签下和离书那日,我指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对那个漠然的男人说:“孩子没保住。”
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知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我转身离开,再没回头。
6年时光,足以让一个被弃的妇人,在无人认识的小镇立住脚跟,用一手点心手艺,艰难却安稳地养活自己,和那个偷偷来到世上的女儿。
我只求我的安安平安长大,永远不必知道她那显赫的父亲。
可命运最爱捉弄人。
6年后,他已是名震北疆的镇北大将军,威名赫赫。
那个寻常的午后,他风尘仆仆地走进铺子,要买一包杏仁酥。
目光相撞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
他眼中的震惊,与我强装的平静,在空气中无声交锋。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头,死死钉在了我腿边那个踮脚够糖人的小丫头那张与他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上。
01
“这杏仁酥怎么卖?”
那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早已落锁的门。
林晚秋正低头用油纸包裹着刚出炉的点心,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有片刻的恍惚,以至于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险些没拿稳。
当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时,目光便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楚墨寒。
这个在她心底尘封了整整七年的名字,连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此刻平静得近乎苍白的生活里。
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总带着几分不耐与疏离的富贵少爷,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间悬着一柄看起来便非凡品的佩剑,即便风尘仆仆,也难掩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久经沙场的凌厉与威严。
镇西大将军,名震边关的楚墨寒,竟会出现在这远离京城与战火的小县城,出现在她这间不起眼的点心铺子前。
他的目光只是极快地从她脸上扫过,就像掠过柜台上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没有激起半分涟漪,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掌柜。
然后,那冷淡的视线便移开了,带着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探寻,落在了她的身侧。
落在了那个正踮着脚尖,努力伸着小手去够柜台上那个糖人儿的丫头身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滞了。
林晚秋清晰地看见楚墨寒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瞳孔在刹那间猛地一缩。
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漠的脸上,如同冬日河面骤然被重石砸开,裂开了难以置信的缝隙。
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安安,盯着那张几乎与他儿时画像如出一辙的眉眼,那挺翘的鼻梁,那抿着唇时的倔强弧度。
“她……”一个字艰难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滞涩。
“客官,杏仁酥十五文钱一包。”
林晚秋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有些吓人,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子,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膀挡住了楚墨寒那过于锐利的视线。
她将包好的点心往前递了递,油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您还要点别的吗?刚出炉的桂花糕也不错。”
楚墨寒没有伸手去接那个油纸包。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固执地越过她的肩头,牢牢钉在女儿露出的小半边侧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
“这孩子……瞧着怪伶俐的,叫什么名儿?今年多大了?”
“叫安安,快六岁了。”
林晚秋回答得飞快,语速快得几乎有些抢白的意思。
她立刻弯下腰,一把将还在好奇张望的安安抱了起来,让她的小脸紧紧贴在自己颈窝里,只留给他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后脑勺。
“孩子怕生,认人,客官莫怪。”
楚墨寒却上前了一步,他身量高,这一步便几乎抵到了柜台边缘,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六岁?不对……时间上不对,如果当时那个孩子……”
“客官!”
林晚秋猛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强装出来的镇定与疏离。
“点心您还要吗?若是不要,还请行个方便,后面还有几位客人等着呢。”
楚墨寒僵在了原地,像一尊骤然失去了指令的冰冷石像。
铺子里其他客人低低的交谈声,门外街市传来的喧嚣叫卖声,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了眼前这个紧绷着身体、如临大敌般的女人,以及被她紧紧搂在怀里、只露出一缕柔软发丝的孩子。
“林晚秋。”
他终于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关里生生磨出来的,带着冰冷的寒气。
“你骗了我。”
林晚秋的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粘腻的冷汗,握在安安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但她的背脊却挺得更直了,像一根不肯弯曲的芦苇。
“客官怕是认错人了。民妇姓叶,在这陵水县开点心铺子已有半年了。这杏仁酥,您到底还要不要?不要的话,麻烦让一让路。”
他一动不动,眼神复杂难辨,就那么沉默地站在柜台前,与她无声地对峙着。
直到怀里的安安似乎被搂得太紧,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发出小小的、带着委屈的鼻音。
“娘……你勒得我有点疼……”
林晚秋这才像被烫到般松了些力道,却依旧没有要将孩子放下来的意思。
楚墨寒的目光终于从她强作镇定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安安因为扭动而露出的一点点圆润脸颊和纤长睫毛上。
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震惊、被欺瞒的愤怒、巨大的困惑不解,还有一丝……林晚秋不敢去分辨、也不愿去深究的,或许是属于血脉牵连的本能悸动。
然后,他什么也没有再说。
猛地转过身,玄色的衣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沉重的军靴踏在门口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晰而规律,一声,一声,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渐行渐远。
林晚秋抱着安安,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站在原处,直到那抹高大而陌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攒动的人流之中,再也看不见分毫。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比之前更清晰的窃窃私语,好奇的、探究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林晚秋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安安小心翼翼维持了数年的平静生活,就像水面上被投入石子的倒影,彻底破碎了。
这间小小的、充满糕饼甜香的点心铺子,再也藏不住她们母女俩的秘密了。
楚墨寒离开后,林晚秋强撑着做完了剩下的生意,早早地关了铺门。
傍晚时分,她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的小灶上给安安熬粥,用的是安安最爱吃的、熬得烂烂的山药和米粒。
炉火明明暗暗,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
安安很懂事,似乎察觉到了娘亲心情不好,乖乖地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玩着几个彩色的线团,没有像往日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安安,”林晚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今天……在铺子里看到的那个穿黑衣服的叔叔,你觉得他……吓人吗?”
安安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认真地想了想。
“他长得有点凶,眼睛好深,像……像后山那口古井。但是,”她歪了歪头,“他看我的时候,好像又没那么凶了。娘,你认识他吗?”
林晚秋舀粥的手微微一顿。
“不认识。”她垂下眼睫,将粥盛到碗里,又仔细地吹凉,“只是一个路过的客人。来,吃粥了,小心烫。”
她没有办法告诉女儿,那个“有点凶”的叔叔,是她的亲生父亲。
是那个在她尚未出生时,便已缺席了她全部生命的人。
是那个她曾经名义上的丈夫,如今高高在上的将军。
晚上,哄睡了安安,林晚秋吹灭了油灯,却毫无睡意。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春夜微凉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
陵水县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稀疏的星星。
七年前,在楚家那四方高墙围起来的院子里,是看不到这样开阔的夜空的。
记忆像关不住的潮水,带着陈旧的气息,汹涌地回溯。
当初嫁进楚家,并非她所愿,不过是娘家式微,需要攀附楚家这棵大树的一场交易罢了。
她还记得花轿抬进楚家侧门时的冷清,记得新婚之夜独守空房到天明的孤寂,记得婆婆挑剔的目光和下人们背后窃窃的议论。
楚墨寒对她,客气得像对待一个借住在府里的远房亲戚。
他那时的心思,全在外面广阔的天地和家里的生意上,对她这个父母之命娶回来的“木讷”妻子,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浪费。
半年后,他便纳了妾,苏婉柔。
听说原是江南某个戏班子的台柱子,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眼波流转之间便能勾魂摄魄。
苏婉柔进门那天,楚家摆了酒,虽不十分隆重,却也足够表明他对这个新人的重视。
那晚他喝了些酒,理所当然地宿在了苏婉柔的新房里。
那之后,苏婉柔便成了楚墨寒心尖上的人。
她不必像林晚秋一样每日晨昏定省,不必费心打理繁琐的内务,更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只需要陪着楚墨寒吟风弄月,弹琴唱曲,将他哄得服服帖帖。
她娇气,动不动就“心口闷得慌”、“头疼得厉害”,每每此时,楚墨寒无论手头有什么事,都会立刻放下,赶到她的院子里去。
府里的下人最是势利眼,见此情形,渐渐连林晚秋这个正室夫人份例里的东西,都敢拖延克扣,甚至以次充好。
林晚秋都默默忍了下来。
她还能如何呢?娘家早已指望不上,夫君的心又不在自己身上,在这深宅大院里,她唯一的依靠,或许只剩下这“正室”的名分,以及早日生下嫡子,为自己争取一点立足之地。
可就连这点卑微的愿望,后来也成了奢望。
成亲快满一年的时候,她终于诊出了喜脉。
负责诊脉的老大夫是楚家常请的,医术颇精,摸着胡子连连道喜,说胎象平稳。
消息传到婆婆和老太太那里,婆婆难得对她露出了点笑意,老太太也派人赏了些滋补的药材和衣料过来。
而楚墨寒知道后,只是在她请安时,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她尚未显怀的腹部停留了不到一瞬,当晚,依旧去了苏婉柔的院子。
苏婉柔却因此坐不住了。
她那段时间忽然变得“体弱多病”起来,而且每次都“病”得恰到好处。
往往是楚墨寒难得被老太太叫来,在林晚秋房里刚坐下,还没说上两句话,苏婉柔身边的丫鬟就会慌慌张张地跑来,带着哭腔说姨娘心口疼得厉害,冷汗直流,想见少爷。
楚墨寒便会立刻起身,眉头微蹙地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关怀,只有被打扰的不耐,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晚秋的肚子在厚重的衣裙下一天天隆起,她的心却像是浸在了数九寒天的冰水里,一天比一天冷,一天比一天沉。
那种明知危险临近,却无人可诉、无处可避的孤寂与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一日午后,苏婉柔破天荒地主动来了她的院子,说是亲手为她未出世的孩子缝制了一件小衣,针脚细密,用的是上好的软绸。
林晚秋心下警惕,只让丫鬟接了,客套地道了谢。
苏婉柔却像是没看出她的疏离,笑盈盈地凑近了些,想要拿起那件小衣比划,说看看大小是否合适。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一股极其浓郁、甜腻得发齁的香味猛地窜入林晚秋的鼻端。
那味道混合了多种花香和说不清的脂粉气,刺激得林晚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怀孕以来本就有些不适的她,忍不住扶着桌子干呕起来。
苏婉柔像是被吓了一大跳,惊呼一声,脚下不知怎的一绊,竟自己摔倒在地,手腕擦在青石地砖上,立刻红了一片。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容不下我,可你……你怎能这般推我?”她抬起泪眼,楚楚可怜地指着自己擦伤的手腕,声音里满是委屈和后怕。
楚墨寒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苏婉柔半靠在他带来的丫鬟怀里,嘤嘤地低泣,手腕上那点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而林晚秋则扶着桌子,脸色因为方才的干呕而显得苍白虚弱,她想开口解释,可看着楚墨寒那冰冷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有了身子,情绪不稳,你多担待些。”
楚墨寒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可说出的每个字都像一把钝了的刀子,慢条斯理地割在林晚秋的心上。
他不问前因,不听解释,就这么轻易地定了她的罪。
那晚,她遣退了所有丫鬟,独自坐在冰冷的窗边,望着天边那一弯残月,月光清冷地洒在地上,也照不进她心里半分暖意。
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富丽堂皇的楚家大宅里,她腹中这个尚未成形的孩子,或许真的只有她这个无用的娘亲,会全心全意地期盼他(她)的到来,会拼尽全力去保护他(她)。
而苏婉柔的算计,并未因此停止。
她开始在府中若有若无地散布流言,说少夫人胎象不稳,是因为早年身子亏虚得太厉害,又说私下请高人看了,这一胎恐怕是个女儿。
婆婆的脸色果然又沉了下去,送来的补品也渐渐少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阴天,午后起了风,林晚秋想去老太太屋里请安,顺便透透气。
在穿过花园回廊时,不期然遇上了正带着丫鬟散步的苏婉柔。
狭窄的回廊,两人迎面相对,避无可避。
林晚秋侧身想让她先过,苏婉柔也微笑着侧身,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苏婉柔突然“哎呀”一声惊叫,脚下像是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整个人朝林晚秋这边倒来,双手慌乱中紧紧抓住了林晚秋宽大的衣袖。
林晚秋猝不及防,被她带得也失去了平衡,两人惊叫着一起朝地上摔去。
电光石火之间,林晚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猛地扭转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护住自己隆起的腹部,让自己的侧背和后腰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石阶棱角上。
“咔嚓”一声轻微的、仿佛骨头错位的闷响,伴随着一股剧痛,从后腰瞬间炸开,席卷了她全部的感官。
她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却清晰地看到苏婉柔在她身边飞快地爬了起来,除了裙摆沾了些灰尘和草屑,发髻微乱之外,似乎毫发无伤。
而她自己的身下,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正不受控制地、缓慢而粘稠地洇开,染透了浅色的裙裾,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暗红。
丫鬟们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乱糟糟地围了上来。
在一片混乱和眩晕中,林晚秋似乎听见苏婉柔带着哭腔的、惊慌失措的声音。
“是姐姐自己没站稳!我想拉她一把,没拉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02
林晚秋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抬回了自己那个冷清的院子。
疼痛像是潮水,一阵猛过一阵,小腹处传来下坠般的绞痛,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满口的血腥味。
府里常用的大夫很快被请了来,隔着床帐诊了脉,又查看了情况,出来后对着守在外间的老太太、太太和匆匆赶来的楚墨寒,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苦涩的药味,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晚秋浑身冰冷地躺在床上,汗水浸湿了额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她能感觉到,肚子里那个陪伴了她数月、曾经偶尔会轻轻踢动她的小生命,那份微弱的、属于母亲的独特联系,正在不可挽回地消散、沉寂下去。
“少奶奶身子骨本就偏弱,此次撞击的位置和力道……都颇为严重。胎儿……已然保不住了。须得尽快用药,将淤血和……清理干净,否则恐伤及母体根本。”
大夫压低了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床帐传进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针,扎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
老太太在帐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遗憾,或许还有一丝对她“不小心”的埋怨。
太太则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怎么这般不当心!好好一个孩子……真是造孽!”
脚步声靠近床边,床帐被一只手掀开一角。
楚墨寒逆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站在床前,林晚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冷硬的轮廓。
“你好生养着身子。”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就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孩子……以后总还会有的。”
以后?
林晚秋躺在那里,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望着帐顶繁复而暗淡的花纹,忽然很想扯动嘴角笑一笑。
还会有什么以后?
苏婉柔一直跪在房门外低声啜泣,口口声声说自己有罪,没能护好姐姐。
楚墨寒转身出去,亲手将她扶了起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里间的人听清楚。
“不怪你,是她自己不小心。”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落下,却彻底压垮了林晚秋心里那点残存的、可笑又可悲的期待。
那颗曾经为他跳动过、希冀过、最终冰冷沉寂的心,就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死去了,化为了灰烬。
小月子的那一个月,除了从小跟着她、忠心耿耿的丫鬟碧荷,再没有人踏足过这个院子。
楚墨寒一次也没有来过。
听说苏婉柔那日受了“惊吓”,夜夜梦魇,睡不安稳,楚墨寒便夜夜陪在她房中安抚。
林晚秋觉得自己像一株被遗忘在阴暗角落里的植物,无声无息地枯萎着。
一个月后,她终于能勉强下床走动了。
站在模糊的铜镜前,里面映出的人影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眼窝处是浓重的青黑,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小心翼翼的温顺和怯懦,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荒芜。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地、一步步走向老太太居住的福寿堂。
见到老太太,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在冰凉光滑的地砖上。
“你想清楚了?”老太太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子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有惋惜,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出了楚家的门,再想回来,可就难了。你娘家那边……恐怕也未必能给你什么依仗。”
“孙媳想清楚了。”
林晚秋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是孙媳福薄,担不起楚家长孙媳的名分,也伺候不好夫君。愿自请下堂,求老太太恩准,赐一份和离书。”
老太太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停,沉默了许久,久到林晚秋以为她不会答应时,才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墨寒那孩子,性子是冷了些,又被他娘和那个苏氏……唉,到底是委屈你了。”
老太太的语气缓和了些。
“和离书,我会让他写给你。你的嫁妆,可以悉数带走,楚家再额外补你一份银钱,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只是……”
老太太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了些。
“今日之事,以及你离府的原因,对外……还是莫要说得太多。楚家的脸面,总要顾及几分。”
“谢老太太成全。”
林晚秋再次深深地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地砖,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楚墨寒被老太太叫来写和离书时,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仿佛处理一件多余的麻烦。
“既然你执意要走,那就走吧。”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提笔蘸墨,在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按上自己的指印,动作干脆利落,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碍事的包袱。
林晚秋伸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指尖冰凉,几乎要握不住。
“那个孩子……”
楚墨寒忽然开口,目光极快地扫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又迅速移开,语气有些生硬,像是为了完成某种必要的交代。
“没了……或许也好。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总是不便。”
林晚秋缓缓抬起头,看向这个名义上做了她一年夫君的男人。
他英俊的眉眼间只有疏离和不耐,没有半分失去骨肉的痛楚,也没有对她这个“刚刚小产”的妻子的半分关怀。
她看着他,慢慢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是,没保住。这样……倒也干净。”
楚墨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古怪,但终究什么也没再问,转身大步离开了。
林晚秋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和离书,回到了那个冷寂了许久的院子。
碧荷红着眼眶要跟她一起走,林晚秋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
“碧荷,你留下吧。留在楚家,以你的勤快本分,或许还能有个好出路。跟着我……前路茫茫,是福是祸都未可知。”
她只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是自己的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紧要的首饰和贴身的银票,还有老太太额外给的那个装着厚厚一叠银票和几张地契的小木匣子。
走出楚家那道沉重侧门的时候,正是深秋的黄昏。
夕阳如血,将高耸的朱门和围墙都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光。
林晚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生活了一年、却感觉像是一辈子的深宅大院,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了那片血色般的残阳里,再也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就在她离开楚家,独自在城中赁了一处安静小院暂居,调整心绪、思考未来的三个月后,一次偶然的风寒不适,请来的郎中在仔细诊脉后,摸着花白的胡子,脸上露出了诧异而又肯定的神色。
“夫人,您这脉象……并非脾胃虚寒所致的不适。”
老郎中压低了声音,谨慎地说道。
“这是喜脉啊。依脉象看,约莫已有三个多月,将近四个月的光景了。”
林晚秋当时正靠在床头,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她猛地抬手,按住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先生……您确定?三个多月前,我曾受过撞击,当时……大夫说孩子已经没了。”
老郎中沉吟片刻,道:“夫人,胎儿之事,有时坚韧远超我等想象。或许当时只是动了胎气,或有轻微损伤,但胎儿顽强,竟自己稳住了也未可知。老夫行医数十载,此类情况虽不多见,但也并非绝无仅有。夫人眼下脉象虽略弱,却滑而有力,确实是喜脉无疑。”
林晚秋呆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胎儿顽强,竟自己稳住了”在反复回响。
原来,那个孩子,她以为早已失去的孩子,竟如此倔强,在那样猛烈的撞击和随之而来的绝望中,依然死死地抓住了她,没有放手。
而此刻,楚墨寒想必早已听从家里的安排,远赴北疆从军,寻求建功立业的机会。
苏婉柔,大概也已经如愿以偿,怀上了他的孩子吧?
林晚秋的目光落在枕边那个小小的木匣上,那里面,安然躺着那份签好的和离书。
她将它拿出来,又仔细地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和指印都清晰无比,代表着彻底的断绝。
然后,她将它小心翼翼地重新收好,抬起头,对等待在一旁的老郎中轻声而坚定地说。
“先生,今日诊脉之事,还请您当作从未发生。诊金我会加倍奉上,只求先生守口如瓶。”
老郎中了然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这深宅大院、富贵人家里的恩怨隐秘,他见得多了。
送走郎中,林晚秋独自在寂静的屋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她做出了决定。
她带着这个失而复得、成为她全部希望的孩子,带着老太太给的那匣足以让她安稳度日的银钱,悄悄地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她太多痛苦记忆的城池。
没有回那个早已视她为弃子的娘家,而是朝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而去。
最终,她在距离京城数百里外、一个山清水秀名叫清水镇的地方停了下来。
用一部分钱,买下了一个带小院子的僻静房屋,默默地住了下来。
往后的几个月,她深居简出,安心养胎。
七个月后,在一个春雨绵绵的夜晚,她历经了几乎耗尽心力的挣扎,才生下了一个女儿。
生产的过程极其艰难,她一度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眼前只有一片白光。
但当接生婆将那个小小的、温热的、皱巴巴却异常柔软的身体放到她怀里时,当那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传入她耳中时,林晚秋看着那张小脸上依稀熟悉的轮廓,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怎么都止不住。
她给孩子取名,安安。
不为别的,只求这个命运多舛、来之不易的孩子,一生平安顺遂,再不要像她的娘亲一样,被困在四方的院子里,看尽冷眼,受尽委屈,将一颗心冻成寒冰。
至于楚墨寒?那个本该是孩子父亲的人,就让他永远以为,那个在他默许甚至冷漠中“失去”的孩子,从未曾来到过这个世上吧。
他们之间的那点微薄缘分,早在和离书落笔按下指印的那一刻,就已经断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了。
03
生下安安之后,林晚秋便在清水镇那处小院里安定了下来。
手里的银钱虽然还有不少,但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得活下去,更要让安安好好地、无忧无虑地长大。
她能做点什么呢?从前在闺中学的那些琴棋书画,在这小镇上毫无用武之地,反倒成了最无用的点缀。
倒是幼年时,因为贪嘴,常缠着家里一位从江南来的、擅长做各式点心的老嬷嬷,偷偷学了些手艺。
老嬷嬷那时总笑着说她手巧,心思静,是做点心的好苗子,只是身为小姐,学这些是“不务正业”。
没想到,当年这点“不务正业”的爱好,如今竟成了母女俩安身立命的根本。
就用这点手艺试试吧。
她租下了清水镇临街的一间不大不小的铺面,后面带着个小院,正好可以居住。
招牌做得简单朴素,只写了“叶记点心”四个字,用的是她如今对外宣称的姓氏。
卖的都是些寻常可见的糕饼,杏仁酥,桂花糕,枣泥山药糕,绿豆糕之类。
用料上她从不吝啬,也绝不掺假,手艺是她唯一能称道且不断琢磨精进的地方。
刚开始的时候,生意很是清淡,镇上的人习惯了老字号,对新铺子总是观望。
但她不急,每日用心做着,糕点的香气慢慢飘散出去,偶尔有图新鲜的客人买来尝尝,觉得味道确实不错,用料扎实,价格也公道,渐渐就有了回头客。
日子清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身和面、调馅、生火、看炉子,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却奇异地踏实。
安安很乖,从小就知道娘的辛苦,很少无故哭闹,大多时候就放在柜台旁一个特意做的、铺着软垫的小竹篮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娘亲忙碌的身影。
累了的时候,林晚秋只要回头看一眼女儿那纯净的眼神,仿佛就又有了无穷的力气。
只是到了夜里,她常常会毫无预兆地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有时是楚家那四面高墙围起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天空,有时是苏婉柔那张带着得意与算计的美丽脸庞,有时是楚墨寒转身离去时漠然冰冷的背影,更多的,是身下那片永远也洗不掉的、粘稠而刺目的暗红。
然后她便一身冷汗地坐起,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直到耳边传来旁边小床上安安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那颗狂跳的心才会慢慢平复下来。
她伸手,轻轻拍抚着女儿,直到窗边透出熹微的晨光。
安安一天天长大,眉眼也渐渐长开。
林晚秋看着她,心里的担忧却与日俱增。
太像了。
那双眼睛的形状,那鼻梁挺翘的弧度,那不说话时微微抿起嘴角的神情,尤其是专注地看着某样东西时,那微微蹙起的小眉头,活脱脱就是缩小版的、少年时的楚墨寒。
带她出门,总有不熟悉的街坊邻居夸赞。
“叶娘子,你家安安真是越长越俊了,这眉眼生得真好,像她爹吧?”
每到这时,林晚秋只能含糊地应着,或是笑一笑岔开话题,心里却像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越来越重。
安安三岁那年,清水镇破天荒地来了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据说是从北边贩皮货回来的,要在镇上歇脚几日。
商队里的人出手阔绰,来林晚秋铺子里买了好几次点心。
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面容精明的中年汉子,姓胡。
胡掌柜买点心时,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林晚秋身上瞟,又看看在门口石阶上乖巧玩着石子儿的安安,状似无意地搭话。
“老板娘一个人带着孩子?真是能干。孩子爹……没在身边?”
林晚秋心头一紧,手里的油纸差点没包住点心。
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地答道:“去世得早,留下我们母女相依为命。”
“哦……”胡掌柜拉长了语调,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那真是可惜了。老板娘这般品貌,孩子又这么乖巧伶俐。”
他没再多问什么,付了钱,拎着点心走了。
但林晚秋分明看见,他走出铺子不远,又回头朝招牌和铺子里仔细看了几眼,那眼神,绝非普通的顾客好奇。
那天晚上,林晚秋抱着熟睡的安安,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楚家生意做得极大,商路遍布南北,保不齐就有掌柜、伙计或关联的人路过这不起眼的小镇。
安安越长越像楚墨起,这个秘密,就像一颗埋在她们平静生活下的火种,不知何时就会引燃,将一切烧成灰烬。
几天后,林晚秋以“南方娘家有亲人病重,需回去探望”为由,匆匆低价转让了刚刚有起色的小铺,带着简单的行李和安安,离开了生活了三年的清水镇。
此后数年,她开始了近乎漂泊的生活。
在一个小镇住上一两年,用积蓄盘下或租个小铺面,依旧卖点心,生意刚有稳定下来的苗头,稍有风吹草动,或是觉得安安的长相可能引起旁人过多的注意和议论,她便毫不犹豫地收拾行装,换一个更远、更陌生的地方。
漂泊的日子并不好过。
安安从小跟着她东奔西走,比同龄的孩子更早懂事,也更安静。
她很少问起关于“父亲”的事,只有一次,在另一个小镇的集市上,看见别家孩子被父亲高高举在肩头“骑大马”,笑得开心极了。
安安仰着小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扯了扯林晚秋的衣角,小声问。
“娘,我爹爹……是什么样子的呀?”
林晚秋蹲下身,仔细地帮她整理好跑乱了的衣襟和头发,目光与她平视。
“你爹爹啊……他是一个很遥远的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他有他自己必须要走的路,要做的事。而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生活。”
安安眨着大眼睛,又问:“那他……是不要我们了吗?”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摇摇头,很认真地说。
“不是他不要我们。是娘选择,不要他了。”
她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
“因为他让娘很伤心,很伤心。安安有娘疼你,爱你,保护你,就够了,好不好?”
安安似懂非懂,但她能感受到娘亲语气里的沉重和悲伤,于是用力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抱住林晚秋的脖子。
“嗯!安安有娘就够了!娘最好了!”
林晚秋鼻尖一酸,紧紧把女儿搂进怀里,将脸埋在她带着奶香和阳光味道的小小肩头,许久没有松开。
这些年,尽管刻意躲避,但偶尔也能从往来的客商或茶楼酒肆的闲谈中,听到一些关于北边的消息。
听说北疆一直不太平,胡人部落时常扰边,朝廷屡次派兵征剿。
又听说,军中出了一位年轻的将军,姓楚,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立下不少战功,很是得朝廷重用。
每当听到“楚”这个姓氏,林晚秋的心总会不由自主地漏跳一拍,随即又暗自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天下姓楚的人何其多,边关将领也不少,哪里就偏偏是他呢?
就算真的是他,如今也早已与自己毫无干系了。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虽然她们母女,似乎并未生出多少“欢喜”,但至少,是自由的。
直到安安快六岁这年,她们辗转来到了相对繁华、水路通达的陵水县。
这里距离京城更远,距离边关也更远,林晚秋觉得,应该足够安全了。
她用这些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盘下了一个位置不错、稍大些的铺面,依旧叫“叶记点心”。
或许是因为手艺经过多年磨炼越发纯熟,也或许是陵水县人口多、客流量大,点心铺子的生意竟比从前任何一处都要好。
忙碌起来,她一个人实在照应不过来,便收了两个家境贫寒、但手脚勤快、眼神清亮的小姑娘做学徒帮手。
一个叫小梅,一个叫小竹。
日子似乎终于要踏上安稳的轨道,朝着明亮的方向发展了。
安安活泼开朗,在铺子里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般穿梭,客人们都喜欢这个嘴甜又懂事的小姑娘,常给她带些自家做的零嘴或是小玩意儿。
她最爱吃的,依旧是林晚秋做的杏仁酥,每次出炉,总要眼巴巴地守在旁边,等着娘亲笑着递给她一小块。
“小馋猫,自己家做的点心还吃不够呀?”林晚秋总是这样打趣她。
“娘做的杏仁酥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比所有铺子的都好吃!”安安仰着小脸,声音清脆,笑容灿烂得像春日里最早开放的花。
林晚秋看着她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那份埋藏已久的隐忧,似乎也被这温暖明亮的日常渐渐冲淡了。
也许,老天爷终究是怜悯她们母女的。
也许,她们真的可以在这里停下漂泊的脚步,就这样平静而满足地过完余生。
可她忘记了,世事往往并不遂人愿,越是渴望平静的时候,波澜越是会悄然而至。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柜台上。
铺子里来了一个生面孔的客人,三十岁上下,穿着簇新的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家境颇丰,不像本地常见的百姓或商人。
他随意点了两三样点心,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柜台后面瞟。
安安正趴在柜台后面的小凳子上,专心致志地玩着一个用碎布头缝制的布老虎,那是林晚秋前几日刚给她做的新玩具。
“老板娘,这小丫头是您闺女?生得真是水灵可爱,几岁啦?”那人笑着开口搭话,语气倒是寻常。
“快六岁了。”林晚秋简短地回答,手上包点心的动作不停,心里却生出一丝警惕。
“六岁?看着可真机灵懂事。她爹……”那人似乎还想继续问下去。
“客官,您的点心好了,一共三十五文钱。”林晚秋迅速将包好的油纸包递过去,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的话头,语气礼貌而疏离。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付了钱,拿着点心走了。
但林晚秋注意到,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铺子门外不远处的街角站了一会儿,装作看街景的样子,目光却时不时地扫向铺子里,尤其是在安安身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才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踱步离开。
当晚打烊后,林晚秋哄睡了安安,独自坐在昏黄的油灯下做针线,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安。
白天那个客人的眼神,不像寻常顾客只是出于对乖巧孩子的喜爱和好奇,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打量和探究,让她很不舒服。
正胡思乱想着,学徒小梅轻轻敲了敲门,脸色有些发白地走了进来。
“老板娘,”小梅压低声音,显得有些紧张,“白天……白天来买点心的那个客人,我刚才去后巷倒水的时候,看见他了。”
林晚秋的心提了起来:“看见他怎么了?”
“他在街角那边,跟另外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更讲究,像个管事老爷。”小梅的声音更低了,“我离得不算近,但正好有阵风,隐约听见那个买点心的叫了一声‘柳爷’,还说……说什么‘确实很像’,‘八九不离十’之类的话……我心里害怕,觉得不对劲,就赶紧回来了。”
柳爷?
柳?!
林晚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起,直冲天灵盖,手脚在这一刻变得冰凉。
苏婉柔!是了,苏婉柔娘家好像确实有个不成器的哥哥,早年间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后来仗着妹妹攀上了楚家这棵大树,借着楚家的名头和关系,倒腾些小生意,听说为人颇不端方。
楚墨起从军后,苏婉柔在楚家后院地位更稳,她那个哥哥,只怕也跟着更加张狂得意了。
是他们找来了?
是因为安安那越来越藏不住的、与楚墨起酷似的容貌,终于露了馅?
还是说……楚家那边,或者说苏婉柔,知道了什么风声?
不,楚墨起应该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以他当年对那个“没保住”的孩子的淡漠态度,对她们母女恐怕也不会太上心,更不会派人来寻。
是苏婉柔!
她如今是楚府实际上的女主人,楚墨起常年在外,楚家后宅自然是她一手掌管。
当年她就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若是知道她林晚秋不仅还活着,甚至瞒天过海,生下了楚墨起的孩子,哪怕只是个女儿,也绝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影响她地位、分走她利益的人存在!
以苏婉柔那狠辣善妒的性子,她会做什么?
林晚秋不敢深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老板娘,您没事吧?您的手在抖。”小梅担忧地看着她。
林晚秋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了几口气。
“小梅,今晚你看到的事,听到的话,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小竹。你们俩晚上把门窗都检查好,早些歇息。明天……铺子照常开门做生意。”
小梅点点头,虽然眼神里还是带着担忧,但很懂事地没有再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林晚秋吹灭了油灯,独自坐在一片黑暗的屋子里,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月光。
耳边是安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那么安稳,那么毫无防备。
她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狂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还是不走?
好不容易在这里安顿下来,生意有了起色,生活刚刚看到一点安稳的希望,难道又要像惊弓之鸟一样,再次踏上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
安安刚熟悉这里的环境,有了几个能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小梅小竹也勤快得力……
可如果不走,万一柳家的人找上门来……
当年在楚家,她无依无靠,只能任人欺凌。
如今她有了安安,这是她的命,是她全部的世界,她赌不起,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她都承受不起。
黑暗中,林晚秋缓缓站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开始摸索着,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
最重要的银票和地契,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存放。
那份泛黄的、却代表着她们母女与楚家最后一点法律上关联的和离书,也被她小心地取出,放进最里层的衣袋。
她和安安的几件换洗衣裳,打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又装了些耐存放的干粮和一小壶水。
其余的东西,这间刚刚盘下不久、生意正好的铺面,那些慢慢添置起来的家当,甚至小梅小竹这两个让她省心不少的帮手……都只能忍痛舍弃了。
天色将明未明,最是黑暗寒冷的时候。
林晚秋轻轻摇醒了睡得正香的安安。
“安安,醒醒,乖,娘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安安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
“娘……天还没亮呢。我们去哪里呀?”
“我们去……看桃花。”林晚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带着诱哄,“听说邻县的桃花开得可好看了,漫山遍野都是,粉粉的,像云霞一样。我们现在去,人少,清静,正好可以看日出。”
“现在就去吗?”安安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但听到“桃花”和“好玩”,眼睛里还是亮起了一点光。
“嗯,现在就去。来,娘帮你穿衣服,我们悄悄地,别吵醒小梅姐姐她们。”
林晚秋动作迅速地给安安穿好厚实的衣裳,自己也利落地收拾停当,背起那个准备好的包袱,一手紧紧牵着女儿的小手,另一只手轻轻打开了通往后巷的小门。
学徒和小帮工都还在沉睡中,院子里静悄悄的。
林晚秋在柜台上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小袋铜钱,信上只说自己有急事必须立刻回乡,归期未定,铺子暂时请小梅小竹照看着,工钱照旧按月放在老地方,若她们另有打算,也随她们自便。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她们短暂安稳的小小天地,然后决然地转身,牵着安安,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尚未褪尽的夜色之中。
清晨的陵水县还在沉睡,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映着天边即将泛起的鱼肚白。
只有她们母女俩匆匆的、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安安很乖,虽然困倦,但还是努力迈着小步子跟着娘亲,不吵也不闹。
只是走了一段,她抬起头,小声地问。
“娘,我们……还回来吗?我的布老虎还没拿呢。”
林晚秋握着她小手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声音干涩地回答。
“等……等桃花看完了,娘再给你做一个新的,更好看的,好不好?”
她没有正面回答“还回不回来”的问题。
安安似乎也感受到了娘亲语气里的异样,不再问了,只是更紧地反握住了林晚秋的手。
母女俩沉默地向着城门方向走去。
越靠近城门,天色也越发明亮起来,早起进城的农户,挑着担子的小贩渐渐多了起来,城门处开始有了人声。
林晚秋低着头,将安安往身边拢了拢,想混在出城的人流里,尽快离开这个突然变得危机四伏的地方。
眼看就要穿过那洞开的城门,走到外面相对开阔的官道上。
一个带着明显戏谑和几分不怀好意的声音,突兀地在她们身后响了起来,像一条滑腻冰冷的蛇,瞬间缠住了林晚秋的脚步。
“哟,这不是叶记点心铺的老板娘吗?这么一大早的,天还没大亮呢,就带着闺女急急忙忙的,这是打算上哪儿去啊?”
林晚秋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昨天那个“客人”,此刻正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那里。
而他身边,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面目不善的壮汉,三人恰好形成了一个半圆,不偏不倚地堵在了出城必经的路上。
说话的不是那个“客人”,而是站在中间那个穿着锦缎袍子、手持折扇、眼神轻浮中透着阴狠的年轻男子。
苏婉柔的那个哥哥,柳成。
“柳爷,”林晚秋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带女儿出城走走,透透气,不犯王法吧?”
柳成“唰”地一声打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目光却像毒蛇的信子,带着粘腻的恶意,在她和安安的脸上来回扫视。
尤其在安安那张因为紧张和害怕而微微发白的小脸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然后“啧”了两声,摇了摇头。
“像,真像。我早该想到的,当年你离开楚家的时候,走得那么干脆利落,半句废话都没有,原来是肚子里揣着个宝贝疙瘩,赶着去下蛋呢。”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脸上那恶意的笑容更加明显。
“可惜啊,费了这么大劲,生下来的是个丫头片子,不值钱。”
林晚秋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这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和冷静。
“柳爷请慎言。安安是我的女儿,与旁人无关。”
“无关?”柳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我妹妹如今是将军府里实际的主母,说一不二。你当年自己识相滚蛋,算是省了我们不少事。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留这么个‘野种’在外头,还偏偏长得跟楚将军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不是成心给我妹妹心里添堵,给她找不痛快吗?”
“安安不是野种!”林晚秋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柳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她是楚墨寒的女儿!我有和离书为证!我是楚家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抬进门的正室!我离府时,腹中已怀有身孕,只是月份尚浅,未曾张扬,你们不知道罢了!”
“谁信啊?”柳成收起折扇,用扇骨敲打着自己的手心,眼神阴冷,“谁知道你是不是离开楚家之后,耐不住寂寞,跟哪个野男人怀上的?就算退一万步讲,她真是楚家的种,那又怎么样?”
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楚将军如今是威震西陲的镇西大将军,前程似锦,封侯拜相指日可待!我妹妹迟早是风光无限的诰命夫人!你们母女俩的存在,就是将军辉煌前程上的污点,是我妹妹完美人生里的麻烦!我妹妹心善,念在往日那点微薄的‘姐妹情分’上,不愿意把事情做绝,特意让我来,给你们送上一份丰厚的盘缠。”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汉子立刻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掂量了一下,然后“咚”的一声,扔在了林晚秋脚前不远处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溅起几点尘土。
“拿了钱,乖乖滚蛋,滚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出现在西边这片地界上,更别想着去京城附近晃悠。”柳成的语气充满了不耐和施舍,“别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那可就不好看了。”
林晚秋看着他那副嘴脸,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脏污的钱袋,忽然间,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清晨微寒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笑得柳成和他手下都愣了一下。
“柳爷,”林晚秋慢慢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钱,您还是拿回去,给您那位好妹妹,苏姨娘——哦,或许现在该叫苏夫人了——拿回去给她买花戴,或是多打几件首饰吧。”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弯下腰。
柳成以为她是去捡钱,嘴角刚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却见林晚秋只是将吓呆了的安安往自己身后更拢了拢,用身体牢牢挡住。
“我和安安的去留,不劳你们柳家费心。当年我离开楚家大门的时候,就从未想过再踏回去一步。也请您回去,转告苏夫人,我们母女二人,与楚家早已是陌路,与楚将军更是再无半分瓜葛。她大可放宽心,高枕无忧地做她的将军夫人,不必将我们这微不足道的存在放在心上。”
“再无瓜葛?”柳成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脸上的肌肉都因为夸张的笑而扭曲起来,“你说无瓜葛就无瓜葛了?林晚秋,你以为你是谁?你这小丫头片子一天天长大,一天比一天像楚墨寒,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万一哪天机缘巧合,或是有人多嘴,让他们父女撞见了,你让我妹妹的脸往哪儿搁?让她怎么办?今日这钱,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他脸色猛地一沉,收起所有的伪装,露出凶狠的本相。
“拿了钱,乖乖听话,去个天高皇帝远、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们只当你们娘俩已经病死了,饿死了,从此一笔勾销!要是不拿……”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配合地往前重重踏了一步,地面似乎都震了震,两人捏着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目露凶光。
林晚秋护着安安,被逼得步步后退,后背猛地抵上了冰冷坚硬的城墙砖石,退无可退。
清晨的城门口,人已经越来越多,但看到这明显是“强人拦路”的阵势,都吓得远远躲开,只敢在远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没有一个敢上前。
“你们想干什么?”林晚秋提高了声音,试图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声音因为紧张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城门口,你们还想强抢民女、当街行凶不成?”
“强抢?行凶?”柳成冷笑一声,摇了摇扇子,“我们这是请你们母女去个更安全、更舒服的地方‘享福’,免得你们在外头漂泊受苦,这也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别给脸不要脸!动手!请叶娘子和小姐‘上车’!”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狠厉。
那两个壮汉得了指令,立刻如同饿虎扑食般冲了上来。
一个直奔林晚秋,蒲扇般的大手轻易就抓住了她纤细的胳膊,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
另一个则狞笑着,伸手就要去抓躲在林晚秋身后、吓得小脸煞白的安安。
“放开我娘!坏人!你们放开我娘!”
安安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哭喊声,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边哭,一边用小拳头拼命捶打那个抓住林晚秋的壮汉,又踢又咬。
混乱中,林晚秋只觉得头皮一阵剧痛,发髻被扯散,唯一的木簪子“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长发狼狈地披散下来。
她背着的包袱也被另一个壮汉一把扯掉,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几件衣裳,一点干粮,还有那个她小心收藏的、装着和离书的小布囊。
布囊口松开,里面那张泛黄的纸,飘飘悠悠地落了出来,恰好掉在一滩昨夜积下的泥水里,边缘迅速被污渍浸染。
柳成眼睛一亮,弯腰一把将那纸捞了起来,抖了抖泥水,迅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和鲜红的指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眼神也愈发狠毒。
“果然还留着这晦气东西!留着它,是想日后还能攀扯将军不成?撕了干净!”
说着,他两手捏住和离书的两边,就要用力撕扯。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裹挟着冰冷刺骨的怒意与久经沙场的血腥煞气,在嘈杂的城门口轰然炸响!
这声音……
林晚秋猛地抬起头,甚至忘记了挣扎,循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来源望去。
围观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劈开,自动向两边退让,露出一条通道。
一匹高大神骏、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驮着一个如山岳般挺拔沉凝的身影,缓缓踱到了近前。
马背上的人,依旧是一身未换的玄色劲装,披风在晨风中微微扬起,正是昨日在点心铺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楚墨寒。
他身后,跟着四五名同样身着轻甲、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彪悍气息的亲兵。
他居高临下,目光先是落在林晚秋散乱的长发、苍白的面容和被扯破的衣襟上,又扫过被壮汉扭住胳膊、哭得撕心裂肺、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的安安。
最后,那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寒流的目光,定格在柳成手中那张沾了泥水、正要被撕裂的和离书上。
楚墨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俊颜,此刻仿佛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寒冰,眸底深处,有暗流在汹涌翻滚,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天际堆积的、沉重而危险的浓云。
柳成脸上的嚣张和狠戾,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如同被冰冻住,然后迅速龟裂、剥落,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恐和煞白。
他手一抖,那张和离书从指间滑落,再次飘向肮脏的地面。
他几乎是连滚爬地调整姿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到极点的笑容,躬身行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结巴变调。
“将、将军……您……您怎么大驾光临到这陵水县来了?末将……不不不,小人……小人不知道您在此处,惊扰了将军,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楚墨寒根本没有看他。
他甚至没有下马。
他的眼睛,像是最锋利的钩子,又像是烧红的烙铁,死死地钉在林晚秋狼狈不堪却依旧强撑倔强的脸上,然后,又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移向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与他容貌酷似的小女孩脸上。
然后,林晚秋听见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冷得能冻裂金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带着凛冽的杀气。
“柳成。”
楚墨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寒。
“你是在动我的人?”
04
陵水县最好的客栈“悦来居”天字号上房里,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不时窜起,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努力驱散着初春清晨残留的寒意。
然而,屋子里却弥漫着一种比室外更甚的、几乎凝滞的冰冷气氛,炭火的热力似乎完全无法穿透这无形的隔膜。
安安哭得太厉害,又受了惊吓,此刻已经精疲力尽,靠坐在林晚秋怀里,小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时不时还条件反射般地抽噎一下,陷入了半昏睡的状态。
林晚秋僵硬地坐在靠窗的梨花木圈椅里,手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紧紧环着女儿单薄的小身子,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防备,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竖起全身尖刺的母兽,死死盯着坐在对面桌旁的那个男人。
楚墨寒已经卸下了佩剑和沾了尘土的披风,只着一身玄色劲装,更显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
烛台的光映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比七年前更加深刻硬朗的轮廓,肤色是常年被边关风沙与烈日磨砺出的微深铜色,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的倨傲并未消失,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内敛、更沉凝的威严,而此刻,这份威严之下,还涌动着一丝林晚秋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阴郁而压抑的风暴。
柳成和他那两个凶神恶煞的手下,早在城门口就被楚墨寒带来的亲兵毫不客气地拖走了,至于会被带去哪里,如何处置,楚墨寒没有说,林晚秋也根本不想问。
此刻,这间宽敞而安静得过分的客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一个权势煊赫的镇西大将军,一个被他休弃、改名换姓隐匿多年的下堂妻,还有一个他不知道存在、却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
多么荒谬,又多么讽刺的场景。
亲兵送了热水、干净布巾和一套崭新的女子衣裙进来,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关紧了房门,将所有的窥探和喧嚣都隔绝在外。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炭火的微响,安安偶尔的抽噎,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楚墨寒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带来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向着林晚秋坐着的方向走来。
林晚秋几乎是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安安,身体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抵住了冰凉的椅背。
楚墨寒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了脚步,没有再靠近。
他只是弯下腰,从旁边冒着热气的水盆里,捞起一块洁白的布巾,拧干了水,然后伸手,递到林晚秋面前。
“擦擦脸。”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比起在城门口那句杀气四溢的“我的人”,少了几分骇人的冰冷,多了几分……或许是林晚秋错觉的、生硬的缓和。
林晚秋没有动,也没有去接那块布巾,只是用那双写满了戒备和疏离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
楚墨寒保持着递布巾的姿势,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晚秋散乱沾尘的长发上,落在她苍白脸颊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道灰痕上,落在她因为紧抿而失了血色的嘴唇上。
然后,那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安安哭得通红、沾满泪渍的小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也格外专注。
安安睡着时,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眉眼便显得更加清晰,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子微微皱着,似乎梦里还在害怕,连那无意识抿起嘴角的小动作,都像极了他少年时不耐烦或沉思时的模样。
“她……”
楚墨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涩,有些艰难。
“叫安安?”
林晚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听到了。
在点心铺子里,在城门口那一片混乱之中,他都听到了她对女儿名字的呼唤。
“……是。”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声音沙哑。
“几岁了?”楚墨寒又问,目光锐利得像鹰隼,试图从安安沉睡的小脸上搜寻到更多确凿的证据,来印证那个几乎已经不需要印证的事实。
林晚秋沉默了片刻。
到了这个地步,年龄是瞒不住的,也没有必要再瞒。
“快六岁了。”她给出了准确的答案,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六岁……”
楚墨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在刹那间变得锐利无比,像是淬了寒冰的刀锋,猛地刺向林晚秋。
“林晚秋。”
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叶娘子”或其他任何疏远的称呼,而是她曾经的名字,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和压抑的怒火。
“你告诉我,一个快六岁的孩子,是怎么在我以为你‘小产’、我们签下和离书之后,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该来的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像一把悬在头顶多年的利剑,终于落下。
林晚秋避开了他过于锐利的目光,低下头,看着安安在睡梦中依然不安稳、微微蹙起的小眉头,心脏在胸腔里狂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最初的慌乱过去之后,反而升起一股近乎麻木的平静。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了,他知道了又如何?
难道还能将她们母女强行绑回楚家那个金丝牢笼里去吗?
“楚将军。”
她重新抬起头,迎上他冰冷探究的视线,刻意用了这个无比疏远、划清界限的称呼。
“安安是我的女儿,是我怀胎十月、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和离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我二人,从此嫁娶各不相干。她如今姓叶,叫叶安,只是我一个人的女儿。与您,与楚家,都没有任何关系。”
“与我无关?”
楚墨寒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痛、激怒了,他猛地俯身,双手“砰”地一声撑在林晚秋座椅两边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困在了他身体与椅背形成的狭小空间里。
距离骤然拉近,近得林晚秋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尘土、皮革、冷铁以及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的味道,那是属于战场、属于杀伐的气息。
他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
“林晚秋,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再把刚才那句话给我说一遍!你告诉我,这天底下,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一个跟我长得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孩子,偏偏六岁,偏偏是你生的!你还敢说,她跟我无关?!”
他的气息因为愤怒而变得灼热急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被欺骗被隐瞒的震怒,以及……某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源于血脉本能的巨大震动。
林晚秋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背紧紧贴着坚硬的椅背,怀里的安安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呓语。
林晚秋连忙轻轻拍抚她的背,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镇定下来,不能被他的气势压倒。
“楚将军,请您自重。”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冷淡。
“当年我离开楚家的时候,确实已经有了身孕。只是当时月份尚浅,胎象未稳,连我自己亦未曾察觉。后来独自在外,请郎中诊脉,方才知道,那时已经是在和离之后了。”
她顿了顿,迎着他愈发冰冷锐利的目光,继续说道。
“老太太仁厚,许我带走的银钱,足够我找个安稳地方,独自生下她,并将她抚养长大。将军当年既然已经亲手写下了和离书,亲口说过‘一别两宽’的话,如今又何必再来追问一个您当年……或许根本就不曾期待过的孩子?”
“我并不期待?!”
楚墨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随即又猛地压了下去,似乎是怕惊醒了孩子,但胸膛却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微微震动。
“林晚秋,你……”
他像是气极了,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反驳,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情绪剧烈波动的裂痕。
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了两步,在铺着厚实地毯的房间中央烦躁地踱了两步,然后又倏地转过身,指着林晚秋怀里的安安,声音压抑而急促。
“好!就算我当时不知道!我当时……被蒙在鼓里!可是后来呢?六年!整整六年!你带着我的孩子,东躲西藏,隐姓埋名,开什么点心铺子维持生计,甚至被柳成那种上不得台面的杂碎欺上门来,当街欺凌逼迫!你就从来没想过要告诉我一声?没想过要回楚家?安安她身上流的是我楚家的血!她是楚家正正经经的血脉!”
“楚家的血脉?”
林晚秋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积压了多年的苦涩、心寒和浓重的嘲讽,像是一道终于找到决口的堤坝,汹涌地倾泻而出。
“楚将军,您莫不是贵人多忘事,把当年在楚家发生过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当年在楚家,我这个您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尚且不如一个戏子出身、惯会装娇卖痴的妾室有分量!我怀着她的时候,被人设计陷害,摔倒在冰冷的石阶上,腹痛如绞,血流不止的时候,您可曾问过我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曾信过我半句话?您当时站在我的床前,说的又是什么?”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带着多年积郁的伤痛。
“‘好好养着,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他当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扎在彼此的心上。
“轻描淡写,冷漠至极!仿佛没了的不是您的亲骨肉,不是一条活生生的小生命,只是一件不小心被打碎了、无关紧要的摆设!一件可以随时被替代的物件!”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她想哭,而是那些被强行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
她赶紧抬手,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里的哽咽却无法完全掩饰。
“您的如烟夫人,只需要跪在门外哭上几声,掉几滴眼泪,便什么都是我的错!是我善妒,是我不小心!我躺在冰冷血腥的床上,身心俱碎的时候,您在哪里?您在陪着您的如烟夫人,安抚她‘受惊’的心灵!楚家的血脉?呵……”
她看着楚墨寒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您眼里,在您那位心尖上的如烟夫人眼里,在她那个仗势欺人的哥哥眼里,我们母女算什么东西?是您辉煌前程上碍眼的污点!是您美满家庭里多余的麻烦!是今日可以随意用银钱打发、驱逐,明日或许就能‘意外’消失、永绝后患的障碍!”
楚墨寒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林晚秋的话,像是一把把锋利而无情的锉刀,硬生生地撬开了时光厚重的封泥,露出了底下那些被他刻意忽略、遗忘,或者轻描淡写掩盖过去的,灰暗、冰冷而丑陋的真相。
那些他曾经不以为意的细节,那些他当时觉得“无关紧要”、“女人间小题大做”的事情,此刻以另一种尖锐的角度,血淋淋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林晚秋极力压抑的、轻微的抽气声,以及安安在睡梦中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起来,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却丝毫照不进这间屋子里凝重的阴霾。
过了很久,久到林晚秋以为他会拂袖而去,或者用更强硬的手段时,楚墨寒才涩然开口。
他的声音低哑了许多,失去了之前的凌厉和咄咄逼人,带着一种艰难的、试图解释却又无从解释的滞涩。
“当年……苏氏摔倒那件事,我后来……并非全然没有疑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某个虚空点,仿佛在回忆。
“只是当时,府中上下,从母亲到下人的证词,都指向是你不慎。老太太也发了话,说家宅以和为贵,让我息事宁人,不要再深究……我那时……常年在外奔波,或是忙于军务筹备,对内宅这些妇人之间的争斗龃龉,确实……疏于关注,也……怠于深想。”
“您不必解释。”
林晚秋打断了他,一股深深的疲惫感席卷了她,让她连维持脊背挺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都已经过去了。如今您是威震西陲、功成名就的镇西大将军,苏氏在楚府想必也将内宅经营得铁桶一般,深得婆母欢心。我们母女,与楚家,与您,早已是陌路人。今日多谢将军及时出现,解了围困。明日一早,等安安醒了,我们便会离开陵水县,绝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碍您和您夫人的眼。”
“离开?”
楚墨寒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你们还要去哪里?继续像过去六年那样,东躲西藏,隐姓埋名?柳成今日能找到这里,焉知没有下一次?你以为,离开陵水县,随便换个地方,就真的安全了吗?”
“那也比回到楚家安全。”林晚秋固执地说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你!”楚墨寒再次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更为激烈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懊恼,有身为人父被隐瞒欺骗的愤怒,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决断。
“林晚秋,过去的事……是我疏忽,对你不公,让你受了委屈。”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但安安,她是我的女儿,这是无法改变、也无法抹杀的事实!我楚墨寒的女儿,绝不能流落在外,过着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人欺凌逼迫的日子!这绝无可能!”
“那您想怎样?”林晚秋立刻警觉地问道,抱紧安安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将我们强行抓回去?关在楚府那个深宅后院的高墙里?让苏婉柔做她名正言顺的‘母亲’?还是说……”
她抬起头,直视着楚墨寒,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楚将军是打算立刻休了您那位千娇百媚、为您‘打理内宅有功’的如烟夫人,然后……将我这个早已下堂、在外抛头露面数年的弃妇,再风风光光地迎回去,扶为正室,以此弥补?”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了楚墨寒最难以面对的现实处境里。
休了苏婉柔?
且不说苏婉柔这些年在楚家,早已将他的母亲哄得服服帖帖,视若亲女,掌管中馈,根基已深。
单是当年……以及她背后可能牵扯的关系,还有她这些年的“陪伴”……岂是说休就能休的?
楚墨寒的脸色变了几变,显然被林晚秋这个直接而尖锐的问题问住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他才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妥协般的安排。
“我会妥善安排。可以在京城,或者你喜欢的地方,另置一处清净雅致的宅院,派绝对忠诚可靠的亲信护卫保护你们母女的安全。安安可以认祖归宗,名字记入楚氏族谱,她该有的一切尊荣、用度、教养,都不会短缺分毫。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晚秋紧绷的脸上。
“你若是不愿再踏足楚府,不愿面对那些人,也可以随安安一同住在外面。你是她的生母,这一点,无人可以否认,也无人可以取代。”
“认祖归宗?”
林晚秋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然后呢?让我的安安,顶着‘楚家庶女’,或者更糟糕的‘外室所生之女’的名头,活在楚家那个巨大的阴影之下?让她从小就要学会看人脸色,学会在嫡庶尊卑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求生?让她一辈子活在苏婉柔,以及她未来可能为将军生下的‘嫡子’、‘嫡女’的阴影之下,永远低人一等?”
她摇了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楚墨寒,你扪心自问,如果今日,苏婉柔也已经为你生下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那么我的安安,在楚家,在你这个父亲的心里,又能排到第几位?她能得到你几分真心的疼爱和关注?而不是像一件不得不认回来的、碍于血脉责任而存在的‘物品’?”
楚墨寒被她一连串犀利而悲愤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脸色阵青阵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却找不出任何有力的话来反驳。
因为连他自己,此刻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能让彼此信服的答案。
趁着楚墨寒愣神、被那些尖锐问题击中的瞬间,林晚秋抱着安安,猛地站起身。
怀里的孩子被这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楚墨寒,又害怕地往林晚秋怀里缩了缩。
“将军的‘好意’,我们母女心领了。”
林晚秋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和疏离。
“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母女福薄命浅,承受不起楚家的泼天富贵和尊荣。如今夜深了,将军想必也军务繁忙,请回吧。明日天亮,我们自会离开,不劳将军再费心。”
“林晚秋!”
楚墨寒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晚秋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带着军人特有的强硬和不容抗拒。
“你以为,你今天还能像过去六年一样,轻而易举地从我眼前离开?你以为,我还会眼睁睁看着你,带着我的女儿,再去过那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柳成之流欺辱逼迫的日子?!”
“你放开我!”
林晚秋吃痛,奋力挣扎,却根本撼动不了他铁钳般的手掌分毫。
怀里的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彻底吓醒了,看到楚墨寒紧紧抓着娘亲的手,立刻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小手去掰楚墨寒的手指。
“坏人!你放开我娘!放开!娘!娘!我害怕!”
孩子尖锐恐惧的哭声,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刺进了楚墨寒的心脏。
他眼神骤然一痛,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林晚秋趁机猛地挣脱了他的钳制,抱着大哭的安安,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墙壁边缘,再无退路。
安安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她也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却倔强地强忍着不肯落下,只是用那双充满敌意、戒备和决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楚墨寒。
楚墨寒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对紧紧相依、对他充满恐惧和抗拒的母女。
看着安安那张与他酷似、此刻却布满泪痕、写满惊恐的小脸。
看着林晚秋这个他曾经视为“木讷无趣”、可以随意忽视冷落,此刻却浑身是刺、眼神冰冷、仿佛与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前妻。
他眼底翻涌着极为复杂激烈的风暴。
有被顶撞、被违逆的怒意,有得知真相后的巨大震惊与被欺骗的愠怒,有身为人父、面对亲生骨血却如此陌生的愧疚与无措,有上位者习惯于掌控一切、此刻却遭遇顽强抵抗的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于眼前这失控局面的茫然。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碰一碰安安哭得通红的小脸,或者抚平她凌乱的头发。
但那手在半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僵硬地收了回去,用力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青筋隐现。
“好,林晚秋,你有骨气。”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反而显得平静的危险,像是暴风雨前最后那片刻诡异的安宁。
“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可以不想再跟楚家有任何牵扯,可以一辈子不回楚家那座宅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利刃,紧紧锁住林晚秋惊恐而倔强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但安安,必须留下。她是我的骨血,是我楚墨寒的女儿。我绝不能,也绝不会让她再跟着你,去冒任何一点风险!至于你……”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深入骨髓的怀疑。
“至于你,当年的事情,我会彻底查清楚。六年前你离开楚家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苏婉柔当年那一跤,你所谓的‘小产’,究竟真相如何。”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莫测,仿佛要穿透时光,看清所有被掩盖的迷雾。
“还有……”
他往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得林晚秋能看清他眼中每一个冰冷的细节,那锐利如刀的话语,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直射她内心深处最恐惧被触及、被揭开的隐秘核心。
“你刚才说,你‘离开楚家时,确有身孕,只是月份尚浅,连自己亦不知晓’。那么,林晚秋,我来问你——”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林晚秋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成了冰碴,抱着安安的手臂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果然怀疑了!
他不仅开始怀疑当年苏婉柔的陷害,更将怀疑的矛头,直接指向了当年那场“小产”本身!
楚墨寒看着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惊惶恐惧,眼神愈发沉冷笃定。
他缓缓地,吐出了那个让林晚秋魂飞魄散、几乎要窒息的追问。
“告诉我,当年‘小产’之后,老太太单独召见你,给了你那个装着银钱、让你足以安身立命的小木匣子。你们在福寿堂里,究竟还说了些什么?还有……”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攫住她慌乱躲闪的眼神,不给她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那份和离书,你签得那么干脆,那么迫不及待,是不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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