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确实让生活方便了许多，手指一点，饭到家，货上门，几乎无所不能。但若有人问我：是否同意用取消外卖、关闭电商来换取所谓的人间烟火气。

我的答案是：同意。甚至觉得，这一天来得越早越好。

别急着扣帽子。我不否认外卖和电商带来了便利，也不否认它们创造了就业。我只是越来越清楚地看到，这种便利的代价，远比我们愿意承认的要高。

先说外卖。

我们有时候经常加班到深夜，外卖是刚需。这没错。但我们要追问一句：为什么加班成了常态？外卖究竟是解决了问题，还是让问题变得更难被看见？

当公司知道员工随时能点到夜宵，加班文化就有了更坚固的理由。以前六点下班，食堂关门了，大家各回各家；现在十点出公司，打开手机，三十块钱就有了热饭送到工位。于是会议可以开到九点，方案可以改到十一点。外卖成了无休止加息的润滑剂。

便利从来不是免费的。你用方面交换的，可能是整个社会对劳动者休息权的默许放弃。

还有人说到独处。一个人安静地吃外卖，确实自在。但我们有没有想过，这种独处是被动的。我们是怎么变成不爱社交的年轻人的。

周末懒得出门，因为出门要换衣服、要挤地铁、要和人说话。外卖送来一顿饭，已送来了一个完美的借口：不用下楼，不用碰见邻居，不用和老板寒暄。久而久之，生活的半径缩进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扇防盗门。这不是享受独处，这是被便利圈养成了孤岛。

更不用说那些藏在外卖平台暗处的黑作坊了。你说可以选口碑好的餐厅。可你选的那家月售5000+、评分4.8的店，可能根本没有堂食，后厨墙皮脱落，食材堆在厕所门口。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每年3.15固定上演的保留节目。你吃下去的那口便利，可能是无证商家在监管部门眼皮底下偷来的时间差。

电商也是一样。

足不出户就能货比三家，价格透明，客服客气。听起来完美。但你发现没有，我们买东西越来越快，拆快递的快乐却越来越短。

以前买双鞋，要去商场试，导购帮你系鞋带，走两圈，摸到皮子的纹路，闻到新鞋特有的气味。你犹豫半天，回家想了一夜，第二天再去买。那双鞋陪你三年，鞋底磨破了还舍不得扔。

现在呢。刷到一张图，尺码猜个大概，下单。第二天送到，试了一下，有点挤脚，退货，再下一单。一个月买了六双鞋，没有一双穿超过五次。

这叫便利，也叫轻浮。

实体店确实贵，贵在房租水电。但房租水电贵在哪，贵在它开在你家楼下，开在商业街，开在你周末散步时会路过的地方。它贵，是因为它承担着让城市变得可逛、可停留、可相遇的功能。

这些功能不是成本，是价值。只不过电商把它们归为无效率，用算法优化掉了。

就业呢？外卖小哥、快递小哥确实有了饭碗，这是事实。但我们也要问：这是个什么样的饭碗？

没有底薪，没有五险一金，被算法驱赶着闯红灯、逆行，被差评扣掉好几天的收入。这不是体面的工作，这是把社会保障的成本转嫁给劳动者，再用灵活就业四个字轻飘飘地盖过去。如果这就是未来的主流就业形态，我们有什么底气说这是在进步。

有人说，你反对电商外卖，那你回到票证时代好了。

这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我们要的不是回到过去，是夺回被悄悄拿走的东西---休息的权利、相遇的机缘、对食物来源的确信、购物时的那点犹豫和珍重。

人间烟火气，不是点餐软件里那个再来一单的按钮。是菜场里你常去的摊主说今天青菜新鲜，给你挑把好的，是楼下小饭馆老板记得你不吃香菜，是买件衣服要出门、要试穿、要和人商量。

这些，电商和外卖都给不了。

所以我不反对技术进步，我反对的是把一切不可量化的价值都视为冗余，把一切不便都视为需要消灭的bug。

如果有一天，外卖不再三十分钟必达，电商不再无限包邮退换，我们或许会抱怨两句。

但抱怨完，我们会走出门。

去买菜，去逛街，去排队买刚出炉的点心。

那时候，城市才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