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疼。
不是那种火辣辣的疼,是麻木之后又苏醒过来的、带着钝感的疼,像有人拿粗糙的砂纸在我脸颊上反复打磨一样。
我数不清到底挨了多少下。
只记得周志强揪着我头发往墙上撞的时候,他爸周建设那双粗糙得像砂轮的手,正左右开弓地扇在我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我后来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数过,大大小小的巴掌印,一共四十五个。
嘴角裂了,血是咸的,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味道恶心极了。
01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疼。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混着周建设喷在我脸上的唾沫星子。
“苏晴,你他妈还是人吗?!”
周建设的声音在颤抖,不是伤心,是暴怒。
他眼睛瞪得血红,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要炸开一样。
“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弄死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水泥封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周志强松开了我的头发。
他站在他爸旁边,一米八五的个子,穿着那件我上个月刚给他买的深灰色针织衫——现在袖口上沾着我的血。
他看着我,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条咬了人的疯狗。
“你满意了?”
他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见。
“把我妈逼到吞药,你心里痛快了?”
我想摇头,想说我什么都没做,可脖子僵硬得动弹不得。
走廊里围了七八个人。
有穿着病号服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两个护士站在护士站后面,探着头往这边看。
没人上来拉架。
他们的眼神我读得懂——活该。
儿媳妇把婆婆逼到自杀,被打死都是轻的。
透过病房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我能看见里面。
婆婆张兰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
脸色白得像刷了层墙粉,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床头柜上并排放着三个空药瓶,瓶身上的标签我看不清,但我知道是什么——复合维生素C族,她每天饭后都要吃两粒,说是预防牙龈出血。
可现在,三个瓶子都空了。
“滚。”
周建设指着我鼻子,语气里满是厌恶。
“滚远点!别在这儿脏了我妈的眼!”
周志强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了通往电梯的路。
我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挪向电梯。
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周志强转身进了病房,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犹豫。
晚上十一点五十七分。
我拖着那个用了十年的暗红色行李箱,站在老旧小区八楼的楼道口。
箱子轮子坏了两个,拖起来嘎吱嘎吱响,像垂死病人的呻吟。
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在肿起来的脸上,疼得我倒抽冷气。
手机屏幕亮着,前置摄像头里那张脸,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左脸颊肿得老高,嘴角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右眼下方有一片青紫,是周建设用指关节砸的。
头发乱得像鸡窝,额头上还有一块擦伤——那是被周志强揪着头发撞墙时留下的。
四十五下。
我在心里又数了一遍。
结婚十年,我今年三十五岁。
我叫苏晴,在一家小型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一个月到手七千二。
周志强比我大三岁,在开发区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一个月一万五左右。
我们俩的工资卡都在婆婆张兰手里攥着,美其名曰“统一管理,好攒钱”。
房子是周家的老房子,位于津南西郊的纺织厂家属院。
八楼,没电梯,建于九五年。
墙皮剥落得厉害,楼道里永远堆着各家各户舍不得扔的破烂儿。
我和周志强结婚第三年就搬进来住了。
那时候婆婆说:“一家人住一起多热闹,我还能帮你们做做饭带带孩子。”
我信了。
我真他妈信了。
张兰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纺织厂后勤科的副科长。
管了二十多年仓库分发劳保用品,最大的爱好就是“管理”。
管理家里的柴米油盐,管理儿子的衣食住行,管理孙子的学习教育,当然,最重要的,是管理我。
早上六点必须起床。
她会在六点零五分准时敲卧室门:“苏晴!几点了还睡?太阳晒屁股了!”
早餐必须是粥、馒头、咸菜老三样。
我想煮个面条换个口味?她会把锅铲摔得砰砰响:“就你金贵!我们老周家吃了半辈子的粥馒头,到你这儿就咽不下去了?”
我买件新衣服,她能从价格、款式、颜色一直数落到“不正经”。
“上班穿这么花枝招展给谁看?是不是办公室有相好的了?”
儿子周子昂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
关于孩子的一切,我没有发言权。
报什么兴趣班、每天学几个小时、周末能不能出去玩,全是张兰说了算。
我说想让孩子学画画,她嗤之以鼻:“学那玩意儿有啥用?能当饭吃?不如多背几篇课文!”
周志强呢?
他永远只有一句话:“妈也是为了咱们好。”
为了咱们好。
为了咱们好。
这五个字像紧箍咒,箍了我整整十年。
02
上周五晚上,导火索终于烧到了尽头。
那天我加班赶一个急活儿,晚上十点才到家。
一进门就看见张兰在厨房炒菜,油烟机没开,满屋子都是呛人的辣椒味。
“妈,我来吧。”
我放下包往厨房走,想接过她手里的锅铲。
“起开!”
她头都没回,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等你回来做饭全家都得饿死!站一边去别碍事!”
锅铲在铁锅里刮出刺耳的噪音。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那件穿了至少六年的藏蓝色针织开衫,后背微微佝偻,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紧巴巴的小髻。
就是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太太,用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把我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
不,不是磨平。
是打碎了。
晚饭桌上摆了四个菜:辣椒炒肉、清炒白菜、西红柿鸡蛋、紫菜汤。
周子昂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哇”一声吐了出来。
“奶奶,好辣!”
孩子眼泪都出来了,小脸皱成一团。
张兰脸一沉,眉毛拧到了一起。
“辣什么辣?放这么点辣椒就叫辣?男孩子这么娇气像什么话!”
我也尝了一口。
岂止是辣,简直咸得发苦。
肉片硬邦邦的,辣椒籽都没去干净。
“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不想引发争吵,“肉是不是炒老了?而且确实有点咸。”
张兰“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刺耳。
“嫌我做得不好吃?那你来做啊!”
她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着我。
“天天挑三拣四!我伺候你们老周家一辈子了,到老了还得受儿媳妇的气!”
“我没挑拣,”我胸口堵得慌,忍不住辩解,“就是提个醒,下次少放点盐和辣椒。”
“下次?没有下次了!”
她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
“从明天起你自己做!我不管了!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谁爱干谁干!”
周志强赶紧打圆场,放下手里的筷子劝道:“妈您消消气,苏晴不是那个意思。”
公公周建设闷头扒饭,这时候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妈做了一辈子饭了,还能不知道咸淡?你们年轻人就是嘴刁。”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
周志强低头扒饭不敢看我。
周建设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周子昂被辣得眼泪汪汪不敢再动筷子。
张兰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得意——她在等我服软。
以前每次都是这样。
她挑起事端,我忍不住反驳,然后全家人都来指责我不懂事。
最后我道歉,她勉为其难地“原谅”我。
但那天晚上,我不想道歉了。
“行,”我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那从明天开始我自己做。”
说完我起身回了卧室。
关门的时候听见张兰在客厅里哭,声音越来越大。
“你看看!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这是要造反啊!”
那天晚上我和周志强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你就不能让着点我妈吗?”
他坐在床边抽烟——他平时很少抽烟,只有特别烦躁的时候才会抽。
“她都六十多了!”
“我让了十年了周志强!”我声音在抖,积压的委屈瞬间爆发,“十年!我让得还不够吗?”
“那你想怎么样?”他站起来,眉头紧锁,“让我妈搬出去?让她一个老太太自己住?”
“我们可以搬出去!”我终于把憋了几年的话吼了出来,声音带着颤抖,“我们租房子住!哪怕小一点破一点!我只想有个自己的家!一个不用每天看人脸色的家!”
周志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租房子?一个月两三千房租你出?孩子上学怎么办?离学校远了谁接送?苏晴你现实一点行不行?”
“我不现实?”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我不现实会在这个家忍十年?我不现实会把工资卡全交给你妈?我不现实会连给自己买件两百块钱的衣服都要被她念叨半个月?”
“我妈帮我们管钱还不是为了我们好!”他也吼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就你那大手大脚的性子,钱放你手里早花光了!”
“我大手大脚?”我指着自己身上穿了五年的旧毛衣,胸口一阵发闷,“周志强你摸摸良心!这十年我给自己买过几件像样的衣服?我化妆品用的都是超市开架货!我省下来的钱呢?你妈拿我们的钱给你姐买房凑首付的时候问过我一句吗?”
周志强脸色变了,眼神有些闪躲。
“那是我亲姐!帮一把怎么了?”
“帮一把?”我浑身发冷,心一点点沉下去,“十二万!那是我们攒了四年的钱!你妈说给就给了!我问一句她就骂我小心眼、不顾亲情!周志强,那是我的钱!是我加班加点挣来的血汗钱!”
“什么你的我的!”他烦躁地挥挥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
突然觉得好陌生。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眼泪流干了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老旧小区隔音不好,我能听见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楼上小孩哭闹的声音、远处马路上卡车驶过的声音。
就是听不见周志强的一句软话。
03
第二天是周六。
我睁眼时已经早上八点半——这在我嫁进周家后是绝无仅有的事。
张兰规定周末最晚七点半必须起床。
果然,我刚坐起来,卧室门就被推开了。
张兰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神色不善。
“几点了还睡?子昂作业还没写呢!你这个当妈的能不能上点心?”
我套上衣服走出去。
客厅里,周子昂正趴在餐桌上写数学题,小脸皱巴巴的。
张兰坐在旁边盯着,手里拿着根筷子——孩子写错一个字她就用筷子敲一下桌子。
“这题这么简单都不会?”张兰声音尖利,语气里满是嫌弃,“昨天刚教过你又忘了?猪脑子啊!”
周子昂吓得一哆嗦,铅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妈,”我走过去,想护住孩子,“孩子才三年级,慢慢来。”
“慢慢来?”张兰猛地扭头瞪我,眼神像刀子一样,“就是你这个当妈的整天说慢慢来!你看看楼下老王家的孙女,三年级都学完五年级的数学了!咱们子昂呢?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利索!”
“每个孩子不一样……”我试图跟她讲道理,希望她能理解孩子的差异。
“有什么不一样的?”她打断我,语气强硬,“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人家能行为什么他不行?就是你惯的!慈母多败儿!”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妈,教育孩子不是这样教育的。您这样只会让他越来越怕学习。”
“我怕他怕学习?”张兰站起来,胸口微微起伏,“我怕的是他以后没出息!像你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捅进我心窝里。
“像我一样?”我声音发颤,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像我一样怎么了?”
“像你一样没本事!”她叉着腰,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要不是我们志强要你,你能嫁进我们周家?做梦去吧!”
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
十年了。
这句话她憋了十年,终于说出来了。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您一直觉得我配不上您儿子是吧?”
“配不配得上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张兰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当初要不是你死皮赖脸追着我们志强……”
“妈!”周志强从卫生间冲出来,大声打断她,脸色有些难看,“您胡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张兰眼圈突然红了——她的眼泪永远来得恰到好处,“当初我就不同意你们结婚!门不当户不对的!现在好了吧?天天给我气受!我这把老骨头早晚被她气死!”
周建设也从卧室出来了,揉着眼睛打着哈欠。
“大清早吵什么吵?让邻居听见笑话!”
“爸,”我看着公公,希望他能说句公道话,“您听见妈刚才说什么了吗?”
周建设摆摆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你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又是这句话。
刀子嘴豆腐心。
可我这十年挨的刀子太多了,多到我已经看不见豆腐在哪里了。
“行,”我点点头,心里最后一丝念想也断了,“既然这个家这么不欢迎我,那我走。”
我转身往卧室走。
张兰在身后喊,声音尖锐:“走?你走了子昂怎么办?你这个当妈的就这么狠心?”
我停住脚步。
慢慢转过身。
“我不狠心,”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狠心的是您。您明知道子昂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您用他来拿捏我。十年了妈,您用孩子拿捏了我十年。”
张兰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慌乱。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每次我想坚持点什么的时候,你就会对子昂特别好——给他买玩具、带他去玩、给他做好吃的。然后等我心软了、妥协了,你又恢复原样。这招用了十年了妈,您不腻吗?”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志强张着嘴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周建设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子昂趴在桌上小声抽泣,肩膀微微耸动。
张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突然她捂住胸口,“哎哟”一声往沙发上倒去。
“妈!”周志强冲过去扶住她,语气里满是慌张,“妈您怎么了?”
“胸口……闷……”张兰闭着眼睛喘气,声音微弱,“药……我的药……”
周建设慌慌张张跑进卧室拿药瓶。
速效救心丸——张兰有冠心病史好几年了,但一直控制得不错。
喂她吃了药后过了几分钟,她脸色稍微缓过来一点。
“都是你!”周建设指着我骂,眼神里满是怒火,“把你妈气成这样!你是不是非要闹出人命才甘心!”
我想说话,想解释这一切不是我的错。
周志强抬起头看我,眼神冰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苏晴你先回房间。”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
“回房间!”他吼了一声,声音震得我耳朵发疼。
我还是没动。
张兰虚弱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算了……让我死了算了……活着也是拖累你们……省得碍某些人的眼……”
“妈您别这么说!”周志强眼眶红了,语气带着哀求,“您好好的别说这种话!”
“我好不了……”张兰流下两行泪,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在这个家就是个多余的人……人家巴不得我早点死呢……”
“我没有!”我终于忍不住喊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你还敢顶嘴!”周建设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要砸过来——被周志强拦住了。
但那个动作让我浑身发冷。
如果周志强没拦住呢?
那个玻璃烟灰缸会不会已经砸在我头上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张兰躺在卧室里“养病”,周志强和周建设轮流进去看她。
我被勒令待在客厅不准进去——用周建设的话说:“我怕你再把你妈气死。”
中午我想煮点粥给张兰送进去,希望能缓和一下气氛。
刚走到卧室门口就被周志强拦住了,他伸出手臂挡在我面前。
“你别进去了,”他接过粥碗,语气冷淡,“我妈不想看见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往日的温情:“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周志强沉默了几秒,避开了我的目光:“苏晴,我妈心脏不好你是知道的。”
“所以呢?”我问,心里一阵刺痛,“所以她可以随便侮辱我、践踏我、用最难听的话骂我?而我连反驳一句都是错的?”
“她是我妈!”周志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就不能让让她吗?”
又是这句话。
让让她。
让让她。
让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让到我死的那天吗?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张兰说想吃苹果。
我去厨房削了一个切成小块端过去。
这次她没说不让我进——但她也没吃我切的苹果。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说,语气淡漠:“放那儿吧。”
我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
转身要走的时候瞥见柜子抽屉没关严——里面塞满了药瓶。
降压药、降脂药、心脏药……还有三瓶没开封的复合维生素C族。
当时我没多想,只觉得是老人身体不好,需要吃很多药。
晚上七点张兰说想喝鸡汤。
家里没有鸡了。
周志强和周建设说去超市买只鸡回来炖汤——家属院门口的小超市就有现杀的活鸡。
他们出门后家里只剩下我和张兰两个人。
卧室门关着。
我在客厅陪周子昂看动画片——这是孩子一天中唯一能放松的时候。
看着看着我突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张兰平时就算躺着也会时不时喊一声让我倒水或者拿东西。
可他们已经出门快二十分钟了,卧室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心里莫名地慌起来,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放得很低:“妈?您要喝水吗?”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两下,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妈?”
还是没声音。
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我拧开门把手推开门——
张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嘴唇发青。
床头柜上放着三个空药瓶——就是下午我看见的那种复合维生素C族瓶子。
现在它们空了。
旁边还放着一杯水,喝了一半,水杯边缘有白色的粉末残留。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妈!”我冲过去摇晃她,声音带着哭腔,“妈您醒醒!”
她毫无反应,身体软绵绵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打120,手指抖得按错了好几次键。
“喂!120吗?我妈吞药了!地址是纺织厂家属院5号楼3单元801……求求你们快点来!”
挂掉电话我又打给周志强,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满是恐惧:“你快回来!妈吞药了!”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周志强变了调的喊声,带着难以置信:“什么?!我们马上回来!”
等待救护车的那几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几分钟。
我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张兰,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就因为吵了几句架?
就因为我说要搬出去?
不,不对。
下午我看见抽屉里明明有三瓶没开封的维生素,怎么现在突然变成空瓶了?
而且……她为什么要吃维生素自杀?
维生素吃多了根本死不了人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苏晴你在想什么?
那是你婆婆!
她现在生死未卜!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和喊声:“开门!救护车!”
我冲过去开门,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
“病人在哪?”其中一个医护人员大声问道。
“卧室!”我指着卧室的方向,声音带着颤抖。
他们冲进卧室迅速检查,动作麻利。
“吞了什么药?”医护人员一边检查一边问我。
“维生素……复合维生素C族……”我把空药瓶递过去,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三瓶都空了……”
医生接过药瓶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似乎有些疑惑。
“什么时候吞的?”
“大概……大概半小时前……”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只能含糊地回答,“我发现的时候就这样了……”
医生一边指挥护士给张兰量血压测心率一边问,语气严肃:“病人有心脏病史吗?”
“有冠心病……”我点点头,如实回答。
医生点点头,对护士说,语气干脆:“准备洗胃,送医院。”
担架把张兰抬出去的时候,周志强和周建设正好冲上楼来。
看见担架上的人,周建设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张兰!张兰你怎么这么傻啊!”他哭喊着,声音嘶哑。
周志强眼睛血红地瞪着我,眼神里满是恨意:“你对我妈做了什么?!”
我想解释,可医生催着赶紧上车,声音很急切。
“家属跟一个上来!”
周志强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充满了恨意和厌恶,好像我是杀人凶手。
周建设也想跟上去,但救护车坐不下了。
“你在家等着!”他对我吼,语气里满是威胁,“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救护车呼啸着开走了,留下一串刺耳的鸣笛声。
楼道里又恢复了寂静。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身后传来周子昂怯生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妈……奶奶怎么了?”
我转身抱住儿子,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声音哽咽:“没事……奶奶会没事的……”
可是真的会没事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家,完了。
04
救护车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后,整个屋子静得可怕。
周子昂紧紧抱着我的腰,小身子在发抖,显然是被吓坏了。
我摸着他的头,想安慰他,可我自己也在抖,抖得牙齿都在打颤。
“妈妈,奶奶会死吗?”孩子仰起脸,眼睛红红的,满是恐惧。
“不会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奶奶……奶奶就是生病了,去医院就好了。”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不信。
周建设在救护车离开后不到十分钟就折返回来了——他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追不上救护车,又担心家里。
他一进门就死死瞪着我,那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苏晴,”他声音嘶哑,语气里满是怨毒,“我老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满意了?”周建设一步步逼近,眼神凶狠,“逼得她吞药自杀,你心里痛快了?啊?!”
“爸,我没有……”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辩解,“我没有逼她!我就是发现她……”
“发现什么?!”周建设吼起来,声音震得我耳膜生疼,“发现她躺在床上快死了?!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发现?!你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你是不是巴不得她死?!”
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让我无力招架。
周子昂被吓哭了,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周建设这才注意到孙子,脸色稍微缓了缓,但看我的眼神依旧冰冷。
“你带子昂去睡觉。今晚我守在这里等医院消息。”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机械地抱着周子昂进了儿童房,脚步沉重。
孩子哭累了,抽抽搭搭地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小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盯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数着,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
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周志强终于打来了电话,屏幕上跳动着他的名字。
“我妈洗胃了,”他的声音疲惫不堪,带着浓浓的鼻音,“现在在ICU观察。”
我心脏一紧,连忙问道,声音里满是急切:“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周志强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说药物浓度很高,肝肾功能可能受损。如果……如果再晚送来一会儿,可能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我听懂了。
可能就没命了。
“志强,”我叫了他一声——结婚后我很少叫他全名,心里满是委屈,“我……”
“你别来医院。”他打断我,语气冷硬,没有一丝温度,“我妈现在不想看见你。我爸也不想。我也不想。”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像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隔壁卧室周建设沉重的叹息声和偶尔的啜泣声。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听见他起来倒水,脚步声在客厅停了一会儿——我知道他站在沙发后面看着我,但我没回头。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全是张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还有周志强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早上七点多,门锁转动的声音把我惊醒了,我瞬间清醒过来。
周志强和周建设一起回来了。
两个人的眼睛都肿着,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灰。
周志强的胡子茬冒出来一片青黑,针织衫皱巴巴的,袖口上还沾着昨天留下的、已经变成褐色的血迹——我的血。
“妈怎么样了?”我站起来问,心里紧张得要命。
周建设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发出一声巨响。
周志强站在玄关处,低着头换鞋,不敢看我。
换了好半天才直起身看我,眼神复杂。
“医生说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肝肾损伤需要长期观察治疗。”
我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那就好……”
“好?”周志强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神里满是嘲讽,“苏晴,你觉得这算好?”
我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妈现在躺在ICU里,一天费用好几千,”他一步步走过来,语气里满是指责,“医生说后续治疗可能要十几二十万。而且就算治好了,身体也垮了。这算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连忙解释,不想再引发争吵。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停在我面前,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妈没死成,你很失望?”
“周志强!”我声音发抖,不敢相信他会这么想我,“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那我该怎么说你?!”他猛地提高音量,语气里满是怒火,“夸你贤惠?夸你孝顺?夸你把我妈照顾得都吞药自杀了?!”
卧室门开了,周建设冲出来,脸色铁青:“志强!别跟她废话!让她滚!现在就滚!”
周志强深吸一口气,像是努力在平复情绪,眼神里却满是疲惫。
“苏晴,”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冰冷,“在我妈好起来之前,你先搬出去住吧。”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我浑身冰凉。
“搬出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我的家……”
“这房子是我爸妈的!”周志强打断我,语气强硬,“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苏晴,你搞清楚,你是嫁进来的!这个家姓周不姓苏!”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我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十年了。
我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十年。
每天爬八层楼上下班,每天做饭打扫卫生,每天照顾老人孩子。
我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一点一点添置东西——沙发套是我挑的,窗帘是我换的,墙上的十字绣是我一针一线绣的。
可现在他说,这个家姓周不姓苏。
“好,”我点点头,心里最后一丝念想也彻底破灭了,“我搬。”
转身往卧室走的时候,周建设在身后说,语气里满是嫌弃:“把你的东西都带走!别留在这儿碍眼!”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觉得心里一片荒芜。
卧室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
我和周志强的结婚照还挂在床头——照片里我穿着廉价的婚纱笑得很甜,他搂着我的腰,眼神温柔。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
现在想想,真可笑。
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暗红色行李箱——十年前我嫁进来时带的箱子。
打开它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护肤品、几本书……我的东西少得可怜。
大部分空间都被张兰以“占地方”为由清理掉了。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周志强进来了,轻轻推开了卧室门。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我,眼神复杂。
“苏晴,”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我不是真的要赶你走……”
“那是什么?”我没停下手里的动作,语气平静无波,“考验我?试探我?”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妈现在这样……我爸情绪很激动。你先出去住几天,等他们气消了……”
“等他们气消了怎么样?”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箱子,语气里满是嘲讽,“我再回来继续当牛做马?继续被你妈指着鼻子骂?继续连呼吸都要看你们全家人的脸色?”
周志强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妈就是脾气直了点……”
“脾气直?”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周志强,你妈那不是脾气直,那是恶毒。”
“苏晴!”他厉声喝道,眼神里满是不悦,“她是我妈!”
“她还是我婆婆呢!”我也吼回去,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可她把我当儿媳妇看过吗?她把我当人看过吗?!十年了周志强!我在这个家连条狗都不如!狗叫两声还会有人摸摸头!我呢?我说句话都是错!”
周志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动了动:“所以你就要逼死她?”
“我没有逼她!”我抓起床上一个枕头狠狠砸过去,心里满是委屈和愤怒,“是她自己吞的药!是她自己演的戏!周志强你动动脑子!维生素吃多了会死人吗?!啊?!”
枕头砸在他身上又弹到地上。
他低头看着那个枕头——那是我怀孕时买的孕妇枕,后来一直留着用。
“医生说了,”他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辩解,“大剂量服用任何药物都有风险。而且我妈有心脏病……”
“所以她就可以用这种方式陷害我?!”我终于把憋了一晚上的话吼了出来,声音震得窗户嗡嗡作响,“周志强你仔细想想!昨天下午我还看见抽屉里有三瓶没开封的维生素!怎么晚上就变成空瓶了?!她什么时候吃的?为什么偏偏挑在你和你爸出门的时候吃?!为什么我一进去就发现她‘昏迷不醒’了?!”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胸口剧烈起伏着,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周志强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固执的抗拒——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母亲会做这种事。
“苏晴,”他慢慢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我知道你跟我妈关系不好。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污蔑她……”
“污蔑?”我简直要笑出声来,心里满是悲凉,“好,就当我是污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她吞的是维生素而不是安眠药?为什么她明知道维生素吃不死人还要吞三瓶?为什么她要在你们都不在家的时候吞?!”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周志强张着嘴,却答不上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卧室里陷入死寂。
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敲打着我的心。
过了很久,周志强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不管怎么样……你先搬出去住几天。等我妈出院了,我们再谈。”
“谈什么?”我问,眼神里满是绝望,“谈我怎么道歉?谈我怎么跪下来求你妈原谅?”
他没说话,眼神闪躲,那就是默认了。
我的心彻底凉透了,像掉进了冰窖。
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周子昂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来。
孩子揉着眼睛走进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妈妈……你要去哪?”
我蹲下来抱住他,眼泪又一次忍不住掉下来:“妈妈出去住几天。你在家要听爸爸和爷爷的话,知道吗?”
“我不要!”周子昂死死搂住我的脖子,大哭起来,“我要跟妈妈一起走!”
“子昂乖……”我拍着他的背,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我不乖!”孩子哭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我要妈妈!我不要妈妈走!”
周志强走过来想把孩子拉开,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子昂听话,让妈妈先……”
“你别碰他!”我护住儿子,眼神里满是警惕,“周志强,孩子是我生的!是我养的!你有什么资格不让我碰他?!”
“我是他爸!”周志强也火了,声音猛地提高,“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我抱着儿子站起来,眼神里满是决绝,“好,那你说了算。但我告诉你周志强,今天我可以走,但子昂我必须带走。”
“你休想!”周建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脸色铁青,“子昂是我们老周家的种!你想带走?除非我死!”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公公堵在门口像一尊门神,眼神凶狠。
丈夫站在面前像一座冰山,冷漠无情。
儿子在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让我心疼不已。
这就是我的家。
这就是我经营了十年的婚姻。
我突然觉得好累。
累到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行,”我把周子昂轻轻放下来,心里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不带他走。”
孩子哭得更凶了,声音嘶哑:“妈妈!妈妈你别走!”
我蹲下来亲了亲他的额头,眼泪滴落在他的脸上:“子昂乖,妈妈过几天就回来看你。”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不信。
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的时候,周建设侧身让开了路——那动作快得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周志强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走到玄关换鞋。
鞋柜上还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去年国庆在公园拍的。
照片里周子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和周志强一左一右搂着他。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现在想想,所有的幸福都是假象。
开门,走出去。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周子昂在屋里哭喊:“妈妈!妈妈你别走!”
还有周建设的呵斥:“别哭了!你妈不要你了!”
门彻底合上了。
把所有的哭声、骂声、还有我那十年的青春和尊严,都关在了里面。
楼道里很暗。
感应灯坏了很久了,一直没人修。
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一级一级往下走。
轮子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走到四楼的时候我突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赶紧扶住墙壁才站稳,手心冰凉。
脸上又开始疼了。
那种火辣辣的、带着钝感的疼。
我伸手摸了摸,肿还没消,嘴角的伤口结痂了又被我咬破了——刚才和周志强吵架的时候我一直在咬嘴唇。
血的味道又涌上来。
恶心。
到了楼下才发现外面在下雨。
不大不小的秋雨,淅淅沥沥的。
我没带伞。
拖着箱子站在单元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进了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
雨水打在脸上混着眼泪流下来。
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闺蜜的名字。
是闺蜜林悦打来的。
“晴晴,”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干嘛呢?周末也不睡个懒觉……”
话没说完就顿住了——她听见了我这边的雨声和抽泣声,语气瞬间变得紧张。
“晴晴?你怎么了?你在哪?”
“悦悦……”我一开口就泣不成声,心里的委屈再也忍不住了,“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半小时后林悦开车赶到了,车子停在我面前。
看见我的样子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满是震惊:“我的天!苏晴你的脸怎么了?!”
她冲下车把我拉进副驾驶座,又帮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动作麻利。
车里开着暖气,可我还在发抖,止不住地抖。
林悦从后座拿了条毯子裹在我身上,语气里满是心疼:“谁打的?是不是周志强那个王八蛋?!”
我没说话,只是哭,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林悦也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她发动车子,语气坚定:“我先带你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
“不用……”我哑着嗓子说,觉得浑身无力,“都是皮外伤……”
“皮外伤也得处理!”林悦语气强硬,眼神里满是担忧,“你这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嘴角都裂了!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我没力气跟她争辩了,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开到市三院急诊科。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看见我的脸眉头皱得死紧,语气严肃:“家暴?”
林悦抢着说,语气里满是愤怒:“对!她老公和她公公一起打的!”
医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同情:“报警了吗?”
我摇摇头,心里一片茫然。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无奈:“我先给你处理伤口。要不要报警你自己考虑清楚。”
清创消毒的过程疼得我直抽冷气,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医生动作很轻,但酒精棉球擦在伤口上还是像火烧一样。
“脸上这些伤还好说,”她一边处理一边说,语气认真,“额头这块擦伤有点深,可能会留疤。我给你开点祛疤的药膏。”
处理完伤口她又问,眼神里满是关切:“身上还有其他伤吗?”
我想起被周志强揪着头发撞墙时后脑勺的疼,声音微弱:“头……头疼。”
医生让我去拍了个头部CT——还好没大事,就是有点轻微脑震荡。
“最近注意休息,别剧烈运动。如果出现恶心呕吐或者头晕加重的情况要及时来复查。”医生叮嘱道,语气温和。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林悦开车带我回她家——她在市中心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
“你先在我这儿住着,”她一边开门一边说,语气真诚,“想住多久住多久。”
进了屋我才彻底放松下来——或者说彻底垮掉了。
瘫在沙发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林悦给我倒了杯热水,递到我手里:“现在能说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周五晚上的争吵说到周六早上的冲突,说到张兰吞药送医,说到今天早上被赶出家门。
说到最后我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机械地叙述着,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悦听完气得脸都白了,一拍桌子站起来:“这一家子畜生!特别是你那个婆婆!她绝对是故意的!维生素吃不死人谁不知道啊?!她就是演给你老公和你公公看的!”
“我也这么想,”我哑着嗓子说,心里满是悲凉,“可是周志强不信。”
“他当然不信!”林悦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那是他妈!在他心里他妈永远是对的!你永远是个外人!”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十年了,我在那个家永远是个外人。
“晴晴,”林悦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这次你不能心软了。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他们今天能把你打成这样,明天就能要你的命!”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我一想到周子昂,心就像被撕成了两半,疼得厉害。
“子昂还在他们手里,”我闭上眼睛,眼泪又一次滑落,“我不能不管孩子。”
“孩子当然要管,”林悦叹了口气,语气认真,“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管?再去让他们打一顿?”
我没说话,只是沉默着,心里一片迷茫。
林悦叹了口气,轻轻拍着我的背:“你先在我这儿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们再想办法把孩子接出来。”
接下来的五天,我住在林悦家,像个行尸走肉。
脸上的伤慢慢消肿了,但青紫的痕迹还在,嘴角的痂还没掉。
林悦每天给我敷药,一边敷一边骂周家的人不是东西。
这五天周志强一个电话都没打来,一条消息都没发,仿佛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倒是我给他发了几条微信问张兰的情况——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应。
我想儿子想得发疯,每天晚上都梦见他在哭,喊着要妈妈。
可我不敢打电话回去,怕听见周建设骂我,怕听见周子昂哭着要妈妈我却无能为力。
第五天下午,我正在沙发上发呆,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津南。
“喂?”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心里有些不安。
“请问是苏晴女士吗?”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气温和。
“我是。是不是我妈……我婆婆出什么事了?”我心里一紧,连忙问道。
“您别紧张,”周护士的声音很温和,“您婆婆目前情况稳定。是她的主治医生李主任让我联系您的,有些关于患者病情的情况需要和家属沟通。”
“什么情况?”我问,心里满是疑惑,“严重吗?”
“电话里说不方便,”周护士说,语气委婉,“您方便的话最好来医院一趟。李主任今天下午在办公室。”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好,我现在过去。”我挂了电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挂断电话后我跟林悦说了情况,她立刻站起来:“我陪你去,万一又是他们设的套呢?”
我想了想,点点头,有她在我能安心一点。
半小时后我们到了市三院内科住院部五楼。
护士站里一个圆脸的小护士看见我们站起来,笑着问道:“是苏晴女士吗?”
“我是。”我点点头,心里有些紧张。
“李主任在会议室等您,”小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语气亲切,“请跟我来。”
会议室不大,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女人。
看见我们进来,那个年纪大一点的男医生站起来,伸出手:“是苏晴女士吧?我是张兰的主治医生李明远。”
我和林悦坐下后,李医生开门见山,语气严肃:“苏女士,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跟您沟通一下您婆婆的病情。”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沓化验单,递到我面前:“这是张兰女士入院以来的所有检查结果。”
我接过化验单一张张看过去——血常规、肝肾功能、心电图、心脏彩超……大部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只有几项稍微偏高或偏低,但医生在旁边标注了“无临床意义”。
翻到最后一张时我的手顿住了,眼神里满是震惊。
那是一张会诊记录单,上面有几行加粗的字:
【患者张兰,女,62岁。】
【入院诊断:复合维生素C族过量服用。】
【经详细检查及多科室会诊确认:患者所服用药物为普通复合维生素C族(水溶性维生素)。此类药物人体无法储存,过量部分会通过尿液排出。】
【目前患者肝肾功能指标均在正常范围,无实质性损害。】
【建议:多饮水促进代谢,观察24小时后如无不适可考虑出院。】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心里满是不可思议。
无实质性损害?
观察24小时后出院?
那之前周志强说的什么肝肾损伤、什么后续治疗要十几二十万……都是假的?
李医生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又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语气平静:“苏女士,您再看看这个。”
平板电脑上是一段监控视频——看角度应该是病房里的摄像头拍的。
画面里张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一个护士进来给她量了血压体温后就出去了。
护士刚关上门,张兰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哪里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病房里没人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开始打字。
打了大概两三分钟,又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重新闭上眼睛躺好,动作熟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哪像个刚洗过胃、肝肾受损的重症病人?
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也就是张兰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
“这是病房的监控,”李医生解释道,语气认真,“我们调取监控是因为护士反映患者行为有些异常——白天查房时她总是‘昏迷不醒’,但护士站的生命体征监测仪显示她的心率血压都很平稳。”
我的手指在平板电脑屏幕上滑动,点开了下一个视频片段,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个片段更短,只有十几秒。
画面里张兰正在喝粥——自己端着碗拿着勺子,吃得那叫一个香,胃口好得很。
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她立刻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躺下闭眼装睡,动作快得惊人。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粥碗,笑着问道:“阿姨您怎么不吃了?”
张兰虚弱地睁开眼睛,声音有气无力:“没胃口……吃不下……”
声音有气无力,跟刚才喝粥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看得浑身发冷,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李医生又递过来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还有这个。”
文件袋里是几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打印截图——后来我才知道,医院对于有自杀倾向的患者有权查看其通讯记录以防万一。
截图上是张兰和一个备注叫“老姐妹王”的人的对话,内容让我浑身冰凉:
【老姐妹王:你真要这么干?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张兰:怕什么!我吃的是维生素又不是毒药!最多洗个胃!】
【老姐妹王:那你儿子知道了不得心疼死?】
【张兰:就是要让他心疼!让他看看他娶的好媳妇是怎么逼我的!】
【老姐妹王:可这也太冒险了吧……】
【张兰:不冒险不行!那个贱蹄子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再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真要翻天了!】
【老姐妹王: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兰:等会儿志强和他爸出门我就吃。等他们回来正好看见我‘昏迷不醒’。到时候看那个贱蹄子怎么解释!】
【老姐妹王:你这招够狠。】
【张兰:不狠治不住她!这次非得让她跪下来给我道歉不可!】
聊天记录的时间戳显示是周六晚上七点十三分——正是周志强和周建设出门买鸡、我一个人在家陪孩子的时候。
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纸张哗啦哗啦响,心里满是愤怒和悲凉。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什么吞药自杀,什么肝肾损伤,什么生命危险——全是演给我看的戏!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入了戏,还背上了逼死婆婆的罪名!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发出一声巨响。
周志强和周建设冲了进来——他们应该是接到医院通知赶来的,脸色都很难看。
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特别是周建设,看见我手里的聊天记录打印件时整张脸都白了,眼神里满是慌乱。
“李医生!”周建设声音发颤,语气里满是不敢相信,“这……这些是什么?!”
李医生平静地说,语气里满是公事公办的意味:“这是患者张兰女士的手机聊天记录。按照医院规定,对于有自杀倾向的患者我们可以……”
“不可能!”周建设打断他,语气激动,“这肯定是伪造的!有人要害我老伴!”
李医生皱了皱眉,语气严肃:“这些记录是从患者本人手机里直接导出的,有技术人员在场见证。如果您有疑问可以申请司法鉴定。”
周建设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