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站在正定文庙大成殿前,我盯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柱子看了十分钟——这栋看起来灰头土脸的房子,居然让中国最牛的建筑学家和一群专家吵了快一个世纪,连墙上的文保碑都只敢写“第四批国保”,不敢提到底是哪个朝代的。


你凑近了看就知道它有多“怪”。单檐歇山顶,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按说该是规规矩矩的文庙模样,可梁架上那些斗拱却透着股“不合时宜”的野劲儿。普通明代建筑的斗拱大多方方正正,装饰性大于实用性,可这儿的斗拱却像老树枝似的往外挑着,每个榫卯都卡得严丝合缝,透着股五代时期“能扛事儿”的结实劲儿。我上次去的时候,碰到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他踮着脚摸斗拱的木缝,嘴里念叨:“你看这木头的包浆,至少得有上千年,明代工匠没这手艺。”旁边立马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反驳:“包浆能造假!你看殿角那几块砖,上面刻着‘洪武年修’,明明是明代的!”老工匠急了,掏出手机翻老照片:“这砖是后来补的!梁思成1933年拍的照片里根本没有!”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景区讲解员打圆场:“您二位说的都有道理,这殿本来就没吵明白。”


说起梁思成,这事儿的源头全在他身上。1933年他来正定考察,本来是冲着隆兴寺去的,路过文庙时被这栋大成殿勾住了脚。他在《正定调查纪略》里写:“《县志》称县文庙为明洪武间建,但是这大成殿绝非洪武间物”,还怀疑是“将就原有古寺所改,把佛殿改成了大成殿”。他盯着梁架看了好几天,对比了敦煌壁画里的唐代建筑,最后拍板:“这是唐末五代的东西!”这话在当时炸了锅,要知道那会儿全国都没几处能确定的五代建筑,要是正定这栋是真的,那就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文庙大成殿”,分量堪比国宝。


可质疑声从来没断过。有专家说,梁思成太想找到五代建筑了,把“像”当成了“是”。你看殿里的柱子,虽然看着旧,可柱础是明代常见的“鼓镜式”,五代柱础大多是“覆盆式”,这怎么解释?还有人翻出清代的《正定县志》,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文庙,明洪武七年重建”,难不成古人还会骗人?更有意思的是,上世纪80年代修缮的时候,工人在梁上发现了几行模糊的字迹,有人说是“大顺年修”,有人说是“万历年补”,最后因为字迹太淡,谁也没说服谁,这梁上的字反倒成了新的“吵架证据”。


我上次去的时候,特意绕到大成殿南侧看那块文保碑。黑色的石碑上刻着“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正定文庙大成殿”,落款是1996年,可从头到尾没提一句“始建年代”。旁边有个游客笑:“这碑写得比判决书还谨慎,生怕站错队。”这话不假,连文保部门都不敢拍板的事儿,普通游客更说不清楚。我蹲在碑前看的时候,有个导游带着一群人过来,他指着碑说:“为啥不敢写年代?因为梁思成和专家的说法都有证据。你看这殿的‘举折’(屋顶的坡度),五代的举折比较平缓,明代的更陡,这殿刚好在中间,像是两个朝代的‘混血儿’。”


这话让我想起之前在故宫听的讲座,专家说中国古建筑特别“善变”,一栋唐代的房子,宋代可能加个斗拱,明代可能换个屋顶,到了清代再刷层漆,最后谁也说不清它原本长啥样。正定这栋大成殿就是如此,你说它是五代的,可它有明代的柱础;你说它是明代的,可它有五代的梁架。有人说它是“老房新装”,五代的骨架,明代的外衣;也有人说它是“张冠李戴”,本来是别的寺庙的佛殿,明代改成了文庙的大成殿。这些说法都有证据,可谁也没法彻底说服谁。


最有意思的是游客间的争论。我上次碰到一对父子,儿子是学建筑的,说:“梁先生的判断没错,你看这‘偷心造’的斗拱,只有五代才有,明代都是‘计心造’。”父亲是学历史的,反驳道:“历史不能只看建筑!明代正定城毁于战火,文庙大概率是重建的,怎么可能留下五代的房子?”儿子拿出手机查资料:“可1933年梁先生拍的照片里,梁架上没有明代的修缮痕迹!”父亲也翻书:“那说不定是梁先生漏看了!”两人吵了一路,最后儿子说:“等下次修缮,咱们申请碳十四检测,不就知道了?”父亲笑了:“就算检测出来梁是五代的,柱是明代的,你说它算哪个朝代的?”


这话问得我愣住了。是啊,一栋建筑跨越千年,经历了无数次修缮和改造,它的“年龄”到底该怎么算?是按最早的梁架算,还是按最后一次大修算?有人说该按“主体结构”算,只要五代的梁架还在,它就是五代建筑;也有人说该按“功能用途”算,它现在是文庙大成殿,明代才改成这个用途,就该算明代建筑。这争论不光是关于一栋房子,更是关于我们该怎么看待历史——是追求“原汁原味”的年代,还是认可“不断变化”的过程?


我离开的时候,夕阳刚好照在大成殿的屋顶上,那些老瓦片泛着暖黄色的光,斗拱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会动的画。突然觉得,或许这场争论没必要有结果。正是因为它的年代存疑,才有这么多人来关注它、研究它、争论它;正是因为它融合了不同朝代的特点,才更能体现中国古建筑的“包容”与“变通”。就像一位老专家说的:“正定文庙大成殿的价值,不在于它是哪个朝代的,而在于它告诉我们,中国的历史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像这栋房子一样,在传承中变化,在变化中传承。”



下次再去正定,我还要去看这栋“吵架的大殿”,说不定还能碰到新的争论——有人拿出了新的考古证据,有人提出了新的学术观点,不管结果如何,这场关于历史与建筑的讨论,本身就比一个确定的答案更有意义。毕竟,历史不是冷冰冰的年代数字,而是无数人用智慧、争论和热爱编织起来的故事,而正定这栋大成殿,就是这个故事里最精彩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