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一起做留守儿童,妹妹三岁的时候被接到了城里和爸爸妈妈一起。
妈妈说:“你要懂事点,妹妹小,我不放心她。”
直到十五岁那年,我来到他们的三口之家,和妈妈去买菜的路上她和诉苦道:“我真的觉得对你妹妹很愧疚,让她那么小做留守儿童。”
我愣在当场,仿佛于这个家,我从来都是陌生人。
1、
五岁那年我生了一场重病,肚子里长了满肚子的蛔虫,乡下的医生说实在太严重了,估计得去大医院做手术。
我听见我妈说:“要不算了吧?”
她压低声音说的,可我在她怀里却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时候小,但已经明白要活着。
我一边害怕的掉着眼泪,一边用尽全力拽着她的衣角道:“妈妈,带我去医好吗?我能好的。”
“妈妈,我好了以后,我就会很听话的,我会好好干活的,我会努力读书的,我以后会孝顺你的。”
孝顺,是他们常和我说的,奶奶一直盼着爸爸离婚以后娶个新妈妈,给她生孙子。
她说:“你爸和你妈迟早都是要离婚的,你以后还不是只有跟着你爸爸,你要孝顺你爸,知道吗?”
我想妈妈肯定也希望我孝顺她,所以我只能用这个来和她承诺。
她没有回应我。
后来有天傍晚,她和我说,她知道有个地方有种草药,我吃了就会好。
她说她带我去采。
那天是她久违的牵着我的手,我们走了好久。
后来我实在走不动了,她不耐烦的蹲了下来,说背我过去。
我小心翼翼的趴在她的背上,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妈妈背我是什么时候了。
太阳一点点下去,已经可以听到蛙鸣。我看着渐渐昏沉的天色有些害怕道:“妈妈,要不我们明天白天再来吧!天好像黑了!”
她将我放了下来,冷眼看着我道:“怕黑,你就自己回去吧!以后也别叫我管你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最后只是哭着道歉道:“妈妈,我错了!”
走到天色昏暗,终于到了她说的山里。
抬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密林。看不见出路。
她让我坐在一个台阶处等她,她说她很快就来找我。
我怕她找不到我,坐在那儿,动都不敢动。
可是我等啊等,等到天上的星子都出来了,她也没回来。
深山里只有我一个人,不知名的鸟儿不停的叫着。
远处还有几处孤坟,我不停的哭喊,不停的跑着。
“妈妈!”
“妈妈你在哪儿?”
什么回应都没有,我更加慌了。继续大声哭喊道:“妈妈,我错了!”
“妈妈请你原谅我好吗?”
“妈妈,我不去医病了,妈妈我不看医生了。”
“妈妈,我不吃那个草药了,你回来好不好?”
回应我的只有整个林子里,风的呼啸声,还有鹧鸪一声一声的哀鸣,回荡在整个山林里,充斥着我的耳鼓膜。
2、
那天晚上我没有等到妈妈。
我将地上的松毛用手累到一起,蜷缩在上面,睁着眼睛等待着属于我的死亡。
我没有死在那个夜晚,最后奶奶和爸爸带着妈妈找了过来。
他们在我面前不停的争吵着,爸爸和妈妈一起指责着妈妈,说妈妈虎毒不食子。
妈妈再也受不了,哭吼道:“你们自己不是一直想要儿子吗?不是一直嫌弃她吗?现在又来装什么好心?”
说罢又指着奶奶道:“你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扔了一个女儿,有什么资格来指者我。”
我躺在不远处的地上,茫然的看着这一切,不知所措。
我是女孩,是生下来就不讨喜的女孩。
村里的人从小就会当着爸爸的面嘲笑他道:“老金,你这算是绝种了哦!”
爸爸会因为没有儿子,在家里喝成醉鬼,有时候甚至拿酒瓶砸妈妈。
可是妈妈还是一直没有生出儿子。
妈妈有时候也会把我拎到面前道:“你为什么不是个儿子?”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因为没有儿子,爸爸说他的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村里的男人大多出去打工,爸爸说他挣再多钱也没有用。
我长到五岁的时候,家里都还只是烂泥巴房子。
这次把我带回家后,爸爸妈妈借了一大笔钱给我治病,为了还钱他们也一起去了外面打工。
3、
我和奶奶一起在老家生活。
奶奶不喜欢我,她会经常对我说:“你这条狗命,如果不是我,早就没了。”
她还会经常当着很多人的面绘声绘色的描绘我是怎么被扔的。
“你们都不知道,蔡敏那个妈心肠可歹毒了,直接把她给扔了。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跟小狗一样缩在松毛里……”
每当她说完以后,又会加一句:“蔡敏,你以后管你爸爸养老还是管你妈妈养老?”
周围一双双眼睛盯着我,等着我给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就说:“你妈妈都把你扔林子里去了,你还要给她养老啊?”
我的眼泪总是忍不住掉,这个时候奶奶就会很满意的继续说:“我还以为你记不到呢?要不是我,你还有现在。”
过年的时候妈妈和爸爸打工回来了,我讨好给他们折衣服,拿拖鞋。
递给妈妈的时候,她却没有接,只是嘲讽道:“你不是不养我老的嘛,你倒是这么小就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
我愣在那里,不知所措,我想我是不是会再被扔一次。
妈妈不喜欢和我待一起,甚至在村里看到我,都会撵我回家。
因为村里的人一看到她,就会叫我的名字道:“蔡敏,还不跑快点!你妈妈又要来扔你了!”
妈妈想和人打招呼的手,收了回去。
将我一把拎起来回家。
一只手拍打在我的背道:“我让你一天乱跑!我是管不住你了是吧!”
“你恨我嘛,我也没有想过以后靠你。”
从那以后妈妈过年回来都最多待两天,她不想看到我,一看到我,就会有人说她。
提醒她,她曾把自己亲生女儿扔在深山老林里的事。
甚至村里的大人吓自己家的小孩也会说:“不听话就把你送到蔡敏家去,让她妈妈也把你给扔了,饿死你!”
4、
妈妈一直想要生个儿子,我七岁那年她终于再次怀孕了。
我对此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只要没人打我,没人骂我就好了,最好是还有肉吃。
也许是老天总是戏弄人,这次妈妈生的还是一个女儿。
奶奶接到电话的时候,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道:“我就说了,你妈那个撇命,就是生不出儿子的,现在好了又生一个赔钱货出来。”
因为生了妹妹,计划生育罚了款。家里又修了几间红砖房,要还债务。
迫不得已,妹妹一岁半的时候送回了老家。
那时候我在老家也曾为刚出生的妹妹担心,这个家里又多一个女孩,多一个和我一样受苦的女孩。
可是最后却出乎我的意料。妈妈爱她刚生下的孩子。
她将妹妹抱在怀里,怼着重男轻女的奶奶道:“你这么嫌弃女儿,有本事就和你自己还活着的那个女儿断绝关系呗!”
她会抱着妹妹和村里的人笑着说她在外面看到女的也能养家,重男轻女是老封建。
她说她的女儿长大了,不一定比谁的儿子差。
有人故意问她道:“那你家蔡敏呢?你家蔡敏不也可以给你养老吗?你还生一个干嘛!”
“她!哼!她不是要给她奶奶和爸爸养老吗?哪里还轮得到我哦!我以后还是靠我们幺女。”一边说着她将脸贴在妹妹额头,眼神里全是慈爱。
托妹妹的福,妈妈给家里买了很多东西,有新的香香的被子,我原来的被子已经被睡得板硬了,冬天的时候冷到受不了。
我就会在烧火的时候,蓖很多木炭,晚上煮饭的时候取一点还带着火星的灰,再添点木炭放在烘篓儿里面,我晚上小心翼翼的抱着它睡觉,因为怕打翻被烫伤。
可是有次睡着了,还是把它打翻了,我的脚被烫了好几个水泡,被子也被烫出了一个大洞,奶奶知道后骂了我好久,再不让我带上床。
她说我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家里有多少被子都遭不住我用。
现在妹妹回来了,我才知道原来蓬松的新被子是这么的暖和,冬天的晚上原来也没有这么冷。
妈妈这次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她好像很嫌弃这个家,她觉得屋子脏得很,她打量着我。
她说:‘你都这么大了,还穿成这样?你就不知道收拾一下自己吗?’
我光着脚,局促的站在那里让她审视。
我也想打扮,我也想穿漂亮的衣服,可是我没有啊。
我和她说我没有什么衣服,她讽刺的笑了笑道:“你倒是比学习不行,比吃穿倒是在行得很。”
为了迎接她和爸爸,我一早拿出了过年的时候腌制的腊肉,奶奶一直舍不得吃,除了姑姑他们一家来,会拿一块。
平时都是用大麻绳吊在灶上,被灶火熏得黑得发亮,家里最新鲜的菜只有我种的白菜和莴笋。
我一早上就准备好了,然后放到灶台温着。
我当时其实很想吃的,但是我一直忍住,我想着他们很久没回来了,奶奶说他们都是因为我,才那么辛苦。
可是妈妈只是用筷子拨动了几下碗里的菜,然后极其嫌弃道:“这就是你炒的菜?快八岁了,连做个饭你都做成这样,你能有什么用?”
为了等他们,我连早饭都没有吃,她放下筷子,让我爸骑车去镇上买点凉菜回来。
我捧着碗,大口的吃着那些他们不愿意吃的菜,那是我那段时间吃得最好的一顿。
5、
妈妈不放心的把妹妹放在家里,她教我怎么给妹妹洗衣服,要用肥皂挨着打上去,她说妹妹皮肤脆弱,不能和我的合在一起洗。
她教我怎么给妹妹冲奶粉,要先用开水把奶瓶消毒,喂给妹妹喝要先凉一会儿。
她一边抱着妹妹,一边大滴大滴的掉眼泪。
她的脸蹭着她的脸,愧疚道:“幺儿,妈妈对不起你。”
而后又把我拉到面前,掐着我的胳膊道:“蔡敏,你要是照顾不好小雪,我回来打死你。”
我害怕的看了看她,机械的点着头。
从此以后我每天早上去上课之前要给妹妹冲完奶粉,洗完脸,穿好衣服再出去。
妈妈不许我喝妹妹的奶粉,她说她要是发现了,就让我滚出这个家。
可是每次洗奶瓶的水,我都会偷着喝,原来牛奶这么的香。
因为妹妹的原因,妈妈几乎隔一两个月甚至每个月都会回老家,她带着我一起去给妹妹买日用品。
衣服必须是纯棉的,鞋子必须是真皮的。
因为妹妹很容易过敏,她有时也会把她穿剩下的旧衣服给我穿。
只是我的脚穿不上她的鞋子,但是我可以穿她不要的拖鞋。
妹妹一天天长大,她很黏我,她会把妈妈给她买的牛奶分我一半。
被妈妈知道了,她狠狠的抽了我一耳光道:“你就这么馋吗?连妹妹的营养都要抢。”
又安抚着妹妹道:“姐姐嘴里有细菌,幺儿你下次不能这么做了哦!”
从那以后,妹妹开始变了。
家里买了什么东西,即使是奶奶分给我,她都会很激烈的要抢回来。
小小的人儿,站在院子里,蛮横的哭道:“妈妈说了,都是我的,你要是敢和我抢,我就让我妈打死你。”
我没有反驳,应该是的,那是她的妈妈,不是我的妈妈。
妹妹三岁那年,妈妈终于受不了了。
她和爸爸大吵了一架,她说她的幺儿那么小,一个人留在农村多可怜啊!
爸爸拿脚将她踹在地上,骂道:“疯婆子!生两个都是女儿,你还歪得很。”
妈妈从前也被爸爸打过,但是他们又很快和好了,只有那次,她带着妹妹去了外婆家很久都没有回来。
这场斗争,最后以爸爸的低头认输结束。
他们东拼西凑,终于在县里买了一套小二居。
把妹妹接到了城里去,他们走后家里又只剩下我和奶奶了。
她看着我,撇嘴念叨道:“真的不知道你有什么用?你自己亲生妈老汉都不要你,还是只有我这个讨嫌的老太婆管你。”
她管我?算管吗?我们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洗衣做饭都是我。
奶奶因为从前扔过自己的孩子,现在总做梦,说她的女儿来找她索命了。
她时常在半夜把我叫醒,满头花白的头发披散着,哭喊道:“幺女,你来了啊!你要找妈妈报仇是吧!幺女,妈妈也是没有办法啊!”
说着她一边拿着她放在枕头旁边的菜刀挥舞着,一边叫我道:“血,快!快放血!脏东西最怕血了。”
这个时候,我要用一根细细的麻绳从手指根部往指尖一点点勒,把指头勒成紫红色,然后在指甲缝隙鼓起来的地方,拿针戳。
这样大滴大滴深色的血就滚了出来,她让我给她点在眉心,心口,手心,脚心处。
我每次大概要放五六根手指才够。
点完,她就觉得舒坦了,躺在床上,菜刀也放了下来道:“蔡敏,算你还有点用。”
我有时候惹她生气了,她也会在大晚上把我撵到房子后面去。
屋后面的山上埋了好多死人,还有一些是从前生下来就被弄死的女婴,奶奶会一边给我指认一边说道“像你这样的也该一生下来就和她们埋在一块。”
她还说是我命好,生在了好时代,政府管得严了。
我晚上被赶出来的时候会偷偷藏一根针,我拿针戳自己的手指,把血都挤出来,也学着奶奶那样点。
“脏、、、、脏”话喊着喊着,就哽咽了。
女儿生下来被弄死了,还要被说是脏东西吗?
我换了语气道“别抓我我好吗?我原本也是要死在这里的,我以后长大了当妈妈,我绝对不嫌弃女孩。”
“我一定对女孩好!就像!就像、、、、、”
“就像我妈妈对妹妹那样。”
我的手指戳的次数多了,加上做饭,摸酸菜之类的,容易红肿。
我总是不自觉的用手去挠,找各种理由逃避把手伸进泡菜坛子里,奶奶看见了会极其嫌弃道:“你现在倒是越大越矫情了,越大越懒了。”
她会在和爸爸通电话的时候说我,她说:“你以为我就很容易了?你那个大女儿,越大越懒,现在连抓个酸菜都要偷奸耍懒。”
这时候我爸就会让我去接电话,他会问我是不是不想读书了,这么懒干脆不要读了,出去打工自己养活自己,就当没有生过我。
我也希望他们没有生过我,该有多好啊!
我喜欢读书,我想过书里的生活,我想去看书里海边的日出和日落,想去看那颗传奇的大榕树。
如果可以我想住在那里,住在那里,他们都找不到我,住在那里可以永远都不用见他们。
可是我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奶奶的女儿也嫁在本村,姑姑生的是儿子。
儿子可以不用干活,奶奶时常拿爸爸寄的钱请他们一家在家里吃饭,每当这个时候是我最痛苦的时候。
他们喜欢叫我干活,洗菜,洗碗,洗姜,剥蒜,烧火、、、、
然后在这每一样里去点评我,姜没有洗干净,还读个屁的书,以后长大了估计嫁都嫁不了。
爸爸嫌弃我是女儿,妈妈厌恶我,所以我是他们整个家族里最下等的人。
我是免费的奴隶,我是所有人的情绪发泄口。
6、
我念初中的时候,奶奶重病,躺在床上已经不怎么能动了。
她每天都很怕,怕鬼来抓她。
我并不怎么在意,我想她这样的人,有鬼来找她也是很应该的。
如果我死了,我也会找他们。
她叫我陪在她身边,我晚上困得紧,睡着了,她就会掐我,把我掐醒。
我给爸爸打电话,他总说很快的,他很快就回来。
奶奶很想姑姑,也给她打电话,姑姑只说你不是有儿子吗?找你儿子去。
奶奶说就算她从前对她不好,后来她再怎么对她都补不回来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也回答不了她。这个家里充斥着扭曲和压抑,我也不知道我要这样多久。
有天晚上她病得实在厉害,我背着她一路往镇上的医院跑。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说不清她是到医院死的,还是死在了我的背上。
我有一个爸妈给我的坨坨机,只能用来打电话和听歌。
我联系上了他们,他们匆匆忙忙的回来。
妹妹已经长到七岁了,她好奇的朝我靠近,被妈妈一把拉开道:“鬼知道你奶奶怎么死的,万一有传染病怎么办?”
我茫然的站在那里,很多人来了家里,大家慌张的布置着后事。
可我却突然感觉,好像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我被圈禁在一个罩子里,和大家格格不入。
姑姑他们都放声大哭着,一副孝子贤孙的样子,妹妹也跟着哭。
妈妈路过我身边时,重重的掐了下我的胳膊道:“白眼狼,你从小和你奶奶一起长大你都不晓得哭,养你有啥子用!”
我其实真的并不难过,我很早就已经麻木了。
但我还是跟着他们哭,哭得伤心不已,哭到周围的人都开始夸:‘看吧!这个老婆婆还是没有白疼她的孙女,奶奶走了,还是晓得难过的。’
人就是应该这样虚伪,你不能和大家不一样,不一样就会被攻击。
奶奶死后,家里又只有我一个人了,爸爸原本和妈妈说,我快读初三了,让她在家陪我一年。
妈妈勃然大怒道:“那小雪怎么办?你倒是会打算,读得起走的怎么都读得起走,读不起走的,我在这儿陪她一辈子她也读不起走。”
我愣了愣,而后赶紧道:“让妈妈陪妹妹吧!我自己一个人有可以的。”
妈妈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一些道:“你终于知道懂事一些了。”
初三那一年,是我最快乐的一年了,没有人骂我,没有人打我,也不用照顾躺在床上不能行动的老人。
我只用读书就可以了,也不会有人让我大半夜起来放血给她驱邪。
那一年我超长发挥,考上了县里的中学。
妈妈当时非常震惊,她说想不到你居然都能考上这么好的高中。
而后告诫妹妹道:“你姐姐那样的人都能考上二中,你以后至少要给妈妈考个六中知道吗?”
六中是市里的高中,只有全镇前几名才有可能去读,其中各种户口手续也非常麻烦。
7、
妈妈原本没有上班的,为了一心照顾妹妹。
自从我来县里读高中后,她就找了个班上。
她说都是因为我,我的同学都有好多进厂里了,都开始挣钱了。
只有我这样的,还要读书,还要折磨她。
家里的活都是我包了,洗衣,拖地,做饭,晚上下完晚自习都十点多了,家里摆了一天的碗都放在水池里等我洗。
我原本和妹妹一间房,可是后面妈妈觉得我每天回来太晚了,会影响妹妹学习。
她说妹妹睡得晚,也会影响发育,耽搁了谁负责?
妹妹也哭着说:“我同学们都有自己的房间,就我要和姐姐一间房。”
爸爸看了看我,带着几分无奈道:“哎!蔡敏,谁让我们家条件没有别人家好呢?蔡敏你最懂事了,让给妹妹吧!”
并不需要我的同意,从此客厅那张沙发做了我的床。
那间床上是没有隐私的,连个床帘都没有,我永远是和衣而睡。
我的衣服裤子都是用麻布口袋,化肥袋子装一起,放在客厅窗帘后面。
妈妈说本来家里就挤,现在又多来一个人,实在是放不下了。
妹妹的房间衣柜里,放着满满的各种小外套,公主裙,那是我小时候做梦都没有想过的生活。
我每天的午饭也是从家里带的,早上一早起来做饭,多做一点带去中午吃。
下午饿着,等晚上回来吃剩饭。
每天实在太困了,我感觉我像是硬挤进他们的三口之家。
每天都如坐针毡,最后我想了一个办法,申请住宿。
我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妈妈完全不同意。
她说我就是想要偷懒,就是想要躲去宿舍清闲。
最后我先斩后奏,我永远都记得那天,我站在客厅里,低着头,找各种理由和她说我为什么要去读住校,说我是想好好学习,我说是来回太耽搁时间了。
她却只是冷冷的看着我道:“所以你觉得是我阻挡你学习了是呗?”
“你长大了,那以后也不需要我来管你了。”
我也以为这是她说的气话,可我的爸爸妈妈什么时候会对我说气话呢?他们会做的可比言语上的辱骂狠多了。
我搬进宿舍以后,就被断了生活费。
不管我怎么求他们,我说这个钱当我借的,我以后一定还好吗?
得到的只有一句:“你不是长本事了吗?还来求我干嘛?”
我去求爸爸,爸爸只说,钱都在你妈妈手里,你给你妈妈服个软,她怎么可能不给你。
还要怎么服软?去签一个奴隶协议,去跪在地上磕头认错?
我当时身上只有一百多块,坚持了半个月。
中午的饭太贵了,我只能早上喝一碗八毛钱的稀饭,拿一个五毛的馒头,再多拿点酸菜。
中午吃馒头就酸菜,再用饭盒去打食堂免费的汤,把汤勺沉到最底下静置,然后快速将长的勺子提上来,就能提到汤桶下面的菜叶子。
有时候还会吃老北京方便面,那个最便宜,两块钱三包,里面有一包调味粉,一包泡面我也可以吃两顿,就是到了晚上饿到头晕眼花,甚至想吐。
晚上我一般只能不停地喝水,开水也是要钱的,我喝食堂里免费的汤,太渴了就趁没人的时候喝自来水。
可是我每次喝完,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害怕,我摸着肚子上凹陷下去的疤痕,担心那些生水里再次滋生出满肚子的虫子。
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有天周末看到了读小学的妹妹和她的同学来我学校玩。
她的脚上穿着A家的运动鞋,一双可以买我穿的鞋十双。
她蹦蹦跳跳的朝我跑来道:“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姐姐,你看我的运动鞋好看吗?妈妈新买的。”
我无法喜欢上她的天真和活泼,我看见她,只会让我更加觉察到我的绝望和痛苦。
自从我来到那个家,她的衣服裤子鞋子都是我洗的。
她会因为小白鞋没有给她洗掉上面的黑点点,来教训我。
我生气的让她自己洗。
然后她就会嚎啕大哭,直到把妈妈引来,看着妈妈一巴掌一巴掌的抽打着我。

透出那种天真中带着得意的恶毒,即使是那么小的年龄。
我在这个家里是最底层,小孩子是最懂察言观色的,所以她也从未把我当做个人。
她会把她不吃的零食给我,用一种施舍的语气道:“姐姐,你帮我把作文写了吧!我下次还给你。”
我不帮她,她就会说,你不怕我以后给妈妈告你的状。
就像今天,她当着她的同学来和我上演一场姐妹情深,不过是因为一个读二中的姐姐让她更有面子。
我没有理她,转身回了教室。
我已经饿得可以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了,幸好是夏天,我早上接一桶水放在阳台上,等中午吃饭的时候回去洗澡,水就是温热的了。
要是冬天,我更难活下去了。
我知道我坚持不了多久了,初中关系好的一个同学来找我,她说她现在在厂里可以挣到三千多一个月,还包吃住。
她请我在外面吃了一份盖饭,那是我那十多天里吃的唯一一顿饭。
饭实在太香了,我至今都记得那份盖饭,是鱼香茄子,就着米饭吃,我添了三次饭。
到最后只剩下一点汤汁我都拿白饭和着馆子里免费的酸菜吃了。
一边吃,一边掉着泪。
吃饭以后我肚子胀得疼得厉害,我和她坐在学校花坛旁的长椅上。
她问我怎么饿成这样?
我把我我的事对她和盘托出,她问我要不要去她厂子里上班,至少能吃饱饭,还能存点钱。
我苦笑道:“可我现在连路费都没有了。”
她看了看我,带着几分怜悯道:“我借给你。”
我毫不犹豫的跟着她走了,高中还要再读两年,我想我饿不了两年了,挨饿实在太痛苦了。
我想吃饱饭,我不想再拿自来水去填饱肚子了。
我是个懦夫,手续都没有办,直接跟着她离开了学校。
临走的时候她问我,那么困难考上的高中说不读就不读了吗?
我想读啊!可我更想活下去。
我和她一起进了厂,只给班主任徐老师发了条带着抱歉的短信。
徐老师给我打了好多电话,我都没有接,我无法面对我自己,也无法面对她。
她给我发短信,不停的游说我,给我说读书才有前途。
我当然知道,可比起他们说的前途,我更想填饱每天的肚子。
8、
在厂里的生活和我从前比,已经算得上天堂了。
虽然每天要上长达十个小时的班,可是一想到一天结束,手里就有一百多块,我就觉得干劲儿十足。
在这期间我接到过我妈的电话,她问我工资有多少。
我把免提开着,听着她第一次带了一点点讨好的声音。
一句话都没有回,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把所有钱都攒着,如果可以我还想回去读书,可是怎么回去?什么时候可以回去,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厂里新招来做管理的大学生,刚进来就是五千多一月,还只用上八个小时。
一个月多两千,一年可就是两万四啊!而且我还听说她这还只是试用期,转正以后更高,年底还是双薪。
我那时对于人生毫无方向,想成为大学生是,看到那个姐姐比我多挣好多钱,我想挣钱,我喜欢钱。
我在厂里的日子每天就是不停的重复,天还没亮就进了流水线,到了晚上十多才回宿舍。除了吃饭可以透下气,其余的时间就是产品线千千万颗螺丝钉中的一颗。
但我还是觉得很有盼头,因为是每天结束我就又多了一百多块钱。
直到有天厂里有个工人的右手被机器切断了,我看见他被人抬了出去。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这样的血腥,那段时间有很多人辞职。
可我舍不得,不敢辞,因为它包吃包住。
我不怎么花钱,可是看到钱,我才觉得我还活着。
我在厂里待到第八个月的时候,带我来的那个同学辞职了。
她的肚子已经五个月大了,她说她要回老家生孩子。
我看着她和我一样大的身体,肚子被孩子胀得凸起,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意。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我梦见怀孩子的是我,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让我充满噩梦的地方。
我在那里生下孩子,我在那里继续蹉跎,迷雾散去,我看见我长成了妈妈的样子。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浑身是汗。
我趴在床边,不停的干呕着。
室友开玩笑道:“小敏,你也怀上了吗?你什么时候谈的男朋友啊?”
我看着大家调笑的神色,一时间愣住了。
对啊!继续待在这里,我也会找一个和我一样辍学的男生,也许会生一个和我一样倒霉的女婴,我要让我以后的孩子和我也一样吗?
我要成为我妈妈那个样子吗?
我那天破天荒的休假了一天。
看着八个月前徐老师发的信息,眼泪大滴大滴的掉。
最终拨打了那个我一直不敢打的电话。
“蔡敏,是你吗?蔡敏,说话啊?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和老师说好吗?”
我带着哭腔道:“老师我还能读书吗?”、
“你在哪儿?我来找你。”她的声音异常坚定。
我报了工厂的名字。
到了傍晚,看见她风尘仆仆的朝我跑来。
她拍打着我,哭着道:“你现在才知道联系我啊?”
说完,一把拉着我道:“走!跟我回去!”
我讶异的看着她,她才缓缓解释道:“学籍我一直给你保留着。”
她陪着我办了离职手续,我们在宾馆住了一晚上。
我把所有的事都和她说了,她说我走后,她就去调查了一番,她竟然给我道歉,她说是她没有察觉到。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凭什么给我道歉啊!我不过是她的一个学生而已。
如果不是她给我保留学籍,我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跟着她回了学校,她给我办理了各种补助。
我太贪婪,虽然我攒了一笔钱,但是我怕读大学不够,我没有告诉她,我存钱的事。
我走的时候已经是高一下学期,回来的时候有两个选择,一是重读高一,二是直接读高二。
我选择了读高二,我等不及了,我怕夜长梦多。
我平时就在学校读书,每次到了放假我最害怕,我不知道去哪儿。
我在外面找了一个火锅店想去兼职,可是老板们不会给我包住,因为我上班的时间太短。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徐老师告诉我她家有个书店,问我愿不愿意放假的时候去守着,只是晚上要睡在店后面的房间里,因为怕书掉了。
这真是个拙劣的理由,可是它呵护了我青春期那最大的难堪。
我在学校一直学到高二下,都没有被家里发现。
他们一直都以为此时我还在几百公里外的工厂打工。
直到高三有天上早自习,我妈找到了我的班级。
她直接进来,伸手来拉我,我躲开。
她更加生气,掐着我的耳朵道:“好啊!你回来这么久,都不会和我们说一声吗?要不是你妹妹来学校玩,看见你在操场,你是不是打算躲我们一辈子。”
我像一只猴子一样被所有人打量着。
可我已经不会哭了,我伸手掰住她的手,从她手里挣扎开。
徐老师现在不是教我的老师,可她却带着我现在的班主任冲了进来。
“这位家长,我们有什么事办公室去说好吗?”
我以为这次又是我一个人面对她,结果两位老师却挡在了我的面前,笑眯眯的对着我妈道:“蔡敏这孩子,居然怕你不让她读书。”
“哎呀!你说这全天下怎么会有妈妈不让自己的孩子读书呢?是吧?”
这一句话就把我妈震摄住,我妈只得附和道:“就是就是,她当初自己不愿意读的,这还赖到我身上。”
徐老师连忙继续道:“蔡敏,还不快谢谢妈妈。”
“蔡妈妈,你今天来是交这学期的住宿费和书本费的吗?还有蔡敏最近瘦了好多,你是来给她冲饭卡的吗?蔡敏很努力,学习成绩也越来越好,我还想说开家长会的时候让您分享一下您平时是怎么培养她的呢?”
一顶一顶的高帽子戴下来,我妈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竟然给我把住宿费和书本费交了。
而后,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那个不是我的家,宿舍的那一张小小的床才是我的家,我实在不想回去。
当着众人的面道:“放假我在兼职挣生活费,妈妈给我生活费,我就可以不去兼职了。”
我妈一听,火气顿时上来。
正想骂我,却被徐老师满脸笑意的拉住:“哎呀!蔡妈妈,你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嘛,以后蔡敏妹妹也读二中,传出去让人笑话她怎么办?再说孩子勤工俭学是好事啊!生什么气嘛!”
我妈收了脾气,只是睨了我一眼就走了。
这次事件以后,我耳根子清静了很多。
徐老师和我说,自己弱小的时候,不要和别人硬碰硬,还有一定要学会借助外力。
她真的很好,还会给我过生日。
我自己都记不住我的生日,我只见过妹妹过生日,那是我刚到那个家的时候。
晚上下晚自习回家,妹妹给了我一块蛋糕,她说:“姐姐今天是我生日,中午我们出去吃的火锅,爸爸给我买了新书包,妈妈给我买了裙子,姐姐你给我买什么啊?”
我妈在旁边看电视,回头看了一眼道:“你姐姐要是想得到这些才奇怪了!”
我确实想不到这些,因为我从没有过过生日。
小时候在老家,奶奶会在我过生日的时候煮两个蛋,就算给我过了。
我不知道原来他们也是会给小孩过生日的,原来他们也是懂的,原来他们也是会做爸爸和妈妈的,只是不会给我这些罢了!
爸爸像是看出了什么,连忙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咱们下次也给蔡敏过下生日呗!”
妈妈将电视一一下子关了,扔了遥控板道:”过什么过?都这么大了,就知道攀比这些,别人家的这个时候都在给家里挣钱了。”
“你倒是有钱,冲大方。”
爸爸避开了我的眼神,快步进了房间,妹妹望了望我,而后也回了房间。
客厅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张我过夜的沙发。
我捧着那吃剩的蛋糕,只觉得无比讽刺。
可现在一个和我毫无血缘关系的老师,竟然给我过生日。
那天晚上,她端着点着蜡烛的蛋糕在书店出现。
她说:“恭喜蔡敏同学成年,以后就是大人了。”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过生日,烛火跳跃下,她的眼睛像是泛着光芒。
我原来也可以过生日。
她给我讲大学的生活,给我说大城市是什么样的。
她让我开始向往以后。
我刚回来的时候,成绩其实跟不上,可是我不敢松懈。
我闭上眼睛都是那个工人断了右手被工人抬出来的样子,转眼间又是看见那个怀孕的同学。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如果抓不住,就只有永远的坠落下去。
我拿着教室的钥匙,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出教室。
像英语这种我本来基础就差的学科,为了学进去,我每天背单词,背课文,我只能用最傻的办法去学。
是徐老师察觉到我可能方法有问题,帮我借了很多上一届学霸的笔记。
就这样一点点一点点的进步。
我从班上四十多名到二十多名,再到前十名。
我的食指处都是握笔握出的凹陷和茧子,几乎一周我就要写完两支笔芯。
一学期结束,是满满两盒空笔芯。
高三模拟考试的时候,我终于进了前五名。
我就是不够聪明,不够有天赋。
可我毫无退路,我只能奋力一搏。
高考结束后,差点连书都读不了的我,竟然考上了一个211.
通知书是寄到的学校,而我提前在网上做了一张假的通知书,给我所谓的家人看。
我从前走不出去,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被他们不停的踩死在脚底。
可是现在我一点点帮我自己长出了羽翼,我要飞离这片沼泽,让他们一家人自己沉沦。
9、
快开学的时候,我爸妈叫我回去吃饭。
我最后一次回了那个家,我妈流着几滴鳄鱼的眼泪道:“蔡敏,我就知道你最能干!你不要怪妈妈啊!妈妈也是没有办法的。”
我轻轻避开她的手,陪着她哭道:“我都懂的,我都懂的。”
“你懂就好!家里实在困难,不然哎!算了不说了,现在你长大了,我和你妈妈也要轻松些了。”我爸喝了一口酒感叹道。
“你妹妹以后你可要多帮衬着点啊!你们是亲姐妹,这个世上最亲的人。”蔡雪吃着菜,撇着嘴,对此不是很认同。
她刚刚中考结束不久,没有考上好高中,他们给她出了七八千的折校费,才勉强和我上了同一所学校。
我一进屋子,她妈妈就让我给她补课。
我赶紧打哈哈道:“妹妹中考那么累,让她先休息休息嘛,补课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说妹妹这么聪明,不一定以后需要我补,我也只是半罐子水罢了!运气好,才考上大学。”
这翻话说得我妈很满意,一顿母慈子孝,她问我学费生活费怎么办。
我赶紧上道的说道:“家里这么困难,我怎么忍心再给家里添负担,我自己勤工俭学也是够的。”
“敏敏,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怪我,这么久才肯回一次家。”我妈伸手握住我的手,我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开,但想着我来的目的,陪她继续母慈女孝。
“怎么会呢?妈妈对我这么好!我就是想多打工好给家里减轻负担。”
却不知道这一句话就让她暴跳如雷。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虐待你了?那你回来干嘛!”她的眼睛鼓起来,眼珠子都好像要瞪了出来。
我捏紧手心,按耐住情绪,没有说话。
直到我爸用手拍了她,嗔怪道:“你这个颠婆,你在发什么疯?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这顿饭尴尬的吃着,我借口开学报道需要索要户口本。
因为他们身边我是唯一一个上大学的,所以没人知道大学的手续。
只是爸爸让我在家住一晚,他说明早给我。
他说现在家里妹妹那间房安放的是上下铺,我以后回来都有地方住了,让我以后要经常回家。
七年以来,我第一次住进这个家里的房间,我住下铺,妹妹住上铺。
我们双方默契的没有说话寒暄。
爸妈的屋子就在隔壁,这个房子的隔音很差。
晚上他们聊天的声音响起,爸爸责怪妈妈道:“你白天发什么疯?家里好不容易出个大学生,万一她以后和我们离心了怎么办?”
“离心?你以为你现在对她好点,她还会给你养老?”
“她怎么不能给我养老?又不是我把她扔到深山老林里去!”
“好啊你!你现在是怪我了?那你和我离婚,去跟着你的宝贝女儿过日子啊!你看她愿不愿意管你,”妈妈说着说着已经带了哭音。
爸爸连忙哄道:“哎哟!你和我吵什么!我也不懂了,两个都是女儿,又不是儿子你怎么这么讨厌大的。”
妈妈没有再说话。
房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我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和床板,外面路灯的灯光溢了进来,光影斑驳。
我甚至听见了窗户外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我终于听见那个我从前每个夜里辗转难眠都想不通的答案。
“我不想看到她,我看到她我就觉得我心烦,她明明那么恨我还要来讨好我。”
“我一看到她、、、、、我就会想起那天早上我们去找她,她躺在松毛里,我一看到她,总之我就是不想看到她,我甚至宁愿没有生过她。”
她的声音急躁而慌张。
可是每一个字都透过耳鼓膜传到了我的心里。
那颗很久没有疼过的心脏,那颗明明早就已经麻木的心脏。
竟然还会疼,竟然这么疼。
她宁愿没有生过我,可我也渴望从没来到过这世上。
眼泪还是滚落了,好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那些那么痛苦艰难的日子,我早就告诫过自己不要为这个难过了。
这没有意义。
可是人不是机器,按住一个开关,眼泪就能止住。
妹妹从上铺往下探头,四目相对,她黑得发亮的眼睛竟第一次对我有了几分叫做可怜的神色。
我扯者嘴角对着她漏出了一个极具嘲讽的笑,她逃一般的翻身过去。
屋子再次恢复了静谧。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到天明。
不停的说服我自己“都要过去了,我会成为大学生,我会去挣钱,我会去挣很多钱。”
我一定会有钱的,我一定不会再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我如愿拿到了户口本,爸爸塞给我五百块钱,我没要,客气的寒暄道:“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我都懂。”
他满意的继续夸赞我懂事。
出了楼道,我妈却追了出来:“蔡敏,你、、、、”
“嗯?”我捏着户口本,不由得担心了起来,甚至准备好,拿着它撒腿跑。
“你以后有空还是要多回来吧!家里现在条件可以了,不差你那口饭。”
“嗯!一定一定!”我咧嘴笑着安抚她。
转身大步的走着,外面是炎炎烈日,可属于我的阳光终究是来了。
我一定,一定,一定不会再回头。

10、
开学第一周,我就把我的户口落在了S市。
然后拉黑了他们所有人的号码。
大概开学的第二个月吧,我接到了老家一个陌生的电话,一接通就是我妈的声音:“你个小娼妇,学信网根本就查不到你的信息,好啊!你考上大学都是假的。”
费了点心思,我才理清楚,原来是她拿着我给她的通知书照片回老家炫耀。
被一个好事的亲戚查了我的信息,拆穿了我的假通知书。
我没有回应她,而是听着她气急败坏的谩骂。
最后她骂累了才调整了下语气道:“你现在在哪儿?没有考上,妈妈也不会责怪你的。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我还是没有说话,就要挂了电话。
她却突然哭道:“蔡敏,我是你妈妈啊!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现在对我不搭不理,这是干什么?”
“你的女儿蔡敏不是早就被你扔到深山老林里了吗?”我冷冷的反问着挂了电话。
11、
上大学交完学费,我身上还有一些钱,徐老师还很担心的问我学费够不够,她说她联系了一个好心人,愿意资助我。
我为当初助学金的事和她道歉,她却连忙安慰我道:“你靠苦力挣的辛苦钱能有多少呢?蔡敏,你遇到事情一定要和老师说好吗?不要自己一个女孩子硬抗。”
我挂了电话已经,泪流满面,人生第一次有人让我不要自己硬抗。
我很爱钱,我不能接受一天过去,没有收入进账。
我不能接受我的钱今天比昨天少。
为了赚钱,为了省钱,我开始在食堂打工,可是太慢了,中午两个小时才十块钱,只是包一顿饭。
发传单一周发个三四次也才几十块钱。
我想到辍学那八个月,在厂里打工的经验。
我知道那些鞋子进价都很便宜,几十块拿的可以卖一百多,还有附近做衣服的厂子。
我手里的钱交完学费还有一万多,我拿了两千块,先是找熟人调了一些货摆地摊。
每天晚上我都在学校附近的步行街卖,室友们有时候也会帮我搬东西,我就送她们些衣服鞋子。
有天有个室友给我说我卖的比她在网上买的还好些。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网上卖货,那个时候网购才刚刚兴起。
我看着那些店铺不断攀升的销量,脑子里全是这得多少钱啊!在哪儿卖不是卖。
于是我开始了一边摆地摊,一边开网店的日子。
最开始的时候只有几单,我就去找影响传媒的同学帮我拍片子,学生的价格要比外面便宜好多好多。
我又认识了几个学艺术专业的漂亮小姐姐,她们在网上大多有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粉丝。
我最开始是把新款衣服借给她们免费拍片,再后面给抽成挂链接。
我的生意越做越好,很快就没有摆摊,全力打理我的生意。
长大的滋味真的太棒了,它意味着你可以用你的双手去创造价值和这个世界交换。
不像当孩子,他们只把我当免费的奴隶,给他们卖命干活,不仅没有钱,他们还嫌你命贱。
后来经过双十一等大型活动的洗礼,我成了厂里最大的代理,从一个人干发展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再次接到那一家人的消息,是我大三下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刚在S市买下我人生的第一套房。
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我的家,我有我的房间,我的衣柜,我的洗手间,房子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我亲手挣来的。
那个电话是妈拿别人的手机打的,她告诉我妹妹高三念不下去了,问我是不是实习了,让我拿点钱给妹妹补课。
又说她身体不好,现在做不了重活。
还有爸爸前段时间喝酒喝出了脑梗,才从医院出来。
她边说边哭道:“你倒是一走了之,不管这个家。”
我一边听着,一边敲打着键盘处理着工作上的事。
而后只是轻声道:“我还以为老天当真不开眼,你们永远都没有报应呢!”
“蔡敏你!”
我挂了电话,想着应该是最后一次通话了。
直到有天室友告诉我,我爸妈来学校找我了。
我的脑袋轰鸣了一声。
我这才知道他们拖了很多关系终于查到了我在那所学校,也是难为他们费尽心力了。
想到这里,我立马叫了几个公司里强壮的员工,跟着我的身后。
明明他们已经老了,我却还是不敢独自面对他们。
和我想的一样,我妈一见我就抬手要打了过来。
被我身后一米八五的员工拦下。
“好啊!你这个黑了心肠的烂东西,你现在发财了就不管你爸妈了,难怪你当初要拿假通知书骗我们!你不怕遭天谴。”
“你们都没有遭天谴,我怎么会呢?”我带着笑意道,
我再不是当初那个毫无反击之力的孩子了。
我妈这次没有再骂了。
她竟然朝我下跪,我的两个员工眼疾手快的将她扶住,我知道他们怕这件事传出去对我影响不好。
“敏敏,你到底怎么了嘛,你就能恨我和你爸爸这么久啊!”她开始打感情牌。
可我们之间并没有感情,所以对我没什么用。
我朝她走进,在她耳边道:“那天晚上妈妈说宁愿从未生过我。”
“好巧啊!我和妈妈想的一样,我也希望我从没来到这个世上。”
时至今日,我依旧这么想。
她愕然的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心虚。
我爸在旁边抽着烟叹气,正想说去:“我就说了,生个女儿、、、、、”
对上我的眼睛,却没有再说下去。
妈妈却再次开口,嚎啕大哭道:“所以,我生了你,我还有错了?我还有罪了?”
我很想用我所知道所学习的,法律伦理知识去怼她。
可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说给她听又有什么用呢?难道她还能听得进去。
她见我没有说话,哭得更大声继续道:“蔡敏,你小时候生病花了我们多少钱,你两条命都是我给的,你现在发达了就把我们扔下?”
我再也忍不住了,那些我刻意逃避的事情再次涌现。
“妈妈,我怎么生病的你不知道吗?”
“两块钱的宝塔糖,你们都舍不得买,都不愿意买。”
这两句话像是锯子一样从喉咙里一点点锯出来,说完我都觉得喉咙发疼。
“我们那个时候有什么办法,我们难道想你生病?”
看吧!说不通的,他们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
那个时候因为生下我是女孩,他们都不想管我。
我经常饿得去吃地里的红薯,树下去捡掉地上的橘子,把烂的部分扔了,吃好的部分。
我用我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去填饱肚子,但同时那些不洁的食物也让我的肚子里长了虫卵。
我已经和他们谈不下去了。
“你们剩下的事和我的律师谈吧!”
“什么意思?你要和我们算这么清?”
“那你们今天来干嘛?”
我爸拉了拉我妈,将烟头扔在了地上,狠狠的踩了踩道:“算了!咱们就当没有生过她。”
我妈擦了擦眼泪道:“凭什么?国家规定她也应该要养我们的。”
我听到这里笑了,而后把律师叫了过来道:“所以关于法律要我承担的,你们都和我的律师谈啊!”
方律师,站在我们之间看着我爸妈道:“抱歉,两位还没到需要被赡养的年龄,两位也未曾丧失劳动力、、、、”
我妈和我爸看了看律师又看了看我,最后还是我妈说了句:“好!你够狠,就当我没生过你,我还睁着眼看着的,我等着看你的报应。”
我对上她充满恨意的眼睛,没有逃避道:“我也看着,我看老天有没有长眼,你和我谁先遭受报应。”
很快他们走了,闹剧结束。
我疲软的摊到在椅子上,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捂着眼睛眼泪大滴大滴的掉。
我就是不愿意,我不愿意。
我唯一能够说服我自己的,就是承担法律赋予我的责任,再有别的,再有别的。
我会觉得我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暗无天日里苦苦挣扎的曾经。
12、
事情好像一点点过去了,我的生活又像是一滩湖水一般,没有波澜。
直到毕业那天,我见到了我以为永远都见不到的妹妹蔡雪。
我很早就从他人口中知道,她现在突然上进了很多,读了大专还在考专升本,不过都和我没关系,那是她自己的人生。
她就算失败,亦或是选错了一次也有她父母托底。我的人生没有容错率,只有一次意外,是我善良的老师为我保留了学籍,我才能走到现在。
她抱着一束向日葵,有些瑟缩的朝我一点走过来。
慌张的解释道:“姐姐,我、、、、、我不是要来打扰你。”
“只是我听说,听说毕业好多人家人都会来陪伴。”
我没有说话,看着她如今的扎着马尾的少女模样。
突然间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只有一点点大。
十分依赖我,每天早上我要出门去上学。
她都会大哭着喊我:“姐姐,姐姐别走!”
放学回来的时候,她也会迈着蹒跚的步子,张开双臂朝我走来。
“姐姐抱抱!姐姐想你!姐姐想你!”她那个时候说话不是很利索。
我知道她想说的是,“姐姐我想你!”
可是在那样的家庭氛围里,在所有人都将脚踩在我的脊背上,将我踩到淤泥里时。
她还是和他们站在一起,跟着踩向我。
我知道是年纪小,无人教导。
可我已经早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原谅他们任何一个人。
我没有收她的花,只是朝后方同样抱着花的朋友看去道:“看到没有,我不缺这些了。”
“姐姐、、、、”她用受伤的眼神看向我。
“我并不想见到你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我只承担法律需要我承担的。”
她紧紧的抱着花,强忍着眼泪道:“没事的,应该的。”
“爸妈我会养,他们没怎么养过你,你不用管。”
说完她将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转身离开之际最后说了一句话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还是希望你幸福。”
13、
幸福?我应该是幸福了吧!毕竟我有那么多钱。
这看起来好像应该是爽文,可是那些事真的落在曾经我身上。
我身陷沼泽里,挣扎的这些年早已耗光我的力气。
彼时年纪小,弱小的连说话表达自己的意见的能力都没有。
我只能封闭我自己,只能去麻木的对待,不去想,每天为了活着而活着。
可当我解决掉生存的问题时,那些隐藏在灵魂深处的暗疮全部的暴露了出来。
我不开心,我不知道怎么开心,我像是一辆铆足劲儿飞驰的车,刹车坏了,而我也没有了方向。
在悬崖之上,摇摇欲坠。
我去看心理医生,她震惊的听我平静的阐述从前。
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在你过去的人生有一件你很感动很快乐的事吗?”
我很想说“没有”
眼前却突然闪过,十八岁那年,书店的夜晚,那个人生第一次的蛋糕,那个人生第一次的礼物。
还有那年工厂的夜里,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有吧!有个和我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突然出现在我的人生中。
劝我读书,为我奔波。
也不止这些,成年以后每天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摆地摊的时候,室友经常晚上一起来接我,网店刚起步的时候,身边的同学也会毫不吝啬的向我伸出援手。
我走出那边沼泽地,才发现世界其实很大,有很多温和善良的人,他们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差。
我抽空回了一趟学校,找到教务处想资助一批学生。
对方惊讶的看着我的名字道:“你就是当初徐老师自掏腰包资助的那个女生,你现在这么厉害了!”
原来没有陌生的好心人,有的是只有一个善良的老师。
我和徐老师见了一面,她还和从前一样叫我蔡同学,也和从前一样担心我没钱花。
我们之间亦师亦友,我每年都会来见她几次,哪怕只是一起吃吃饭,逛逛街,我都觉得很开心。
心理医生告诉我,爱出者爱还,我的原生家庭,奇葩扭曲,可我在这个世上也是得到过爱意滋养的人。
我舍不得那份善意和爱,我想好好的活下去好好的生活。
因为被光照耀过,我也愿意尽我能尽的力量把那份光芒散发出去。
快毕业的时候,我谈了一场恋爱,是当初创业,帮我剪辑片子的朋友。
他从前对我表达过心意,可那时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也不认为我能获得喜欢。
现在我抛下从前的阴霾,才开始发现我早已经不在那片沼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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