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星在他婚礼前一晚,彻底放下了那个爱了整整九年的男人。
四年后S市的同学聚会走廊,两人猝然重逢。
他抓住她的手腕,眼神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在躲我?”
苏晚星甩开他的手,语气疏离如陌生人:“小叔说笑了,都四年没见了,哪还谈得上躲。”
她转身想走,他却低沉开口,字字藏着秘密:“当年推开你,不只是因为联姻。”
她脚步一顿,心底的伤疤骤然被撕开,而他眼底的痛楚里,分明还藏着更深的真相。
01
我在他婚礼前一晚,彻底放下了那个我爱了整整九年的男人。
台灯昏黄的光晕里,我哆嗦着拨出那串早已刻进骨髓里的号码,胃里翻涌的酒液烧得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像被粗粝的砂纸来回磨着。
“你要结婚了,怎么连一句都不告诉我?”
我的嗓音干涩沙哑,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连自己听了都心头一颤。
“你明明清楚,我对你的心意。”
电话那头静得可怕,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又像在讥笑我这些年自作多情的傻劲儿。
我死死捏着手机,手指关节都泛了青,指甲几乎要抠穿那层塑料壳。
过了仿佛一辈子那么久,陆则衍的声音才慢悠悠飘过来,冷得像冰棱子从屋檐砸下来。
“又喝酒了?”
他完全绕开我的话,好像我刚才说的全是空气。
我忍不住笑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屏幕上,洇开一片水痕,就像那些藏在抽屉深处、永远没机会递出去的情书。
“陆则衍,”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每个音都耗尽力气,“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才敢这么糟蹋我!”
又是沉默。
这沉默沉甸甸的,压得我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久到我心里那团烧了九年的火,一点点熄灭,冷却,最后变成一滩死水,再掀不起半点波澜。
“苏晚星,”他终于又开口,声音像是从冰窖底下钻出来的,字字带霜,“我没求你喜欢我。”
脑子“嗡”的一下炸开,像有人在我耳边引爆了雷管。
世界先是轰隆作响,接着又突然安静得吓人,所有声音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捂得严严实实。
那盆冷水不仅浇醒了我,还把心里那团燃了九年的火苗,“噗”地一声彻底浇灭,只剩几缕青烟,在空气里慢慢散尽。
我深深吸了口气,鼻腔里全是劣质威士忌的刺鼻味,还有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气息。
“陆则衍,”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连我自己都意外,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你是不是以为,我会一直喜欢你?”
不等他回答。
“世上哪有什么永远,”我扯了扯嘴角,估计比哭还难看,“我也不会,只围着你一个人转!”
电话那头,我似乎听见他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那就别再喜欢我了。”
他的语气冷得像地底传来的宣判,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情绪。
嘟…嘟…嘟…
忙音响起。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屏幕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就像我的心,也碎成了无数片。
我就那样直挺挺躺在地板上,动弹不得,滚烫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发丝,黏腻难受。
整整九年。
三千二百多个日夜,我像个影子一样追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揣摩他的心思,精心准备却始终送不出去的礼物塞满抽屉,被他轻描淡写拒绝后躲在被窝里哭到窒息的夜晚,数都数不清。
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像风一吹就没了,什么都没留下。
“陆则衍……”
黑夜里,只剩我压抑不住的呜咽,像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不再等你了。”
02
那晚,我做了个又长又痛的梦。
梦里,林菀穿着那件婚纱——那件我亲手画出来的婚纱。
洁白的薄纱在灯光下泛着柔光,每一寸蕾丝、每一颗珠子,都是我曾经对爱情最纯粹的幻想,如今却披在了别人身上。
她挽着陆则衍的手臂,两人并肩走过铺满玫瑰花瓣的红毯,那红艳得像血河。
他们交换戒指,亲吻,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生一对。
台下掌声如潮,一波接一波涌来,把我淹没其中。
我站在人群里,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心口像被人活生生撕开,鲜血淋漓,疼得快要昏厥。
我想逃,一转身,脚下突然塌空,整个人坠入无底黑洞,四周漆黑一片,只剩恐惧和绝望将我吞噬。
“啊!”
我猛地惊醒,从沙发上弹起,额头撞上茶几角,疼得眼泪直流。
晨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刺得眼睛生疼,我抬手遮挡,却摸到满脸泪水。
浑身冷汗,T恤紧贴皮肤,湿漉漉的,难受至极。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喉咙。
我呆呆望着这间小公寓,书架上摆满了和他有关的物件,每一件都曾承载我的期待。
书房地上,堆的全是关于他的东西。
他高中打球穿过的旧衣,是我偷偷捡回来的,洗得发白,却还留着淡淡洗衣液香。
他用过的钢笔,是我托陆雨柠要来的,笔身磨损,却仿佛还带着他指尖的余温。
还有那个玻璃罐,装着五百二十颗纸星星,每张纸上都写着“我喜欢你”,那是我在无数个深夜,一边想着他,一边折出来的。
那个梦,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醒了我。
该结束了。
真的,该翻篇了。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找来一个大纸箱,默默开始收拾。
我把那些装满青春执念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箱子里,动作麻木机械,像是在给这场漫长的暗恋,办一场无声的葬礼。
最后,我看见书架最上层那封信。
牛皮纸信封,盖着Y国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的红色火漆印,在阳光下闪着光。
半个月前收到的录取通知。
当初为了他,我打算放弃这个机会,放弃那个我一直向往的梦想,放弃能让我展翅高飞的可能。
现在想想,或许这就是天意。
连老天都在劝我离开。
我费力拖着沉重的纸箱,一步步挪下楼,好不容易才把它搬到小区后头的垃圾站。
站在那散发着馊味的绿色铁皮桶前,双脚像被钉住,久久不动。
眼前不断闪回过往的画面,最终我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纸箱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箱子“咚”地一声砸进桶里。
那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像我九年的感情,终于落地,摔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就这样吧,陆则衍。”我嘴唇微颤,低声说道,语气里透着决然。
我缓缓转身,脚步沉重,再没回头看过那个装满回忆的垃圾桶。
“我们,到此为止了。”我在心里又默念一遍,仿佛这样就能真正告别过去。
03
四年后。
Y国。
“晚星!你真要回来了?!”手机屏幕里,陆雨柠激动得脸都红了,眼睛瞪得溜圆,在床上蹦跶,差点把手机甩飞。
我正专注地把最后一张设计稿仔细折好,塞进快满的行李箱,听到她喊,嘴角不自觉扬起。
“嗯,课上完了,该回去了。”我一边整理行李,一边轻声应道。
“太好了!”她兴奋地在床上打滚,头发都乱了,“明天我去机场接你!必须给你摆一桌,好好接风!”
“好。”我笑着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挂了视频,热闹的公寓瞬间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看着那只半满的行李箱,眼神有些飘忽,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四年前,我几乎是狼狈逃到这里,除了自己,什么都没带,以为只要离开那个地方,就能甩掉那些痛。
四年后,能带走的东西依然不多,就像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终究被时间慢慢冲淡。
这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我和他再没联系,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陆雨柠很贴心,每次通话都刻意避开“陆则衍”这三个字,生怕戳中我的旧伤。
刚来第一年,很多失眠的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口还是会隐隐作痛,像被刀剜了一块,翻来覆去睡不着。
但时间,真的是良药。
当我被作业压得满头大汗。
当我为一个设计灵感熬通宵,双眼布满血丝。
当我第一次在小型时装秀上,看到模特穿着我做的衣服自信登场时,那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得越来越少。
心口的伤口,似乎真的结了痂,不再那么疼了。
我轻轻按下行李箱的锁扣,“咔哒”一声,清脆利落,像是新生活的序曲。
这次回去,是重新开始,我要直面过去,走向未来。
第二天下午六点,飞机准时降落在S市浦东机场。
刚走出通道,一个熟悉身影像风一样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力道大得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晚星!欢迎回家!”陆雨柠声音带着哭腔,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回抱她,眼眶一热,泪水在打转,那些在国外独自扛下的孤独和辛苦,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可以尽情释放。
“行了啊,都当妈的人了,还这么毛躁。”我笑着轻拍她的背,声音却微微发颤。
陆雨柠拉着我往外走,嘴上不停念叨:“你可不知道我家那小祖宗多能闹,我感觉我这四年比你上学还累!”
一年前,她和相恋多年的顾明轩结婚,半年前生了个儿子。
我在视频里见过那孩子,圆脸肉嘟嘟的,特别可爱,每次看到他,心里都会泛起一阵暖意。
坐上车,陆雨柠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扭头看我,眼里满是关切。
“诶,你怎么不系?都多大的人了。”话没说完,她已经侧身过来,熟练地拉出我这边的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
两人靠得很近,苏晚星能清楚闻到陆雨柠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的奶香,那是当了妈之后才有的味道。
就在那一刹那,她忽然走神了,记忆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上来。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话。
四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凑过来,替她系好安全带,动作轻巧又自然。
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无奈,还有……宠溺?
宠溺?苏晚星嘴角轻轻扯了一下,眼神有点恍惚,肯定是自己想多了,他怎么可能对她有那种情绪。
“想什么呢?”陆雨柠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没事,”苏晚星眨眨眼,回过神,轻轻摇头,“就是……有点不太适应。”
车子启动,慢慢开向目的地。
陆雨柠盯着前方,随口问:“对了,今晚有个高中同学聚会,班长前几天还在群里@你,问你有没有回国。去不去?”
同学聚会。
那个圈子,那些人,多多少少都跟他沾点边。
苏晚星沉默了几秒,眼神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轻轻说了句:“去吧。”
也好。
就当是……正式和过去道个别,彻底翻篇。
04
车子最后停在一家叫“暮色”的高档会所门口。
推开包厢门,震耳欲聋的音乐混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苏晚星忍不住皱了皱眉。
包厢里彩灯乱闪,人影晃动,吵吵嚷嚷,热闹得不行。
“哟!谁来了!”班长眼尖,第一个看到她们,脸都红了,举着酒杯就迎上来。
我咬着牙,把那个沉得要命的纸箱拖下楼,一直拖到小区后头的垃圾站。
站在那散发着馊味的绿色铁皮桶前,我愣了很久很久。
最后狠下心,用尽全身力气,把箱子猛地推进去。
“咚”的一声闷响。
就像我那九年的感情,终于落了地,摔得粉碎。
“就这样吧,陆则衍。”
我转过身,再没回头看一眼。
“我们,到此为止了。”
“哎哟!咱们的大设计师苏晚星!总算舍得从Y国回来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像舞台追光一样齐刷刷打在她身上。
有人瞪大眼睛,一脸震惊。
有人眯起眼,满是好奇。
还有人上下打量,眼神里透着试探。
苏晚星的变化太大了。
四年前,她总是怯生生地跟在陆雨柠和陆则衍身后,像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现在,她穿着一身剪裁干净的白色西装,微卷的长发随意搭在肩上,妆容精致,眉眼里透着一股冷淡又自信的气质。
她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朝几个人轻轻点头,礼貌却明显带着距离感。
陆雨柠赶紧护着她,挤到吧台边,压低声音急急地说:“你先坐这儿,我去跟他们碰一圈,不然真脱不开身。”
苏晚星点点头,伸手拿了个玻璃杯,夹了两块冰,倒了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缩在角落的沙发里,眼神放空,看着眼前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仿佛隔着一层雾,一切都模糊不清。
喧闹和欢笑是他们的,而她,像站在玻璃罩子外面,什么也融不进去。
几口酒下肚,胃里开始发热,像点起了一小簇火苗。
苏晚星站起来,想去洗手间。
她用力推开厚重的包厢门,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飘来的音乐声,若有若无。
她扶着墙,慢慢往前走,高跟鞋踩在软软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就在这时,不远处另一间包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簇拥着一个人走出来。
“陆总,今天真是感谢您赏脸!”
“对啊陆总,下次一定再请您!”
苏晚星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点了穴。
那个称呼,像一道闪电劈进她脑子里,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好像瞬间冻住,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可能。
S市这么大,姓陆的人那么多,哪会这么巧。
她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睛都不敢眨,心跳却越来越快,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被围在中间的男人个子很高,一身手工黑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气场逼人。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人说话。
走廊灯光昏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得有些朦胧,像蒙了层薄纱。
苏晚星呼吸一滞,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是他。
真的是他。
陆则衍。
四年不见,他好像没变,又好像全变了。
少年时那种清冷孤高的劲儿淡了,多了些成熟男人的稳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陆则衍忽然转过头,视线直直朝她射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时间好像突然停了。
他的眼睛很黑,深得像潭水,里面翻腾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惊讶、错愕,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苏晚星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喘不上气,快要窒息。
她以为自己早就痊愈了,那些伤早被时间磨平了。
她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不会再被过去牵动情绪。
可当他真的站在面前,那些被她拼命压住的记忆和情绪,像洪水决堤,瞬间冲垮了她好不容易建起的防线。
原来那道伤,根本就没好。
只是被她埋得更深了,像一颗藏在心里的雷,随时可能炸开。
陆则衍身边的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满脸疑惑,眼神里全是打探。
“陆总?您认识?”
陆则衍没吭声。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苏晚星身上,像要把她看穿。
苏晚星迅速移开眼,转身就想走。
“晚星。”
他的声音穿过四年的光阴,再一次清晰地落在她耳边。
低沉、微哑,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苏晚星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她慢慢、慢慢地转回身,重新看向他。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客气又疏远,笑容底下全是苦涩和无奈。
“小叔。”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叫一个陌生人,好像他们之间从没发生过任何事。
“好久不见。”
05
陆则衍身边的几个人互相交换眼神,脸上写满八卦的好奇。
“小叔?”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试探着问,堆着假笑,“这位是……陆总的侄女?”
苏晚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笑容变得有点勉强。
陆则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
他迈步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样,淡淡的雪松香,干净又特别。
只是多了点若有若无的烟味,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那气息像一张网,无声无息地罩下来,让她无处可逃,仿佛掉进了一个挣脱不开的漩涡。
“不是,”陆则衍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把她完全遮住,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故人的女儿。”
故人的女儿。
多么生疏,多么客套的称呼。
苏晚星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些,却更难受了。
“原来是这样。”那几个人恍然大悟,纷纷对她露出友好的笑,可那笑容里,分明藏着虚伪。
“苏小姐你好。”
苏晚星逼着自己抬起头,稳稳地朝他们点了下头。
“你们先走吧。”陆则衍对那几个人说,语气干脆利落,没给半点商量的余地,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气势。
“好的好的,陆总您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走廊里一下子只剩他们两个人。
空气沉得像冻住了,吸一口都觉得胸口发闷,仿佛四周压着看不见的重量。
苏晚星手指死死掐着包带,指节都泛了白。
“什么时候回来的?”陆则衍先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可那份疏离感还在,隔着几步都能感觉得到,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中间。
“今天。”
“一个人回来的?”
“雨柠来接的我。”
一句接一句,干巴巴的,像在填表格,冷冰冰的,没一点人情味。
苏晚星实在受不了这股压抑劲儿,抬眼直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小叔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进去了,朋友还在等我。”
说完她侧身就要走。
手腕突然被一把抓住,力道大得让她疼得皱了眉。
他掌心滚烫,那股热意像电流一样穿透皮肤,直直撞进她心里。
苏晚星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
“苏晚星。”他低沉地喊出她的全名,嗓音里裹着一种她说不清、也看不懂的情绪,像雾里看花,模糊又复杂。
“你在躲我?”
苏晚星差点笑出来。
躲他?
四年前,是谁一声不吭换了号码、卖了房子,像蒸发一样从她生活里彻底消失的?
这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叔说笑了,”她慢慢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眼里清澈得没有一丝波澜,“都四年没见了,哪还谈得上躲。”
那眼神太安静了。
静得像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起涟漪,更照不进半点光。
陆则衍只觉得心口猛地一刺,疼得他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又加重,指节都泛了青。
“为什么不联系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藏着压抑不住的情绪。
苏晚星觉得这场景荒谬得可笑。
“小叔,”她轻轻用力,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距离,“四年前,是你亲口让我别再喜欢你的。我觉得,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
“不是吗?”
她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可那笑容像刀子,直直扎进陆则衍眼里。
陆则衍喉结动了动,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苏晚星不再看他,转身推开包厢门。
震耳的音乐和喧闹声瞬间涌出来,把门外的沉默彻底隔断。
她走回吧台,抓起酒瓶,倒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火辣辣地烧过喉咙,一路烫到胃里,辣得她眼眶发热,微微泛红。
陆雨柠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
“晚星,你疯啦?这么喝会醉的!”
苏晚星放下杯子,眼睛被酒气熏得水汪汪的,蒙着一层雾。
“雨柠,”她声音有点飘,带着醉意,“我刚……看见他了。”
陆雨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小叔?他怎么在这儿?”
“不知道,”苏晚星摇摇头,伸手又去拿酒瓶,“大概……是冤家路窄吧。”
陆雨柠看她眼圈红了,心里一揪,一把抢过杯子。
“别喝了!你忘了你以前喝醉是什么样了吗?”
怎么会忘。
每次喝到神志不清,就抱着手机给他打电话,一边哭一边嘶喊,问他到底要她怎么做才肯喜欢她。
换来的,永远是他越来越冷的回答,像冰渣子,一点点把她的心冻成石头。
“放心,”苏晚星把杯子拿回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06
那晚苏晚星还是喝高了。
散场时,她站都站不稳,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陆雨柠身上。
陆雨柠费力地架着她,一步一步往外挪。
“晚星,你住哪儿?我送你。”
苏晚星迷迷糊糊报了个地址。
刚走出会所大门,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一辆黑色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到跟前,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车窗缓缓降下,驾驶座上那张脸,俊得让人移不开眼,却冷得像冰封的湖面。
是陆则衍。
陆雨柠也愣住了,下意识把苏晚星往身后拉了拉,像是要护住她。
“小叔?你还没走?”
陆则衍没理她,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后面那个醉醺醺、脸蛋通红的人身上。
“上车,”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感,“我送你们。”
“不用了小叔,”陆雨柠脱口而出,“我自己开车来的,能回去。”
“你喝了酒。”陆则衍淡淡一句,不留半点余地。
陆雨柠这才想起自己也碰了酒,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我……”
“上车。”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已经透出不耐烦。
陆雨柠不敢再争,赶紧拉开后座门,小心翼翼把苏晚星扶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却安静得让人发毛,连空气都像凝固了。
苏晚星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外面霓虹灯飞速掠过,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脑袋越来越沉,像灌了铅。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从后视镜里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闭上眼,装睡,可睫毛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抖动。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下。
“到了。”前面传来陆则衍的声音。
陆雨柠推了推她:“晚星,醒醒,到地方了。”
苏晚星勉强睁开眼,发现停在一个陌生小区门口。
这不是她家。
“这是……”
“我给你找的房子,”陆雨柠解释,“你不是说暂时不想让爸妈知道你回来吗?这儿环境不错,也安全。”
苏晚星点点头,推门想下车,身子一晃,差点栽下去。
“我送她上去。”陆则衍的声音又响起。
他已经解开安全带,动作利落地下了车。
“小叔!”陆雨柠急得声音都变了,“真不用,我来就行!”
陆则衍像没听见,绕到这边,熟练地扶住苏晚星的胳膊。
他手臂很稳,几乎扛起了她大半身子。
苏晚星想挣开,可身体软得使不上力,只能靠着他。
他的体温,还有那股熟悉又遥远的气息,又一次将她紧紧包围,让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手心烫得吓人,那热度透过衣服,直直烙在她心上。
苏晚星眼眶又热了,像被滚烫的岩浆灼着,随时都要溃堤。
陆雨柠不放心,手指紧紧攥着裙摆,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下了车。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一步步走上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撞,每一下都像踩在心尖上。
陆雨柠从包里摸出钥匙,手有点抖,费劲地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侧身扶着苏晚星往里走,苏晚星腿脚发软,整个人像没了骨头,全靠在陆雨柠身上。
屋里是两居室,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几盆绿植被阳光照得油亮亮的,整个屋子干净又暖和,看着就让人安心。
07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陆则衍两个人。
我没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自己那双磨得发白的帆布鞋尖,上面的污渍好像在笑话我有多狼狈。
水泥地面又平又冷,像一张张开的大嘴,要把我吸进去,连躲都没地方躲。
他就站在我面前,背挺得笔直,影子把我整个人盖住,像要把我吞掉。
他的目光沉得压人,像湿透的厚棉被,一层层裹上来,压得我胸口发闷,连气都喘不匀。
“苏晚星。”他嗓子哑得厉害,像粗砂纸刮过木头,每个字都带着说不出的疼。
“这四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肩膀猛地一缩,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我慢慢抬起头,看见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映出我那张睫毛膏糊了、头发乱糟糟的脸,整个人邋遢又可怜。
真难看。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可脸上的肌肉僵得发酸,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好,还是不好,”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喉咙像被手掐住,“跟小叔有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空气好像瞬间结冰,硬邦邦地堵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陆则衍的脸色一下子沉得更厉害,本来就阴着的脸现在像乌云压顶,嘴唇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直线,冷得像铁。
他眼底那潭水,底下像是有东西在翻腾,暗流涌动,眼看就要炸开。
“苏晚星。”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个音都裹着火气和无奈。
“你就非得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那小叔想让我怎么说话?”我直直迎上他的眼睛,眼里全是倔强和不服输,酒劲还没散,顶在胸口,让我什么都不怕。
那些憋了四年、发酵了的委屈,混着不甘,像洪水一样冲上来,差点把我自己淹死。
“是像四年前那样,跟在你屁股后面转,等你哪天大发慈悲回头看我一眼?”
“还是在你一次次冷着脸说‘别闹了’之后,还厚着脸皮往上凑,像个没人要的乞丐?”
“陆则衍,我也会累,也会疼啊。”
“整整九年,我把心掏出来去喜欢一个根本不会喜欢我的人。现在我不想再喜欢了,不行吗?”
声音不大,却像刀子,每个字都带着锈,从喉咙里硬生生拔出来,砸在空气里,溅出血沫子。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盯着我通红的眼眶,看着里面那点快撑不住、却还在硬扛的光,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嗓子。
厨房门响了。
陆雨柠端着一杯温水,小心翼翼走出来,一看这气氛,脚就钉在门口不敢动。
她轻手轻脚把杯子放在玻璃茶几上,“咯”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那个……小叔,时间不早了,要不你先回去?晚星我来照顾。”
陆则衍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太复杂了,像打翻的颜料盘,愤怒、无奈、不舍,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痛,全搅在一起,变成一团灰蒙蒙的雾。
他没再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脚步重得像要踩碎地板。
“砰——”
关门声沉得带响,震得楼道嗡嗡回音,像一锤子砸在我心口上。
我心里那扇虚掩的门,好像也被这声响彻底关死了,再没留一丝缝。
力气一下子抽干,我瘫进沙发里,脸埋进手心,身子软得像团泥。
眼泪没声音,却烫得指缝生疼,像滚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陆雨柠马上坐过来,胳膊搂住我的肩,轻轻拍着我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伤的小猫。
“晚星,别哭了,都过去了。”
“为那种人,真不值得。”
我把脸埋进她肩膀,衣服很快湿了一小片,像一朵枯萎的花。
终于哭出声了,闷闷的,像困兽在绝望地低吼,所有委屈和苦都随着哭声泄了出来。
是啊,都过去了。
可为什么心口那块地方,还是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每一下都疼得钻心?
08
第二天是被头疼硬生生拽醒的。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每跳一下都让我皱眉。
我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上,身上盖着软乎乎的羽绒被,被子上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昨晚的记忆混着酒味,一点一点拼回来,像放一部模糊的老电影。
客厅的灯、他阴沉的脸、我说的那些话……一幕幕清晰得扎眼,像刀子在心上划。
我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发丝缠在指缝里,就像我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思绪。
掀开被子下床,脚刚碰到地,就感觉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力气。
刚走出卧室,一股米粥的香味飘过来,那味道像一只手,轻轻把我拉向厨房。
陆雨柠系着格子围裙,在灶台前搅着小锅,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像在唱歌。
“醒了?”她回头,眼下有点青,像是熬了夜,“快去洗漱,熬了小米粥,趁热喝点,暖暖胃。”
鼻子突然一酸,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眼眶也湿了。
“雨柠,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她把粥盛进白瓷碗,端上桌,碗在光下泛着柔光,“赶紧吃,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你的工作室啊。”她理所当然地说,眼里闪着光,“你回来不就为这个?我早帮你看好地方了,在市中心,临街,保准你喜欢。”
看她笑得那么灿烂,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我心里那块阴着的地方,好像也透进了一缕光,慢慢亮了起来。
吃完饭,陆雨柠开车带我过去。
是一栋安静的二层小楼,带个小院子,院里几株花草在风里轻轻晃。
整面墙都是落地窗,上午的阳光哗啦啦泼进来,像金色的瀑布,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亮晶晶的,像星星在飞。
“怎么样?”陆雨柠叉着腰,一脸得意,眼睛亮亮地等着我夸。
我看着这个几乎从我梦里搬出来的空间,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醒一场美梦。
“太喜欢了。”
“喜欢就好,”她把一串冰凉的钥匙塞进我手心,金属在阳光下闪着光,“这就算我提前给未来干儿子干女儿的见面礼了!”
我被她逗笑了,胸口那团堵着的闷气,好像松了些,像被春风轻轻吹散了。
接下来几天,我一头扎进工作室。
量尺寸、盯装修、挑材料、跟工人对细节……忙得像个陀螺,从早转到晚,停都不停。
我以为只要忙到没空想,就能把那个人、那些事从脑子里赶出去,像倒掉一瓶脏水那样干脆。
直到那天下午,门口风铃“叮铃”一声脆响,清脆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好不容易筑起的平静。
我正仰头指挥工人调吊灯,听见声音就转过头。
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像被冻住了一样。
林菀站在门口。
她穿一身浅米色香奈儿套裙,剪裁贴身,勾勒出她纤细又优雅的身形。
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连睫毛都根根分明。
她手里拎着个小巧的链条包,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目光柔柔地落在我身上。
“苏小姐,好久不见。”
这话一出,我的心直接往下沉。
她怎么找到这儿的?
09
“秦小姐,”我赶紧放下手里的卷尺,努力让声音稳住,“有事吗?”
“当然是来捧你场子啦,”她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她的视线像扫描仪,缓缓扫过这间还没收拾利索、略显凌乱的工作室,嘴角微微扬起:“早就听说苏小姐在Y国大有名气,现在回国创业,我当然要来支持一下。”
她顿了顿,笑容恰到好处,温柔里藏着说不清的意味。
“我……要结婚了。想请苏小姐,帮我设计一件世上只此一件的婚纱。”
结婚?
这两个字像针,猛地扎了我一下。
还能是谁?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觉得自己傻得可笑。
血好像一点点凉了,指尖也开始发麻。
“抱歉,林小姐,”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木屑和油漆味,有点呛,“工作室还没正式开张,暂时不接单。”
我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再说,我接下来的活儿,已经排到明年去了。”
这已经是我能想出的、最体面的推辞了。
林菀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了一点,那副完美无瑕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细缝。
走廊光线有点暗,窗户半开着,初秋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过来:
“苏小姐这是……对我有意见?”
她停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显得格外假。
“还是说,”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掂量过才吐出来,“你心里还放不下则衍?”
苏晚星耳朵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她背一下子绷直,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林小姐,请你说话注意点分寸。”
“分寸?”林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冷,“苏晚星,四年前的事你真忘干净了?你哭着求他别走的样子,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扎人。
“一个被男人像扔垃圾一样甩掉的女人,有什么脸跟我谈分寸?”
这句话像根毒针,直直扎进苏晚星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浑身一颤,血直往头上冲,怒火瞬间烧光理智,抬手就要打过去。
可手腕刚抬到一半,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扣住。
那力道大得让她骨头都疼。
她抬头一看,陆则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身形高大,逆着走廊的光,整个人像堵黑墙,把屋里那点微弱的光全挡在外头。
“够了。”他语气平平,却冷得像冰渣子。
他一把甩开林菀的手,动作干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苏晚星面前。
脚步停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没事吧?”
声音还是沉的,但细听下去,底下压着一股紧绷的情绪,又涩又闷,像是强忍着什么。
苏晚星仰头看他。
视线忽然模糊了,眼眶又热又胀,她咬紧嘴唇,硬生生把那股酸劲儿憋回去。
她想摇头,想说没事。
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手还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五指像铁箍一样焊在她骨头上。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腕骨在轻微作响。
疼。
这股疼反而让她清醒了些,酒气和怒火都被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近在眼前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眼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止是冷,还有压到极限的焦躁,甚至……一丝慌乱?
林菀被他猛地一推,踉跄着后退,高跟鞋一歪,赶紧扶住旁边的展示架才没摔倒。
她脸上那层优雅的面具彻底碎了,只剩下震惊和扭曲。
“则衍?”她声音尖得刺耳,“你为了她……推我?”
陆则衍没理她。
他的目光还牢牢锁在苏晚星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事。
过了好几秒,他才松开手,但人仍挡在她前面,像一堵结实的墙,替她隔开所有风雨。
“林菀,到此为止。”他声音比刚才更沉,裹着寒气,让人脊背发凉。
10
她穿着浅米色香奈儿套裙,剪裁贴身,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手里拎着小巧的链条包,正微笑着看我。
“苏小姐,好久不见。”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
她怎么找来的?
“到此为止?”林菀像是听了世上最荒唐的笑话,手指抖得厉害,直直指着我,声音拔高:“陆则衍,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是她先动手的!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未婚妻”三个字,像三根钢针,狠狠扎进我耳朵里,疼得我脑子一懵。
刚才因他靠近而乱跳的心,瞬间冻成冰块。
对啊,我怎么忘了。
这个男人,早就是别人的未婚夫了。
我用力抽回手,手腕上留下一圈刺眼的红痕。
我往后退了一步,刻意躲开他身上那股让我心乱的气息。
“林小姐说得对。”我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努力稳住声音:“刚才是我失态了,没控制好情绪。我向您道歉。婚纱设计这单,我实在接不了,档期满了,您另找别人吧。”
我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失态?没控制好情绪?”林菀不肯罢休,陆则衍刚才那一推,像点着了她心里的火药桶。
她绕过他,气势汹汹地逼到我面前,那张精心打扮的脸,此刻全是讥讽。
“苏晚星,你在这儿装什么清高?你为什么失控,咱们仨心里没数吗?”
她指甲上的亮片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不就是因为陆则衍吗?不就是你还惦记着这个四年前亲手把你踹开的男人?我告诉你,就算没有我,他也绝不会娶你!你算什么?不过是个靠着陆家长大的孤女的女儿,也敢妄想进陆家的门?”
“林菀!”陆则衍厉声喝止,脸色阴得吓人,像暴风雨前的天。
可林菀已经彻底疯了。
那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嫉妒和羞辱烧光了最后一点理智,她只想用最狠的话,把我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我说错了吗?陆则衍,你自己说!四年前你们陆家快垮了的时候,是谁救的你们?是我爸!条件是什么?联姻!你必须娶我!”
她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那时候你怎么不护着她?啊?你不是爱她爱得要死吗?结果呢?你不还是亲口打电话说‘我没让你喜欢我’?你不还是眼睁睁看她像条丧家犬一样逃出国?”
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钝刀,在我早已烂透的心上反复刮擦。
陆家危机?联姻?条件?
这几个词像重锤砸在一起,把我一直坚信的事砸得粉碎。
我猛地抬头,直直看向陆则衍。
他下颌绷得死紧,侧脸在冷白灯光下泛着青。
他没否认林菀的话,只是抿着嘴,眼神黑得像深潭,什么都看不透。
“怎么?没话说了?”林菀更得意了,转向我,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苏晚星,你真可怜。你以为他是变心了?嫌你烦了?哈……他是为钱,为陆家的生意,才把你卖了的!在他眼里,你连他们家生意的一角都不值!你现在还巴巴地回来,在他眼皮底下开个破工作室,指望他回头?别做梦了!你不过是他算完账就能随手扔掉的……”
“闭嘴!”这次喊停的,是我。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但里面的冷意和濒临崩溃的锋利,让林菀都愣住了。
我脸色惨白,只有眼眶和鼻尖烧得通红。
我站在那儿,身子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觉得这一切太荒谬,荒谬得让我全身都疼。
我盯着陆则衍,眼神空洞又锐利,像把刀子直插他脸上。
“她说的是真的?”我轻声问,像呵出一口气,“陆家出事,你要靠林家救命,所以……拿我去换?”
陆则衍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一块石头。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沉重得像压着千斤重担。
他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可林菀说的,确实是没法否认的事实。
他的沉默,在我这儿,就是默认。
11
“哈……”我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全是自嘲和苦水。
九年,整整九年。
后来又逃了四年。
我曾把他当月亮,清冷遥远。
当雪山顶的雪,纯净不可触。
后来,我又把他当成冷血无情的教训。
可我从没想过,真相竟这么俗气,这么难看。
不是不爱,是不够爱。
爱到在家族利益面前,能毫不犹豫把我推出去,像丢一件旧物。
不,或许连“不够爱”都算不上。
只是……在天平上一称,我太轻了,轻到可以随便舍弃。
多现实。
多可笑。
“所以,”我止住笑,眼神彻底冷透,最后一丝火星也灭了,“四年前那个电话,你说的每句话,都是演给我看的?就为了让我死心,好让你安心去结你的商业联姻?”
“晚星,不是那样……”陆则衍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那是哪样?!”我猛地提高声音,压抑太久的情绪轰然炸开,“陆则衍,你告诉我那是哪样!是有人拿刀逼你说的?是你得了绝症怕拖累我才演那场戏?还是你觉得,用那种方式推开我,是在为我好?!”
我一步步朝他走近,眼泪再也兜不住,哗啦啦往下掉,可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锋利,直直扎进他眼里。
“你有什么资格?!陆则衍,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替我做选择?!”我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凭什么觉得,用那种踩碎我尊严、碾烂我心的方式推开我,就是为我好?!你根本不知道这四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像个傻子一样,天天问自己,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让人讨厌到这种地步!”
“我恨你,但我更恨我自己!恨自己当初那么蠢,那么轻易就信了你!我花了整整四年,才把碎成渣的心一点点粘起来,才敢重新抬头呼吸!”
“现在你轻飘飘告诉我,这一切,可能就只是因为……钱?因为你们陆家那笔交易?”
一股荒唐感像海啸一样把我吞没,紧跟着涌上来的,是被彻底戏耍的愤怒。
这比单纯被抛弃更让我作呕,好像有双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连气都喘不上来。
陆则衍被我眼里的恨意和绝望刺得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发抖,想拉我,想把我按进怀里,想急切地解释——不是那样的,事情远比这复杂,那几年他也过得生不如死……
“别碰我!”我像被电打了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连退几步,后背“咚”一声撞上冰冷坚硬的墙。
我死死盯着陆则衍,目光如刃,又冷冷扫了一眼旁边脸色忽青忽白、似乎有点后悔说太多的林菀。
这间工作室,曾是我所有希望和梦想的起点,如今却像个巨大的笑话舞台,而我,就是台上那个最狼狈、最可笑的小丑。
“滚。”我闭上眼,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都给我出去。”
声音疲惫到极点,也冷到骨子里。
陆则衍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我既脆弱又决绝的样子,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只会让我更痛。
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尖锐的疼让他眉头微皱。
“林菀,走。”他最终只哑着嗓子对林菀说了这三个字,语气里的寒意让林菀缩了缩脖子。
林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一撞上陆则衍那双像刀子般锋利的眼睛,立刻闭了嘴,狠狠瞪我一眼,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快步走了。
陆则衍站在原地,深深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痛,有悔,还有太多说不出口、也永远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
工作室瞬间安静得吓人,仿佛时间都停了,只剩我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的车流声。
12
但苏晚星没再看他。
她只是缓缓侧过头,把脸贴在身后冰凉的墙上,慢慢合上眼睛。
那模样,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
陆则衍终究还是离开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远,直到彻底消失。
接着,是门轻轻合上的“咔嗒”声——外面的世界,连同光和声音,全被关在了门外。
屋里重新陷入死寂。
那种静,像沉进深海,闷得胸口发慌,心口像压了块巨石。
苏晚星靠着墙,身子一点点滑下去,最后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寒气透过薄薄的衣服钻进骨头缝,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不受控地抖。
起初只是轻微颤动,像风吹水面,后来整个脊背都剧烈耸动。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挤出来,每一声都像被碾碎了一样,听得人心都裂开。
原来,心碎过一次,还能再碎一次。
而且这次,碎得更彻底,成了粉末,连拾都拾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慌乱插进锁孔的声音。
“晚星?你在里面吗?我刚在楼下好像看见……”陆雨柠推门进来,话说到一半,猛地僵住。
她看见苏晚星蜷在墙角,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桃子,通红通红,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像刚淋过一场暴雨。
她又迅速扫了眼略显凌乱的工作室,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种紧绷后的死寂,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战争。
“混蛋……”陆雨柠咬牙挤出两个字,气得浑身发抖。
她几步冲过去,跪下来紧紧抱住苏晚星,“他们是不是又来了?是不是林菀?”
苏晚星一开始身子僵硬得像块冰,过了好几秒,才在闺蜜温暖的怀抱里慢慢软下来,找回一点活人的温度。
她先摇头,又点头,眼泪无声地涌出,浸湿了陆雨柠的肩头。
“雨柠……”她声音哑得只剩气音,像被砂纸磨过。
“我在,我在呢!你说,要我做什么?”陆雨柠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发颤,带着哭腔。
苏晚星慢慢抬起头,睫毛上挂着泪珠,可那双红肿的眼睛深处,却燃起一簇冰冷又执拗的火苗。
“帮我查清楚,”她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带着豁出去的决绝,“四年前,陆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所有细节,一件都不能漏。”
她不想再当个蒙在鼓里的木偶,任人摆布情绪,操控人生。
陆雨柠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好。”
“我一定帮你查明白。”
夜深了。
苏晚星蜷在客厅沙发上,身上裹着陆雨柠硬塞给她的毛毯。
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还有她的手机。
屏幕亮着,停在一条未读消息上。
发件人:陆则衍。
时间是两小时前,他刚离开工作室不久。
信息很长,她只看了开头几句,就没勇气继续。
「晚星,今天的事,我很抱歉。林菀的话……不全对,但也有一部分是真的。四年前陆氏确实陷入危机,与林家的联姻协议也存在。但我从未想真正伤害你,我只是……用错了方式。」
用错了方式。
苏晚星扯了扯嘴角,想笑,嘴里却全是苦味。
指尖冰凉,几次悬在删除键上,最后只是按灭屏幕,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却照不进她心里半分光。
陆雨柠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刚热好的小米粥,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把碗推过来。
“多少吃点,你晚上什么都没吃。”她声音很轻,“我刚给我爸的助理发了消息,旁敲侧击问了点四年前的事。”
苏晚星睫毛动了动,慢慢坐直,接过温热的碗。
暖意从瓷碗传到掌心,冻僵的手指才稍稍回温。
“怎么说?”
“我爸助理嘴很严,只说那会儿陆氏确实动荡,好几个大项目接连爆雷,资金链差点断掉,甚至传过要破产清算。”
陆雨柠压低嗓音,“后来是林家牵头,拉了几家银行和机构注资,才救回来。时间点……正好跟你跟我说小叔突然冷淡你、然后宣布婚期的时候,完全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