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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我的卧铺票让给了一个孕妇,她临走时递给了我1张纸条:我老公在招商局,遇到了难处来找我

陆文渊摸着口袋里仅剩的几张毛票,在招商局家属院门口已经徘徊了半个钟头。汗水把陆文渊的后背洇湿了一片,他终于还是抬手敲响了

陆文渊摸着口袋里仅剩的几张毛票,在招商局家属院门口已经徘徊了半个钟头。

汗水把陆文渊的后背洇湿了一片,他终于还是抬手敲响了那扇铁门。

开门的是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眼神平静地扫过陆文渊洗得发白的袖口:“你找谁?”

“顾科长您好,我叫陆文渊,几个月前在火车上……”

男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素娟提过你。”

男人给他倒了杯水,声音没什么起伏:

“局里眼下只有后勤缺个临时工,1个月180块,管午饭。”

01

陆文渊的口袋里只剩下三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个冰冷的硬币。

南方A市的阳光灼热刺眼,透过狭窄的窗户照进这间挤了十二个人的大通铺,在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却驱不散屋里的沉闷气息。

上午那场面试的结果,此刻还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那个梳着分头、戴金丝边眼镜的负责人,只是瞥了一眼他的高中毕业证和那摞手抄的笔记,就用指尖将东西轻轻拨到桌角。

“我们厂需要的是有正规学历、有实践经验的技术员。”对方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你的情况,不太符合我们的要求。”

那声音像钝刀子,慢慢割磨着人的自尊。

陆文渊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下的草席散发着霉味。

耳边是工友们震天的鼾声、含糊的梦话,还有角落里几个人压低嗓音争论今天工钱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探进随身帆布背包内层的夹缝里。

那里原本藏着他离家时父亲偷偷塞进来的一小卷钱,早已变成了这些天一张张换出去的饭票。

如今,夹缝里只剩两样东西:一张边缘已经磨损、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以及一个从未拆开过的牛皮纸信封。

他坐起身,借着从高窗外射进来的、昏黄得几乎无用的灯光,又一次展开了纸条。

娟秀而略显无力的字迹映入眼帘:“沿江路,市府大院,招商局家属楼三栋五零二室。”

落款是“陈素娟”。

五个多月前,那列北上的绿皮火车,闷热拥挤的车厢,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煤烟味。

那个腹部高高隆起、面色浮肿泛黄的女人,牵着一个瘦小、眼睛大大的男孩,形象在记忆中已有些模糊。

他只记得,当列车员第三次过来催促补卧铺票时,女人脸上的无助和男孩怯生生拽着她衣角的样子。

几乎没怎么犹豫,陆文渊把自己那张来之不易、省吃俭用才买的卧铺票,递了过去。

他没要女人掏出的、皱巴巴的一把钱,只收下了她硬塞过来的两个青苹果,还有这个信封。

陈素娟当时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有感激,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将信封按在他手里时,手指有些发抖,声音压得很低:“我男人在招商局工作……要是,要是五个月后,你在那边遇到了实在迈不过去的坎,就拿这个来找我。”

同屋睡在对面铺的老谢,此刻鼾声暂停,咂了咂嘴,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文渊,又瞅你那宝贝纸条呢?”

陆文渊没吭声,默默将纸条折好。

老谢是知道这事的,当初在火车上他们就认识,一路聊着来的A市。

找到这个便宜大通铺,也是老谢介绍的。

得知陆文渊把卧铺票让了人,老谢当时就瞪圆了眼睛,后来看到这信封,更是嗤之以鼻。

“火车上碰见的人,说的话哪能当真?”老谢吐着烟圈,“那些有单位、有身份的人,跟你客气两句罢了。你还真找上门去?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嘛!人家说不定早忘了你是哪棵葱了。”

陆文渊捏着那薄薄的信封,手指摩挲着已经有些起毛的封口边缘。

他脑海中又浮现起陈素娟最后那个眼神,还有那句更低的、几乎被车轮噪音淹没的话:“我男人最近……唉,他那边,可能也需要人搭把手。”

当时车厢嘈杂,他没听太清,也没深想。

如今自己深陷困境,身无分文,工作毫无着落,这句话却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忽然被这场绝境的雨水浇透,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一点芽尖。

自讨没趣?

陆文渊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眼下的自己,还有什么“趣”可言呢?连明天的饭钱都成了问题。

他不再犹豫,指尖用力,小心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更小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依旧是陈素娟的字迹,写得有些急:“文渊兄弟,若你看到这字,我丈夫顾国栋或正遇难关。他性子倔强要强,未必肯对外人言说。你若有心、有余力,望能伸手相助一二。素娟留字。”

余力?

陆文渊几乎要笑出声。

他现在浑身上下最缺的就是“力气”——生存的力气,前进的力气。

然而,“难关”这两个字,却像黑夜里的渔火,明明灭灭,吸引着他全部注意力。

一个招商局干部的“难关”,和他这个漂泊异乡、求职无门的落魄之人的“困境”,会是一回事吗?

他不知道。

但这是他目前能看到的、唯一一点可能与“转机”相关的东西了。

他将纸条仔细收好,躺了回去,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印记,一夜无眠。

第二天,他经过一家新华书店。

橱窗里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本厚厚的《德汉工业技术词典》,深蓝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他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很久。

手掌在裤兜里,攥着那仅剩的几毛钱,捏出了汗。

最终,他还是转过身,朝着市府大院的方向走去。

他得去试试。

就算真是自讨没趣,他也想亲眼看个明白。

02

市府大院围墙高耸,铁门森严。

院内的宁静,与仅一墙之隔的马路上施工队的喧嚣、汽车的鸣笛声,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是两个世界。

陆文渊穿着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磨损的蓝色工装,脚上的解放鞋鞋底几乎磨平,走在光滑如镜的水磨石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让他自己都有些窘迫。

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他,询问来意。

他报出了顾国栋的名字和楼号。

卫兵打量了他几眼,回到岗亭打了个电话。

等待的时间不长,却让陆文渊觉得格外漫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渗出了汗。

终于,卫兵走出来,挥挥手:“进去吧,三栋,直走右拐。”

找到三栋五零二室,陆文渊站在漆色斑驳的木门前,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颀长,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旧但擦得锃亮的手表。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看过来时,带着一种机关里人常见的、平静的审视。

“你找谁?”男人的声音不高,透着疏离。

“您好,请问是顾国栋顾科长吗?”陆文渊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我叫陆文渊,几个月前,在北上的火车上,我……”

男人,也就是顾国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颔首:“哦,是你。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态度礼貌,却依然保持着距离。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横幅,写的是“格物致知”四个字。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水和旧书的味道。

“坐。”顾国栋指了指椅子,自己走到桌边,拿起热水瓶,倒了杯白水,放在陆文渊面前。

杯身温热。

“谢谢。”陆文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拘谨。

“素娟跟我提过你,说你在火车上帮了大忙。”顾国栋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现在在A市做什么?”

陆文渊感到脸上有点发热:“还在……找工作。”

“什么学历?以前做过什么?”顾国栋的语气平淡,像在询问一个最普通的情况。

“高中毕业。在老家县城的纺织机械厂做过四年保全工,主要是维护和简单修理。自己……自己看过一些讲自动控制的书。”

陆文渊努力想让自己的经历听起来有点分量,但话一出口,又觉得苍白无力。

顾国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陆文渊磨损的袖口和那双旧鞋。

“小陆,你帮过素娟,这份情我们记得。”顾国栋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招商局是政府机关,有严格的规章制度。这里不讲私人交情,只讲工作需要和个人能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以你目前的情况,局里正式或临时的业务岗位,暂时都没有空缺。”

陆文渊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慢慢下沉。

老谢的话,似乎就要应验了。

果然,只是客气一下吗?

“不过,”顾国栋话锋一转,语气没什么起伏,“局办公室后勤那边,最近倒是缺一个临时的勤杂人员。主要负责各科室之间的文件传递,会议室打扫、打开水这些杂事。一个月工资一百八十块,中午管一顿工作餐。”

他抬眼看向陆文渊:“如果你愿意,明天早上八点,可以到局办公楼一楼,找行政科的孙科长报到。”

临时工?勤杂人员?

这和陆文渊想象中任何可能用到他那些自学技术的“帮忙”,相差何止万里。

他怔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看他沉默,顾国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个提议。A市地方大,机会也多,你可以再看看其他的。不愿意,也没关系。”

陆文渊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裤袋里那几张毛票和硬币的硬度与形状。

一百八十块,虽然微薄,却足以让他在这座城市暂时活下来,不再依赖老谢偶尔的接济。

尊严在生存面前,有时候轻飘飘的。

“我愿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他预想的要清晰,“谢谢顾科长。”

顾国栋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嗯。明天别迟到。孙科长做事比较认真。”

谈话到这里,显然结束了。

陆文渊站起身,再次道谢,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拉开门,准备出去的时候,里屋隐约传来顾国栋的声音,似乎在接电话,语气一反刚才的平静,带着明显的焦躁和疲惫:“……我知道时间紧!催我有用吗?那套图纸全是专业德文,请来的翻译连基本术语都搞不清,逻辑图根本对不上!……”

门轻轻关上了,将那后半句话隔绝在屋内。

但那句“德文图纸”、“翻译搞不清”、“逻辑图对不上”,却像几颗石子,投入陆文渊的心湖,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德文图纸?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背包,那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从老家带来的、页角卷起的《基础自动控制原理》,以及几个写满密密麻麻推算过程和符号的旧笔记本。

其中一本的后面,就夹杂着几页他当初在厂里,对照一台濒临报废的德国老设备说明书,自己连猜带蒙记下的德文单词和符号对照。

当时纯粹是出于好奇和不服输。

难道……

他摇摇头,把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压下去。

先站稳脚跟,活下去,再说其他。

03

陆文渊成了招商局办公楼里一个沉默而勤快的影子。

他的日常工作琐碎而重复:将一摞摞文件从三楼送到五楼,再抱回一叠需要分发的报纸信件;在大小会议室之间穿梭,擦拭桌椅,摆放茶杯,会前打开水,会后清扫地面。

他穿着后勤统一配发的深蓝色粗布工作服,脚步轻快,动作利落,大多数时候低眉顺眼,几乎不与人对视。

这种近乎“隐形”的状态,反而让他成了一个绝佳的旁观者。

在走廊拐角捧着文件等候指示时,在会议室角落默默擦拭窗台时,那些关于“德方考察团”、“马克投资意向”、“数控生产线关键技术”的零碎交谈,总会飘进他的耳朵。

他不动声色,只是将那些反复出现的、拗口的专业名词和单位名称,在心里默默记下。

晚上回到那个顾国栋后来帮他安排的、位于办公楼二楼尽头的小小储藏室(这里原本堆满旧桌椅,清理后勉强能放下一张行军床,比大通铺安静太多),他就翻开那本从旧书摊淘来的、纸张已经发黄的《德汉机电词典》,还有自己那些旧笔记,一个个对照查找。

他知道了顾国栋是招商局引进外资与项目科的副科长。

也知道了那个卡住的德国项目,是局里今年重点推进的招商引资项目,引进的是一条具有当时先进水平的自动化生产线,谈判成败,关系重大。

而技术细节的沟通不畅,尤其是核心控制系统图纸的翻译与理解问题,成了横亘在双方面前最大的障碍,也让负责具体对接的顾国栋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这些信息,像散落的拼图碎片,被他一点点收集、拼凑。

他依然只是个勤杂工,但他开始有意识地关注与那个项目相关的任何纸片。

有一次,他去顾国栋办公室送一份需要签收的简报,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顾国栋压抑着怒意、却又不得不压低的声音:“……还有最后三天!三天之后,德方代表就到了,到时候我们拿什么跟人家进行技术谈判?拿我们这半懂不懂、连蒙带猜的‘翻译稿’吗?拿什么保证后续引进设备的安装调试?”

接着是“啪”的一声响,似乎是一叠厚厚的纸张被重重拍在桌子上。

陆文渊轻轻将简报放在门边的文件筐里,悄无声息地退开。

他更加确信了陈素娟字条上所说的“难关”是什么,也隐约感觉到,顾国栋当初给他的那个看似打发人、毫无技术含量的临时工职位,或许并非仅仅是为了还人情。

困境,有时候恰恰是距离核心问题最近的地方。

而想要被人看见,首先得让自己有被看见的价值。

他开始更加努力地利用一切机会学习。

白天,他借着打扫资料室的机会,主动帮管理资料的老大姐整理堆积如山的旧档案和过期期刊,老大姐姓吴,是个面冷心热的人,看他勤快又懂礼貌,便默许他在下班后,可以留在资料室看看那些非保密的技术期刊。

晚上,他在储藏室的小桌上铺开自己收集来的、从顾国栋办公室废纸篓里捡出的、相对完整的废弃图纸复印件碎片,对照着词典和笔记,尝试去理解那些复杂的线路符号和德文标注。

他知道这很难,几乎像盲人摸象。

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些冰冷的线条和符号背后,藏着改变他命运的可能。

他也从其他科室人员的零星议论中,拼凑出顾国栋当前的处境。

局里上下对这个项目期望很高,但前期准备不足,过于依赖外部翻译,导致核心技术细节掌握不清。

顾国栋作为具体负责人,首当其冲。

有人替他抱不平,认为资源支持不够;也有人私下议论,觉得他过于自信,接下了超出能力范围的任务。

压力,显而易见。

就在陆文渊默默准备的同时,顾国栋那边的压力也与日俱增。

上级领导的催促电话越来越频繁,语气也越来越严厉。

德方发来的最新传真里,又补充了几张更复杂的局部详图,要求中方在正式会谈前给出初步的安装环境需求确认。

时间,只剩下不到七十二小时。

顾国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试过联系B市的两所理工科高校,对方要么没有既懂德语又精通工业自动化的合适人选,要么档期排不开。

他也想过向局里申请高薪紧急外聘专家,但程序繁琐,时间根本来不及。

妻子陈素娟前些日子受了风寒,一直低烧咳嗽,孩子也快到期末考试,家里同样需要照顾。

内外交困,让他眉宇间的川字纹深得像刀刻一般。

他并非没有注意到陆文渊。

孙科长有一次随口提过,说新来的这个小陆做事特别踏实,眼里有活,送文件从没出过错,打扫的会议室也格外干净。

他也曾“偶然”看见过,陆文渊在休息时间,独自坐在后勤办公室的角落,看的似乎是一本外文词典,手指还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办公室废纸篓里,那些他故意揉皱丢弃的、属于整套图纸中相对基础或非核心部分的复印件,似乎有被仔细抚平、重新叠放过的痕迹。

当然,这可能是清洁阿姨做的。

但他心里,还是存下了一丝极微弱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期望。

这个火车上萍水相逢、被妻子评价为“实诚、眼神干净”的年轻人,会不会带来一丝意想不到的转机?

这期望太渺茫,他不敢深想,只能将其压在心底,继续苦苦支撑。

两条平行线,一条在明处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审视,另一条在暗处默默积蓄着微弱的力量与可能。

他们都在与时间赛跑,面对着同一套复杂的德文图纸。

只是彼此都还不知道,对方的挣扎与自己的困境,其实紧密相连。

04

最后的四十八小时,像上紧了发条。

整个引进外资与项目科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科员们走路都带着小跑,说话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

陆文渊照常做着勤杂工作,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

下午,他去茶水间清洗会议用的瓷杯,隔壁小休息室里,几个年轻科员的议论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听说顾科昨天又跟局长立军令状了?”

“可不是嘛,没办法啊。德方那边咬死了要先确认技术细节,不然后续投资协议免谈。”

“请的那个翻译公司,上午又派人来了,折腾两小时,对着那张液压控制图,愣是说不清这个‘Druckentlastungsventil’和‘Sicherheitsventil’在系统里到底啥区别,把顾科气得……”

“唉,真是急死人。这项目要是黄在咱科,咱们今年评优评先就别想了,顾科他……”

后面的话变成了含糊的叹息。

陆文渊擦干手上的水渍,站在原地,心跳有些加快。

“Druckentlastungsventil”是泄压阀,“Sicherheitsventil”是安全阀,虽然功能有重叠,但在精密液压系统里,响应压力、开启特性和复位方式都有区别,直接关系到系统稳定性和安全冗余设计。

这个区别,他恰好在那台老设备的维护手册残页上看到过解释。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无论是不是自不量力,他必须试一试。

这不仅是为了可能的机遇,或许,也能真正帮到那个看似冷漠、实则身陷重围的顾科长,还有那个在火车上给予他信任眼神的陈大姐。

他走到顾国栋办公室门口,门紧闭着。

里面静悄悄的,但陆文渊能想象出里面的低气压。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顾国栋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

陆文渊推门进去。

顾国栋坐在办公桌后,桌上铺满了大幅的蓝色图纸,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夹着快要燃尽的香烟,烟雾袅袅上升,让他紧锁的眉头显得有些模糊。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疲惫感。

“顾科长。”陆文渊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顾国栋抬起头,眼白布满血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里是深深的倦意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我……我刚才路过,听到一点……”陆文渊顿了顿,鼓起勇气,“是关于那些德国设备的图纸,翻译遇到困难了吗?”

顾国栋将烟头按灭在满满的烟灰缸里,声音没什么起伏:“小陆,做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这些技术问题,有专门的人负责。”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拒意。

陆文渊没有退缩,上前一步:“顾科长,我在以前的厂里,维护过类似的进口设备,虽然老旧,但基本原理应该相通。我……我也自己学过一些德文的技术资料。或许,或许我可以试着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顾国栋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陆文渊脸上,审视着他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几秒钟后,顾国栋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桌上那堆图纸里,抽出了一张不那么核心、但标注非常密集复杂的局部电路图,“啪”地一声,轻轻拍在桌子的边缘。

图纸上,德文标注密密麻麻,各种电气符号交错连接。

“这张图。”顾国栋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情绪,“给你十五分钟。告诉我,左上角这个用红圈标出来的功能模块是什么,信号流程怎么走,还有旁边这个德文缩写‘DÜE’在全系统里可能代表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翻译,而是需要理解基础上的综合判断。

陆文渊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图纸。

熟悉的符号,熟悉的标注风格。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线条和缩写,大脑飞速运转,与他记忆中的知识碎片进行比对。

紧张感奇迹般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入技术细节的专注。

“这是一个带有自诊断功能的数字信号输入隔离模块。”陆文渊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线路慢慢移动,声音逐渐平稳下来,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肯定。

“主信号从这两个端口进入,先经过这里的滤波电路,然后进入光电耦合器进行隔离,防止前端干扰窜入核心控制系统。‘DÜE’应该是‘Durchgangsüberwachungseinrichtung’的缩写,直译是‘导通监控装置’,在这里,结合这个反馈回路看,它指的是模块内部的通道状态自检功能。如果信号通道异常,这个点会输出一个故障电平给主控单元。”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指着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这个继电器和旁边这个逻辑芯片,构成了冷备份冗余。一旦主信号通路因故中断,备份通路会在毫秒级内自动切入,确保生产线的启停信号不会丢失。它保障的是核心控制信号的绝对可靠性,应该是整个自动化启停序列里的关键一环。”

解释完毕,陆文渊放下图纸,看向顾国栋。

顾国栋已经坐直了身体,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变得前倾,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陆文渊,那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种绝境中突然看到裂缝透出光亮的、极度专注的探寻。

“你……”顾国栋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从哪里学到这些的?那个缩写,连我们请的翻译都说不清具体指代。”

陆文渊老老实实地回答:“厂里以前有台老设备,是很多年前从东边引进的,说明书是德文的,残缺不全。机器老是出些奇怪的毛病,老师傅们也搞不太懂。我那时候年轻,不信邪,就自己对着残存的说明书和电路板,一个个元件、一条条线去查,去猜,翻字典,记笔记。有些东西,是硬生生琢磨出来的。”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顾国栋能想象到,这背后需要多少枯燥的坚持和碰壁。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截然不同。

顾国栋的目光在陆文渊平静的脸上和桌上那堆令人望而生畏的图纸之间反复移动,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也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终于,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重大而冒险的决定,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好。”顾国栋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锁,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厚厚一摞完整的、大幅的原始图纸,轻轻放在桌子中央。

“从这一刻起,你手上的其他工作全部暂停。”顾国栋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就待在这里,哪里也别去,集中精力,把这些图纸,给我吃透。”

他拉开抽屉,拿出两本全新的硬壳笔记本和一叠绘图纸,还有两支削好的铅笔。

“需要什么参考书、工具书,开个单子给我,我去想办法找。”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陆文渊:“我们只有不到四十八小时了。四十八小时后,我需要一份详细的、系统的中文说明报告,这份报告,要能让我这个非顶尖专业出身的人看懂整体架构,也要能让局里请来的技术顾问挑不出原则性错误。能做到吗?”

陆文渊看着那摞代表着巨大信任和压力的图纸,又看了看顾国栋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期待和深藏的焦虑。

他知道,赌注已经押下,舞台已经亮起。

他没有退路,也从未如此渴望前进。

“能。”陆文渊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地回答。

05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在哗啦哗啦的翻书声中,在铅笔勾勒线条的细微声响中,被压缩、被拉长,然后飞速流逝。

储藏室临时搬进来的小台灯,亮了一整夜,又亮到了第二个白天。

陆文渊完全进入了状态。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翻译者,更试图成为一个理解者、一个解读者。

他对照着顾国栋后来想方设法找来的几本更专业的德文技术手册(有些甚至是连夜从大学图书馆借出的),结合自己原有的知识,不仅弄懂了每条线路的功能,更努力去理解设计师如此布局的意图,整个控制系统是如何协调运作的,各个子系统之间如何交换数据、如何应对异常。

他边翻译,边在笔记本上整理出系统框架图。

边理解,边在草稿纸上推导关键的控制算法逻辑。

遇到实在晦涩难懂、连参考书都语焉不详的部分,他就标记出来,根据自己的理解和类似系统的经验,做出合理的推断,并在旁边用小字注明“此处为推测,需与实物或原设计师确认”。

高度专注的脑力劳动极其消耗精力,但他却感觉不到疲倦,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燃烧感。

深夜,储藏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顾国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个铝制饭盒。

他没有穿白天那件挺括的衬衫,只套了件半旧的灰色夹克,脸上带着更深的疲惫,但眼神却比白天清亮了一些。

他看到陆文渊布满红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到摊满一桌的图纸、写满公式和草图的稿纸,看到笔记本上已经成型的、条理清晰的章节标题。

顾国栋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进来,将饭盒放在桌子唯一空着的角落。

“先吃饭。”他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素娟炖了点汤,非让我带过来。说你这两天肯定没好好吃东西。”

陆文渊这才从图纸的世界里暂时脱离,感到了胃部的空瘪和精神的骤然松懈。

他道了谢,打开饭盒。

一个饭盒里是香喷喷的米饭,上面铺着西红柿炒鸡蛋和几片酱肉。

另一个饭盒里是温热的排骨莲藕汤,汤色清澈,香气扑鼻。

很家常,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觉得温暖踏实。

顾国栋没有立刻离开,他拉过旁边一张旧椅子坐下,随手拿起陆文渊画的一张系统信号流草图看着。

“这部分,你是怎么理解这个反馈延迟补偿的?”他指着一处问道,语气是纯粹的技术探讨。

陆文渊边吃饭,边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两人就着图纸和笔记,低声讨论了十几分钟。

没有上下级的隔阂,只有两个试图攻克同一难题的人。

那一刻,陆文渊感到,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冰冷的隔膜,正在悄然融化。

顾国栋离开时,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抓紧时间,但也别硬熬。后半夜必须睡一会儿,这是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

陆文渊点点头。

四十八小时的期限,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但在顾国栋有条不紊地应对外界压力、尽力为他营造一个相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后,陆文渊反而能更心无旁骛地投入。

最后的几个小时,他着手整理最终报告。

不仅将翻译和解析的内容系统化,还根据自己的理解,在报告的附录部分,用铅笔勾勒了几张简化的示意图,对原设计中两处他认为可能影响后期维护便利性的布线方式,提出了替代性建议,并简要陈述了理由。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翻译”和“说明”的范畴,带上了初步的技术分析色彩。

当陆文渊将那份字迹工整、图表清晰、共计三十多页的手写报告(包含附录)交到顾国栋手中时,距离最后期限,只剩不到三个小时。

顾国栋接过来,没有说话,直接坐到办公桌前,一页一页,极其认真地翻看起来。

他的阅读速度不快,时不时会停下来,对照一下旁边的原始图纸,或者蹙眉思索片刻。

当他翻到关于“多轴同步运动控制的算法核心”以及“实时数据总线在分布式IO中的应用”这些深入分析的部分时,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坐在对面、难掩倦色却目光清亮的陆文渊一眼。

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惊叹,有赞赏,有终于找到可靠战友的欣慰,更有绝处逢生后的如释重负。

他用力地、郑重地合上报告。

“好!太好了!”顾国栋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不仅讲清楚了是什么,还触及了为什么和可能怎么用!”

他站起身,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有了这份东西,我们至少能在技术谈判桌上,和对方进行对等的、专业的对话了!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完全被动!”

然而,就在顾国栋话音刚落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咚咚咚”地急促敲响。

没等回应,行政科的孙科长就推门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慌乱:“顾科!刚接到外事办电话,德方考察团的车队,已经提前下高速了!比原定时间早了将近四个小时!估计再有个把钟头就到局里了!”

顾国栋脸色骤然一变。

提前到达?这完全打乱了原有的接待和会谈准备节奏!

显然,对方也想搞个“突然袭击”,看看中方的真实准备情况。

“通知局长和分管领导!让项目组全体人员,立刻到小会议室集合!通知食堂,准备好茶点和咖啡,送到会议室!”顾国栋迅速下达指令,语气急促但不慌乱。

孙科长应了一声,匆匆跑开。

顾国栋转身,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口和袖口,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

他拿起桌上那份还带着笔墨温度的厚重报告,看向已经站起身的陆文渊。

眼神交汇,无需多言。

“你,跟我一起去会议室。”顾国栋的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你就坐在我斜后方。除非对方直接向你提问,或者我示意你回答,否则不要主动发言。多看,多听,仔细留意德方技术代表,特别是那位首席工程师克劳斯先生的表情和反应。”

陆文渊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手心瞬间沁出了汗。

直接参与这样高级别的涉外项目会谈?这是他做梦都没想过的事情。

但他从顾国栋坚定而信任的眼神中,汲取到了力量。

“我明白,顾科长。”陆文渊点头,声音稳定。

06

小会议室里,气氛肃穆而紧张。

椭圆形的长条会议桌光可鉴人。

中方人员已经基本就座,局长坐在主位,顾国栋坐在局长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神色沉稳。

陆文渊被安排在顾国栋侧后方的一把椅子上,面前也摆了一份简单的资料和纸笔。

他的位置不算起眼,但又能清晰看到全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行人走了进来。

德方考察团人数不多,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位头发银灰、身材高大、戴着无框眼镜的老者,大约六十岁上下,神情严肃,目光锐利,胸前的名牌上写着“Prof. Dr. Klaus Weber”(克劳斯·韦伯教授/博士)。

他身边跟着一位年轻些的助理,一位翻译,还有两位看起来是技术专家模样的人。

双方起立,简短握手,寒暄介绍。

局长致了欢迎词,翻译流利地转述。

克劳斯教授用德语简短回应,声音平稳,措辞严谨,感谢中方的接待,并强调此行重点是进行深入的技术可行性沟通。

会谈进入正题。

顾国栋作为项目具体负责人,开始用流利的英语介绍项目背景、中方前期的准备工作以及对引进技术的初步理解和期望。

他的介绍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显然做了充分准备。

当谈到具体技术方案和对接细节时,顾国栋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对核心控制系统图纸的理解。

他没有立刻展示陆文渊的报告,而是先阐述了几点中方对系统整体架构的把握。

这时,德方那位年轻的技术专家提出了一个关于安全回路逻辑的问题,翻译在转述时,对一个关键术语的翻译似乎有些犹豫。

顾国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侧过头,用不高但清晰的中文对陆文渊说:“文渊,关于三级安全冗余里那个‘Verriegelungskette’(联锁链)的具体实现方式,你来看一下资料,给韦伯教授他们解释一下我们的理解。”

这显然是个计划外的安排,但顾国栋做得极其自然,仿佛陆文渊本就是技术团队的一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这个穿着朴素、一直安静坐着的年轻人身上。

陆文渊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迅速压下紧张,翻开面前那份自己撰写的报告,找到对应的章节。

他没有直接念报告,而是抬起头,目光迎向那位提问的德方专家,用清晰、平缓的语速,夹杂着几个准确的德语原词,开始解释:

“我们认为,原设计中的‘Verriegelungskette’,并非简单的硬件串联互锁。它基于实时数据总线,通过软件逻辑和硬件信号双重验证来实现。具体来说,当一级传感器触发后,信号通过总线送达主控单元,主控单元在毫秒内核对二级、三级传感器的状态逻辑,并通过这个独立的硬线回路(他指了指报告上的一张简图)发送最终执行指令。这样可以避免单一通道故障导致整个安全链失效,提高了系统的可靠性和可诊断性。”

他解释时,手自然而然地拿起铅笔,在面前的便签纸上简单勾勒了一个信号流向的示意图。

翻译迅速而准确地翻译了他的话。

那位提问的德方专家,原本有些质疑的表情,渐渐被专注和思考取代。

他旁边的另一位专家,则低头快速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克劳斯教授一直安静地听着,灰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目光在顾国栋和陆文渊之间移动,最后长久地停留在陆文渊脸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随后,克劳斯教授又亲自提出了两个相当深入的技术问题,一个是关于动态负载下的控制精度补偿算法,另一个是关于系统可扩展性的总线架构限制。

这两个问题,都直指核心技术的深层细节。

顾国栋示意陆文渊回答。

陆文渊结合报告中的分析和自己之前的琢磨,一一作答。

他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复杂原理,同时确保关键术语的准确性。

当谈到总线架构时,他甚至提到了原设计可能存在的、在极端数据吞吐量下的潜在瓶颈,并简要说明了自己在报告附录中提到的、那种替代性布线思路可能如何缓解这一问题(他谨慎地使用了“可能”、“一种潜在的优化方向”等措辞)。

整个过程中,克劳斯教授听得很专注,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偶尔微微颔首。

会议室里非常安静,只有陆文渊的声音、翻译的声音,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中方的几位领导,包括局长,最初有些讶异,随后眼神中都流露出了惊喜和赞赏。

顾国栋看似平静地坐着,但微微收紧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当陆文渊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克劳斯教授转过头,与身边的两位技术专家低声、快速地用德语交流了几句。

两位专家都点了点头,其中一位还耸了耸肩,摊了下手,似乎表示赞同或无奈。

然后,克劳斯教授转回脸,他没有看顾国栋,也没有看局长,而是直接将目光投向陆文渊。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而深邃的灰蓝色眼睛,仿佛要穿透一切表象。

他没有用德语,也没有通过翻译。

他用的是略带生硬口音、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的中文,缓慢而有力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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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烟半城雨
一江烟半城雨 1
2026-02-14 18:42
挺有意思的一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