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裂帛
走出前厅,王令徽没有回东院,而是转向后园。
春杏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王令徽脚步不停。
“夫人,”春杏低声道,“您今日……是不是太直接了?二房三爷毕竟是长辈,那些族老也……”
“正因他们是长辈,是族老,才更要让他们明白。”王令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郑家这艘船,早已千疮百孔。若再内斗不休,只会沉得更快。我要掌舵,就得让他们知道——这艘船,往哪儿开,怎么开,我说了算。”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头。
两人走到后园深处,那处新修的荷塘边。塘里新栽的莲叶刚露出尖角,碧绿点点,在春阳下闪着光。王令徽在塘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水面出神。
“春杏,”她忽然问,“你可知……谢将军的灵位,如今供在何处?”
春杏一愣,摇头:“奴婢不知。听说……谢玄将军在府中设了灵堂,但朝廷旨意未下,不能公开祭奠。”
不能公开祭奠。
连死后,都要受这般委屈。
王令徽闭了闭眼。
“你去办件事。”她睁开眼,声音平静,“以我的名义,捐五百贯给北府军阵亡将士遗孤的善堂。不必声张,但要让谢玄将军知道。”
“夫人……”春杏眼圈红了,“您这又是何苦?”
“不苦。”王令徽摇头,“这是……还债。”
还他当年那句“二十贯已经是兄弟们能拿到的最多的了”。
还他那些埋骨沙场的兄弟,一个安稳的死后名。
春杏含泪点头,匆匆退下。
王令徽独自坐在荷塘边,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
苍白,消瘦,眼底有深深的阴影。
但眼神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藏在底下。
她伸手,从发间拔下那支木簪。
枣木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雕工粗糙,却每一刀都用心。她摩挲着簪身上的刻痕,想起上巳节溪畔,他递给她时小心翼翼的眼神。
那么干净,那么真挚。
如今,人没了,只剩下这支簪子,和那件染血的锦袍。
像一场大梦醒来,只剩满地碎片。
“夫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令徽回头。
是郑夫人身边的嬷嬷,姓周,在郑家伺候了三十年,是郑夫人最信任的人。
“周嬷嬷。”王令徽起身。
“夫人让老奴来请少夫人。”周嬷嬷行礼,声音恭敬,“说是有事相商。”
王令徽点头:“我这就去。”
她将木簪重新插回发髻,跟着周嬷嬷往郑夫人的院落走去。
郑夫人的“病”,从腊月三十晕倒后,便时好时坏。大夫说是“心疾”,需静养,不能劳累,更不能动气。所以这三个月,郑家内务全交给了王令徽,郑夫人只在重要事务上过问几句。
但王令徽知道,郑夫人的“病”,没那么简单。
******
郑夫人的院落很安静,连仆役走路的脚步都放得极轻。药味从正房里飘出来,浓重得化不开。
王令徽走进内室时,郑夫人正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佛经。她瘦了许多,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依旧清明,看见王令徽进来,摆了摆手:
“坐。”
王令徽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周嬷嬷退出去,带上了门。
“今日前厅的事,我听说了。”郑夫人放下佛经,看着她,“你做得很好。”
王令徽垂眸:“母亲过奖。”
“不是过奖。”郑夫人缓缓道,“郑峤那些人,仗着辈分,这些年没少兴风作浪。你能压住他们,是你的本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令徽,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儿媳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郑夫人重复这四个字,苦笑,“是啊,分内之事。可这分内之事,多少人做不好,多少人……不愿做。”
她看向王令徽,眼神复杂:“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把郑家交给你?”
王令徽沉默。
“因为郑家……需要一场变革。”郑夫人叹了口气,“这些年,郑家看着光鲜,内里早已腐朽。各房争权夺利,子弟挥霍无度,管事中饱私囊……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外人来攻,自己就垮了。”
她坐直身子,看着王令徽:
“你不一样。你出身琅琊王氏,见惯了真正的世家气象,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面。你又经历过生死风波,知道什么是人心险恶,什么是步步惊心。把郑家交给你,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话说得推心置腹,但王令徽听出了弦外之音。
“母亲,”她轻声问,“您的病……”
郑夫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
“我的病,是真病,也是假病。”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真病,是这些年的劳心劳力,身子确实垮了。假病……是我想看看,我若倒下,郑家会乱成什么样子,而你……又会如何应对。”
王令徽的心一沉。
“现在,我看清楚了。”郑夫人看着她,“郑家会乱,但你能稳住。这就够了。”
她伸手,从枕下取出一枚印章——是郑家主母的私印,掌管郑家内务财政的最高信物。
“这个,交给你。”她将印章放在王令徽手中,“从今日起,郑家内务,你全权做主。不必再过问我,也不必……过问任何人。”
印章冰凉,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王令徽握着它,指尖微微发颤。
“母亲,这太……”
“太重了?”郑夫人替她说出后面的话,“是重。但你能担得起。”
她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声音疲惫:
“去吧。我累了。”
王令徽起身,行礼,退出内室。
走出院落时,春日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可她只觉得手中那枚印章,重得几乎拿不住。
******
四月初,朝廷的旨意终于下来了。
追封谢铮为镇北侯,谥号“忠勇”,配享太庙。荫一子,若无子,则由侄嗣承爵。赐金五百斤,帛千匹,于幽州立祠祭祀。
旨意传到北府军大营时,谢玄正站在校场的高台上,看着底下操练的士兵。
他接过圣旨,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下:
“臣……代谢铮,谢陛下隆恩。”
声音嘶哑,眼圈通红。
三个月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份迟来的哀荣。
可人已经不在了。
再多的追封,再高的谥号,也换不回那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在朝堂上孤军奋战的将军。
谢玄起身,将圣旨交给亲兵,转身走向帅帐。
帐中,挂着一幅谢铮的画像——是军中的画师凭记忆画的,画上的谢铮穿着铠甲,手握横刀,目光坚毅,像还活着一样。
谢玄站在画像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是谢铮在盱眙血战后写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玄公钧鉴:若铮有不测,请公勿悲。铮此生,出身寒微,得遇明主,统兵御敌,保境安民,已无憾矣。唯愿公善抚将士,勿使寒心。铮拜。”
勿悲。
谢玄闭了闭眼。
怎么能不悲?
这个他看着成长、亲手提拔、视如子侄的将领,这个用命去换清白、用血去证忠诚的汉子,就这么没了。
连尸骨都没留下。
“将军,”赵敢掀帐进来,眼圈也是红的,“兄弟们……想去幽州,给将军立祠。”
谢玄点头:“去吧。带上这面旗。”
他从墙上取下一面旗帜——是谢铮的将旗,上面绣着一个“谢”字。旗面已有些破损,边角染着洗不净的血迹。
“把这面旗,供在祠里。”他说,“告诉后人,曾有一个叫谢铮的将军,在这里流过血,在这里……埋过骨。”
赵敢接过旗帜,抱在怀中,重重点头。
“还有,”谢玄顿了顿,“王七娘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赵敢摇头:“没有。郑家那边……很安静。”
安静。
谢玄苦笑。
是啊,该安静了。
人死了,戏散了,也该安静了。
******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
王令徽独自坐在东院暖阁里,手中拿着那个木匣。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清冷如水,照在匣盖上,泛着幽幽的光。她打开匣盖,取出那件染血的锦袍。
锦袍已经清洗过了,但血迹深深浸入纤维,洗不净,只在月光下呈现出暗沉的褐色。心口那道缝补的痕迹,针脚依旧歪扭,依旧密密匝匝。
她抚摸着那道痕迹,指尖冰凉。
然后,她将锦袍展开,铺在案上。
又从妆奁里取出那支木簪,放在锦袍心口的位置。
木簪深褐,锦袍暗红,在月光下形成一种奇异的、凄美的和谐。
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窗外传来更鼓声,梆,梆,梆。
三更了。
王令徽站起身,走到窗边。
庭院里,梨花落了一地,在月光下像铺了一层碎雪。远处池塘里,蛙声阵阵,混着风声,像某种古老的吟唱。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乱军之夜,他策马冲来的身影。
想起瓦官寺后山,他接过她那卷《丧乱帖》拓本时的认真。
想起上巳节溪畔,他听她唱《猗兰操》时专注的眼神。
想起暖阁那夜,她划破锦袍时,他眼中碎裂的光。
想起最后那件军服,心口那道粗糙的缝补痕迹。
物归原主,从此两清。
他说得轻巧。
可有些债,还得清吗?
有些人,忘得掉吗?
王令徽转身,走回案前。
她拿起木簪,握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炭盆边——盆里的银骨炭早已燃尽,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
她将木簪悬在灰烬上方。
只要松手,这支簪子就会落入灰烬,化作青烟,从此消失。
像从未存在过。
像一场大梦,了无痕迹。
她的手微微颤抖。
月光下,簪身的纹理清晰可见,每一道刻痕,都像刻在她心上。
良久。
她收回手,将木簪紧紧攥在胸前。
像攥住最后一缕微光,最后一寸温暖。
然后,她走回案前,将木簪重新放回锦袍心口。
合上匣盖。
锁好。
转身,走向内室。
背影挺直,却像背负着千山万水。
月光依旧,梨花依旧。
只有那支木簪,那件锦袍,锁在匣中,锁在心底。
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
像一场永不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