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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帛》第十七章 雪夜断簪:从此你我,生死不见(下)

裂帛走出前厅,王令徽没有回东院,而是转向后园。春杏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就说吧。”王令徽脚步不停。“夫人,”春

裂帛

走出前厅,王令徽没有回东院,而是转向后园。

春杏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王令徽脚步不停。

“夫人,”春杏低声道,“您今日……是不是太直接了?二房三爷毕竟是长辈,那些族老也……”

“正因他们是长辈,是族老,才更要让他们明白。”王令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郑家这艘船,早已千疮百孔。若再内斗不休,只会沉得更快。我要掌舵,就得让他们知道——这艘船,往哪儿开,怎么开,我说了算。”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头。

两人走到后园深处,那处新修的荷塘边。塘里新栽的莲叶刚露出尖角,碧绿点点,在春阳下闪着光。王令徽在塘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水面出神。

“春杏,”她忽然问,“你可知……谢将军的灵位,如今供在何处?”

春杏一愣,摇头:“奴婢不知。听说……谢玄将军在府中设了灵堂,但朝廷旨意未下,不能公开祭奠。”

不能公开祭奠。

连死后,都要受这般委屈。

王令徽闭了闭眼。

“你去办件事。”她睁开眼,声音平静,“以我的名义,捐五百贯给北府军阵亡将士遗孤的善堂。不必声张,但要让谢玄将军知道。”

“夫人……”春杏眼圈红了,“您这又是何苦?”

“不苦。”王令徽摇头,“这是……还债。”

还他当年那句“二十贯已经是兄弟们能拿到的最多的了”。

还他那些埋骨沙场的兄弟,一个安稳的死后名。

春杏含泪点头,匆匆退下。

王令徽独自坐在荷塘边,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

苍白,消瘦,眼底有深深的阴影。

但眼神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藏在底下。

她伸手,从发间拔下那支木簪。

枣木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雕工粗糙,却每一刀都用心。她摩挲着簪身上的刻痕,想起上巳节溪畔,他递给她时小心翼翼的眼神。

那么干净,那么真挚。

如今,人没了,只剩下这支簪子,和那件染血的锦袍。

像一场大梦醒来,只剩满地碎片。

“夫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令徽回头。

是郑夫人身边的嬷嬷,姓周,在郑家伺候了三十年,是郑夫人最信任的人。

“周嬷嬷。”王令徽起身。

“夫人让老奴来请少夫人。”周嬷嬷行礼,声音恭敬,“说是有事相商。”

王令徽点头:“我这就去。”

她将木簪重新插回发髻,跟着周嬷嬷往郑夫人的院落走去。

郑夫人的“病”,从腊月三十晕倒后,便时好时坏。大夫说是“心疾”,需静养,不能劳累,更不能动气。所以这三个月,郑家内务全交给了王令徽,郑夫人只在重要事务上过问几句。

但王令徽知道,郑夫人的“病”,没那么简单。

******

郑夫人的院落很安静,连仆役走路的脚步都放得极轻。药味从正房里飘出来,浓重得化不开。

王令徽走进内室时,郑夫人正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佛经。她瘦了许多,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依旧清明,看见王令徽进来,摆了摆手:

“坐。”

王令徽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周嬷嬷退出去,带上了门。

“今日前厅的事,我听说了。”郑夫人放下佛经,看着她,“你做得很好。”

王令徽垂眸:“母亲过奖。”

“不是过奖。”郑夫人缓缓道,“郑峤那些人,仗着辈分,这些年没少兴风作浪。你能压住他们,是你的本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令徽,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儿媳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郑夫人重复这四个字,苦笑,“是啊,分内之事。可这分内之事,多少人做不好,多少人……不愿做。”

她看向王令徽,眼神复杂:“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把郑家交给你?”

王令徽沉默。

“因为郑家……需要一场变革。”郑夫人叹了口气,“这些年,郑家看着光鲜,内里早已腐朽。各房争权夺利,子弟挥霍无度,管事中饱私囊……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外人来攻,自己就垮了。”

她坐直身子,看着王令徽:

“你不一样。你出身琅琊王氏,见惯了真正的世家气象,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面。你又经历过生死风波,知道什么是人心险恶,什么是步步惊心。把郑家交给你,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话说得推心置腹,但王令徽听出了弦外之音。

“母亲,”她轻声问,“您的病……”

郑夫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

“我的病,是真病,也是假病。”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真病,是这些年的劳心劳力,身子确实垮了。假病……是我想看看,我若倒下,郑家会乱成什么样子,而你……又会如何应对。”

王令徽的心一沉。

“现在,我看清楚了。”郑夫人看着她,“郑家会乱,但你能稳住。这就够了。”

她伸手,从枕下取出一枚印章——是郑家主母的私印,掌管郑家内务财政的最高信物。

“这个,交给你。”她将印章放在王令徽手中,“从今日起,郑家内务,你全权做主。不必再过问我,也不必……过问任何人。”

印章冰凉,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王令徽握着它,指尖微微发颤。

“母亲,这太……”

“太重了?”郑夫人替她说出后面的话,“是重。但你能担得起。”

她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声音疲惫:

“去吧。我累了。”

王令徽起身,行礼,退出内室。

走出院落时,春日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可她只觉得手中那枚印章,重得几乎拿不住。

******

四月初,朝廷的旨意终于下来了。

追封谢铮为镇北侯,谥号“忠勇”,配享太庙。荫一子,若无子,则由侄嗣承爵。赐金五百斤,帛千匹,于幽州立祠祭祀。

旨意传到北府军大营时,谢玄正站在校场的高台上,看着底下操练的士兵。

他接过圣旨,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下:

“臣……代谢铮,谢陛下隆恩。”

声音嘶哑,眼圈通红。

三个月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份迟来的哀荣。

可人已经不在了。

再多的追封,再高的谥号,也换不回那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在朝堂上孤军奋战的将军。

谢玄起身,将圣旨交给亲兵,转身走向帅帐。

帐中,挂着一幅谢铮的画像——是军中的画师凭记忆画的,画上的谢铮穿着铠甲,手握横刀,目光坚毅,像还活着一样。

谢玄站在画像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是谢铮在盱眙血战后写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玄公钧鉴:若铮有不测,请公勿悲。铮此生,出身寒微,得遇明主,统兵御敌,保境安民,已无憾矣。唯愿公善抚将士,勿使寒心。铮拜。”

勿悲。

谢玄闭了闭眼。

怎么能不悲?

这个他看着成长、亲手提拔、视如子侄的将领,这个用命去换清白、用血去证忠诚的汉子,就这么没了。

连尸骨都没留下。

“将军,”赵敢掀帐进来,眼圈也是红的,“兄弟们……想去幽州,给将军立祠。”

谢玄点头:“去吧。带上这面旗。”

他从墙上取下一面旗帜——是谢铮的将旗,上面绣着一个“谢”字。旗面已有些破损,边角染着洗不净的血迹。

“把这面旗,供在祠里。”他说,“告诉后人,曾有一个叫谢铮的将军,在这里流过血,在这里……埋过骨。”

赵敢接过旗帜,抱在怀中,重重点头。

“还有,”谢玄顿了顿,“王七娘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赵敢摇头:“没有。郑家那边……很安静。”

安静。

谢玄苦笑。

是啊,该安静了。

人死了,戏散了,也该安静了。

******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

王令徽独自坐在东院暖阁里,手中拿着那个木匣。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清冷如水,照在匣盖上,泛着幽幽的光。她打开匣盖,取出那件染血的锦袍。

锦袍已经清洗过了,但血迹深深浸入纤维,洗不净,只在月光下呈现出暗沉的褐色。心口那道缝补的痕迹,针脚依旧歪扭,依旧密密匝匝。

她抚摸着那道痕迹,指尖冰凉。

然后,她将锦袍展开,铺在案上。

又从妆奁里取出那支木簪,放在锦袍心口的位置。

木簪深褐,锦袍暗红,在月光下形成一种奇异的、凄美的和谐。

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窗外传来更鼓声,梆,梆,梆。

三更了。

王令徽站起身,走到窗边。

庭院里,梨花落了一地,在月光下像铺了一层碎雪。远处池塘里,蛙声阵阵,混着风声,像某种古老的吟唱。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乱军之夜,他策马冲来的身影。

想起瓦官寺后山,他接过她那卷《丧乱帖》拓本时的认真。

想起上巳节溪畔,他听她唱《猗兰操》时专注的眼神。

想起暖阁那夜,她划破锦袍时,他眼中碎裂的光。

想起最后那件军服,心口那道粗糙的缝补痕迹。

物归原主,从此两清。

他说得轻巧。

可有些债,还得清吗?

有些人,忘得掉吗?

王令徽转身,走回案前。

她拿起木簪,握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炭盆边——盆里的银骨炭早已燃尽,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

她将木簪悬在灰烬上方。

只要松手,这支簪子就会落入灰烬,化作青烟,从此消失。

像从未存在过。

像一场大梦,了无痕迹。

她的手微微颤抖。

月光下,簪身的纹理清晰可见,每一道刻痕,都像刻在她心上。

良久。

她收回手,将木簪紧紧攥在胸前。

像攥住最后一缕微光,最后一寸温暖。

然后,她走回案前,将木簪重新放回锦袍心口。

合上匣盖。

锁好。

转身,走向内室。

背影挺直,却像背负着千山万水。

月光依旧,梨花依旧。

只有那支木簪,那件锦袍,锁在匣中,锁在心底。

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

像一场永不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