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楼道里开始飘出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最勾人的，往往是那股蒜香——不是生蒜的冲，是被热油淋过之后、温柔敦厚的熟蒜香。我循着这股香气想起小时候外婆做蒜蓉排骨，那时用的是大铁锅，小火慢焗，锅盖一掀，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幸福。如今我自己下厨，把这道菜搬进了电饭煲里，少了几分烟火气，却多了几分家常的从容。

做这道电饭煲蒜蓉排骨，始于一个蒜头。新蒜正当时，皮薄汁足，一瓣瓣剥开，白里透着淡淡的紫。蒜不用多，一个整头足矣。案板上，刀背先拍，蒜瓣应声裂开，再细细剁成茸。这是整道菜的魂，剁得越细，香气释放得越彻底。蒜茸入碗，三勺酱油打底，一勺蚝油增鲜，用勺子背把蚝油碾开，与酱油融在一起。这时候，小锅烧油，油面起涟漪时，趁热浇进碗里——“滋啦”一声，蒜香像被惊醒的春雷，瞬间在厨房炸开。那不是刺鼻的辣，是熟蒜特有的、几乎带着甜意的醇厚。趁着热气，再加半勺老抽上色、半勺糖提鲜，搅拌均匀，酱汁稠亮，颜色红棕，已然是成品菜的模样了。

排骨要选肋排，肥瘦相间，带一点软骨更好。冷水下锅，大火煮开，浮沫泛起时关火捞出。这一步最要紧的是用温水冲洗——冷水会让肉质骤然紧缩，怎么炖都嫩不了。温水下，血沫轻轻一冲就净，排骨还保持着温润的状态。

电饭煲内胆里，先铺一层葱段，最好是青葱的葱白部分，烤过之后会渗出清甜的汁水。排骨码上去，堆成一座小山，再把那碗蒜蓉酱汁均匀地淋遍每一块肉。酱汁顺着骨缝往下渗，染得排骨油亮亮、红润润的。加一碗开水，不用太多，电饭煲密封性好，水汽循环间，刚刚好能把肉焖透。

按下煮饭键，接下来是等待。三十分钟左右，掀开盖子翻一次面——这时候排骨已经半酥，酱汁收浓了些，翻面是为了让每一面都均匀入味。再盖上，等它跳到保温。

开盖的瞬间，蒜香裹着肉香扑面而来，带着电饭煲特有的湿润热气。排骨酥软到轻轻一碰就脱骨，瘦肉不柴，肥肉不腻，软骨部分更是糯中带脆。蒜茸早已炖化在酱汁里，附着在排骨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蒜香浓郁的胶质。夹一块送进嘴里，先尝到的是甜，那是糖和蚝油熬出来的回甘；紧接着是咸，酱油的醇厚托住了整道菜的底味；最后才是蒜香，悠悠地在舌面上化开，不冲不抢，恰到好处。

盛一碗热米饭，连酱带肉浇上去，酱汁渗进米粒的缝隙，每一口都油润鲜香。这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做菜不必太讲究工具，铁锅也好，电饭煲也好，能把一家人聚到饭桌前的，就是好菜。

窗外天色渐沉，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我知道，今夜又有许多厨房里，正上演着同样的蒜香与等待。一道菜传了几代人，从铁锅到电饭煲，变的只是容器，不变的是那勺热油浇下去时、满屋子的期待。原来所谓家的味道，不过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记得有人在灶前为你把蒜剁得细细的，油烧得热热的，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