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说:“一家人要齐齐整整,等清婉回来吃榴莲。”
我等了3天。
第3天晚上,小姑子又说聚餐不回来了。
婆婆把榴莲往冰箱深处塞了塞:“再放一天没事。”
我打开冰箱时,闻到一股发酵的酸味。
368元,我加班5天的奖金,就这样在等待中变质。
我把果肉挖进碗里,坐在餐桌前开始吃。
婆婆尖声说:“你疯了?这都坏了!”
我抬起头:“妈,是您让我等的。”
01
林晚意把装着一千三百元现金的信封收进包里,指尖在拉链上停留了几秒,这是连续五天加班换来的。
她走出公司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在初秋的薄暮里晕开团团暖黄的光。
路过“百果园”时她停下脚步,橱窗里金黄色的榴莲堆成小山,促销牌用醒目的红色写着:特价!优质金枕头,368元/个,约5-6斤。
林晚意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会儿,想起上周婆婆沈玉珍看电视时随口说的那句话:“这季节的榴莲最甜,就是贵,不然真想天天吃。”
她推开玻璃门,铃铛叮当作响。
“帮我挑个熟度刚好的。”她对店员说,“今晚就能吃的那种。”
店员是个年轻姑娘,利落地从一堆榴莲里抱起一个,敲了敲外壳:“这个好,刚裂口,肉多核小。”
付钱时林晚意特意数出4张崭新的百元钞,找回的零钱她仔细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走出店门,榴莲特有的气味透过包装隐隐散发出来,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在云州老家,母亲也是这样提着一个榴莲回家。
那天父亲刚做完农活回来,满手泥巴都来不及洗,就笑着凑过来闻:“哟,好东西。”
弟弟林朝阳那时还在读大学,暑假回家,抢着要第一个开榴莲。
母亲拍开他的手:“急什么,等你姐回来。”
最后一块果肉,父亲推到她面前:“晚意最爱吃这个,多吃点。”
那些笑声好像还在耳边,林晚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也许今晚家里也能有这样的笑声。
她加快脚步,掌心被塑料袋勒出深深的红痕,却感觉不到疼。
02
推开门时客厅的电视正响着,综艺节目的笑声有些刺耳。
婆婆沈玉珍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线,头也没抬:“回来了。”
“妈,我买了榴莲。”林晚意把袋子提高些,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促销的,很划算。”
沈玉珍这才抬眼看了看,手上编织的动作没停:“放冰箱吧。”
林晚意顿了顿:“老板说这个熟得正好,最好今晚就开,放久了怕坏。”
“坏不了。”沈玉珍放下毛线针,起身走过来接过袋子,掂了掂分量,“等清婉回来再吃,她明天出差回来。”
顾清婉是她的小姑子,丈夫顾泽言的妹妹。
“可是……”林晚意的话没说完。
沈玉珍已经提着袋子往厨房走:“可是什么?一家人不就是要齐齐整整吗?你这当嫂子的,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沉。
林晚意站在原地,看着婆婆打开冰箱门,把榴莲塞进冷藏室最上层,又用保鲜袋仔细裹好,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许多遍。
冰箱门合上的声音不大,却让林晚意心里某处轻轻颤了颤。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房间,包扔在床尾,人也跟着倒下去。
天花板角落有片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片枯萎的叶子。
她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
是顾泽言发来的消息:“下班了?”
林晚意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她买了榴莲,想说妈要等清婉回来再吃,想说她加班五天就想吃口甜的。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顾泽言很快回复:“累了就早点休息,我后天回来,给你带了礼物。”
礼物。
上次他出差回来,带的是苏城特产糕点。
林晚意打开尝了一块,顾清婉从房间出来,眼睛一亮:“哥,我也要。”
顾泽言笑着说:“让你嫂子分你点。”
林晚意把整盒推过去。
顾清婉吃了两块,第三块咬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太甜了,腻。”
那块被咬过的糕点放回盒子,再没人碰过。
后来整盒都放坏了,扔进垃圾桶时林晚意看了一眼,心里空落落的。
她没回顾泽言的消息,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口渴得厉害。
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时沈玉珍还在看电视,综艺里夸张的笑声填满整个空间。
林晚意没打招呼,径直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拿矿泉水时,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最上层。
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保鲜袋,安静地待在角落里。
她买的。
她提回来的。
但她不能吃。
要等。
等顾清婉。
等这个家的“公主”回来。
林晚意伸出手,指尖碰到冰箱里渗出的冷气,迅速缩回。
关上冰箱门,拿着水杯回房间。
沈玉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明天清婉三点到,我买了排骨,晚上炖汤,你下班早点回来帮忙。”
林晚意的脚步顿了顿。
“好。”
声音轻得像叹息。
03
第二天是周六,林晚意不用上班,但她还是七点就醒了。
做了早饭,白粥,煎蛋,拌黄瓜。
沈玉珍坐下时看了眼餐桌:“清婉中午的飞机,晚上就能到家。”
公公顾建国点点头,剥着鸡蛋:“那榴莲今晚能开了?”
“急什么。”沈玉珍夹了块黄瓜,“等孩子回来一起吃。”
说完,瞥了林晚意一眼:“晚意,你说是不是?”
林晚意正在盛粥,瓷勺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嗯。”
沈玉珍满意地笑了笑:“一家人嘛,就是要分享,独食不香。”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很明显。
林晚意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她一口一口喝完了。
上午她打扫卫生,拖地,擦桌子,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重新叠好。
晾衣服时看见楼下一家三口出门,小女孩手里举着冰淇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父亲把她举起来放在肩上,母亲在旁边笑着提醒小心。
林晚意看了很久,直到那家人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转身回屋时,眼睛不由自主往冰箱瞟。
那里面,有她买的榴莲。
她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按时回家的人。
中午沈玉珍给顾清婉打电话,开了免提。
“到哪儿了?几点到家呀?榴莲给你留着呢,可新鲜了,你嫂子买的,五斤多重!”
语气温柔得像能滴出蜜。
顾清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撒娇的黏腻:“妈,我可能晚点,同事约了吃饭。”
“没事没事,你玩你的。”沈玉珍立刻说,“榴莲放着又不会跑,等你回来。”
挂断电话,沈玉珍脸上的笑还没收,转头看见林晚意正在擦电视柜,笑容淡了点。
“清婉晚上回,榴莲明天开。”
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晚意继续擦柜子。
“嗯。”
“明天开也一样。”沈玉珍又说,像是安慰,但语气里没有安慰的意思,只有理所当然。
林晚意擦完柜子去洗抹布,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许多东西。
04
晚上七点,顾清婉来了电话。
“妈,我这边临时有事,明天再回。”
沈玉珍连声说好:“注意安全,不着急,榴莲给你留着呢,放心。”
挂断电话,转身看见林晚意站在餐桌旁,手里握着水杯。
“妈。”林晚意开口,“榴莲放两天了,会不会坏?”
沈玉珍皱起眉:“哪有那么容易坏?冰箱是干嘛的?”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榴莲拿出来闻了闻。
“好好的,明天开不一样吗?”
林晚意没说话。
看着婆婆把榴莲重新放回冰箱,这次放得更靠里了,用牛奶和蔬菜严严实实挡住,好像怕谁偷吃似的。
那一瞬间,林晚意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
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很细微,但清晰可辨。
她回到房间,给顾泽言发消息。
“清婉今天不回来。”
顾泽言很快回复:“那榴莲开了吗?”
林晚意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打字:“没开,等你妹。”
发送。
顾泽言回了个“哦”,然后说:“等就等吧,一家人一起吃热闹。”
林晚意没再回。
她走到窗边,外面天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楼下有孩子在玩滑板车,笑声隐约传上来,很远,很远。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榴莲。
金黄色的果肉,浓郁的香味,甜糯的口感。
她咽了口口水,胃里空空的,心里更空。
05
周日早晨,林晚意是被雨声吵醒的。
秋雨淅淅沥沥敲在窗玻璃上,天色阴沉得像傍晚。
她起床做早饭,煎了馒头片,热了豆浆。
沈玉珍坐下时看了眼窗外:“这雨下得,清婉不知道带伞没有。”
顾建国喝着豆浆:“孩子那么大了,自己能处理。”
“再大也是孩子。”沈玉珍说着,看向林晚意,“晚意,一会儿你去超市买条鱼,清婉爱吃清蒸的。”
林晚意点点头:“好。”
上午她去超市,雨下得不大,但很密,撑伞走了一段路,裤脚还是湿了。
在生鲜区挑了条活鲈鱼,师傅麻利地刮鳞去内脏,装袋时血水渗出来,在塑料袋底积了一小摊。
她又买了些蔬菜,经过水果区时,看见榴莲还在促销,价格牌上写着:最后一天,368元/个。
有个年轻女孩正在挑,拿起一个凑近闻,笑着对身边的男友说:“就这个吧,晚上看电影时吃。”
林晚意匆匆走过,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
回家时雨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沈玉珍正在拖地,见她回来,指了指厨房:“鱼放水池里,一会儿我收拾。”
林晚意把东西放进厨房,出来时听见沈玉珍在打电话。
“到哪儿了?……路上堵车啊?没事没事,注意安全……榴莲给你留着呢,可甜了。”
语气里的宠溺满得要溢出来。
林晚意转身回房间,关上门。
手机震动,是闺蜜许薇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要不要出来逛街?新开了家甜品店,榴莲千层据说绝了。”
林晚意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删删改改。
最后发出去:“去不了,家里有事。”
许薇秒回:“又是什么事?你婆婆又让你在家等小姑子?”
林晚意没否认。
许薇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林晚意,你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这话很直,扎心。
但林晚意知道许薇是为她好。
结婚这三年来,许薇劝过她无数次,搬出来住,和婆婆分开,硬气一点。
每次林晚意都说:“再说吧。”“再等等。”“妈年纪大了,不容易。”
现在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不容易?
谁容易呢?
她加班加到凌晨,第二天照样早起做早饭。
工资大部分贴补家用,自己只留几百零花。
买件新衣服,婆婆要说“又乱花钱”。
回趟娘家,婆婆要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三年,一千多天。
她忍了多少次,让了多少次,等了多久?
林晚意深吸一口气,打字:“我买了个榴莲,但我可能吃不到。”
发送。
许薇回得很快:“等谁?你小姑子?”
“嗯。”
“等多久了?”
“第三天。”
许薇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三天?榴莲还能放三天?林晚意,你那榴莲怕是要坏了吧?”
林晚意盯着这句话,眼睛有点涩。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想解释这三天的等待,想说明家里的情况,想倾诉心里的委屈。
打完了,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许薇没再回。
大概懂了。
06
中午吃饭时,沈玉珍主动给林晚意夹了块鱼腹肉。
“晚意啊,不是妈不让你吃。”她语气温和了些,“好东西要一起分享,你说是不是?”
林晚意看着碗里雪白的鱼肉,没动。
“清婉是你妹妹,你当嫂子的,让着点她。”沈玉珍继续说,“等她回来,你多吃两块榴莲。”
这话说得,好像榴莲是她的恩赐。
林晚意放下筷子。
“妈,我吃饱了。”
她起身收拾碗筷。
沈玉珍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林晚意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洗碗时手机又震,是许薇发来的照片。
打开的榴莲,果肉金黄饱满,摆满了一整个白瓷盘。
“真不来?超级甜!”
林晚意看着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摸了摸,好像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些果肉似的。
她回复:“来不了,要等人。”
许薇:“等谁?你小姑子?”
“嗯。”
许薇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林晚意,你活得累不累?”
累不累?
林晚意问自己。
累。
但说出来,就显得矫情。
谁不累呢?
婆婆带大两个孩子,累。
丈夫在外奔波,累。
小姑子工作应酬,累。
她呢?
她的累,说出来,有人听吗?
她没回许薇,继续洗碗,洗得很仔细,碗碟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晚上六点,顾清婉又来电话。
“妈,同事聚餐,我明天一早回。”
沈玉珍依旧好脾气:“好好玩,注意安全,榴莲给你留着呢,放心。”
挂电话,转身。
林晚意站在客厅,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她在等。
等婆婆说一句:“算了,不等了,开吧。”
但沈玉珍没说。
她看了林晚意一眼:“再等一天,没事。”
语气轻松得像在说“等三分钟”。
林晚意点点头,没说话,按了下遥控器。
电视声音涌出来,很吵,她调小些,继续看。
看什么,不知道。
眼前全是榴莲的影子。
三天了。
她买的榴莲,在冰箱里放了三天。
她连一口都没尝到。
许薇的消息又来了:“等到了吗?”
林晚意回:“没,明天回。”
许薇:“明天?那榴莲还能吃吗?”
林晚意:“不知道。”
许薇:“你知道榴莲放久了会怎样吗?会过熟,会发苦,会坏。你花368买的,就等着它坏?”
林晚意没回。
她放下手机,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榴莲。
保鲜袋上凝着水珠,摸上去湿湿的,冷冷的。
她凑近闻了闻,榴莲味更浓了,混杂着一丝说不清的、近乎发酵的气味。
她想起水果店老板的话:“这个熟度刚好,要尽快吃,放久了味道就变了。”
三天,算久吗?
对榴莲来说,算。
对她来说呢?
这三年,她等了多少个三天?
还要等多久?
林晚意把榴莲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
站了很久。
直到沈玉珍的声音传来:“晚意,站那儿干嘛呢?”
林晚意转身。
“没什么,拿水。”
她倒了杯水,走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水杯握在手里,水是冷的,像她现在的心。
手机亮了一下,是顾泽言。
“睡了吗?”
林晚意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杯子放在一边,躺下。
黑暗里,榴莲的香味好像还在鼻尖,但那香味已经变了质,带着隐约的酸。
07
周一的早晨,林晚意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
她起床,洗漱,做早饭。
沈玉珍从卧室出来时,林晚意正在煎蛋。
“今天清婉下午就回了。”沈玉珍说着,打开冰箱看了眼,“榴莲晚上开,当饭后水果。”
林晚意把煎蛋盛进盘子。
“妈,榴莲放三天了,我怕坏了。”
沈玉珍关上冰箱门,眉头微皱:“我说了不会坏,冰箱是干嘛的?”
又是这句话。
林晚意深吸一口气:“水果店老板说,熟透的榴莲不能久放,放久了会苦,钱就浪费了。”
提到钱,368元。
沈玉珍眼神闪了闪:“浪费什么?又不是不能吃,就算有点苦那也是榴莲,总比你一个人吃了强。”
这话说得直接。
林晚意愣住了,她看着婆婆,沈玉珍也看着她,眼神里有明确的警告。
警告她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警告她别想独吞,警告她这个家谁说了算。
林晚意低下头,把煎蛋端上桌。
顾建国坐下时看了看两人,没说话,默默拿起馒头。
一顿早饭吃得沉默。
上班的路上,林晚意走得很慢。
路过那家水果店时,老板正在摆货,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姑娘,榴莲好吃不?”
林晚意停下脚步。
“还没开。”
老板一愣:“还没开?这都几天了?”
“三天。”
“哎哟!”老板拍了下手,“三天可不行!熟透的榴莲放两天就差不多了,放三天肯定过熟了,味道会变,搞不好里面都开始发酵了。”
林晚意听着,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
“那……还能吃吗?”
老板摇摇头:“吃是能吃,但味道肯定不行了,浪费啊,368呢。”
林晚意点点头。
是啊,368呢。
她加班五天的奖金。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老板把新鲜的榴莲搬进去,一个个金黄色的,咧着嘴。
像在笑。
笑她傻。
笑她等了三天。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家的“公主”。
等一个已经快要坏掉的榴莲。
“姑娘。”老板又开口,“下次买了榴莲,当天就开,别等,好东西不等人,人等久了,心就凉了。”
林晚意猛地抬头。
老板已经转身进店里了。
那句话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好东西不等人。
人等久了,心就凉了。
她的心,凉了吗?
也许还没彻底凉,但已经冷得发僵了。
08
到公司时差点迟到。
打卡,坐下,开电脑,动作机械。
同事小陈凑过来:“晚意姐,脸色不太好呀。”
林晚意摸了摸脸:“没睡好。”
“是不是又加班了?”
“没有。”
小陈也没多问,递过来一个小盒子:“给。”
“什么?”
“榴莲肉。”小陈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金黄色的果肉,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还冒着冷气,“我昨天买的,分你点。”
林晚意看着那盒榴莲肉,没动。
“怎么?不喜欢?”
“不是。”
林晚意接过盒子,打开,香味飘出来,很新鲜的味道。
和她冰箱里那个,不一样。
“谢谢。”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糯,香。
好吃得让人想哭。
“好吃吧?”小陈得意地笑,“我挑榴莲可是一绝。”
旁边的同事也凑过来:“晚意,你不也买了个榴莲吗?周末买的,对吧?”
林晚意点头。
“吃了没?味道怎么样?”小陈问。
林晚意咽下嘴里的果肉,喉咙有点堵。
“还没开。”
“为啥?”
几个人都看过来。
林晚意张了张嘴,想说“等小姑子回来”,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太荒唐了。
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等家人齐了再吃。”她最后这么说,声音很轻。
小陈愣了愣,然后笑了:“晚意姐,你也太讲究了,榴莲这种东西买了就得赶紧吃,等什么等,等来等去坏了怎么办?”
另一个同事接话:“就是,我家买了榴莲,谁在家谁先吃,留一块给晚回来的就行,哪有全家一起等的道理,又不是过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林晚意听着,手里的叉子叉着第二块榴莲肉,却怎么都送不进嘴里。
是啊。
哪有全家一起等的道理。
又不是过年。
可她等了三天。
等一个榴莲。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的顾清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公平”。
中午林晚意没去食堂,她说胃不舒服。
其实是不想面对同事,不想再被问“榴莲开了没”,不想再解释“为什么要等”。
她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屏幕是黑的,映出她的脸。
模糊的,苍白的,没有表情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玉珍。
“清婉下午三点到,你下班直接回家,别忘了。”
林晚意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她打开抽屉,里面有个小镜子。
拿起来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眼圈发青,嘴唇干裂。
看起来,很累,很老。
她才二十九岁,看起来像三十九。
这三年,她是怎么过的?
忍让,等待,妥协。
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再忍忍。
忍到顾清婉出嫁,忍到婆婆想通,忍到丈夫站在她这边。
可忍了三年,她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冰箱里那个快要坏掉的榴莲。
等到了婆婆理所当然的“等清婉回来”。
等到了丈夫轻描淡写的“等就等吧”。
等不到了。
她突然明白了。
有些东西,等不来的。
09
下午的工作林晚意心不在焉。
打错了两份文件,被主管说了两句。
她低头道歉,声音很轻,主管也没多计较,摆摆手让她重做。
重新做文件时,林晚意盯着屏幕上的字,那些字在跳动,在旋转,在嘲笑她。
嘲笑她的懦弱,嘲笑她的忍耐,嘲笑她连一个榴莲都守不住。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陆续离开。
小陈走前还问她:“真不去食堂?”
林晚意摇头:“真不去。”
“那你自己吃点东西,别饿着。”
“嗯。”
人都走光了,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晚意坐在位置上没动,她在等,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在等勇气,等一个决心。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
她终于起身,收拾东西,关电脑,离开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般的电梯壁映出无数个她。
无数个苍白的,疲惫的,眼神空洞的林晚意。
她闭上眼睛,不想看。
走出公司大楼,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没坐公交,沿着马路慢慢走。
路过那家水果店,店还开着,老板在收拾。
看到她,又打招呼:“下班了?”
“嗯。”
“榴莲开了吗?”
林晚意停下脚步。
“还没。”
老板摇摇头:“姑娘,听我一句劝,开了吧,再等真坏了。”
林晚意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家越来越近。
那栋熟悉的居民楼,五楼,窗户亮着灯。
厨房里有人影在晃动,是沈玉珍,在准备晚饭,在等顾清婉回家,在等那个迟到了三天的“全家一起分享”。
林晚意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久到脖子都酸了。
她在想,要不要上去,要不要继续等,要不要再忍一次。
最后一次。
然后,她想起了冰箱里的榴莲,想起了那越来越浓的发酵味,想起了老板的话,想起了同事的议论,想起了许薇的质问,想起了这三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忍让,所有的委屈。
够了。
她对自己说。
够了,真的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道,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一声,一声,像敲在她的心上。
走到五楼,站在家门口,她拿出钥匙,手有点抖,钥匙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转动,门开了。
饭菜的香味飘出来,还有榴莲的味道,很淡,但存在。
沈玉珍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
“嗯。”
“清婉马上到,榴莲可以开了。”沈玉珍脸上带着笑。
林晚意换鞋,动作很慢。
“妈。”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榴莲放三天了,可能坏了。”
沈玉珍的笑僵了一下。
“坏什么坏,我刚才闻了,好好的,你去洗洗手,准备吃饭,等清婉一到咱们就开榴莲。”
林晚意没动,她站在玄关,看着厨房里婆婆忙碌的背影。
“妈。”她又叫了一声。
“如果榴莲真的坏了呢?”
沈玉珍转身,手里还拿着锅铲。
“坏了就坏了,一个榴莲而已,你至于这么较真吗?”
林晚意看着她的眼睛。
“368元,我加班五天的奖金,我买了想和家人分享,但现在它可能已经坏了,钱浪费了,我的心意也浪费了。”
沈玉珍放下锅铲走过来。
“林晚意,你什么意思?我就问你,一个榴莲等清婉回来一起吃有错吗?一家人不该一起分享吗?你就这么急着吃那一口?”
话越来越难听。
林晚意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妈,我不是急着吃,我只是不想浪费,不想我买的东西最后变成垃圾桶里的垃圾。”
沈玉珍冷笑。
“你放心,坏不了,就算坏了也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的事。
她说。
榴莲是林晚意买的,但现在,成了她的事。
多么可笑。
林晚意突然笑了,笑出声,笑得沈玉珍愣住。
“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晚意止住笑,“妈,您说得对,是您的事,我不操心了。”
她说完走进客厅,放下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大。
大到盖过了厨房里的动静,盖过了心里那个说“够了”的声音。
10
顾建国从卧室出来,看见林晚意,点点头:“回来了?”
“嗯。”
“榴莲今晚开?”
“妈说等清婉回来。”
顾建国没再说什么,也坐在沙发上,拿起报纸看了两眼,又放下。
“晚意。”他开口,“榴莲是不是放太久了?”
林晚意盯着电视。
“三天。”
“该开了。”顾建国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晚意转头看他,公公的脸上有无奈,有歉意,还有一丝疲惫。
“爸。”她叫了一声,“您也觉得该开了?”
顾建国点头。
“东西放久了不好,我去跟你妈说。”
他起身走进厨房。
林晚意听着厨房里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但能猜到。
沈玉珍肯定不同意。
果然,顾建国出来了,脸上带着无奈。
“再等等吧,清婉马上到。”
林晚意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在播综艺,一群人在笑,笑得很开心,她看着,眼神空洞。
门铃响了。
沈玉珍几乎是冲过去的,打开门,顾清婉站在门外,拖着行李箱。
“妈!”
“哎哟,我的宝贝回来了!”
沈玉珍抱住女儿,声音里全是喜悦,“累不累?饿不饿?饭都做好了就等你呢。”
顾清婉脱鞋进门,看见林晚意,点点头:“嫂子。”
语气平淡得像在打招呼又像没打。
她走到客厅把行李箱一放。
“妈,榴莲呢?”
直奔主题。
沈玉珍笑得更开心了。
“在冰箱呢!给你留着!晚意,去把榴莲拿出来。”
她看向林晚意,理所当然的语气。
林晚意坐在沙发上没动。
“晚意?”沈玉珍又叫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催促。
林晚意慢慢站起来,她看了顾清婉一眼,顾清婉也在看她,眼神里有点不耐烦,好像在说:快点啊,等什么呢。
林晚意转身走向厨房,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打开冰箱,冷藏室的冷气扑面而来,她伸手拨开挡在前面的牛奶和青菜,拿出那个保鲜袋。
袋子很沉,比三天前更沉。
她提出来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关上冰箱门,转身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沈玉珍满脸期待,顾清婉眼睛发亮,顾建国有些担忧。
林晚意深吸一口气,解开保鲜袋。
榴莲露出来,外壳已经有些发黑,裂口处果肉隐约可见。
气味,浓烈的,甜腻的,带着一丝酸的气味弥漫开来。
沈玉珍皱了下眉。
顾清婉捂住鼻子。
“妈,这味道……是不是坏了?”
沈玉珍立刻说:“哪有,榴莲就这个味。”
她走过来凑近看了看。
“好好的,开吧。”
林晚意拿起水果刀,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她看着榴莲,看着这个她等了三天的东西,然后抬头看向婆婆,看向小姑子。
“妈。”她说。
“这个榴莲,可能真的坏了。”
沈玉珍脸色一沉。
“你开不开?不开我来开。”
她伸手要拿刀。
林晚意没让,她握住刀柄,握得很紧。
“我开。”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刀尖抵在榴莲的裂缝上,那里已经自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
林晚意的手很稳,稳得不像她自己的手。
她沿着裂缝切进去,刀刃轻易地滑入果壳,榴莲的香味瞬间爆发出来,浓烈得刺鼻,甜腻中带着明显的酸味。
沈玉珍站在旁边眉头皱得更紧。
顾清婉捂着鼻子后退一步。
“这味道不对吧?榴莲哪有这么酸的?”
林晚意没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
刀锋一转,榴莲壳被完整地撬开分成两半,露出里面完整的果肉。
金黄色的,饱满的,但有些地方颜色变深了,边缘的果肉甚至开始发黑。
熟过头了,变质了。
林晚意看着那些果肉,心里一片平静。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
“坏了。”
沈玉珍凑过来看,眼睛瞪大。
“哪坏了?这不挺好的吗?”
她伸手想拿一块。
林晚意挡住了。
“边缘发黑了,味道也酸了,不能吃了。”
她说得很肯定。
顾清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撇嘴。
“真坏了啊?白等了三天。”
语气里全是埋怨,好像榴莲坏掉是林晚意的错,是林晚意没保管好,是林晚意没及时开。
沈玉珍的脸色变了,从期待变成失望,再从失望变成愤怒。
她看向林晚意,眼神像刀子。
“都怪你!非要买什么榴莲!买了又不好好放!现在好了坏了!浪费钱!”
林晚意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妈。”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榴莲是我买的,我想当天开,是您说要等清婉回来,等三天,现在坏了,您说怪我?”
沈玉珍噎住,脸涨得通红。
“你什么意思?我说等三天就坏了?明明是你不会挑!买个坏的回来!还赖我?”
声音越来越大。
顾建国从客厅走过来。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他看着榴莲摇摇头,“确实坏了,扔了吧。”
“扔了?”沈玉珍声音拔高,“368呢!说扔就扔?”
“那怎么办?坏了还能吃?”顾建国也来了脾气,“我说当天开你非要等,现在等坏了又怪晚意,你讲不讲理?”
“我不讲理?”沈玉珍转向丈夫,“我让一家人一起分享错了?我等女儿回来错了?你们都怪我?行!都是我的错!”
她说着眼眶红了,不是伤心,是气的。
顾清婉赶紧搂住母亲。
“妈别生气,坏了就坏了,一个榴莲而已,我明天给你买更好的。”
说着她看向林晚意,眼神不善。
“嫂子你也真是的,妈让你等就等呗,现在坏了大家都不高兴。”
林晚意看着这对母女,看着她们理所当然的样子,看着她们把错全推到自己身上。
心里的火一点点烧起来,烧干了最后一点犹豫。
她放下刀,拿起一半榴莲。
“还没全坏。”她说,“里面的肉应该还能吃。”
沈玉珍瞪着她。
“能吃你吃啊!你不是想吃吗?都给你!你一个人吃!”
气话,带着赌气的成分。
但林晚意当真了。
她点点头。
“好。”她说,“我吃。”
然后在三个人震惊的目光中,她拿起一个碗,拿起勺子,开始挖榴莲肉。
动作很慢很仔细,把还能吃的果肉一块一块挖出来放进碗里。
果肉很软,有些地方已经化成泥,黏糊糊的,味道更浓了,酸味混着甜味弥漫在整个厨房。
顾清婉忍不住冲去阳台开窗。
沈玉珍站在原地,看着林晚意的动作,看着那些金黄色的果肉被挖出来装进碗里。
她以为林晚意只是赌气,挖出来就会停。
但林晚意没停。
她把两半榴莲的果肉都挖出来,装了满满一大碗。
然后端起碗拿起勺子走到餐厅,在餐桌前坐下。
沈玉珍跟过来。
“你还真要吃?”
林晚意抬头看她。
“不是您让我吃的吗?”
“我……”沈玉英语塞,她是说了气话,但她没想到林晚意会真的坐下来吃,还是当着她们的面。
顾清婉也从阳台回来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大。
“嫂子你干嘛?”
林晚意没回答,舀起一勺榴莲肉放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平静得吓人。
沈玉珍和顾清婉都愣住了。
顾建国也走过来,看着儿媳妇,看着那碗榴莲,看着林晚意一口一口地吃。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林晚意咀嚼的声音,还有勺子碰到碗壁的声音,清脆的,规律的,一下又一下。
11
沈玉珍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林晚意!”她终于爆发,“你什么意思?你故意的是不是?故意买坏的榴莲!故意等它坏!故意在我们面前吃!你就是想气我!”
林晚意停下勺子抬头看着婆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妈。”她说。
“榴莲是我花钱买的,368元,我加班五天的奖金,我想当天吃,您不让,您说要等清婉,我等了,等了三天,现在坏了,您说怪我,好,怪我,那我把它吃完,不浪费,行吗?”
沈玉珍被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顾清婉扯了扯母亲的手臂。
“妈别理她,她爱吃就让她吃,吃坏了肚子也是她自己的事。”
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林晚意看了顾清婉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得顾清婉下意识后退一步。
然后林晚意继续吃,一勺又一勺。
榴莲肉很甜,甜得发腻,也有些酸,酸得倒牙,但她没停,一口一口机械地固执地吃着,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像是在证明什么。
沈玉珍站在旁边看着她吃,看着她把那些果肉送进嘴里,看着她吞咽,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但她没法发作。
因为林晚意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
榴莲是她买的,钱是她出的,她想当天吃,是沈玉珍不让,等了三天,坏了,现在林晚意在吃,吃这个坏了的榴莲,吃这个她等了三天都没吃到的榴莲。
沈玉珍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转身回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顾清婉看看母亲又看看林晚意,哼了一声也回了自己房间。
餐厅里只剩下林晚意和顾建国。
顾建国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晚意别吃了,坏了的东西吃了对身体不好。”
林晚意摇摇头。
“爸没事,我就吃这些还能吃的部分,剩下的我会扔掉。”
顾建国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
“随你吧。”
他也回了客厅继续看报纸,但报纸拿反了自己都没发现。
林晚意继续吃,碗里的榴莲肉还有很多,她其实已经饱了,晚饭本来就没吃几口现在又吃这么多榴莲,胃里开始不舒服,胀,想吐。
但她忍着,一勺一勺把碗里的果肉全部吃完。
最后一口她含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放下勺子。
碗空了。
她看着空碗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把碗拿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
水很凉冲在手上刺骨的凉,但她没调热水,就让凉水冲着,冲走手上的黏腻,冲走嘴里的味道,冲走心里的那股气。
洗好碗擦干放进碗柜,然后她回到餐厅拿起榴莲壳装进塑料袋扎紧,打开门下楼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五楼的窗户。
灯亮着,沈玉珍的卧室窗帘拉着,顾清婉的房间灯也亮着,客厅里顾建国还在看报纸。
她的家,她住了三年的家,此刻看起来那么陌生那么冷。
她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里客厅里顾建国还在看报纸,见她回来抬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林晚意也没说话,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胃里的不适感终于涌上来,她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她漱口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很红但没哭。
她不想哭,哭解决不了问题,哭只会让她们更得意。
她走回房间,躺在床上。
手机震动,是许薇。
“怎么样了?榴莲吃了吗?”
林晚意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笑。
她打字。
“吃了,全吃了。”
发送。
许薇秒回。
“真的?你婆婆没拦着?”
林晚意:“没有,她让我吃的。”
许薇发来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段语音。
林晚意点开,许薇的声音激动地传来。
“可以啊林晚意!终于硬气一回了!就该这样!自己买的东西凭什么不能吃!等三天?等个屁!”
林晚意听着嘴角弯了弯,但很快又平了。
硬气?也许吧。
但她付出的代价是,一碗坏掉的榴莲,和一个更加冰冷的环境。
值得吗?她不知道。
手机又震,她拿起来,脸色顿时变了。
这次是顾泽言。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顾泽言的声音很急。
“晚意,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榴莲全吃了?还当着她们的面?你怎么回事?”
林晚意听着没说话。
“妈气得不行说你不尊重她,清婉也哭说你不让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泽言的语气里全是质问。
林晚意闭上眼。
“顾泽言。”她叫他的名字。
“榴莲是我买的,我等了三天,它坏了,妈让我吃,我吃了,有问题吗?”
顾泽言噎住。
“那……那你也不能全吃啊,不能给妈和清婉留点?”
林晚意笑了,笑声很轻很冷。
“留点?留什么?留那些坏掉的?还是留那些我没资格吃的?”
顾泽言沉默。
过了一会儿才说。
“晚意你别这样,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清婉还小不懂事,你是嫂子。”
又是这些话。
林晚意听腻了。
“顾泽言。”她说。
“我让了三年了,还不够吗?是不是要让一辈子?”
电话那头顾泽言叹了口气。
“一家人计较这些干什么,一个榴莲而已,我回去再给你买,十个都行,你去给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道歉,又是道歉。
每次都是她道歉,不管是不是她的错都要她道歉,因为她是儿媳,因为她是嫂子,因为她“应该”懂事。
林晚意握紧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我不会道歉。”她说。
“我没有错,错的是她们,是她们让我等,是她们让榴莲坏掉,是她们浪费了我的钱我的心意,该道歉的是她们。”
顾泽言的声音提高。
“林晚意!你怎么这么说话!那是我妈!我妹!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体谅?”林晚意重复这个词。
“体谅什么?体谅她们理所当然地享受我的付出?体谅她们把我的忍让当成理所当然?体谅她们一次次地让我等?顾泽言我问你,如果今天是你妹买的榴莲,我妈让她等三天再吃,你会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长久的沉默。
林晚意知道答案。
顾泽言会生气,会说他妈不对,会护着他妹,因为那是他妹,因为那是他家人。
而她林晚意,是外人,永远的外人。
“晚意……”顾泽言的声音软下来。
“我知道你委屈,但妈年纪大了思想传统,你就不能让让她?算我求你了,去道个歉,等我回去我给你买更大的榴莲,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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