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山神力阻众兄弟奇峰镇压二妖邪
话说妖精倾巢而出,与七兄弟厮斗。七人夺得刀枪,右遮左挡,甚有解数。那些个怪真是以卵击石,纵他妖兵千千万,怎敌眼前神人?战不了许久,那七洞洞主被大郎举起巨石压顶而来,压成肉泥。众小妖被葫芦兄弟烧死的烧死,渰杀的渰杀,掼成稀烂的掼成稀烂。轻的破头断臂,重的命丧黄泉。
左将军又气又惊,着大刀一阵乱砍,三郎上前以臂架隔相迎,那大刀一下便七零八落。三郎扯住蟾蜍精两手,着力气,掼至洞门。原来洞门有利器附着,这将军贴上去,刃从背上透出,气绝身亡。那蝙蝠精见了,不敢来战,慌得展开双翅,就要飞逃。四郎那里肯舍?一团烈火上去,烧得跌落尘埃,一命呜呼。众怪见大势已去,一败如水,乱作一团,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只是走了变得疾、吃得多、睡得长、精得狠、夸得欢、逃得快、想得美诸小怪,或逃于城市之中,或遁于山林之野,至今有其遗种。
众兄弟打破两处洞门,要赶蛇蝎。忽二郎道:“需把妖孽扫除干净,断了二妖归路。”原来众人得了莲台,缩成本相大小,正欲以此毁了魔窟,一旁六郎道:“莫急,只怕洞内更有别的生灵,倒不能伤他。众兄弟速去赶妖怪,救爹爹,此事交由我罢。”执了莲台,隐了身,进了洞内深处,便闻得一阵嘤嘤哭泣之声。六郎顺音寻去,果见十数个乡老困在牢内,观情形似乎刚抓来的。六郎以器械砸开枷锁,解放了众人,引入洞外。又救出一班麋鹿、野兔、鸟雀、羚羊,这才捧起莲台,丢向魔窟,叫一声“着”,霎时妖洞塌陷,尘土飞扬,余下众怪死于洞内。
那些乡老感激涕涟,六郎道:“乡亲们且归去,待我兄弟灭了妖怪,从此此地太平。”众人再拜而归去,内中一个童子不愿离去,只是跟着六郎。原来那孩儿因肌肤微黑,唤作乌哥,乃是黄伯之孙,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一双大眼忽闪,欲言又止。六郎见了有些心焦道:“我要去降那老妖,你跟着只怕坏了事体。”乌哥道:“六哥,我也想去除那妖怪,解救生灵。”六郎心惊道:“他怎的就叫我‘六哥’?”也不及细问,心生一计,手指远方道:“兀那不是妖怪?”乌哥看去,并不望见甚么妖怪,再回头,早不见了六郎。只听耳边一声叫道:“你且在此处顽罢,伏了魔怪,再来寻你。”
好六郎,轻身如燕,矫健若猿,赶去后山。早看见众弟兄于山顶围困了蛇蝎,那老精处在崖下,如丧家之犬,诚惶诚恐。原来蛇妖急乱,这会子才想起手中尚有一宝葫芦,即高举葫芦,笑道:“不要忙,且看这法宝!”葫芦兄弟知道利害,只叫:“这却碍事!”这壁厢六郎正欲施展神术,不期那胡翁正在蛇妖身后,遂趁蝎王不防备,猛可的撞向蛇妖,妖精不曾防备,那宝葫芦脱手而出,七郎跃上去,当空接住。蝎王见大势已去,气得嗷嗷乱叫,恶狠狠,一把抓起胡翁,掼下山崖。可怜老翁难脱此劫,命丧悬崖。正是:
身入异乡绝世事,频频遭难意如何?
灭妖未成身已丧,英雄如何不扼腕?
众兄弟伤心欲绝,哭倒于地。七郎更是深责自己。蛇蝎忙趁此奔走,却被一人阻住,骂道:“贼怪草菅人命,天怒人怨,死一百次也不够哩。”蛇蝎只道是七郎,不及细观,回头便走。却看见葫芦兄弟正在前头,妖精技穷,拔出利剑,劈向众人。三郎以手抵住道:“昔日汝以软剑擒我,今日教你粉身碎骨。”蛇妖到底无力,被三郎夺了宝剑,斫成数截。蛇妖无计,化作原形,原来是条四五尺长的金蛇,不分好歹,见洞就钻,却早被七郎装进了葫芦。
蝎王滑了,不敢再变钳手,再施倒马毒,只晓奔走逃生。大郎早忍不住,纵身上前,按住蝎王魔手,一使劲,折下两手,血淋淋,好不唬人。大郎怒道:“妖精魔爪害穿山甲,又害我爹爹。让你尝尝利害!”蝎王疼得乱滚。
众兄弟道:“可不能轻饶他,断乎要凌迟的!”七郎见了上前向诸兄拜道:“望兄长莫要凌迟他,看他不忍图我之心,只打死他便是了。”三郎不依,就要寻刀剑割他肉。正转身,七郎便使出葫芦,大呼一声“收”,将这怪物装了进去。三郎见了大骂,被众人止住。
正不可解,忽听一人道:“六哥,我来也。”众人望去,乃是乌哥,立在一旁,见大家看他,也不言语了。原来方才骂妖精的便是他。六郎将原委与兄弟讲了。大郎道:“只怕他与我兄弟有缘。且不管这个,为兄另有一事,须请教山神。只留四弟、六弟寻了爹爹尸首葬了,我与四位贤弟一道前去。再来一道祭拜。”一语未了,只见一个庞然大物飞至而来,原来是神鹰,停在崖间道:“且随我去见山神。”大郎、二郎、三郎、五郎、七郎同那乌哥一起,载着神鹰,来见山神。
神鹰在葫芦山脚止住,山神现了真身,长眉白须,鹤发童颜,面容慈祥,行动迟缓,作声道:“你们心中所思所想,我已尽知。你等欲去那熙熙攘攘之地,去奸除恶,扬善显德。小神奉劝,这便免了罢。”大郎急得以首撞地道:“尊神神威,知小可所思所想。奈何人间多有扰乱太平、荼毒生灵之事,不除不可明志。”二郎、三郎、五郎皆和之。山神叹道:“如此,你们是不明陶公胸襟。他老人家开辟这等仙境,正是要永世诀别那浊世之事。我等居五柳源一方,只保本地无虞即可。男有耕,女有织,老幼有所养;可于南山郊游,可于西岭诵经,可于深林长啸,可于山川湖泽探奇。此皆人生至乐。何必管那他乡之事?你爹爹到此住居,本来也是此意。至于后来与妖精缠斗,实出意外。且看那神州三县——玉明县者,愚民县也;卫闸县者,伪诈县也;布宫县则为不公县。何以为这些个浊地卖弄气力!”
众兄弟这才醒悟,四郎、六郎也赶了过来。却见七郎立于一旁,满面忧色。众兄不知他还是为自己所忧,还是为胡翁所泣,还是为老怪所感,也都不罪他。山神抚其首而笑道:“你也莫忧。我知你心。从今往后由乌哥代你。”众兄弟不解,忙闻端的。山神道:“令弟虽年幼,经历过多,不堪烦恼,欲绝圣弃智,以游四方。念那乌哥有志,从此乌哥便是你们七弟。”众人皆知不可劝,并不十分劝他。七郎一脸肃然,上前望六位哥哥拜了三拜。又嘱了乌哥两句,与了葫芦宝贝,回头就走。大郎、二郎、四郎、五郎、乌哥掌不住要扯住他再作停留,被山神一把拉开,只得望着七弟飘然而去。时人有《南歌子》一首,独寄语七郎:
千里云峰隔,四海难为家,鸿稀鳞绝信难达。
偏是黄叶知秋,浪天涯。
芳草斟斜阳,手足相离罢,独语斜阑风乱发。
怎忘儿时故事,青崖下。
众人遂作别。山神合掌送别。众兄弟祭拜了胡翁,观五柳源山水,只见东南气弱,方知四方不均,妖精自东南而来。大郎道:“长此以往,五柳源仍不免有妖邪潜来。我等须补成这东南之气。”众人领诺,乌哥将宝葫芦往那东南弃去,七人团坐念诀,刹那间化成一座七色小丘,压在那宝葫芦之上,守住疆土。到底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因力竭灵宝成烟尘感身世弱子徒伤悲
岁华如流水,消磨尽,自古豪杰,盖世功名总是空,方信花开易谢,始知人生多别。忆故园,漫叹嗟,旧游池铺,务做了狐踪兔穴。休痴休呆,蜗角蝇头,名亲共利切。富贵似花上蝶,春宵梦说。
话说葫芦兄弟剿除了诸怪,化作七彩神峰,镇压着那妖尸。原来这蛇蝎原被葫芦山压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独少一年即为烟尘。这兄弟七个却才以此法全了这万年功德。秋深冬继,春生夏往。也不知眼前观得多少新月落日,耳边听得多少鸿鸣鸦啼。青山绿水旧年景,白草红叶又一年。展眼又值三秋霜景。忽一日那红峰嚷道:“众兄弟呵,自去岁我弟兄化为七峰之形,已得一载,今日功德已满,妖物终成尘土,我等也当解放这皮囊,从此陶然于雁序之间,有多少乐事!”众峰应道:“深服兄长高见。”却都吞吐气息,洗涤宇宙,口诵真言,辗转神明,以化人形。
噫!真奈世事无所全,白璧有微瑕。应知那乌哥本自力怯,虽得了些须法力,到底根基微浅,如今受了一年苦楚,早已骨酥筋麻。闻了大郎之言,也不运气,也不颂真言,当下化回真身。岂料为木石之身已久,倏尔还原肉身,甚不停当,一股寒气袭入卤门,一时掌不住,眼花雀乱,径投入尘埃中。
那六兄头里还见得紫峰化作了人形,本待要嘱咐几句,一下不见了影响,这才心慌。急急收了法相,望见乌哥软软的倒在那草窠里,眼皮紧垂,牙关紧咬,更无一丝声息。大郎连三抱起乌哥,口中只呼“贤弟”,那里有半点应声?不觉扑簌簌掉下泪来,撞头跺足。二郎、三郎、四郎、五郎见了,皆满眼垂泪。正是:风雪阴晴总难测,生死富贵谁能料?大郎泣道:“早知今日,当初便不化奇峰、剿杀不得妖邪,也无要紧。”二郎止泪道:“大哥这话却差了,灭了妖邪,不特为父亲复仇,亦救了天下之人,怎出此不智之言?”大郎道:“才刚是我糊涂了,只是你小弱弟新丧,我心中老大不忍。”言罢又滴泪,众人皆泣不成声。顿时:愁云惨淡迎风悲,雁序折翼向谁诉!
众人正自悲戚,忽闻一声嚷道:“哥哥们且收起悲容,这断断是不妨事的。”众人回转身子视去,原来是六郎。三郎因喝道:“这是甚么话,他虽非亲生兄弟,好道也和我们好了一场,便是我们的亲弟兄了。就这般恨他!”六郎道:“他原是我引来的,我岂会恨他?只是你们就这般哭,哭到日落再平旦,就能把他哭活?所以就呆了。只因众兄被困的那时节,我无意曾和一个疯老道学得个按摩禅法。今日便有了用场。”二郎道:“休弄嘴!你既知此法,也当早早地告知我们,就教我们哭了许多时。”六郎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日后哭的日子多哩!”二郎道:“这是那里的说?平白无故的哭他做甚么?”六郎更不答言,只教:“你们且扶起他,待我来摆布。”真个三郎把乌哥扶定。六郎搓热两手,仵住他的七窍,按摸揉擦,直将那寒气逼转入明堂,冲出孔窍,吐出一股冷气,这才睁了眼,苏醒过来,道:“是为弟的不明,合该此下场。”四郎道:“兄弟既这般明理,也知你是与我们不一般的,你自是体弱,好生保着自己。不然真教我等忧心了。”那四郎原是因感而发,不想村了乌哥。乌哥听了这话,当下怔了,心中不悦,遂不言语。
众兄弟说了一番闲话,却才思想起宝葫芦,急走入“七色峰”所在,更无葫芦踪影。六郎因说道:“这就是了,方才我们急急收了法相,未遵自然之道,落得个灵宝颓亡,已与尘土交融矣。”众人低头叹了一番。乌哥听了,心中一发不自在。大郎深怕乌哥自责,只得把话岔开,却又仰面瞧了天色,道:“想是已到了日昳之时。我们且寻了昔年的旧宅,洒扫一番,今晚便在彼处过夜罢。”众人称善,遂于昔日南山之阳寻了那茅庐,却见:
峰岩倒塌古木枯,草盛藤攀蛇回舞。
西山老猿一声啼,堂前屋后走狐兔。
蓬蒿漫胫泥难辨,喜蛛闲把蓬窗糊。
铁马敲风音益悲,不识当年云与路。
且不言七兄弟皆不胜感慨,单道这五柳源的父老,闻得葫芦兄弟功成回归,当时传播,以为乐事,喜喜欢欢跑将来,这些个捧着玉液琼浆,那些个抬着果品菜蔬,一路吆吆喝喝,俱来求见七兄弟。大郎见了甚不过意,连三唱个喏,道:“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何须这般劳顿?”乡老中有钱叟道:“这是那里话?倘若无有贤昆弟解厄,某等成北邙孤魂久矣。”因又望见那茅屋半壁已倾,野草丛生,且言道:“待某等修葺这房舍,洒扫一番,供贤昆弟驻足,才是好哩!”内中闪出数个匠人、梓人、圬者,兴兴头头,砌墙的砌墙,造物件的造物件,十分闹热,不多时把个旧舍妆扮得金碧辉煌。众兄弟又扯了几匹绫绡,一叠白纸,做了四顶梅花帐,安在那四张塌上。又有送衣服的,大郎见了谢道:“我们兄弟也不惧寒暑,经年都是这般打扮。”只是选了两件,与了乌哥。
彼此又讲起闲话。大郎因不见黄伯,便问近况。钱叟叹道:“去岁残冬已亡故了。临去之时直着脖子叫小孙儿数声,才咽了气,归了故乡。”别人听了尚可,乌哥那里受得?顿时呼天抢地,哭死过去。众人摆布了好一阵,却才醒了。不觉的已是黄昏,但见新月悬空,微星点点,远山隐隐,密林森森。乡老方辞了葫芦兄弟,尽皆归去,唱和着“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日入相与归,壶浆劳新邻。”这里众兄弟且闭了门户,又宽慰乌哥一番,卧榻而眠。
原来乌哥先头作了一年的木石之身,后又受了寒气,才刚听闻了噩耗,顿觉身子不受用。躺了一个时辰,心内一上一下,辗转反侧,再不能睡着。因出门小解,只望见皓月当空,星汉灿烂。清风徐徐,草木轻舞。乌哥心中叹道:“山川草木,不愁生死善恶,真乃快事!”正自嘀咕,忽见前头公孙树下闪过一个身影,把乌哥唬了一跳。毕竟不知是人是鬼,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公孙树下夜逢至亲梅花帐前单别手足
话说乌哥步出门户,见了那公孙树下黑影移走,唬得变了颜色。半晌才做声道:“是谁这般促狭,就在那里唬人!”只听那树后头的黑影子里说道:“乌哥,是我!”那乌哥听得真切——却是他大父黄伯的声音,掌不住滴下泪来,遂走上前拜了一拜道:“阿翁好宽心,就丢下我去了!”一行说,一行哭,又问道:“阿翁自去岁病故已半载有余,如何又来此处?”那黑影又道:“好孩子!你也莫哭,你也莫恼!也不要怕,我委实是鬼。那时节在病榻之中,苦思着你,而不得见面。后归了西,到了幽冥界。那秦广王查了生死簿,问我是否陶公五柳源的黄伯。我听了很是诧异,因问他是如何知晓的。秦广王道:‘先头有个穿山甲,在此供职,说了阁下恁般多的好。我便留了意。只因阁下通阴阳、晓八卦,便在敝处钦天监做个监正罢。’如今我已供职许多时。今早在那一帮差役当中听闻你同兄长们全了功德,才趁这夜黑云寂之时寻你来的。”乌哥道:“再莫提兄长了。”因将昼间事体细陈了一番,道:“今日生了许多变故,弄得我心灰意冷。依阿翁看来,我待怎生处?”那魂儿道:“俗言‘不求于人,其尊弗伤。’既如此,你便离了他们。那时立一番事业,自有一番道理。”噫!正是这话如当头棒喝,点醒了乌哥的心窍,生出多少事来!此是后话。乌哥怔了一会,又道:“说了这半日话,阿翁可得出来与我会会?”那魂儿作惊道:“使不得!现如今我是阴人,近不得你这阳气。同你说了这半日话已是有些骨软筋麻了。”乌哥遂不强求。
这祖孙俩正在谈论,却听那宅门支喽喽开了,传来嘈杂之音。魂儿惧怕,连声道:“你从此好自为之,阿翁就此别过。”一下不见影响。只剩个乌哥空站在那公孙树下,抚木而叹。那后头传来朗朗声音:“七弟,你在那厢做甚么?怪冷的,冻着了可不好。”乌哥知是大郎,遂答应了,小解已毕,进了屋,将上项事说了。大郎作色道:“不停当!只怕那不是你阿翁,也未可知。你那里晓得,有那一等野狐,看见人伤悲,他就绰经儿,要吸人的精髓。方才若不是我叫唤,只怕你遭难也。”乌哥听了这话,心中很不受用,平日只当大哥是极好的,不想也说出这等话,心中凉了半截,也不置可否,和衣而睡不题。
春来秋往,日月穿梭,众兄弟在五柳源又过了一年的活,并不曾有甚奇事发生。每日或是嬉戏,或是读书,或是洒扫,或是观风,或是与乡人助火送水搬弄物什之类。这日正值立冬,乌哥病已大好。因未痊愈,且又天寒,这一日直睡到隅中,才强打精神起床,望了周遭,并不见一人,那三张梅花帐下,也不听鼾声起伏,方知是出门了。独坐了一会,心中便觉凄凉,开了门,一阵寒气灌进来,忍不住打了个颤。又闭了门户,独自长叹。
原来葫芦兄弟不大吃人间饮食,便是二三载不进食也不碍事。那小乌哥虽不比六个兄长,数月不饮食也不要紧。只是这会子身体欠佳,顿觉腹中饥了。因想起前些日乡老送来的果品菜蔬,在房里找寻了一番,只在那壁根寻得几枚冬枣、一个酸果,别的一概全无,越发不快。也不吃瓜果,一人独坐塌沿上,把旧年黄伯魂儿的嘱咐在肠中转了一回。因想到:圣人说得好——“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何况这些个兄长自剿了妖精、脱了石身,一年来便这般懒散,东游西荡,毫无志趣,终成不了大气。不若与他们兄弟从此撩开手,方见我之志。因又寻了笔墨,书道:
兄长金安。斗转星移,日月如梭。自乌儿为假弟已两载有余。弟固愚,亦明伯夷叔齐之情。弟久感兄长之恩,抚嘱问切,俱无以报答。奈世事变故,穷通难定。非常之事,闻于行乐之时。偶染小恙,却得天机:千里良宴,挥袖而散。胡马越鸟,自非同种。弟不才,亦闻“七步赋诗”、“二桃杀三士”故事。古之帝王贤士不免于祸起萧墙,难脱于同室之戈,况弟碌碌小人哉!柳源虽乐,哀思颇多。一事未成,何以久安?因奔天涯,庶几有成。埋骨岂须桑梓之地?丘山点点亦为我设。万勿为念!
弟乌儿拜具
乌哥搁了笔,压上砚台。往梅花帐前又窥了一眼,心中到底不忍,滴下泪来,却又铁了心,收拾了自家物什,闭了门,长叹而去。
列位看官,你道这乌哥却是奔走到何处?目今他只可信得一人,乃是黄伯。遂径至五柳源北首独乐坡来。原来这五柳源丧葬之俗皆取庄生之道。昔年庄子将逝,弟子意欲将他厚葬。庄子便道:“这个不妥!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足邪?”弟子道:“只怕夫子成乌鸢之食。”庄子道:“在上则为乌鸢食,在下则为蝼蚁食,何以夺乌鸢之食而与蝼蚁?”故五柳源有那亡故之人,皆陈尸于独乐坡,以为自然。只有那年葫芦兄弟因不明五柳源之俗,故未葬其父于独乐坡。乌哥行至独乐坡,于那坡前拜了四拜,出了五柳之界不题。
却说六兄弟原是去后山打柴去了,直至红日西沉,西风渐侵,每人负了一担柴,喜喜欢欢归来,却不见了乌哥,当下众人慌了,只情乱嚷“乌儿”,无人答应。三郎见案上砚台底下压着一纸,伸手拿起便读。完了便道:“怪道不见了他,这小剥皮的如何这般无情无义,却离我们而去了。”二郎接过看了道:“他是见了我们懒散之相,故生弃嫌之心。又感于自身生辰不偶,世道多艰,故此沉郁。他是不知我们自用之心。”五郎道:“他若离了仙境,倘或遇上邪魔,如何是好?”大郎因将旧年那夜事体诉了一遍,叹道:“是我的不是。前日我已看出他略有离去之意,却未防范,以致今朝之状。”四郎道:“不拘他逃走到那里,现如今找着才好。只是被我寻将来,不在他脸上拍几下——才知道我的利害!”
众人应允,遂结束了,打点行李,也不管天寒,当下便要找寻乌哥,却见六郎独坐那大禅椅上,也不则声,拿着个《南华经》在那里看哩。四郎冷笑道:“好!好!好!这才是一根藤的亲兄弟。六弟如今是羲皇上人了,只管北窗高卧,诵《道德》,观《黄庭》,兴许那日便成仙得道了,也未可知。”不知六郎说出怎样的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别虚实谈越幻山叹奇伟论渡江水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世未了因。”这诗乃是东坡居士寄送其弟子由的绝命诗。内中慷慨情谊,看官自有其识,无须多表。却说四郎见六郎冷心冷面,无意找寻乌哥,便编派出一堆话来。六郎听了,也不十分恼,只道:“哥哥休躁。何必强人所难,硬结金兰?岂不闻《庄子》里说的——‘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不独乌儿,将来只怕我们也有散的一日。”大郎听了这丧气的话,心中生悲,忖度道:可惜这么个伶俐的人,怎生讲出这些寒心的话?又深怜六郎,遂言道:“罢呦!你虽为七弟之兄,却也是我们弱弟。只是这一两年,你的习性实实令兄长难测。既这么着,你便在此守着家园,也能在那功德簿上立威了。”原来那六郎虽是最幼,那时节周旋于妖精之中,见了蛇蝎不和、蜈蚣精亡命之事,皆为诸兄未睹。又经爹爹亡故、七弟离散,心有所感,此后心性便有些异样。化石一年,把从前那般不知愁的心性,去了大半。当下这六郎也不答应,垂头观书,任他们一径出了门户。
兄弟五个一心共命,同心戮力,也不管暮色渐浓,轻装上了路。行了一二里,五郎笑道:“是我们呆了。二哥能观千里之遥,窥探七弟在那方,寻来岂不便宜?”二郎道:“只是我不晓境外地理,便是观见了他,也不知在何地。”大郎道:“这不打紧,你只须探他在那个方位便是了。”二郎笑道:“奉承!奉承!”遂运起法力,搭个凉棚,真是:宇宙秋毫有异,尽入法眼均等。片刻收了法相道:“七弟似往北面去了,只是天色已晚,看不真切。”大郎道:“这就是了。北面有独乐坡,想是他去拜了黄伯,径投北边去了。七弟比我们早走半日,想必这会子他停歇了。我们须舍下沉酣之机,努力向前,日出之前寻将他来。”众兄弟皆言有理,抖搜精神,不觉月上梢头,星裂玄天。但见枯木似怪影婆娑,荒草如兵声飒飒。
行勾多时,早出了五柳之界,忽望见前头隐隐现出一座山头,矗矗冲霄汉,巍巍碍星空。又生得十分峻峭,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大郎道:“贤弟看此山比小西岳何如?”五郎道:“较那小西岳越发难攀,更兼尖峰磷石唬人,只得绕道而行。”四郎道:“我是听不得‘绕道’二字,待我一把神火烧他个罄净,才是好哩!”说罢就要施手段,慌得大郎二郎连三扯住他,道:“莫胡闹!伤了周遭生灵,如何是好?”二郎仰面观了一番,道:“我看此山着实怪异:不闻山禽声咽咽,难听山兽吼呼呼。也不见獐、鹿、野猪、虎、豹、豺、狼奔走。可怪!可怪!”五郎道:“二哥差了!此是孟冬之际,又非三春时节,那容易见他们腾挪?”二郎道:“不然!此山像是非天成地设,与周遭地理决不相匹,恐是有妖邪行了移山之术。”三郎先头只想着如何拨去这山,忽听的一声“妖邪”,忙道:“妖邪在那?看我灭来!”惹得众人皆笑了。
众人思想了许久,也不知这山底里。三郎推开众人,道:“今日且让我做个尖儿,劈开此山,立此臭功罢。”你看他抖搜精神,摩拳擦掌,说话就上前狠撞那怪山。三不知扑了个空,跌在那尘埃里,滚了一身灰土。众兄弟大惊,赶忙上前扶起,只见那怪山渐渐退隐,转瞬不见踪影。不多时天已光了,复瞧那前头,但见平地极目,野径交通,一点儿不见山石。
只见二郎抚掌笑道:“是了!是了!”众皆不解。二郎道:“俗云‘龙生九种,九种各别。’其中就有一种唤作‘蜃’,蜃放蜃气,于那江海、荒漠、幽地中生出亭台、楼阁来,黯然缥缈,若有人着了此道,以幻为真,他就寻来吃人。”五郎道:“只是我们见的是荒山野岭,那有甚么楼阁?”二郎道:“想是这妖法力不济,或者暗中阻道,好教我们寻不得七弟。孙膑减灶,诸葛增灶,粗观有异,其道一也。邪术虽异,总归一根。”众人素日见二郎多识,听了无不点头称允。四郎道:“方才见这山,危大险峻,望而生畏,原来不过一幻象。世间那些个自谓大丈夫的,阔眉丰颊,惯吆三喝四,好指手画脚。成日家弄体面,夹道而行,百般做作。及问答百家学问,愧色满面;逢天下有难,一筹莫展。比此山如何?想来真真好笑!”大郎道:“只是我们也被此山唬住了,想那庸碌小人,如何识得真丈夫!”
兄弟五众谈笑一番,一路向前。途中又遇上许多阻碍,因误了工夫,一时赶不上乌哥。众兄弟迎风冒雪,顶寒穿雾,一路只见:
白雪纷纭漫江山,大块有意更旧颜。
瘦梅独隐琉璃内,小雀觅食素练间。
路上行勾多时,又值一阳复出,雪消冰融,天气见暖。略见早燕徘徊,偶听黄鹂宛转。原来众人借着千里眼,探了乌哥行踪,又至北转东,一路辛苦前行,过了神州淮阴、泗州、高邮、扬州、泰州、如皋诸府县。这日正一行走一行夸耀早春景色,猛然望见顶头一片水流,却是江水。向东观去,极目天涯。晋人夏侯湛有歌曰——
江水兮浩浩。长流兮万里。洪浪兮云转。阳侯兮奔驰起。惊翼兮垂天。鲸鱼兮岳跱。縻芜纷兮被皋陆。修竹郁兮医崖趾。望江之南兮遨目桂林。桂林蓊郁兮鹍鸡扬音。凌波兮愿济。舟楫不具兮江水深。
老杜亦有诗曰:
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朝宗人共挹,盗贼尔谁尊。孤石隐如马,高萝垂饮猿。归心异波浪,何事即飞翻。
又曰:
浩浩终不息,乃知东极临。众流归海意,万国奉君心。色借潇湘阔,声驱滟滪深。未辞添雾雨,接上遇衣襟。
且不较江上景致如何,那兄弟五众振奋精神,结束了衣裳,思量如何过了这江。四郎笑道:“只教五弟吸尽他这流水,教后世文人赋不得诗,悼不得古,才是好顽。”五郎道:“道法自然。我们纵有法术,倘若滥用,便不灵了。”一语未了便扎手乱舞,连道:“疼!疼!”就往那江水中倒去,慌得众人连忙搀起。到底不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逍遥子偏逢红尘客飘零人结缘豪故友
话说五郎连连唤“疼得紧”,众兄弟忙问那里疼。五郎忍痛道:“头痛。”三郎道:“敢是得了羊儿风、头风?需寻个郎中讨个膏药贴贴才好。只是这荒野之地,何处寻来?”大郎道:“莫乱说!五弟何曾害过这些病?我看他头上不红不肿的,端的是甚么病症?”
正说话间,只见那上溜头,有一人棹下一只小船儿靠来。二郎喜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才烦恼过水,就有舟来了。”大郎道:“五弟之病,或者与这水土不服相关,问问这土人,或者可解。”
只见那人把船棹近岸边,扶着桨道:“老拙观看各位小哥形容,可是要渡水到对岸去?”大郎控身道:“正是。烦劳老公公引路,不胜感激。只是小可兄弟从不置产业,也无银两,无以报答。”那老汉道:“这也不值甚么。只是贵兄弟人多,我这船儿小,要渡两遭才妥。江宽水阔,没半日也到不了。你们倒要耐心等着。”众兄弟连三答谢。因先渡了二郎、三郎、四郎,次渡大郎、五郎。
船家因观五郎气色不佳,遂言道:“这青衣哥儿可有头痛、发热之疾?”大郎听了又惊又喜,忙道:“小可正欲请教老公公——”因将上项事诉了一遍。老船家听了笑道:“亏是遇见我,这决不妨事。”取出一个二寸高的琉璃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来,递于大郎,大郎接着,拈入五弟口中,又取了瓢儿舀了半瓢江水一道服下。片刻即愈。五郎笑嘻嘻,立起来就要拜。那老汉赶忙扶起,道:“适才我观小哥气色,实是为沙气所伤。若是常人,中了这毒沙,不到一时半刻这命就侵了。贤弟兄形容举止非凡,想来也是有道行的。”大郎道:“端的是甚么邪魔作恶?”老汉道:“倒不是甚么邪魔,不过江中一小兽耳。唤作‘蜮’,又曰‘短狐’,好含沙射人,往往致死。本处土人深知其害,因此配了这丸药,人称‘驱魑逐魅丸’。”大郎听了这话,情知这是个异士,心存敬意,抚掌和道:“是了!是了!世间那些个魑魅魍魉往往隐于暗处,打量着正人君子不防备,他就行凶弄狠,以为能事。”船家哂笑不语。
一时船儿靠了岸。大郎又将事体与众人陈了一番。众兄弟道了扰。老汉抚须笑道:“莫忙!老拙还有一事相求。”众兄弟正不知何以报答,听得一声“相求”,忙拱手道:“尽管道来,敢不听命?”船家因笑道:“昔日老拙隐于西南天辰山,一日为蟒蛇所吞。幸遇一老熊精,剖开蛇腹,救了我性命。老拙见那熊罴也有些道行,且熟读诗书,真奈命中有杀生之劫,只恐日后为能人所戮。因想贤兄弟也有些踢天弄井的本事。倘若日后碰着他,有了争持,看老拙的脸面,万务全了他性命。”二郎道:“天下那有那般巧的事?只怕这一生也同他碰头不得。”老者道:“我这话虽是白嘱咐。只是人情自有分定,说不得你们就在那里遇上了。那时想起我的话,才不负我这番言语。”大郎笑道:“不消讲,自是敢竭鄙诚。”当下分路道别不题。
如今且说乌哥自那日离了五柳源,径直北上。忽又忖道:“世人皆言东南形胜绝妙,有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繁华如此,当前去一观。或者能在那厢安身,也未可知。”顶风冒雪,转向投东而去。途中倒也无甚挂碍,一路平稳,于那扬州城中游了一日,又早至扬州府瓜洲江边。但见:浮云暂住,江水停涛。残雪点点,古木寂寂。乌哥兀自立在江边,思虑如何过得这江水。只见“忽喇”一声,那江心中钻出个兽怪,你看他:
鹰爪蟒身麒麟角,独披鳞甲耀光芒。
橐头特耳老龟目,惊出激流独踏浪。
弱水岂是终老地,撒莹抛玉欲疾翔。
乌哥见了那白龙,倒不害怕,只是暗暗称奇。倏尔那白龙游至岸边,化作个白衣秀士,生得面容俊丽,风流清雅,上前便朝乌哥施礼,且问道:“敢问小哥,九狐山从这边却是怎生走?”乌哥还了礼,道:“我也不是这厢土人,只是不知。”那秀士听了也不道扰告辞,把乌哥从头至脚瞧了一番,问道:“可是靖节先生五柳源之人?”乌哥闻言,心里却颇生疑虑,只得答道:“是了。阁下何以便知?”秀士笑道:“五柳源之人,都有些清气,在下一看便知。”因又问道:“那葫芦七子,好生英雄,可还在那厢?”乌哥道:“便是家兄了。”秀士作喜道:“如此说来,你是那葫芦七子中的弱弟?”
乌哥见他说的真切,忙道:“阁下是如何知晓小可的根脚?”秀士笑道:“如今你兄弟剿除妖邪的新闻,十停人倒有八停人知晓。便是那葫紫哥离尘事体,在下也略知。我那老兄也算是有些见识的了,这事倒是他告诉我的。”乌哥忙问:“阁下兄长却是何人?”秀士笑道:“实不相瞒。五柳源乌龙潭的乌龙便是家兄。”乌哥听了忙稽首道:“原来是故人!”又道:“阁下仍有不知,这些个英雄事体并不与小可相干,现如今我们已是陌路人了。”因将旧事悉陈一遍。那白龙也不在意,只道:“在下也情知劝不得兄弟。人生离合也是有定数的,不然古人如何便说‘离合理之常。聚散安足惊’?散便散罢,也落得心上了无牵挂。”且又问乌哥是否要渡水。乌哥作揖道:“有劳!有劳!”
那秀士“飕”的一下,腾于半空,登时化成先头三丈长的白龙,半云半雾的,摆头摇尾,乘风踏云,盘旋些须辰光,打一个转身,撺于水面,拉直身子,好便似条龙舟,厉声叫道:“好兄弟,你跳将来我身上,扯住两个角,我便可送你过去。”那乌哥真个依言而做,立在在龙背上。那消半刻便过了江。乌哥登岸道了乏。那白龙又问了些葫芦兄弟的事,叮嘱一番,各自分道,不在话下。
这乌哥过了江,又一路东去,攀藤附葛,连赶了一月有余,只觉天气骤暖,和风频拂。但见那:紫燕呢喃,黄鹂斯朔。几处园林花放蕊,阳回大地柳芽新。乌哥心中喜悦,努力向前,不知前方更有甚么奇遇,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青春世界竹翠柳绿混沌人生意痴心顽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潇洒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一首《定风波》为东坡所作,道的是真名士自风流,真君子坦荡荡,不入俗流,不同凡夫。又叹世间碌碌小人,狗苟蝇营,然则天公与寿,愚民与食,世事如此,何须多言!
话说乌哥渡了江水,一路东行,竟无倦怠。这一日天气和暖,风送花香,忽行至一所在,只见得松柏森森,老竹拂云,花草斗青,薜萝绕丘,尘埃尽消。乌哥见状,十分兴头,忍不住随口念道——
青崖夹古道,白水浮板桥;
沙浅舞玄鹤,风轻杏帘招。
方念完,便闻得一声“好个‘风轻杏帘招’。”只见那烟花弥漫处走出一个少年、一个老者来。那少年生得体长筋节,骨骼清奇,着一件青翠直裰,系一条丝涤,视之令人忘俗;那老者修眉美髯,一脸慈善,衣一件墨绿直裰。二人信步向前,向乌哥稽首,慌得个乌哥赶忙还礼,一头道:“二位从何处仙境二来?”少年道:“我祖孙二人自生时便在这个所在,更不曾游走他乡。成日家不过一处读书诵经、谈诗论画。偶有行人来往,不过苍头白丁而已,并不介意。只因仁兄方才口占一绝,入了贱躯浊耳,因慕此诗清新自然,按捺不住,扯着家公一道来看,腆着脸来见仁兄,果然有脱尘雅姿。”乌哥那里受得这话,当下红了脸,笑道:“不敢不敢。稚子不过卤夫,惊了兄长与阿公,还请见谅。”那老者抚须笑道:“你这孩儿莫要学那道学先生口气,这般絮叨。智与不智,才与不才,我自尽知。”因又道:“我生平最爱七言,小兄弟不妨另赐一首七言律,以明己志。”乌哥略加思索,便吟道——
胸藏万壑纳百川,踏斜青云遥接天;
万马出谷碎玉璧,怒海腾蛟乾坤翻;
红日出浴咸池水,游侠意气立崖颠;
驾虹驭龙游太清,乘风破浪挂云帆。
那少年抚掌称“妙”。老者道:“措词委实不佳,意思却有了。也难为你!这般年少,却孤身一人,于江湖行走。”乌哥道:“逍遥游与守元默,道理一也。此所谓‘殊途同归’。”少年道:“正是这个理。”因爱乌哥年少有志,便扯住他,要与他序齿称兄道弟。乌哥道:“我生于丙子七月十七。”那少年笑道:“如此我还是你兄长哩!我长小弟两岁,今已十六了。”又通了姓字,问了喜好。这少年越发得意,拉着乌哥的手,往先头烟花弥漫处走去,口中直嚷:“且到舍下酣饮一番,直闹到‘醉扶归’,才是有趣!”乌哥笑道:“便是吃醉了,还得‘夜游宫’,方不负‘逍遥’二字。”三众说笑而行。前人有《鹧鸪天》一则,但道此情此景:
云液无声白似银。红霞一抹百花新。觞多莫厌频频劝,一片花飞减却春。
蜂翅乱,蝶眉颦。花间啼鸟劝游人。人生无事须行乐,富贵何时且健身。
那三人正自闲叙,忽闻密林中厉声高叫:“那怪休走!我来擒你也!”喝声如雷。吓得乌哥打了个寒噤,好便似雨淋的虾蟆,呆立在那厢。那少年丢了乌哥,同着老者化作一道光,一并遁去,不见踪影。
只见林中闪出九个恶汉,披挂着甲,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手持利器,大踏步跑来照乌哥嚷道:“那怪去了何方?速速道来!”乌哥情知少年、老者俱非常人,见恶汉粗鄙,头也不略抬一抬,冷冷答道:“并不曾有甚怪。倒是汝等着实怪哩。”众恶汉骂道:“你这少年汉子好不晓事。吾等是玉帝所谴九曜星君,特来扫荡妖孽。你是甚么东西?就这般惫懒!且看你年幼,饶你死罪!”
乌哥见这伙歹人说出一车无赖话来,待要争强辩白,又恐生事,这才思想起兄长来。当不得滴下泪来。那九曜星只道是小孩子家见不得世面,丢魂失魄的。也不睬他,径往那花草丛中寻去。忽见前头现出一竹一柳,竹青柳绿,借风飘舞。真个:本来清净所,竹树引幽阴。那九曜星上前笑道:“孽障!你们好生自在。不知不多时就受享不得了。仙界福地,岂容妖类受用?伐竹取道,断木造舟,为我职守。”骂了一番,抡起刀剑枪槊,丫丫叉叉,照着那修竹老柳连砍带筑,把个竹柳俱挥倒在地,只见那根下皆鲜血淋漓。
那乌哥先头见那九曜星横冲直撞,已是不安,及望见他们挥倒竹柳,直挺挺躺在地下,哭死过去。九曜星也不在意,火曜星运起神火,烧灭草木之躯,化为灰烬,这才驾云而去。
且不言乌哥如何痛心作恼,却说五兄弟自渡了江水,到了江阴县境界。趁着这良辰美景,径直向前。这一日,天色渐晚,但见落日斜照野渡,山鸟时鸣春涧。大郎叹道:“水广路遥,诸事耽搁,乌儿单身,倒能走路,不似我们胡言乱讲,误了行程。不知多早晚才能寻得七弟!”二郎施起千里眼之术,观得乌哥兀自在密林中淌泪,忙告诉众兄弟。四郎急道:“了不得了!他自小娇生惯养的,那里受得这些苦!想是他想我们了。”二郎道:“也不必这般懊恼。他好容易出来一遭,权且让他历些磨难,才晓得世事的艰难。不然纵了他,反倒不好。”众人点头称是。二郎又笑道:“才刚我观得前头不远隐隐有户人家,瓦屋数间。先头我们一路风餐野宿,卧月眠霜,便是在淮阴、扬州城里也不曾投个旅社,今日趁便投个宿,受享一番也好。或者还可吃得他茶饭酒水。”四郎笑道:“二哥这话全无平日里那道学腐气,倒觉有趣儿。”
说话间就行至那人家。果见有几间房舍,粉泥墙壁,砖砌围圜。三郎走上前,叫声:“开门,开门!”不多时果有个少年开了门,衣冠齐整,举止翩翩。大郎便以为是主人,自称是兄弟五人,说了来意。少年道:“我实不是主人,不过书童耳。列位稍待,我回了小主人便来。”去了半日,回来道:“我家小主人有请。”四郎道:“你既是童儿,为何这般打扮?倒唬住我们了。”童子笑而不答。
一时只听靴子脚响,迎面过来一少年,面目清秀,轻裘宝带,美服华冠。蹁跹袅娜,环珮声响,只是面容却有些须倦意,施礼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舍下只有小弟并僮仆五七人,倒有几间空房,贵兄弟若不弃嫌,暂安不妨。”原来那少年姓尚,名同,字和同。众兄弟称谢。这尚同十分好客,请大郎兄弟厅上坐下,又近前细细打量了众人,朝众仆挥一挥手。那僮仆会意,进了内室,不一时用锦盘捧出诸多光艳艳的衣服,送到诸兄弟眼前。众人只是不解。尚同笑道:“列位衣服着实寒碜,须换将来,才是体面。”三郎道:“我们素来着此粗物,倒用不着此物,且取回罢。”一旁童子道:“这样时新衣服,如何不要?不是我说,你们兄弟与世情有违,只怕将来终是落魄。”葫橙哥怕寒了尚同的心,接了衣物道:“我这兄弟是这般粗卤,莫要见怪。是好衣服,只是初来乍到,我们怎么消受得起?”不知尚同说出怎样的话来,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狂儿斥庸奴幼子悲草木
却说尚同见二郎与他同心,这才欢喜,只道:“这也不算甚么。”一时僮仆献上茶来,那茶器却是些:白铜壶儿、羊脂玉的盘儿、法兰镶金茶钟。大郎见了笑道:“甚么爱物儿?只取些粗磁器便是了。”尚同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夫子之道也。”众人便不言语。二郎见了道:“这真真好物。那里就寻得这许多奇物?”一厢四郎忍不住嚷道:“二哥素日不喜欢这些,今日怎生爱起这些物什了?”二郎只是不答。尚同道:“这也不值什么。若到别处,或官宦或大家或名流之家,比这百倍尚不止。”因又与二郎应答一番,忽的叹息道:“今有诸多烦心之事,十分作苦,倒要求教于兄。”二郎因问是何事。
尚同言道:“你也不知。你看我这愁容,便知我有许多烦恼。家父讳名举,祖上又有讳名进者。想来我是入不得闱的。今生只好做个生员。这是头一件。又时常见人家十六七岁便讨了娘子。我如今已是十八了,父母见背,尚未娶妻,不知多早晚才得贤妻!”二郎道:“倒要慢慢计议。”又道:“这还是我一身之事。近日舅家因生计困难又来讨些钱物,十分叨扰。这还不算,那姨夫旧疾,命在旦夕,药石不进,僧道无功。这却如何?这且不说,只道眼前的,我那童子昨天忽的走了一个,也不知去向,不知怎生是好。”
四郎见他絮絮叨叨,不待他说完便骂道:“蠢才!大家都似你这般瞻前顾后,忧生惧死的,不如自经了账。这些事也值得费这许多精神!你学甚么不好,偏生学那些个戚戚小人,偏愁那尘世扰扰之事。亏你也念几本圣贤书,真是活打了嘴了。”又连骂“蠢才”。大郎、二郎连忙喝止。
二郎上前赔了不是,道:“贤兄的事倒也解得。如若舅家再来讨要财物,你便与他些须,告以下不为例。姨夫之贵体,想是不成的。在他未亡之时,便去看望他一番,劝慰几句,便是你的好意了。将来他的子嗣也会说起你的好。童子之事,只是报官。日后生出事来,你只说前日已是报官,便与你无碍了。”尚同听了十分作喜,拉着二郎的手便要与他拜个兄弟。那四郎见了道:“你们且做兄弟罢。我是不在此宿夜的。”言罢便要出门。那三郎也起身要走。大郎、二郎见拦不住,只得告辞道扰。尚同无奈,便随了他们意,只教二郎取了一件衣服。二郎将那衣物放在包袱内,再三致谢而去。
五兄弟出了门,走了半里,见有一颗大柳树,就权作休憩之所,在那树下卧着。五郎道:“四哥真真好嘴!见一个编派一个,倒也不怕人恼。”大郎道:“你们是不知了。只因世间浑浑噩噩者众,上天才特命他下界骂醒那些愚夫的。”三郎道:“天下不如尚同者多矣,那里就能骂尽?”四郎道:“那人那般俗事,我是听不得。又专爱这些异物,我也看不得。他一个住家儿的,不好生自用其才,一味自愁自叹,真是白使了这房舍、衣物、美味。”二郎道:“我们与他不一般。我们不吃饮食,少有烦恼。他爱奇物,我们虽不爱,倒十分不要说他才好。你只见除妖灭怪的艰难,那里知道世人的艰难。再说他到底也善待了我们一场,便十分的不该骂他。神州之人,有十分多的难处,若天地间生出许多救助他们的神圣,才是好哩。”大郎道:“这终究是他自个儿的事,我们不便多管。天下这么多烦扰,那里就管得过来?想来还是你六弟有识见。许多时不见,我也甚是想他。”一时各自睡下。
不多时东边天上明月当空,好便似个发光的玉盘儿,光照四野。时有鸦雀惊啼,野兽远嚎。原来明月清光皎洁,玉宇无尘。那柳树随风摇影,珊珊可爱。不料那柳树摇着清碎影,却扰了五郎。那五郎抬头望见一轮高照,便动了心,独自思量道:“古人见月而感怀。思桑梓便言‘月是故乡明’;念妻子便道‘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伤己身则云‘举杯邀明月’;悼古人则称‘江畔何人初见月’。天地本无情,人心却可借物生情,以表其志。”
正想着,忽见一阵怪风袭来,刮得那太清浑浊,月色昏暗,鸦雀如纺车儿一般乱转。五郎睁不得眼,慌得忙唤四位哥哥。众人醒了过来,才见得这异样,道:“好大风耶,怪哉!怪哉!凡异相必有晦气,只怕有不祥。”
正说着那风沙却尽散去了,皓月依旧明,细风仍脉脉。回头再望那柳树,那叶儿竟落了大半,那根下却淌出血来。众人大惊。二郎打了个寒噤,道:“前日我观见七弟在一片黄松、杨树、枫树、兰、惠之中,奇花斗艳,草木葱茏,景致十分令人称羡。今日细想起来,内中却还有一柳一竹。我便寻思这柳只一颗倒也罢了,自来没见过竹是一颗独生的。昨日又看七弟,只见他在那林中淌泪,望着旁边一堆灰烬哭。我望了周遭草木,独不见了竹、柳,岂非竹、柳遭难被焚?适才天又变色,柳树流血。我琢磨着这异相必与七弟、竹柳有涉。”大郎道:“二弟看得明白,说的极是。想来是那柳树遭劫,将一股怨气冲散到此处。这老柳心动,故而淌血。”三郎道:“真真奇事。似这般,却怎生处?”五郎道:“我才刚看得明白,这风自东南而来,看七弟这会子的气象,枉自也走不远。往东南赶上几里,说不齐就寻着他了。”众人道:“有理!”遂都不睡,连夜往前径直赶去。
原来乌哥自竹、柳受戕,不曾走脱,自感知己难寻,又失兄弟,哭了好一阵子,也是乏了,倚着颗杨树,渐渐鼾鼾沉睡。不觉听得一阵鸡鸣,天已将明。乌哥睁睛起身,攀在树上,搭了个凉棚,眺望远处,只见:烟霞渺渺采盈门,松柏森森青绕户。叹息不知多早晚能到得钱塘。忽听背后一阵吵嚷,草动鸟惊。欲知何人,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盗蟠桃神龙助力结新怨鱼药滋事
却说乌哥回头看视草科间,有几个人咕咕唧唧的步来。细细一瞧,原来是那五个兄长。乌哥打了个失惊,跳下树来,回头就走,却又寻思:“这样子多分是来寻我的。我走了这半年,料想早已撇开他们,日后再也见不着。不想他们穿岗越岭,跋山涉水,寻我到此。也是仁至义尽。终不然这是命中定数?想来往日竟是我错了。”一头想,一头就发起怔来。原来五郎眼尖,抬头望见前头有个少年,忙手指向前谓众兄道:“那不是七弟么?”众人见了大喜,忙上去问他这些时日如何度的?可受了甚么委屈?如何这般气性大就私自走了?乌哥推聋妆哑,也不答应。
大郎道:“这事说来到底是你的不是。便是有甚么不顺心的——我们是你兄长,自然与你排解。却是自古道‘自信老兄怜弱弟,岂关天下少良朋?’那里就自个儿走了?好在你二哥有千里眼之术,不然那里寻你来?你可知我们的苦辛,此生也不曾远行,不明地理,见你在瓜洲渡了江,我们寻不得江,直走至如皋,才渡了江水。如今问你话,你可有说的?”
原来乌哥自离了五柳源,早把那些事丢开了。这几日越发想回去,及听了大郎这话,也不说话,遂滚到诸兄怀中。众人又是说他,又是百般哄他。二郎道:“倒是有一事要问,前儿你怎么在这林子里哭了?”乌哥叹了一口气,又咬牙骂道:“都是那讨死的九曜恶星,说甚么捉妖怪,就生生把那得道的竹、柳打死了。这还不算,又放火烧他。”说着就声咽气堵,喘气咳嗽。慌得众人上来捶揉。
四郎道:“七弟行了这半载的路途,当初病又未痊愈,今儿又受了气,这身子那吃消得起?得了宿疾可不兴头。如今倒要寻些良药才是。”二郎道:“我们也无产业金银,那里寻来甚么良药?”四郎笑道:“二哥是呆了。没钱买,直去索要,不然还有手段抢来盗来。”五郎道:“有甚么良药?”二郎道:“闻三仙山之中,有蓬莱的枣儿、方丈的仙丹、瀛洲的琼浆。这些自然是好的,但都不及西王母的蟠桃。”四郎道:“那婆儿原住在昆仑山,后来窃取了夸父的邓林,以术养之,结成斗大的仙桃。因向上帝进了蟠桃数枚,遂得以久居天宫,连那桃树邓林都移到瑶池去了。那些山泽草莽中的小道听闻此事,逐日家贡献上帝。因此如今神仙益发多了,不知这天宫可能载得了——这且不管,那蟠桃最是甘美,传言吃了能长生不老、与天齐寿,这实为虚诞之言。若如此,群贼火集,天宫遭劫也。只是能祛病延年,吃了身轻体健,倒是真的。他这桃既是盗来的,我们也来个‘依样儿画瓢’罢——只是我们驾不得云,腾不得雾,如何去来?”
兄弟五众正自商量,忽听见狂风阵阵,惨雾阴阴。众人抬头观看,乃是一条数丈长的黑龙。那龙盘了一会,竟投下来。原来是昔日乌龙潭的乌龙。慌得众人连三施礼,叙阔一番。乌龙道:“近日闻得有妖孽化作我类形容,处处滋事。故而一路找寻。方才在那太清上望得贤昆弟在此,近一载未得相逢,故来叙旧。”大郎思想一番,笑道:“你这老泥鳅,自以为得了道。还要管这俗事。只是现也有一桩俗事,不知可管也不管?”因将盗桃之事尽述一番。乌龙笑道:“向日欲来同心协力灭妖,你那六弟不许,心中抱憾。今日之事,敢竭鄙诚。”
那乌哥昏昏沉沉,大郎将他扶上龙身,自身也坐在后头,笑道:“现有五人,可载得动?” 乌龙笑道:“李易安云:‘载不动许多愁’。可知这‘愁’是极重的。我心中全无挂碍,无有愁绪,如何载不得你们?”虽是这般说,大郎一则唯恐乌龙不支,二则怕人多误事,只教四郎同行,辞了二郎、三郎、五郎,跨龙上路。但见那乌龙剪尾吐气,径入云霄。真个是:云霞为殿日为烛,玉宇迫眼泰山小。
那龙驰骋太虚,不消两个时辰,径至南天门外,却见一路大力天丁挡在那厢。乌龙低头定计,道:“世间以青龙、白龙为多。黑龙寡少。待我现身,他们见了,必以为异,到时赚哄他来,你们溜撒些,趁机闪入。”大郎、四郎依言。
那乌龙将身抖一抖,跃上南天门,在那来回摆摇,尽情作舞。那众天丁看得呆了,只顾上头,时而齐齐喝彩,时而咭咭呱呱,商量不已。不说乌龙演着众神,那大郎教四郎在门外护定乌哥,自个儿虾着腰,早闪进门内。正待要寻桃林所在,只闻得西首袭来一股奇香,原来正是老熟的蟠桃之香。大郎径至西处,行不上三里,果见一堵粉垣,彩气腾腾。正中有一扇小门,也无人看守,那门上却有一副汉篆对额,写道:百世惟卧仙福地,万载只待有缘人。
大郎心中作喜道:“果然好福地,我便是那‘有缘人’了。”推开看处,只见内厢有数十株大树。真个是青枝馥郁,绿叶森森,红艳点点,累累压枝,奇香满园。大郎无心观风,倚着近旁一颗树,飕一下,窜将上去,摘了两个大桃儿,跳下来就走。
忽闻得后头一声巨响。似有人跌落尘埃,哼个不停。急回头,原来是药叉将从桃树上落下,满身尘土。后头又走来一个汉子,鱼眼鼓腹,绰着个长矛,快步上前,指手嚷道:“是甚人在那厢盗桃,不要走,吃我一矛!”此神正是鱼肚将。
大郎心慌,无心恋战,急跃上墙头,跳下逃走。鱼肚将那里肯舍,也不管药叉将,直追而来。大郎情知若逃至南天门外,事必泄露。只得回首稽首道:“老仙家恕罪。我这桃实是救人的。”鱼肚将骂道:“救甚么人?你那就里我也知晓。原不过是颗葫芦籽儿,不念仙众恩德,却好来盗物事?向日我与药叉来救你等,落得万分苦楚!此中委曲皆由你而来。如今还来说嘴。不要走,看打!”这毛神不知好歹,就使个长矛劈头刺来。大郎侧身躲过,咬牙道:“原来你是那鱼肚。你的事我也从三弟那里略知一些。果然这般无状!你且听着。今儿你自自在在教我走了,算你功德。不然旧恨新仇,定饶不得你!”鱼肚将大怒,就使一个演样法,把那矛变作千千万万,丫丫叉叉,照大郎打来。这一番,有分教:炼魔降怪无寸功,欺良逞凶有嘴脸。不知大郎如何脱逃,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