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重男轻女,我从小被叫着赔钱货长大,有一次还差点被我妈扔了。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我以为这就是我们农村女孩的命。
直到7岁那年,我妈生了妹妹。
她抱着妹妹跟奶奶吵架,她说:等我们幺女长大了,不一定比谁的儿子差。

1、
五岁那年我生了一场重病,肚子里长了满肚子的蛔虫,乡下的医生说实在太严重了,估计得去大医院做手术。
我听见我妈说:“要不算了吧?”
她压低声音说的,可我在她怀里却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时候小,但已经明白要活着。
我一边害怕的掉着眼泪,一边用尽全力拽着她的衣角道:“妈妈,带我去医好吗?我能好的。”
“妈妈,我好了以后,我就会很听话的,我会好好干活的,我会努力读书的,我以后会孝顺你的。”
孝顺,是他们常和我说的,奶奶一直盼着爸爸离婚以后娶个新妈妈,给她生孙子。
她说:“你爸和你妈迟早都是要离婚的,你以后还不是只有跟着你爸爸,你要孝顺你爸,知道吗?”
我想妈妈肯定也希望我孝顺她,所以我只能用这个来和她承诺。
她没有回应我。
后来有天傍晚,她和我说,她知道有个地方有种草药,我吃了就会好。
她说她带我去采。
那天是她久违的牵着我的手,我们走了好久。
后来我实在走不动了,她不耐烦的蹲了下来,说背我过去。
我小心翼翼的趴在她的背上,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妈妈背我是什么时候了。
太阳一点点下去,已经可以听到蛙鸣。我看着渐渐昏沉的天色有些害怕道:“妈妈,要不我们明天白天再来吧!天好像黑了!”
她将我放了下来,冷眼看着我道:“怕黑,你就自己回去吧!以后也别叫我管你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最后只是哭着道歉道:“妈妈,我错了!”
走到天色昏暗,终于到了她说的山里。
抬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密林。看不见出路。
她让我坐在一个台阶处等她,她说她很快就来找我。
我怕她找不到我,坐在那儿,动都不敢动。
可是我等啊等,等到天上的星子都出来了,她也没回来。
深山里只有我一个人,不知名的鸟儿不停的叫着。
远处还有几处孤坟,我不停的哭喊,不停的跑着。
“妈妈!”
“妈妈你在哪儿?”
什么回应都没有,我更加慌了。继续大声哭喊道:“妈妈,我错了!”
“妈妈请你原谅我好吗?”
“妈妈,我不去医病了,妈妈我不看医生了。”
“妈妈,我不吃那个草药了,你回来好不好?”
回应我的只有整个林子里,风的呼啸声,还有鹧鸪一声一声的哀鸣,回荡在整个山林里,充斥着我的耳鼓膜。
2、
那天晚上我没有等到妈妈。
我将地上的松毛用手累到一起,蜷缩在上面,睁着眼睛等待着属于我的死亡。
我没有死在那个夜晚,最后奶奶和爸爸带着妈妈找了过来。
他们在我面前不停的争吵着,爸爸和妈妈一起指责着妈妈,说妈妈虎毒不食子。
妈妈再也受不了,哭吼道:“你们自己不是一直想要儿子吗?不是一直嫌弃她吗?现在又来装什么好心?”
说罢又指着奶奶道:“你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扔了一个女儿,有什么资格来指者我。”
我躺在不远处的地上,茫然的看着这一切,不知所措。
我是女孩,是生下来就不讨喜的女孩。
村里的人从小就会当着爸爸的面嘲笑他道:“老金,你这算是绝种了哦!”
爸爸会因为没有儿子,在家里喝成醉鬼,有时候甚至拿酒瓶砸妈妈。
可是妈妈还是一直没有生出儿子。
妈妈有时候也会把我拎到面前道:“你为什么不是个儿子?”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因为没有儿子,爸爸说他的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村里的男人大多出去打工,爸爸说他挣再多钱也没有用。
我长到五岁的时候,家里都还只是烂泥巴房子。
这次把我带回家后,爸爸妈妈借了一大笔钱给我治病,为了还钱他们也一起去了外面打工。

3、
我和奶奶一起在老家生活。
奶奶不喜欢我,她会经常对我说:“你这条狗命,如果不是我,早就没了。”
她还会经常当着很多人的面绘声绘色的描绘我是怎么被扔的。
“你们都不知道,蔡敏那个妈心肠可歹毒了,直接把她给扔了。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跟小狗一样缩在松毛里……”
每当她说完以后,又会加一句:“蔡敏,你以后管你爸爸养老还是管你妈妈养老?”
周围一双双眼睛盯着我,等着我给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就说:“你妈妈都把你扔林子里去了,你还要给她养老啊?”
我的眼泪总是忍不住掉,这个时候奶奶就会很满意的继续说:“我还以为你记不到呢?要不是我,你还有现在。”
过年的时候妈妈和爸爸打工回来了,我讨好给他们折衣服,拿拖鞋。
递给妈妈的时候,她却没有接,只是嘲讽道:“你不是不养我老的嘛,你倒是这么小就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
我愣在那里,不知所措,我想我是不是会再被扔一次。
妈妈不喜欢和我待一起,甚至在村里看到我,都会撵我回家。
因为村里的人一看到她,就会叫我的名字道:“蔡敏,还不跑快点!你妈妈又要来扔你了!”
妈妈想和人打招呼的手,收了回去。
将我一把拎起来回家。
一只手拍打在我的背道:“我让你一天乱跑!我是管不住你了是吧!”
“你恨我嘛,我也没有想过以后靠你。”
从那以后妈妈过年回来都最多待两天,她不想看到我,一看到我,就会有人说她。
提醒她,她曾把自己亲生女儿扔在深山老林里的事。
甚至村里的大人吓自己家的小孩也会说:“不听话就把你送到蔡敏家去,让她妈妈也把你给扔了,饿死你!”
4、
妈妈一直想要生个儿子,我七岁那年她终于再次怀孕了。
我对此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只要没人打我,没人骂我就好了,最好是还有肉吃。
也许是老天总是戏弄人,这次妈妈生的还是一个女儿。
奶奶接到电话的时候,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道:“我就说了,你妈那个撇命,就是生不出儿子的,现在好了又生一个赔钱货出来。”
因为生了妹妹,计划生育罚了款。家里又修了几间红砖房,要还债务。
迫不得已,妹妹一岁半的时候送回了老家。
那时候我在老家也曾为刚出生的妹妹担心,这个家里又多一个女孩,多一个和我一样受苦的女孩。
可是最后却出乎我的意料。妈妈爱她刚生下的孩子。
她将妹妹抱在怀里,怼着重男轻女的奶奶道:“你这么嫌弃女儿,有本事就和你自己还活着的那个女儿断绝关系呗!”
她会抱着妹妹和村里的人笑着说她在外面看到女的也能养家,重男轻女是老封建。
她说她的女儿长大了,不一定比谁的儿子差。
有人故意问她道:“那你家蔡敏呢?你家蔡敏不也可以给你养老吗?你还生一个干嘛!”
“她!哼!她不是要给她奶奶和爸爸养老吗?哪里还轮得到我哦!我以后还是靠我们幺女。”一边说着她将脸贴在妹妹额头,眼神里全是慈爱。
托妹妹的福,妈妈给家里买了很多东西,有新的香香的被子,我原来的被子已经被睡得板硬了,冬天的时候冷到受不了。
我就会在烧火的时候,蓖很多木炭,晚上煮饭的时候取一点还带着火星的灰,再添点木炭放在烘篓儿里面,我晚上小心翼翼的抱着它睡觉,因为怕打翻被烫伤。
可是有次睡着了,还是把它打翻了,我的脚被烫了好几个水泡,被子也被烫出了一个大洞,奶奶知道后骂了我好久,再不让我带上床。
她说我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家里有多少被子都遭不住我用。
现在妹妹回来了,我才知道原来蓬松的新被子是这么的暖和,冬天的晚上原来也没有这么冷。
妈妈这次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她好像很嫌弃这个家,她觉得屋子脏得很,她打量着我。
她说:‘你都这么大了,还穿成这样?你就不知道收拾一下自己吗?’
我光着脚,局促的站在那里让她审视。
我也想打扮,我也想穿漂亮的衣服,可是我没有啊。
我和她说我没有什么衣服,她讽刺的笑了笑道:“你倒是比学习不行,比吃穿倒是在行得很。”
为了迎接她和爸爸,我一早拿出了过年的时候腌制的腊肉,奶奶一直舍不得吃,除了姑姑他们一家来,会拿一块。
平时都是用大麻绳吊在灶上,被灶火熏得黑得发亮,家里最新鲜的菜只有我种的白菜和莴笋。
我一早上就准备好了,然后放到灶台温着。
我当时其实很想吃的,但是我一直忍住,我想着他们很久没回来了,奶奶说他们都是因为我,才那么辛苦。
可是妈妈只是用筷子拨动了几下碗里的菜,然后极其嫌弃道:“这就是你炒的菜?快八岁了,连做个饭你都做成这样,你能有什么用?”
为了等他们,我连早饭都没有吃,她放下筷子,让我爸骑车去镇上买点凉菜回来。
我捧着碗,大口的吃着那些他们不愿意吃的菜,那是我那段时间吃得最好的一顿。

5、
妈妈不放心的把妹妹放在家里,她教我怎么给妹妹洗衣服,要用肥皂挨着打上去,她说妹妹皮肤脆弱,不能和我的合在一起洗。
她教我怎么给妹妹冲奶粉,要先用开水把奶瓶消毒,喂给妹妹喝要先凉一会儿。
她一边抱着妹妹,一边大滴大滴的掉眼泪。
她的脸蹭着她的脸,愧疚道:“幺儿,妈妈对不起你。”
而后又把我拉到面前,掐着我的胳膊道:“蔡敏,你要是照顾不好小雪,我回来打死你。”
我害怕的看了看她,机械的点着头。
从此以后我每天早上去上课之前要给妹妹冲完奶粉,洗完脸,穿好衣服再出去。
妈妈不许我喝妹妹的奶粉,她说她要是发现了,就让我滚出这个家。
可是每次洗奶瓶的水,我都会偷着喝,原来牛奶这么的香。
因为妹妹的原因,妈妈几乎隔一两个月甚至每个月都会回老家,她带着我一起去给妹妹买日用品。
衣服必须是纯棉的,鞋子必须是真皮的。
因为妹妹很容易过敏,她有时也会把她穿剩下的旧衣服给我穿。
只是我的脚穿不上她的鞋子,但是我可以穿她不要的拖鞋。
妹妹一天天长大,她很黏我,她会把妈妈给她买的牛奶分我一半。
被妈妈知道了,她狠狠的抽了我一耳光道:“你就这么馋吗?连妹妹的营养都要抢。”
又安抚着妹妹道:“姐姐嘴里有细菌,幺儿你下次不能这么做了哦!”
从那以后,妹妹开始变了。
家里买了什么东西,即使是奶奶分给我,她都会很激烈的要抢回来。
小小的人儿,站在院子里,蛮横的哭道:“妈妈说了,都是我的,你要是敢和我抢,我就让我妈打死你。”
我没有反驳,应该是的,那是她的妈妈,不是我的妈妈。
妹妹三岁那年,妈妈终于受不了了。
她和爸爸大吵了一架,她说她的幺儿那么小,一个人留在农村多可怜啊!
爸爸拿脚将她踹在地上,骂道:“疯婆子!生两个都是女儿,你还歪得很。”
妈妈从前也被爸爸打过,但是他们又很快和好了,只有那次,她带着妹妹去了外婆家很久都没有回来。
这场斗争,最后以爸爸的低头认输结束。
他们东拼西凑,终于在县里买了一套小二居。
把妹妹接到了城里去,他们走后家里又只剩下我和奶奶了。
她看着我,撇嘴念叨道:“真的不知道你有什么用?你自己亲生妈老汉都不要你,还是只有我这个讨嫌的老太婆管你。”
她管我?算管吗?我们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洗衣做饭都是我。
奶奶因为从前扔过自己的孩子,现在总做梦,说她的女儿来找她索命了。
她时常在半夜把我叫醒,满头花白的头发披散着,哭喊道:“幺女,你来了啊!你要找妈妈报仇是吧!幺女,妈妈也是没有办法啊!”
说着她一边拿着她放在枕头旁边的菜刀挥舞着,一边叫我道:“血,快!快放血!脏东西最怕血了。”
这个时候,我要用一根细细的麻绳从手指根部往指尖一点点勒,把指头勒成紫红色,然后在指甲缝隙鼓起来的地方,拿针戳。
这样大滴大滴深色的血就滚了出来,她让我给她点在眉心,心口,手心,脚心处。
我每次大概要放五六根手指才够。
点完,她就觉得舒坦了,躺在床上,菜刀也放了下来道:“蔡敏,算你还有点用。”
我有时候惹她生气了,她也会在大晚上把我撵到房子后面去。
屋后面的山上埋了好多死人,还有一些是从前生下来就被弄死的女婴,奶奶会一边给我指认一边说道“像你这样的也该一生下来就和她们埋在一块。”
她还说是我命好,生在了好时代,政府管得严了。
我晚上被赶出来的时候会偷偷藏一根针,我拿针戳自己的手指,把血都挤出来,也学着奶奶那样点。
“脏、、、、脏”话喊着喊着,就哽咽了。
女儿生下来被弄死了,还要被说是脏东西吗?
我换了语气道“别抓我我好吗?我原本也是要死在这里的,我以后长大了当妈妈,我绝对不嫌弃女孩。”
“我一定对女孩好!就像!就像、、、、、”
“就像我妈妈对妹妹那样。”
我的手指戳的次数多了,加上做饭,摸酸菜之类的,容易红肿。
我总是不自觉的用手去挠,找各种理由逃避把手伸进泡菜坛子里,奶奶看见了会极其嫌弃道:“你现在倒是越大越矫情了,越大越懒了。”
她会在和爸爸通电话的时候说我,她说:“你以为我就很容易了?你那个大女儿,越大越懒,现在连抓个酸菜都要偷奸耍懒。”
这时候我爸就会让我去接电话,他会问我是不是不想读书了,这么懒干脆不要读了,出去打工自己养活自己,就当没有生过我。
我也希望他们没有生过我,该有多好啊!
我喜欢读书,我想过书里的生活,我想去看书里海边的日出和日落,想去看那颗传奇的大榕树。
如果可以我想住在那里,住在那里,他们都找不到我,住在那里可以永远都不用见他们。
可是我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奶奶的女儿也嫁在本村,姑姑生的是儿子。
儿子可以不用干活,奶奶时常拿爸爸寄的钱请他们一家在家里吃饭,每当这个时候是我最痛苦的时候。
他们喜欢叫我干活,洗菜,洗碗,洗姜,剥蒜,烧火、、、、
然后在这每一样里去点评我,姜没有洗干净,还读个屁的书,以后长大了估计嫁都嫁不了。
爸爸嫌弃我是女儿,妈妈厌恶我,所以我是他们整个家族里最下等的人。
我是免费的奴隶,我是所有人的情绪发泄口。
6、
我念初中的时候,奶奶重病,躺在床上已经不怎么能动了。
她每天都很怕,怕鬼来抓她。
我并不怎么在意,我想她这样的人,有鬼来找她也是很应该的。
如果我死了,我也会找他们。
她叫我陪在她身边,我晚上困得紧,睡着了,她就会掐我,把我掐醒。
我给爸爸打电话,他总说很快的,他很快就回来。
奶奶很想姑姑,也给她打电话,姑姑只说你不是有儿子吗?找你儿子去。
奶奶说就算她从前对她不好,后来她再怎么对她都补不回来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也回答不了她。这个家里充斥着扭曲和压抑,我也不知道我要这样多久。
有天晚上她病得实在厉害,我背着她一路往镇上的医院跑。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说不清她是到医院死的,还是死在了我的背上。
我有一个爸妈给我的坨坨机,只能用来打电话和听歌。
我联系上了他们,他们匆匆忙忙的回来。
妹妹已经长到七岁了,她好奇的朝我靠近,被妈妈一把拉开道:“鬼知道你奶奶怎么死的,万一有传染病怎么办?”
我茫然的站在那里,很多人来了家里,大家慌张的布置着后事。
可我却突然感觉,好像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我被圈禁在一个罩子里,和大家格格不入。
姑姑他们都放声大哭着,一副孝子贤孙的样子,妹妹也跟着哭。
妈妈路过我身边时,重重的掐了下我的胳膊道:“白眼狼,你从小和你奶奶一起长大你都不晓得哭,养你有啥子用!”
我其实真的并不难过,我很早就已经麻木了。
但我还是跟着他们哭,哭得伤心不已,哭到周围的人都开始夸:‘看吧!这个老婆婆还是没有白疼她的孙女,奶奶走了,还是晓得难过的。’
人就是应该这样虚伪,你不能和大家不一样,不一样就会被攻击。
奶奶死后,家里又只有我一个人了,爸爸原本和妈妈说,我快读初三了,让她在家陪我一年。
妈妈勃然大怒道:“那小雪怎么办?你倒是会打算,读得起走的怎么都读得起走,读不起走的,我在这儿陪她一辈子她也读不起走。”
我愣了愣,而后赶紧道:“让妈妈陪妹妹吧!我自己一个人有可以的。”
妈妈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一些道:“你终于知道懂事一些了。”
初三那一年,是我最快乐的一年了,没有人骂我,没有人打我,也不用照顾躺在床上不能行动的老人。
我只用读书就可以了,也不会有人让我大半夜起来放血给她驱邪。
那一年我超长发挥,考上了县里的中学。
妈妈当时非常震惊,她说想不到你居然都能考上这么好的高中。
而后告诫妹妹道:“你姐姐那样的人都能考上二中,你以后至少要给妈妈考个六中知道吗?”
六中是市里的高中,只有全镇前几名才有可能去读,其中各种户口手续也非常麻烦。
7、
妈妈原本没有上班的,为了一心照顾妹妹。
自从我来县里读高中后,她就找了个班上。
她说都是因为我,我的同学都有好多进厂里了,都开始挣钱了。
只有我这样的,还要读书,还要折磨她。
家里的活都是我包了,洗衣,拖地,做饭,晚上下完晚自习都十点多了,家里摆了一天的碗都放在水池里等我洗。
我原本和妹妹一间房,可是后面妈妈觉得我每天回来太晚了,会影响妹妹学习。
她说妹妹睡得晚,也会影响发育,耽搁了谁负责?
妹妹也哭着说:“我同学们都有自己的房间,就我要和姐姐一间房。”
爸爸看了看我,带着几分无奈道:“哎!蔡敏,谁让我们家条件没有别人家好呢?蔡敏你最懂事了,让给妹妹吧!”
并不需要我的同意,从此客厅那张沙发做了我的床。
那间床上是没有隐私的,连个床帘都没有,我永远是和衣而睡。
我的衣服裤子都是用麻布口袋,化肥袋子装一起,放在客厅窗帘后面。
妈妈说本来家里就挤,现在又多来一个人,实在是放不下了。
妹妹的房间衣柜里,放着满满的各种小外套,公主裙,那是我小时候做梦都没有想过的生活。
我每天的午饭也是从家里带的,早上一早起来做饭,多做一点带去中午吃。
下午饿着,等晚上回来吃剩饭。
每天实在太困了,我感觉我像是硬挤进他们的三口之家。
每天都如坐针毡,最后我想了一个办法,申请住宿。
我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妈妈完全不同意。
她说我就是想要偷懒,就是想要躲去宿舍清闲。
最后我先斩后奏,我永远都记得那天,我站在客厅里,低着头,找各种理由和她说我为什么要去读住校,说我是想好好学习,我说是来回太耽搁时间了。
她却只是冷冷的看着我道:“所以你觉得是我阻挡你学习了是呗?”
“你长大了,那以后也不需要我来管你了。”
我也以为这是她说的气话,可我的爸爸妈妈什么时候会对我说气话呢?他们会做的可比言语上的辱骂狠多了。
我搬进宿舍以后,就被断了生活费。
不管我怎么求他们,我说这个钱当我借的,我以后一定还好吗?
得到的只有一句:“你不是长本事了吗?还来求我干嘛?”
我去求爸爸,爸爸只说,钱都在你妈妈手里,你给你妈妈服个软,她怎么可能不给你。
还要怎么服软?去签一个奴隶协议,去跪在地上磕头认错?
我当时身上只有一百多块,坚持了半个月。
中午的饭太贵了,我只能早上喝一碗八毛钱的稀饭,拿一个五毛的馒头,再多拿点酸菜。
中午吃馒头就酸菜,再用饭盒去打食堂免费的汤,把汤勺沉到最底下静置,然后快速将长的勺子提上来,就能提到汤桶下面的菜叶子。
有时候还会吃老北京方便面,那个最便宜,两块钱三包,里面有一包调味粉,一包泡面我也可以吃两顿,就是到了晚上饿到头晕眼花,甚至想吐。
晚上我一般只能不停地喝水,开水也是要钱的,我喝食堂里免费的汤,太渴了就趁没人的时候喝自来水。
可是我每次喝完,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害怕,我摸着肚子上凹陷下去的疤痕,担心那些生水里再次滋生出满肚子的虫子。
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有天周末看到了读小学的妹妹和她的同学来我学校玩。
她的脚上穿着A家的运动鞋,一双可以买我穿的鞋十双。
她蹦蹦跳跳的朝我跑来道:“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姐姐,你看我的运动鞋好看吗?妈妈新买的。”
我无法喜欢上她的天真和活泼,我看见她,只会让我更加觉察到我的绝望和痛苦。
自从我来到那个家,她的衣服裤子鞋子都是我洗的。
她会因为小白鞋没有给她洗掉上面的黑点点,来教训我。
我生气的让她自己洗。
然后她就会嚎啕大哭,直到把妈妈引来,看着妈妈一巴掌一巴掌的抽打着我。
透出那种天真中带着得意的恶毒,即使是那么小的年龄。
我在这个家里是最底层,小孩子是最懂察言观色的,所以她也从未把我当做个人。
她会把她不吃的零食给我,用一种施舍的语气道:“姐姐,你帮我把作文写了吧!我下次还给你。”
我不帮她,她就会说,你不怕我以后给妈妈告你的状。
就像今天,她当着她的同学来和我上演一场姐妹情深,不过是因为一个读二中的姐姐让她更有面子。
我没有理她,转身回了教室。
我已经饿得可以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了,幸好是夏天,我早上接一桶水放在阳台上,等中午吃饭的时候回去洗澡,水就是温热的了。
要是冬天,我更难活下去了。
我知道我坚持不了多久了,初中关系好的一个同学来找我,她说她现在在厂里可以挣到三千多一个月,还包吃住。
她请我在外面吃了一份盖饭,那是我那十多天里吃的唯一一顿饭。
饭实在太香了,我至今都记得那份盖饭,是鱼香茄子,就着米饭吃,我添了三次饭。
到最后只剩下一点汤汁我都拿白饭和着馆子里免费的酸菜吃了。
一边吃,一边掉着泪。
吃饭以后我肚子胀得疼得厉害,我和她坐在学校花坛旁的长椅上。
她问我怎么饿成这样?
我把我我的事对她和盘托出,她问我要不要去她厂子里上班,至少能吃饱饭,还能存点钱。
我苦笑道:“可我现在连路费都没有了。”
她看了看我,带着几分怜悯道:“我借给你。”
我毫不犹豫的跟着她走了,高中还要再读两年,我想我饿不了两年了,挨饿实在太痛苦了。
我想吃饱饭,我不想再拿自来水去填饱肚子了。
我是个懦夫,手续都没有办,直接跟着她离开了学校。
临走的时候她问我,那么困难考上的高中说不读就不读了吗?
我想读啊!可我更想活下去。
我和她一起进了厂,只给班主任徐老师发了条带着抱歉的短信。
徐老师给我打了好多电话,我都没有接,我无法面对我自己,也无法面对她。
她给我发短信,不停的游说我,给我说读书才有前途。
我当然知道,可比起他们说的前途,我更想填饱每天的肚子。
8、
在厂里的生活和我从前比,已经算得上天堂了。
虽然每天要上长达十个小时的班,可是一想到一天结束,手里就有一百多块,我就觉得干劲儿十足。
在这期间我接到过我妈的电话,她问我工资有多少。
我把免提开着,听着她第一次带了一点点讨好的声音。
一句话都没有回,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把所有钱都攒着,如果可以我还想回去读书,可是怎么回去?什么时候可以回去,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厂里新招来做管理的大学生,刚进来就是五千多一月,还只用上八个小时。
一个月多两千,一年可就是两万四啊!而且我还听说她这还只是试用期,转正以后更高,年底还是双薪。
我那时对于人生毫无方向,想成为大学生是,看到那个姐姐比我多挣好多钱,我想挣钱,我喜欢钱。
我在厂里的日子每天就是不停的重复,天还没亮就进了流水线,到了晚上十多才回宿舍。除了吃饭可以透下气,其余的时间就是产品线千千万颗螺丝钉中的一颗。
但我还是觉得很有盼头,因为是每天结束我就又多了一百多块钱。
直到有天厂里有个工人的右手被机器切断了,我看见他被人抬了出去。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这样的血腥,那段时间有很多人辞职。
可我舍不得,不敢辞,因为它包吃包住。
我不怎么花钱,可是看到钱,我才觉得我还活着。
我在厂里待到第八个月的时候,带我来的那个同学辞职了。
她的肚子已经五个月大了,她说她要回老家生孩子。
我看着她和我一样大的身体,肚子被孩子胀得凸起,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意。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我梦见怀孩子的是我,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让我充满噩梦的地方。
我在那里生下孩子,我在那里继续蹉跎,迷雾散去,我看见我长成了妈妈的样子。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浑身是汗。
我趴在床边,不停的干呕着。
室友开玩笑道:“小敏,你也怀上了吗?你什么时候谈的男朋友啊?”
我看着大家调笑的神色,一时间愣住了。
对啊!继续待在这里,我也会找一个和我一样辍学的男生,也许会生一个和我一样倒霉的女婴,我要让我以后的孩子和我也一样吗?
我要成为我妈妈那个样子吗?
我那天破天荒的休假了一天。
看着八个月前徐老师发的信息,眼泪大滴大滴的掉。
最终拨打了那个我一直不敢打的电话。
“蔡敏,是你吗?蔡敏,说话啊?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和老师说好吗?”
我带着哭腔道:“老师我还能读书吗?”、
“你在哪儿?我来找你。”她的声音异常坚定。
我报了工厂的名字。
到了傍晚,看见她风尘仆仆的朝我跑来。
她拍打着我,哭着道:“你现在才知道联系我啊?”
说完,一把拉着我道:“走!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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