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走了,我平静地摘下她手腕上那枚沉甸甸的金镯子,又熟门熟路地从老床缝里摸出厚厚几沓用油布包好的现金。
做完这一切,我才不慌不忙地依次通知三个舅舅。
灵堂之上,舅舅们的悲伤情真意切,舅妈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一次次刮过我装着金镯的手腕和那个略显臃肿的旧帆布包。
“小芳,妈那个金镯子…真是她临终前给你的?”大舅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试探。
“在我这儿。”我坦然承认,迎上他们复杂审视的目光。
而当社区主任在众人面前,将那个姥姥生前托付的、写着“李小芳亲启”的厚厚档案袋交到我手上。
舅舅们抢过里面那张泛黄的旧报纸只看了一眼,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面色惨白,瘫软在地。
01
早上八点半,三个舅舅一起赶到了姥姥家。
大舅开着那辆深灰色轿车,二舅和三舅从车里下来时,眼眶都是红的,显然在路上已经哭过一场。
我站在门口给他们开门,清晨的阳光斜照进楼道,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姥姥在哪儿?”大舅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声音还带着哽咽。
我侧身让开通道,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三个舅舅快步冲进卧室,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压抑的哭声,那哭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六七分钟,才渐渐平息。
大舅最先走出来,眼睛红肿,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泪痕:“小芳,姥姥临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我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卧室虚掩的门上:“姥姥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二舅瘫坐在沙发上,这个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不停地用纸巾擦拭眼泪:“都怪我……昨天我本来打算来看妈的,结果公司临时有事就耽搁了,谁知道这一耽搁就再也见不到了……”
三舅还跪在卧室门口不肯起来,他是三个兄弟中最年轻的,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此刻正趴在地上放声痛哭,一声声“妈”喊得撕心裂肺。
过了好一会儿,三舅才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我面前时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一样,声音哽咽:“小芳,这些年,真是辛苦你照顾姥姥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平静地回答。
大舅的目光这时落在了我的手腕上,他盯着看了几秒,又望向卧室方向:“小芳,妈手上那个金镯子……”
“在我这里。”我抬起手腕,那个沉甸甸的金镯子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是妈给你的吗?”二舅追问道。
我点点头:“姥姥临终前亲手交给我的。”
三个舅舅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再说话,但他们的表情明显变得复杂起来。
大舅轻咳一声,语气有些勉强:“既然妈给了你,那你就好好收着吧。”
十几分钟后,门铃响了,对门的李阿姨和楼下的张婶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李阿姨已经六十多岁,满头银发,一进门就朝卧室张望:“老太太真的走了?昨天下午我还看见她在阳台上晒太阳呢……”
张婶五十出头,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老太太这也算解脱了。小芳这些年照顾得多周到,老太太走得也体面。”
大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啊……小芳确实比我们这些当儿子的强多了。”
李阿姨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们兄弟几个,这十几年来过几次?都是小芳在忙前忙后,我住对门看得最清楚。她每周至少来三趟,风雨无阻。”
二舅低下头,默不作声。
张婶接过话头:“可不是嘛,上次老太太住院,小芳在医院守了整整一个多月。你们几个当儿子的倒好,一个个都说工作忙,连电话都没打几个。”
三舅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们……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什么身不由己?”李阿姨毫不客气,“老太太自己有退休金,又不用你们养。她就是想让你们多来看看,结果你们倒好,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影。反倒是小芳这个外孙女,比亲孙女还贴心。”
大舅站起身:“李姐,您批评得对。我们确实做得不够好。小芳,这些年来真是多亏你了。”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张婶去厨房烧水,李阿姨进卧室帮姥姥换寿衣。三个舅舅站在客厅里,气氛变得格外尴尬。
过了一会儿,大舅的妻子周玉玲也赶来了。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讲究,脖子上戴着一条醒目的金项链,一进门就抹着眼泪:“妈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我昨天还想着今天要来看您呢……”
她一边哭一边在屋里转悠,目光在客厅里扫视一圈,最后停在我放在沙发上的那个帆布包上。
“小芳,你这包……”她顿了顿,“看起来挺能装的啊。”
“嗯。”我简短地回应。
“里面都装了什么?”她笑得有些勉强。
“我自己的东西。”
周玉玲看向大舅,大舅轻咳一声:“行了,别问这些没用的。”
但周玉玲的目光又盯上了我的手腕:“小芳,我记得妈手上有个金镯子,分量不轻吧?”
“五十二克。”我说。
“对对对。”周玉玲连连点头,“那个镯子……妈之前跟我说过,说是要留给我的……”
“姥姥什么时候说的?”我问。
“就……就去年吧。”周玉玲有些心虚,“具体时间我也记不清了。”
李阿姨在旁边冷笑一声:“去年?那时候你多久没来看老太太了?”
周玉玲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工作太忙了……”
“工作忙?”李阿姨不客气地说,“我看是打麻将忙吧。老太太住院那次,你来过医院一次吗?”
周玉玲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舅拉了拉她的袖子:“少说两句吧。”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熟悉的小区花园,想起姥姥生前最爱坐在那里的长椅上晒太阳。那些年我推着轮椅陪她下楼的情景历历在目,而舅舅们的身影却很少出现在这些记忆里。
周玉玲又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小芳,妈临走前真的没留下别的东西?比如存折什么的?”
我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姥姥只说把这个镯子留给我。”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再追问。
02
众人坐下来商量后事时,李阿姨泡了一壶茶,坐在沙发上看着三个舅舅,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老太太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就守寡,一个人把你们三个拉扯大。好不容易盼着你们成家立业,结果……”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大舅低着头:“李姐,我们知道错了……”
“不是错了,是太不应该了。”李阿姨毫不留情,“我跟老太太做了十几年邻居,什么都看在眼里。”
二舅小声辩解:“李阿姨,我们也有难处……”
“什么难处?”李阿姨冷笑,“还能比小芳更难?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工资又不高,还得每周抽时间照顾姥姥。”
张婶也点头附和:“就是。小芳这孩子,我看着都心疼。离了婚,自己带着女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坚持每周来照顾老太太三次。”
“你们知道小芳有多不容易吗?”李阿姨越说越激动,“老太太上次住院,医药费四万二,小芳刷爆了信用卡才凑够。”
三舅抬起头:“那次……我记得我们也凑了钱的……”
“凑钱?”李阿姨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兄弟三个每人给了一千五,剩下的三万七都是小芳垫的!”
二舅的脸涨得通红:“我那阵子手头确实紧……”
“手头紧?”张婶说,“那年你儿子结婚,摆了三十多桌酒席,怎么没听你说手头紧?”
二舅哑口无言。
李阿姨继续说:“还有,前年冬天老太太摔了一跤,骨折在床上躺了快三个月。你们来看过几次?老大来了三回,每回待不到一刻钟。老二来了一次,还是为了拿医保卡去买药。老三来得勤些,一周一次,但每次来都是跟老太太要钱。”
三舅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三个月,小芳天天来。做饭、擦身、按摩、换药,样样不落。”李阿姨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我住对门,看得清清楚楚。有时候半夜老太太疼得睡不着,一个电话打过去,小芳不管多累都会赶过来。”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茶水氤氲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上升。
大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李姐说得对。这些年来我们确实亏欠了妈,也亏欠了小芳。”
二舅也点头:“小芳,你受苦了。”
三舅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小芳,谢谢你这些年代我们尽孝。”
我看着他们,依然没有说话。
周玉玲在旁边小声嘀咕:“话说得倒是好听……”
李阿姨立刻瞪向她:“你说什么?”
“没什么。”周玉玲赶紧低下头。
张婶端出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大家都少说两句吧,还是商量商量后事怎么办。”
大舅点头:“对。小芳,你有什么想法吗?”
“听你们的安排。”我说。
“那殡仪馆要联系……”二舅说。
“墓地我来找。”大舅接过话,“费用的话……”
他看向二舅和三舅。
三舅立刻表态:“我出一份!”
二舅也说:“我也出。”
大舅松了口气:“那好,我们三个平分。小芳,你这边……”
“我没钱。”我说得很直接。
周玉玲挑眉:“之前妈住院的钱呢?”
“那是我借的。”我说,“到现在还没还清。”
“借了多少?”
“四万二。”
“这么多?”周玉玲故作惊讶,“那你现在……”
“还在还债。”我打断她,“所以拿不出钱办葬礼。”
李阿姨看不下去了:“小芳出钱出力已经够多了,你们这些当儿子的,难道还要外孙女出钱办葬礼?”
大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费用我们全包了。”
商量完这些,大舅又问:“那个……妈的存折和银行卡,密码你知道吗?”
我摇头:“不知道。”
“医保卡呢?”二舅问。
“也不知道。”
三舅犹豫了一下:“小芳,妈平时……有没有说过她的钱放在哪里?”
“没说过。”
三个舅舅互相看了一眼。虽然没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他们都在琢磨姥姥到底留下了多少遗产。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姥姥的卧室时,忍不住在门口驻足。那张陪伴了姥姥十几年的床上已经空荡荡的,但枕头上还留着她常用的那个荞麦皮枕巾。我记得姥姥生前总说,这个枕头睡得最舒服,让我以后留着用。
周玉玲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探头往卧室里张望:“小芳,妈的那些首饰盒你都收拾了吗?”
“还没有。”我说。
“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收拾?”她故作热情。
“不用了,我想自己慢慢整理。”
她的表情明显失望,但也没再坚持。
下午两点多,殡仪馆的车到了。
工作人员穿着素净的白大褂,推着担架进来。李阿姨和张婶已经帮姥姥换好了寿衣,是一件深蓝色的缎面长袍,上面绣着精致的祥云图案。
姥姥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比生前还要瘦削。
三个舅舅围在床边哭泣。大舅哭得克制,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掉。二舅哭出了声,趴在床沿上抽泣。三舅哭得最厉害,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喊着“妈”。
工作人员等他们哭了一阵,才上前将姥姥抬到担架上。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推出去。
下楼时,不少邻居都出来送行。有人轻声叹息,有人窃窃私语。我听到有人说:“老太太总算安息了。”“是啊,这些年也够辛苦的。”
到了楼下,殡仪馆的车发动了。大舅让我先回去:“小芳,你也累了一晚上了,先回家休息吧。明天出殡我们会通知你。”
我点点头,背起那个帆布包。
周玉玲的目光又落在我的包上:“小芳,你这包……看起来挺沉的啊?”
“还好。”我说。
“都装了些什么?”她不死心地问。
“昨晚守夜的换洗衣物。”我说。
周玉玲“哦”了一声,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二舅说:“让小芳回去休息吧。”
三舅走过来:“姐,我帮你拿包吧……”
“不用。”我后退一步,“我自己拿得动。”
三舅尴尬地收回手。
车子缓缓开走,我也转身离开。走到小区门口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熟悉的居民楼。五楼东户的阳台上还晾着姥姥的几件衣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03
第二天上午,葬礼在殡仪馆举行。
来的人不多,除了三个舅舅一家,就只有几位远房亲戚和邻居。我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站在人群最后面。
追悼会很简单,正中挂着姥姥年轻时的照片,有人念了悼词。三个舅舅轮流上前讲话,个个哭得泣不成声。
大舅说:“妈,儿子对不起您……”
二舅说:“妈,您一路走好……”
三舅说得最多,从童年往事说到成长历程,讲述姥姥如何含辛茹苦把他们养育成人。说着说着就跪下了,磕头磕得砰砰作响。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上前,在姥姥的遗像前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
退下来时,我感觉到很多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人小声议论:“这外孙女怎么不掉眼泪?”“是啊,不是她一直在照顾老太太吗……”
我听见了,但不想理会。
追悼会结束后,姥姥的遗体被送去火化。大约一个小时后,工作人员送出来骨灰盒。大舅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像捧着珍宝一样。
回到姥姥家已经是下午三点。按照习俗,要在客厅设灵堂,守灵三天。
李阿姨和张婶帮忙布置,在客厅正中央摆了一张桌子,放上姥姥的遗像、香炉和供品。骨灰盒端正地摆在正中。
三个舅舅坐在灵堂前,我站在一旁。
陆续有亲戚前来上香。一位远房表姨一进门就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李阿姨小声对张婶说:“这人平时根本不来往,现在倒哭得比谁都伤心。”
表姨上完香,走到大舅面前:“建国啊,你妈这一走,家里的事就全靠你们兄弟了。你妈这些年应该攒了不少钱吧?”
大舅脸色一沉:“表姨,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表姨讪讪地笑:“我这不是关心嘛……对了,你妈这房子……”
“房子的事以后再说。”二舅打断她。
表姨又看向我:“小芳这些年也辛苦了,你妈肯定给你留了点东西吧?”
周玉玲在旁边冷笑:“该给的早就给了。”
表姨眼睛一亮:“真的?老太太生前就给小芳了?”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放下手中的香,转身走向角落。那个帆布包还在原地,我一直没有让它离开过我的视线。
大舅站起来:“小芳,你去哪儿?”
“去下洗手间。”我顺手拎起了包。
“上厕所还带着包?”周玉玲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她走过来,死死盯着我的包:“小芳,你这包里到底装了什么?从昨天到现在,你一直背着不离身。”
“我的私人物品。”我说。
“什么私人物品?”她追问。
“个人用品。”
“个人用品?”周玉玲冷笑,“该不会是拿了妈的东西吧?”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二舅轻咳一声:“小芳,你舅妈就是随口一问……”
“我没放在心上。”我说,“但我的包,没有义务给任何人检查。”
三舅站起来:“姐,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一家人会连姥姥住院都不来看望吗?”
三舅的脸涨红了:“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我打断他,“因为忙?因为没钱?还是因为根本不在乎?”
“你……”三舅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大舅走过来,语气缓和:“小芳,我知道你对我们有意见。但现在妈已经不在了,咱们还是要商量后续的事情。”
“什么后续?”我问。
“比如……”大舅顿了顿,“妈的存款、房子,还有一些值钱的东西。这些总得有个说法。”
“你想要什么说法?”
“不是我要,是按规定应该有个分配方案。”大舅说,“妈的财产,按理应该由我们三个儿子继承。但你这些年照顾妈,我们也不会亏待你,肯定会分你一份。”
“分我一份?”我重复他的话。
“对。”大舅点头,“具体分多少,可以商量。”
二舅也说:“是啊小芳,你照顾妈这么多年,功劳最大,理应多分。”
三舅接话:“妈那个金镯子已经给你了,就当是一部分补偿。其他的,咱们一起平分。”
我看着他们三个,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你们想分什么?”
“首先是存款。”大舅说,“妈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这么多年下来,少说也有二十万。”
“还有房子。”二舅说,“这房子现在市值至少二百五十万。”
“还有些金银首饰。”三舅补充。
“所以呢?”我问。
“所以……”大舅深吸一口气,“小芳,你能不能先把妈的东西拿出来,我们一起清点一下?”
“什么东西?”
“存折、银行卡、房产证,还有……”大舅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包上,“你包里的东西。”
周玉玲等不及了,直接上前要抢我的包:“让我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
我侧身避开,她扑了个空。
“你躲什么?”周玉玲尖叫,“心里没鬼为什么不敢让人看?”
大舅拉住她:“你别胡闹!”
“我胡闹?”周玉玲甩开他的手,“老太太刚走,她就把东西都拿走了!”
二舅皱眉:“嫂子,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周玉玲冷笑,“你们想想,昨天她来的时候包还是瘪的,今天就这么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什么好东西?”
三舅也起了疑心:“姐,你就让我们看一眼,不是不相信你,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妈的东西都还在。”
我看着他们,缓缓放下包,拉开拉链。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往包里看。
包里确实有东西,但被一件深灰色外套盖着。
周玉玲伸手想掀开外套,被我拦住。
“你们想看什么?”我问。
“妈的存折。”大舅说。
“没有。”
“银行卡呢?”
“也没有。”
“那你包里是什么?”周玉玲不依不饶。
我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现金。”
“现金?”三个舅舅异口同声。
“多少钱?”大舅的声音都变了调。
“二十二万。”
客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过了好几秒钟,大舅才反应过来:“二十二万?!妈哪来这么多钱?”
“姥姥省吃俭用攒的。”我说。
“攒的?”二舅不信,“妈一个月退休金才四千二,就算一分不花……”
“姥姥攒了十八年。”我说。
“十八年?”三舅快速计算着,“可妈要生活、要看病……”
“姥姥很节约。”
“再节约也不可能攒二十二万!”周玉玲尖叫,“你是不是把妈的存款都拿走了?”
我没有回答。
大舅深吸一口气:“小芳,这二十二万……是妈给你的?”
“是。”
“什么时候给的?”
“昨晚临走前。”
“妈说了什么?”
“说让我全部拿走。”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二舅急了:“不对啊,妈为什么把所有钱都给你?我们可是她亲儿子!”
“我不知道。”我说,“但这是姥姥的意思。”
三舅站起来:“姐,就算是妈给你的,你也不能独吞吧?我们是她儿子,按法律规定……”
“按什么法律?”我打断他。
“妈的遗产应该由我们继承!”三舅说,“你最多只能分一部分……”
“赡养费?”我笑了,“这十八年,你们赡养过姥姥吗?”
三舅哑口无言。
大舅轻咳一声:“小芳,你照顾妈这么多年,我们都记着。但二十二万不是小数目,妈可能当时神志不太清醒……”
“姥姥很清醒。”我说,“她说让我全部拿走,一分都不要留。”
“为什么?”二舅问。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直视着他们,“姥姥为什么宁愿把钱都给我,也不愿意留给你们?”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直刺三个舅舅的心窝。
周玉玲不管这些:“不行!这钱必须平分!”
“玉玲!”大舅厉声呵斥。
“我说错了吗?”周玉玲不服气,“老太太的钱凭什么都给一个外姓人?”
“外姓人?”我重复道,“这十八年,到底谁才是外人?”
周玉玲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李阿姨看不下去了:“你们吵什么吵?老太太尸骨未寒,就为了钱闹成这样?”
张婶也说:“老太太把钱给小芳,肯定有她的道理。你们要是真孝顺,当初怎么不多来看看?”
大舅叹气:“李姐说得对。是我们不对。”
他看向我:“小芳,二十二万你拿着吧。就当是妈给你的补偿。”
“大哥!”三舅急了。
“别说了。”大舅摆手,“妈把钱给小芳,就是小芳的。”
二舅也点头:“大哥说得对。”
三舅还不甘心:“可那是二十二万啊……”
“就算是二百万,妈愿意给谁就给谁。”大舅说,“我们没资格过问。”
三舅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我把包拉链拉好,重新背到肩上。
周玉玲还想说什么,被大舅瞪了一眼,只好闭嘴。
“既然这样,我先走了。”我说。
“小芳……”大舅叫住我,“你真的要……这样走吗?”
“不然呢?”
“至少……”大舅欲言又止,“至少等办完葬礼?”
“我有事。”
“什么事比妈的葬礼还重要?”二舅问。
我没有回答,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我要开门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制服的中年女性,是社区的王主任,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李小芳?”她问道。
“是我。”
“我找你有点事。”王主任看向屋内,“周淑贞老人的家属都在吗?”
“都在。”大舅走过来,“王主任,您找我们有事?”
王主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起来很厚,用细绳仔细地捆着。
“这是周淑贞老人两个月前托我保管的。”王主任说,“她特别嘱咐,等她去世后,一定要亲手交给李小芳。”
她把档案袋递到我手中。
我接过来,感觉到档案袋沉甸甸的。
“里面是什么?”大舅问。
“我不清楚。”王主任说,“老人没告诉我具体内容,只说务必交给李小芳,其他人不能看。”
三舅走过来:“凭什么我们不能看?我们是她的儿子!”
“这是老人的遗愿。”王主任说,“我只是按照她的嘱咐办事。”
周玉玲死死盯着档案袋:“肯定是遗嘱!”
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我拿着档案袋,感觉到里面除了文件,似乎还有什么硬物。
“小芳,打开看看吧。”李阿姨说。
我看着档案袋上姥姥熟悉的笔迹:“李小芳亲启”
我解开细绳,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对折的旧报纸,纸张已经泛黄。
我慢慢展开。
三舅眼疾手快,一把将报纸抢了过去。
看到报纸内容的瞬间,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是……”他的手开始发抖。
大舅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报纸。
看完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二舅也凑过去看,看完后直接瘫坐在沙发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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