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签了吧。”
“婉清需要一个更合适的丈夫,能真正帮衬我们陈家的事业。”
我拿起钢笔,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我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张浩然。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妻子陈婉,她低着头,始终没有跟我对视。
刘静蓉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带着明显的得意。
她伸手就要拿走协议。
我却按住纸张边缘,转头看向陈婉,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宇的房贷和车贷,从明天起,我一分钱都不会再出了。”
话音刚落,刘静蓉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陈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慌乱。
后来陈婉总是说,如果早知道我会在离婚协议上签得这么干脆,她妈绝对不会选在家宴上发难。
可我知道,她们母女俩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三年,从我父亲的公司破产那天起,从我不再是“张氏少东家”而只是“陈家女婿”那天起。
01
我叫张浩然,娶陈婉那年二十八岁。
那时候我父亲的公司“锦泰实业”还在城北有三栋办公楼,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陈婉追我追得全城都知道,鲜花能堆满整个酒店大厅。
婚礼那天,刘静蓉拉着我的手,当着亲朋好友的面说,我们陈家就需要浩然这样有能力、有担当的女婿。
担当,这个词在后来三年里,我听了无数遍。
“浩然要有担当,公司现在资金紧张,你的陪嫁钱先拿出来周转一下。”
“浩然要有担当,你小舅子陈宇看中城北那套公寓,你帮他付个首付。”
“浩然要有担当,陈宇想换辆好车,你帮他把车贷办了,每个月还款你来出。”
我的陪嫁钱从八位数缩到六位数,最后只剩每月五万块的“零花钱”,这是刘静蓉定的标准,她说陈家的女婿不能太张扬。
我父亲破产住院,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时,我想动用存款,刘静蓉却皱着眉说。
“浩然,不是我说你,那种无底洞扔进去有什么用,你要有担当,为你和婉清的未来多想想。”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最后是哥们赵磊连夜凑了十万块送来。
手术做了,父亲还是没熬过术后感染。
葬礼上,陈婉搂着我的肩膀,刘静蓉戴着墨镜站在三步之外,对来吊唁的亲戚轻声说。
“亲家也是想不开,生意失败而已,何必拖累孩子。”
从那天起,我看明白了某些东西。
真正让我开始暗中记账的,是半年前的股权变更。
我结婚时,父亲把锦泰实业百分之十五的干股转给我做陪嫁,这是他怕我受委屈留的后手。
公司破产清算时,这部分股权按协议应该转为陈家“云锦服饰”的等值股份。
刘静蓉亲自找我谈,说股权放我名下管理麻烦,她先帮我代持,分红一分不少我的。
我当时信了。
直到三个月前,我在陈婉书房找文件,偶然打开锁着的抽屉,看到股权变更文件,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早在父亲去世后第七天,就转到了陈婉名下。
我没有当场发作。
父亲教过我,生气的时候不要做决定。
我悄悄拍了照片,把文件放回原处。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开始留意很多以前忽略的事。
比如刘静蓉总说公司效益一般,可小舅子陈宇却能一口气买下城北的叠拼别墅,还换了辆百万豪车。
比如陈婉抱怨现金流紧张,却给新来的男助理买了辆四十万的车,那小伙子我见过,长得有几分像我二十八岁时的模样。
还有刘静蓉提起的“更合适的妻子人选”。
我让赵磊帮我打听,很快就有了消息,蓉城何家的独生女,刚留学回来,何家做外贸,去年拿下两个港口的运营权。
刘静蓉上个月去了两趟蓉城,朋友圈发了和何太太喝下午茶的照片,配文是“和年轻人在一起,心态都变好了”。
照片里没有我。
那天她说是去商会活动,让我不用准备晚饭。
所以当家宴请柬发来时,我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02
刘静蓉特意嘱咐我穿得体面,说今天有贵客。
我挑了件深蓝色衬衫,三年前第一次见陈家长辈时穿的那件,当时她夸这颜色衬我有气质,现在她瞥了一眼,只淡淡说。
“怎么不穿去年买的那套西装,这件旧了。”
贵客是何太太和何小姐。
何小姐叫何雅欣,坐在陈婉旁边,两人聊着海外见闻,笑声清脆。
刘静蓉不停给何雅欣夹菜,语气亲昵得像对亲闺女。
“雅欣尝尝这个,我们婉清最爱吃这道。”
我安静地吃菜,偶尔抬头看一眼。
饭后移步茶室,刘静蓉泡了铁观音。
何太太夸茶好,刘静蓉笑着说。
“这是浩然挑的,他也就这点品味还行。”
何雅欣看向我,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
那种眼神我见过,从前那些亲戚看我父亲破产时的眼神。
送走客人后,刘静蓉没让我收拾茶具。
她坐在沙发上,我从厨房端出温着的蜂蜜水,这是三年里每晚的习惯。
她没接,下巴朝茶几抬了抬。
“坐下,有话跟你说。”
陈婉坐在侧面的沙发,低头划手机屏幕。
“浩然,你进我们陈家也三年了。”
刘静蓉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气。
“有些话,我一直不好说,但为了陈家,为了婉清的未来,今天必须摊开讲。”
我捧着那杯渐渐凉掉的蜂蜜水。
“你和婉清,其实不太合适。”
她叹了口气。
“当初你们年轻冲动,我们做长辈的也心软,但现在看来,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终究走不远。”
门不当户不对,原来我家破产前,她是说“门当户对佳偶天成”的。
“婉清需要的是能真正帮衬她事业的丈夫,而不是……”
她顿了顿,斟酌用词。
“而不是需要他时时刻刻照顾情绪的人,你父亲的事之后,你情绪一直不太稳定,婉清为了陪你,推掉多少应酬你知道吗。”
我看向陈婉,她终于放下手机,但眼睛盯着地毯花纹。
“我不是怪你,但现实就是这样。”
刘静蓉从包里取出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这是离婚协议,条件我亲自拟的,不会亏待你,城南有套小公寓,虽然只有七十平,但够你住了,再给你八十万安置费,你年纪轻,重新开始不难。”
我拿起协议翻看。
财产分割那页写着:婚姻期间所有财产归陈婉所有,包括但不限于存款、证券、车辆及男方名下股权(如有)。
作为补偿,甲方(陈婉)提供城南风华苑8栋502室居住权(非产权),及一次性支付八十万元。
翻到最后一页,签章处空着,陈婉的名字已经签好了,笔迹我认得。
“婉清的意思呢?”
我问。
刘静蓉抢过话头。
“她当然同意,这孩子心软,怕你受不了,才让我来说,浩然,体面一点,好聚好散。”
我终于看向陈婉。
“你也是这样想的?”
她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浩然,妈是为我们好……”
“好。”
我打断她,拿起茶几上的钢笔,这是我送她的三十岁生日礼物,她说会用它签重要文件。
我在男方签字栏写下“张浩然”。
三年没写自己全名了,笔画有些生疏。
写完把笔帽缓缓套上,咔嗒一声。
03
刘静蓉的笑容从嘴角漾开,眼角的皱纹像盛放的花。
她伸手要拿协议。
我按住纸张。
然后转头看向陈婉,一字一句说出那句话。
声音不大,但茶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飘落。
刘静蓉的笑容冻住,慢慢垮塌。
陈婉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我没重复,只是松开按住协议的手,起身往门口走。
经过陈婉时,她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张浩然,你刚才说什么?”
我甩开她的手,触感冰凉。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或者,你可以现在打电话给银行,问问陈宇的房贷和车贷,每个月是谁在还。”
陈婉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刘静蓉终于找回了声音,尖利得像碎玻璃。
“你胡说什么,陈宇的贷款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是谁?!”
我走到玄关,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这件黑色羊绒大衣是去年生日陈婉送的,标签价三万多,刷的我的副卡,虽然额度是她定的。
拉开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刘静蓉还攥着那份离婚协议,纸张边缘被她捏得皱起。
陈婉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掉灵魂的雕塑。
餐厅里传来佣人收拾碗碟的水声,哗啦啦的,像是某种倒计时。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对了。”
我扶住门框。
“协议里忘了写,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会找律师要回来,虽然现在不值什么钱,但毕竟是我爸留下的。”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茶室里可能爆发的所有声音。
电梯下行时,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未接来电几个,都是陈婉的。
最新一条微信是赵磊发来的:“谈完了?老地方等你。”
我按灭屏幕,金属边框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走出单元门时,保安老李朝我点头。
“张先生这么晚还出去?”
“嗯。”
我笑了笑。
“以后可能不住这儿了。”
他愣了一下,我摆摆手,走进夜色里。
小区外的梧桐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想起三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的深秋,陈婉在这里向我求婚。
她单膝跪地,戒指盒打开时,落叶正好飘在她肩头。
她说:“浩然,我会让你一辈子幸福。”
那时我父亲站在不远处笑着看,母亲悄悄抹眼泪。
现在父亲不在了,母亲在疗养院,每天要问三遍“老张什么时候来接我”。
陈婉的“一辈子”原来只有三年。
而幸福,大概像这满地落叶,看起来厚厚一层,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空的。
八点半,我和陈叔出发去鑫隆银行老城支行。
银行在一条老街里,建筑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门口挂着“业务合并,部分业务请至新城支行办理”的牌子。
推门进去,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柜员在值班。
听我说明来意,她有些惊讶:“B区保险箱?那个区域……很久没人来开过了。”
04
她打了几个电话,最后出来个中年经理,姓徐。
徐经理核对我的身份证,又仔细看了怀表,特别是表壳内侧那串数字。
“请跟我来。”
他领我们到后面的保管库,穿过两道厚重的铁门,来到一个房间。
墙上密密麻麻都是小铁门,像蜂巢。
B-0729在第三排中间。
徐经理用他的钥匙打开外锁,然后退开:“客户需要用自己的钥匙开内锁。张先生,请。”
我把怀表翻过来,表壳背面有个小小的凹陷。
试着按了一下,表壳弹开,露出里面的机械结构。
而在机芯旁,藏着一枚极小的黄铜钥匙。
徐经理点头:“就是这个。”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铁门弹开了。
里面是个铁盒子,不大,巴掌大小。
我取出来,盒子很轻。
徐经理又带我们回到接待室,关上门:“您慢慢看,有事叫我。”
门关上后,我和陈叔对视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钱,没有珠宝。
只有几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一张老照片,还有一枚印章——锦泰实业的公章。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份文件,纸张已经泛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