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我困在了华严寺里，
想起早晨的那碗加了盐的甜粥，忽然就觉得现在的日子没意思了，所以，我留了一封和离书后，走了。
后来，龙山书院外多了一家火爆全城的状元食肆。
被徐绍轩父子嫌弃的厨娘手艺，让我赢得了新生。
1
城外的华严寺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会更换佛前的斋果。
我每次都会天不亮就赶来，求了果子能吃很多天，可以节省不少的银子。
然而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了，大雨来的很突兀。
我没带雨具。
只能站在华严寺的屋檐下看着瓢泼的大雨，手里紧紧的抱着竹篮。
一同避雨的女娘有五个，不过陆续的就有相公或者家人过来将她们接走了。
「姐姐，你有人接吗？要不要让我相公顺便送你到山下？」最后走的女娘好心的问了我一句。
「谢谢不用了。」我摇头，对方只拿了一把伞，如何再容的下我？
很快，屋檐下只剩下了我一个。
我想着夫君知道我来求果子，看着这么大的雨，或许能从城里雇了车来接我吧？他一向是个细心的人。
然而从大雨等到了小雨，然后等到了雨停，我都没等来那个男人。
只能拎着篮子走下了山。
可是因为下过雨，暂时没有牛车，我只能踩着泥泞一步步的走回去。
牛车半个时辰的路程，我走了快一个时辰才进了城。
我还是先去买了菜又买了肉，可是却没有买到胖头鱼。
想着时间不早了，就急匆匆的回了家。
然而，当听见院子里传出来的说笑声的时候，我推门的手忽然就顿住了。
「轩哥哥，我终于又体会了小时后举着雨伞踩水的快乐了。」
「好了，赶紧回屋里泡个热水澡，着凉就不好了。」
「顾姨姨，我给你倒了热茶，一会那个女人回来了，熬了鱼汤你得多喝点。」
「轩哥哥，这么大的雨，桃花姐姐会不会淋到？你要不要去接一下？」
「不用，她又不傻，会找地方避雨的，你赶紧进屋。」
「轩哥哥，我刚才看见你桌子上的簪子了，真好看，是给桃花姐姐的吗？」
「她马上生辰了……」
「桃花姐姐运气真好，有你这样的好夫君，还有子墨这么可爱的儿子，哪里像我……」
「佳怡，别想太多。」
「呜呜，我忽然好难过，从来就没有人送我桃花簪……」
「你喜欢就给你戴着吧。」
「不是给桃花姐姐的吗？我可以吗？」
「没事，以后再给她。」
「顾姨姨戴着比那个女人好看多了。」
「那就谢谢轩哥哥和子墨小宝贝了。」
2
我原本侥幸的心直接沉入了谷底。
低头看了一眼满是泥泞的裙摆和菜篮子，没有进门，而是转身离开。
菜篮子里有供果，还有刚买来的食材。
肉末烧茄子是儿子徐子墨喜欢的，胖头鱼炖豆腐是丈夫徐绍轩喜欢的。
供果是给顾佳怡做饭后水果的。
出门前，徐绍轩再三强调一定要买胖头鱼的，还要带精米回去。
其实我知道，胖头鱼炖豆腐是顾佳怡喜欢的，还必须出锅的时候放点小葱末调味，还有，她吃不惯糙米。
只可惜，今天没买到胖头鱼。
顾佳怡是徐绍轩的邻居，两家关系亲近，从小一起长大，算的上青梅竹马。
俩家原本口头议了亲的。
然而到了婚嫁之年，徐父过世，徐母病弱，徐绍轩院试落榜，顾家直接毁了当年的口头承诺，顾佳怡嫁去了江南。
我父亲早逝，跟着母亲相依为命，但是母亲有一手好厨艺，所以，我家的食肆生意还不错，偶尔还会去给大户人家做个宴席，日子过的还算富足。
徐母当年曾经帮过母亲，病重之际跟母亲求娶了我。
当时，我的母亲也病了，她说要去找父亲，但是不愿意我形单影只，她希望我有个家。
徐家也算是知根知底，于是就答应了徐母。
我跟徐绍轩也是认识的，但是我是厨娘对方是学子，天差地别，所以，我从来没有动过任何心思。
如今议亲，我也曾经单独问过他的，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儿，不能勉强，至于母亲的愿望，说开了她们也会理解的。
他说不勉强的，也是心悦我的，于是，我嫁了。
母亲是含笑离开的。
我感激他给我一个家，让母亲没有遗憾的走，所以，婚后我尽心尽力，一边维持着食肆的生意，一边照顾徐母照顾他。
他说不想我那么辛苦，所以一定会考上秀才，让我做秀才娘子，以后还要做举人娘子状元夫人。
当时的我吃苦都觉得甘之若饴。
第二年，我生了儿子徐子墨。
第三年他终于过了院试成了秀才，而徐母也终于含笑九泉。
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么安稳的过下去。
然而顾佳怡和离回了宋城。
3
和离的女人无法归家，她第一时间找到了徐绍轩。
徐绍轩将人接到了我们的家里，甚至将人安顿好了才通知了我一声。
他说当她是妹妹，让徐子墨喊她姨姨。
我虽然心里难受，却也没有反驳，亦当她是妹妹一样的对待。
然而两年了，她不仅是丈夫捧在手心的青梅妹妹，还是儿子嘴里漂亮的顾姨姨。
而我，成了老妈子佣人。
成了儿子嘴里一身油烟味的那个女人。
我哭过闹过，求着徐绍轩将顾佳怡送走，但是顾佳怡只要眼圈一红，徐绍轩和徐子墨就会一起怒视我，然后就会很多天不搭理我，直到我低头。
有时候我想啊，那真的不亏是父子，连喜好都那么相似。
我的夫君可以被抛弃后还能不顾前嫌的再次精心照顾她。
我拼死生下的儿子都可以在见到顾佳怡后没多久就喜欢上了她。
我的心在一天天的变冷，但是总下不了狠心决断。
因为这两个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二的亲人了。
直到昨天，我忽然不想再迎合别人的口味了，于是，做了一锅甜粥。
我从小喜欢喝甜粥，喜欢在粥里放果肉，放红糖。
顾佳怡没来之前，徐子墨和徐绍轩也都是喜欢的。
徐子墨曾经咂吧着小嘴说娘做的粥天下第一好喝。
然而，顾佳怡喜欢咸粥，喜欢在粥里放咸鸭蛋，放腊肉片。
从她来了之后，徐子墨就再也不喝甜粥了。
两年来我也一直都喝的是咸粥。
但是昨天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于是加了红枣枸杞冰糖。
顾佳怡在餐桌边流了泪，说自己给我们添麻烦了，如果不喜欢，她可以走。
于是，徐邵轩冲着我发了火，说我小肚鸡肠，然后抱着顾佳怡走了，而徐子墨也冲我发了火，说我是个讨厌的女人，然后直接给粥里加了一把盐后也跑了。
我知道他们都去哄顾佳怡了，流着泪喝完了那碗加了盐的甜粥。
等到徐绍轩哄好了顾佳怡后，这才想起了我，于是带着儿子过来给我道了歉，还许诺会和儿子给我准备生辰礼物。
明天就是我的生辰了，想起了在书房里看见的那枚桃花簪，于是，我又心软了。
恰好今天是月中了，我再次天不亮就起身去了华严寺。
我走的时候，徐绍轩还没起身，但是却还是在被窝里就提醒我中午要吃肉末茄子和胖头鱼炖豆腐。
我答应了，可是没想到却遇到了大雨。
就算那么狼狈我也想着给他们一个机会，我头上的簪子还是成亲的时候徐绍轩送的，已经很旧了，我想要一根新桃花簪很久了。
但是之前总舍不得花钱，总觉得能用就行。
可是如今看来，我不过是个笑话。
4
转身离开了小院，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就漫无目的的走着，不成想竟然来了码头。
「小娘子，坐船吗？」有船家招呼我。
「船家，这些能去哪里？」我将身上剩下的铜板递过去，一共还有六文。
船家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铜板，取走了其中的三枚：「这些就可以到桐城。」
桐城吗？听说过没去过，那就去桐城吧。
「那就走了。」船家说着就要起锚。
「不再等人了吗？」
「不等了，天不好，万一再下雨就走不了了。」
「那你等我一下。」我将篮子放下，然后去了旁边的一个书摊，将剩下的三文钱交给了一个落魄书生，让他写了一封和离书，并且拜托他送去给徐绍轩。
交代好了，我这才返回了船上。
就在此时，码头上又来了俩人，看的出应该是一主一仆：「船家，等等，到桐城吗？」
船家有些犹豫看了我一眼：「到桐城。」
「我们就到桐城。」男仆扶着公子跳上了船，然后给了铜板。
船家收了钱，然后起了锚。
「船家，不再等人了？」那个青衣公子问了一句，「你这船挺大的呢。」
「不等了，天不好，早点走也早点回。」
到桐城要坐很久的船，据船家说，现在启程，大概要半夜时分才能到。
一般坐船的人都是会带干粮的，那主仆二人就拿出来了自带的干粮开始吃午饭。
我没带干粮，不过我有食材，就借了船家的小炉子和锅，做了一碗豆腐汤，一碗肉末茄子，还蒸了一碗精米饭。
两年了，为了省钱，每次只蒸三碗精米饭，徐绍轩一碗，徐子墨一碗，顾佳怡一碗，而我吃的是杂粮饭。
果然，精米饭闻着都香的嘞。
「小娘子做的什么这么香？」青衣公子从船舱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那个黑衣的男仆。
我看了一眼对方：「就是简单的家常菜。」
「我看小娘子做的不少，可否卖给在下一碗？」青衣公子不好意思的笑笑，展示了一下手里的干粮，「闻着小娘子饭菜的味道，实在是咽不下了。」
「给你银子。」黑衣男仆急忙递了一块碎银子过来，看样子得有二两。
我一点也没意外，毕竟我娘生前就是大户人家里的厨娘，后来跟我爹成亲后就自己开了食肆，我从小跟着她学习厨艺，加上天赋，同样的食材也会比其他的人做的香甜，更何况我还自创了独家调味料。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厨艺，如何能用一个小食肆供应徐绍轩科举？
然而在顾佳怡回来后，他就放弃了继续读书，找了书院坐馆，说是不忍心看我辛苦，不让我抛头露面。
我关了食肆，专心照顾家庭。
可是他的收入基本都给顾佳怡买了衣裳首饰，而我这个正头娘子……
只能精打细算，偶尔做点针线补贴家用，除了给他配了小厮之外，所有的活儿我都亲力亲为。
想起刚才在门外听见的话，心就密密的痛了起来。
人啊，总得彻底被伤透了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
5
「小娘子？」青衣公子兴许是看我半天没反应，不由得叫了我一声，然后一脸的局促，「我就是买个饭，你不卖也无事，别哭啊，我们可没欺负你啊。」
我从回忆中清醒过来，这才发现不知不觉的已经泪流满面了，急忙擦了一把，无视了男仆递钱的动作：「不好意思，不过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儿，这饭菜我分你一半，不要钱。」
「多谢。」青衣公子一抱拳，「但是钱你还得收下。」
「明天就是我的生辰，等下船的时候，你跟我说声生辰快乐就好。」我扯了一下嘴角，半夜一过就是明天了。
自从顾佳怡来了之后，我就没再过过生辰了。
青衣男子一愣，然后急忙一脸认真的看着我：「好。」
「谢谢你们。」我擦了一把眼泪，将饭菜分出去大半，然后还给了船家一碗豆腐汤。
元宝将碎银子直接塞进了我的手里，然后端着碗筷进了船舱。
我笑了，你看，我付出了劳动和食材，就能得到回报，可是我给徐绍轩做了七年的饭菜，得来的只有嫌弃，那我为什么要继续被人嫌弃呢？
饭后，青衣公子走了过来：「小娘子，你去桐城是投亲吗？」
我摇摇头：「我没有亲人了。」
「那我能有个请求吗？」
「你说。」
「我是去桐城求学的，大概要一年的时间，如果你没地方去，不知道愿不愿意跟着我？」青衣公子说完忽然摆摆手，「我的意思是，雇你做厨娘，一年后我会回家，到时候你想如何咱们再谈，我一个月给你一两银子的月钱，你看行吗？」
我愣住了。
「我不是坏人，我是桐城龙山学院的学子。」青衣男子掏出了一个牌子，「我叫沈清源，这是我的书童叫元宝，我是杭州人。」
我沉默了，我去桐城是想离开徐家父子，至于做什么我不知道，甚至我想过可能过去就要成乞丐了。
毕竟我只拿了三十个铜板出门买菜，花掉了二十个买食材，坐船又花掉了五个，借炉子花掉了两个，我现在身上只有三个铜板。
没有钱就只能沦落为乞丐。
青衣公子看起来不缺钱，看起来也不像坏人，真的能当个厨娘也没什么不好。
「你可以慢慢想想，反正距离下船还有好几个时辰，我……以后我会年年跟你说生辰快乐的。」
我轻轻一笑，虽然知道对方说的是客气话，却还是很开心，「我叫林桃花，是和离之人，你会嫌弃吗？」
「我为什么要嫌弃？」
「那就好。」我笑着点头，「那我答应你，不过只要明天跟我说就行。」至于明年，谁知道会如何呢。
「太好了。」元宝率先蹦了起来，「公子，接下来我们再也不用吃不饱了。」
6
可能因为是顺风，所以，船只提前了半个时辰到达了青石镇，在这里会停靠半个时辰休息一下，此时的天色也暗了下来。
元宝上岸去买了不少的食材，还买了一些油盐酱醋这样的调味料。
甚至还买到了胖头鱼。
我做了一大锅胖头鱼炖豆腐，还做了肉末茄子，大葱炒鸡蛋，最后看了一眼剩下的那块五花，天热，再不吃明天就会坏掉了，于是又做了一个红烧肉。
沈清源吃的酣畅淋漓，最后盘子都被元宝舔了个干干净净。
夜色很快就浓郁了下来，再有两个时辰就能到桐城了。
我躺在船舱里，可是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以前的种种，可是越想越觉得委屈，最后愣是哭着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桐城了。
沈清源看见了我红肿的眼睛，但是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我一起进来龙山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