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回来了?在城里混得不错啊。”大伯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我没有抬头。
“大伯,有什么事吗?”
“能不能给你表哥谋个差事啊?”大伯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看着他逐渐变色的脸,笑了。
01
1995年的夏天,老槐树下的阴凉地里,我正捧着一本被翻得起毛的数学教材。这是我高三的最后一个暑假,也是我人生的分水岭。
我叫刘建国,生在山沟沟里的刘家庄,一个连县城干部都懒得来视察的小村子。家里的房子是爷爷那辈堆起来的土坯房,墙上的裂缝像我脸上的痘痕,怎么修也修不平。

夏天的晚上,蚊子和我抢书本;冬天的早晨,冰凉的砚台和我的手指差不多温度。但我还是咬牙坚持着,因为书本是我唯一的出路。
“建国,吃饭了!”妈妈在院子里喊。
我合上书本,看见爸爸从地里回来,脸和脖子全是尘土,像戴了个土面具。这是他的日常装扮,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除了黄土还是黄土。
“今天在地里碰到你刘老师了,他说你模拟考试全县第三。”爸爸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他说你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妈妈端上一碗稀饭,里面漂着几片青菜叶子。“建国他爸,真的能考上吗?”
“能!”爸爸拍拍我的肩膀,“我儿子从小就聪明,全村就他一个念到高中的。考上大学,咱家就翻身了!”
我低头扒饭,不敢抬头看父母期待的眼神。全家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村里人都说,刘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秀才”。每次下地干活经过我家,他们都会多看两眼,眼神里有羡慕也有疑惑,似乎在想:泥腿子家的孩子真能飞上枝头?
刘老师是我的班主任,也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他总说:“建国,你比我当年还要聪明,你一定能考上比我更好的大学。”
每当这时,我都会握紧拳头,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考出去,不要像爸爸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
晚上,躺在硬板床上,我望着被煤油灯照得发黄的天花板,想着城市里的高楼大厦和灯火通明。那个世界,对我来说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远。
02
高考结束那天,我走出考场,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考得怎么样?”刘老师在校门口等我。
“还行吧,应该能上二本线。”我不敢说太满。
刘老师拍拍我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结果会说话的。”
回家的路上,我看见村口的大榕树依然苍翠,好像和我离开参加高考那天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我已经不一样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迈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等待成绩的日子比高三复习还煎熬。每天,我帮着爸妈干农活,但心思早就飞到了千里之外。
终于,那一天来了。
“建国,快来!刘老师来了!”妈妈在院子里大喊。
我从地里跑回来,看见刘老师站在我家破旧的院子里,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建国,好消息!”刘老师难得这么激动,“你考了全县第二,被省重点大学录取了!”
那一刻,我愣在原地,感觉天旋地转。
妈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爸爸的烟袋“啪”地掉在地上,他的手在颤抖。
“真的吗?刘老师?我儿子真考上大学了?”爸爸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录取通知书下周就能到!”刘老师兴奋地说。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晚上,家里挤满了前来祝贺的乡亲们。他们带着自家的鸡蛋、蔬菜,甚至有人提来了半斤白酒。在这个贫瘠的山村,这已经是最高规格的庆祝了。
“刘大哥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啊!”村长举着酒杯说,“以后建国可是咱村的骄傲!”
在一片祝贺声中,我看到爸妈脸上既是骄傲又是忧虑。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等客人都散了,爸爸坐在堂屋的木凳上,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包,从里面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建国,家里就这么点钱。”爸爸的声音很低,“大学要多少钱啊?”
我咬了咬嘴唇,“听刘老师说,学费一年得三千多,加上住宿费、书本费、生活费,一年至少要五六千吧。”
妈妈“啊”了一声,手捂住了嘴。五六千对于一个年收入不过两三千的农村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没事,没事。”爸爸强装镇定,“咱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找你大伯、小叔借点。”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窗外的蛙鸣此起彼伏,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一纸录取通知书,就以为能改变命运了?
第二天一早,爸爸就出门了,说是去找亲戚借钱。晚上回来时,他的脸色很难看,一言不发地坐在院子里抽闷烟。
“怎么样了?”妈妈小声问。
爸爸摇摇头,“全村转了一圈,能借的都借了,才凑了两千多。”
我心里一沉。两千多,连学费都不够,更别说其他费用了。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录取通知书到了。红色的信封,烫金的校名,里面还附了一份新生报到须知和各项费用清单。
看着那一串数字,我的心凉了半截。总共需要6800元,而家里只有不到3000元。
“爸,要不...我不去了吧。”我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明年再考?”
“胡说!”爸爸一拍桌子,“好不容易考上,怎么能不去!再说了,明年万一考不好呢?这机会可遇不可求啊!”
“可是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爸爸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上大学!”
听了这话,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03
第二天,爸爸决定去找大伯借钱。大伯是爸爸的亲哥哥,在村子东头开了个小卖部,是村里为数不多有固定收入的人家。
大伯家盖了两层小楼房,还买了电视机和摩托车,在我们村算是数一数二的富裕户了。
“建国他爸,你可别抱太大希望。”妈妈叹了口气,“你大哥那个人...”
爸爸摆摆手,“都是亲兄弟,建国又是长孙,他不会不管的。”
我跟着爸爸来到大伯家。刚进院子,就听见电视机的声音。大伯正坐在堂屋看电视,见我们来了,也没关电视,只是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哟,稀客啊。”大伯懒洋洋地说,“大老远跑来干啥?”
“大哥,建国考上大学了,省重点!”爸爸有些激动。
大伯看了我一眼,“听说了,不错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爸爸搓了搓手,“大哥,学校要开学了,但家里钱不够...”
大伯的脸色立刻变了,眼神飘向别处,“唉,你也知道,我这小卖部小打小闹,赚不了几个钱。”
“大哥,我就借几千块,等建国毕业工作了就还你。”
大伯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最近生意不好啊,进货都欠着账呢。再说建国他表哥明年也要上大学,我得攒钱啊。”
爸爸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大哥,你就帮帮忙吧。”
大伯从柜台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数了数,“我这里只有100块现钱,你先拿去用吧。多的实在没有了。”
爸爸愣住了,半天没说话。大伯可是全村最有钱的人啊,家里只有100块钱?谁信啊?
我拉了拉爸爸的袖子,“爸,我们回去吧。”
爸爸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谢谢大哥。”他伸手接过那100块钱,声音干涩。
离开大伯家,爸爸的脚步沉重,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爸,没关系的,我可以...”
爸爸摆摆手,“爸爸还有办法,你别担心。”
回家路上,我们路过村里的小学。那是我读书的起点,破旧的教室,摇摇欲坠的桌椅,但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建国,爸爸不能让你输在起跑线上。”爸爸忽然说,“无论如何,你都要去上大学。”
晚上,我偷偷听见爸妈在厨房说话。
“他大哥真是...亲兄弟啊,就给100块?”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算了,不提他了。”爸爸叹气,“明天我去找我弟弟看看。”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床上,望着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地上的一小块亮斑,心里沉甸甸的。
大伯的冷漠,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人情冷暖。我在想,如果我考上大学后还不能改变家里的境况,那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04
第二天一早,不等爸爸去找,小叔就主动来了。小叔比爸爸小五岁,在村子西头住,家里条件更差,一家五口挤在两间破旧的土坯房里。
“二哥,听说建国考上省重点了?”小叔一进门就问。
爸爸点点头,“是啊,就是学费发愁。”
小叔搓了搓粗糙的手,“缺多少?”
“还差四千多吧。”爸爸叹气。
小叔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起身告辞,“二哥,你等我消息。”
三天后,小叔再次来到我家,手里攥着一叠钱。
“二哥,五千块,够了吧?”小叔把钱放在桌上。
爸爸惊讶地看着那叠钱,“三弟,你哪来这么多钱?”
小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卖了头牛。”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安静了。我知道小叔说的是什么牛——那是他家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头产奶的黄牛,是小叔一家的主要收入来源。
“不行!”爸爸站起来,“你那头牛是你全家的命根子,我不能要。”
小叔摆摆手,“二哥,建国是咱刘家第一个大学生,这是全家的光荣。再说了,牛没了还能再买,但建国的机会没了就真没了。”
“可是...你家里...”
“没事,孩他妈同意了。”小叔的眼睛亮亮的,“建国,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别辜负这头牛啊。”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想着小叔家的那头黄牛,那么温顺,每次我去小叔家,它都会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现在,它被卖了,因为我。
第二天,我偷偷去了小叔家。小叔不在家,小婶在院子里洗衣服。
“小婶...”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叫道。
小婶抬头看见我,笑了,“建国来了啊。”
“小婶,那头牛...”
“别提那头牛了。”小婶打断我,“你叔说了,供你上学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小婶擦了擦手,“你叔常说,他没文化,干不了别的,只能种地。但你不一样,你有出息,以后能过上好日子。我们全家都指望你呢。”
我的眼眶湿了,“小婶,等我毕业工作了,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小婶笑着摇摇头,“傻孩子,我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啥。你好好读书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报答。”
离开小叔家,我回头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牛棚。阳光透过破旧的木栅栏,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辜负小叔一家的期望和牺牲。
开学前一周,我和爸妈去县城买了些必需品。路过牲畜市场时,我看见一头黄牛,样子和小叔家的那头很像。它正低头吃草,温顺安静。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小叔的那头牛,不仅仅是一头牛,它是一个家庭的希望和未来。而现在,这个希望和未来,都压在了我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