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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谈难破“抽成”闭环:高德的便利,终由司机和乘客买单

高德APP的推送仍准时弹出,深圳网约车司机刘师傅随手划开,目光扫过屏幕上的“特惠单”,指尖顿了顿。车门旁贴着的“金牌司机

高德APP的推送仍准时弹出,深圳网约车司机刘师傅随手划开,目光扫过屏幕上的“特惠单”,指尖顿了顿。车门旁贴着的“金牌司机”贴纸还崭新,那是平台两个月前的奖励,如今在每日对账的落差里,只剩几分尴尬。

“系统派的特惠单,跑下来连油钱都未必兜得住。”刘师傅在深圳开网约车三年,对平台派单规则的变化感受深切。他的一天,始于清晨抢单时的权衡,陷于途中乘客对等待、加价的抱怨,终于深夜核对流水时的沉默。一笔从科技园至机场的订单记录清晰:乘客实付85元,经平台与租赁公司两层扣费后,他到手仅52元。

2026年2月9日,交通运输新业态协同监管部际联席会议办公室对高德打车开展单独约谈,新华社、人民日报等央媒同步刊发报道。作为国内规模最大的网约车聚合平台,高德被监管直指三方面突出问题:对合作网约车平台监管缺位、以“一口价”等模式变相压低运价、司乘纠纷处置响应迟缓推诿。

这场覆盖全国的监管警示,并非行业例行整顿,而是聚合模式长期积累的矛盾,终于走到集中暴露的节点。

司机的账本:被“一口价”压缩的收益空间

早高峰车流里,刘师傅盯着手机屏幕不停跳出的“一口价”订单,多数时候只能犹豫。这类订单虽能快速成单,定价却较实时计价低20%以上,一旦遇上拥堵,收益便难以覆盖成本。

“科技园到机场那单,一口价85元,早高峰堵了近两小时。”他算得清楚,85元车费中,高德收取信息服务费,合作租赁公司再扣管理费,最终到手52元。刨除燃油、车辆损耗与保险,这单几乎无利可图。

约谈通报中,监管部门明确将“通过‘一口价’‘特惠单’变相压低运价”列为重点问题,指出该模式忽视路况、时长等变量,大幅挤压司机合理收入。行业调研显示,聚合平台的低价订单中,司机实际到手收入常不足乘客支付金额的五成。成都等城市曾出现极端情况,部分一口价订单运价低至每公里0.6元(不含人工成本),远低于1.2-1.5元的行业平均运营成本。

高德聚合了超30家网约车平台,在下沉市场与郊区填补了运力空白,的确为司机提供了更多接单机会。但平台间的低价竞争,最终将成本压力全部转嫁给了司机群体。

“前几年踏实跑,月入过万是常态。现在每天在线12小时,到手多在六七千元。”刘师傅的感受并非个例。第三方网约车行业调研数据显示,超七成司机对当前收入水平不满,聚合平台的低价策略与层层抽成,是核心诱因。

聚合之弊:便利背后的责任边界模糊

司机的困境只是高德困局的冰山一角,其聚合模式本身存在的责任模糊问题,同样困扰着用户。用户李婷最初选择高德打车,看中的是聚合模式的便捷——一个入口可呼叫多平台车辆,比价无需切换应用。但这份便捷,很快撞上了责任模糊的盲区。

不久前,她通过高德下单网约车,司机抵达后,她发现应用内显示的车牌号、车型,与实际车辆完全不符。出于安全考虑,她当即取消订单并向平台投诉,却陷入了典型的“推诿循环”:高德客服称,实际承运由合作平台负责,需联系承运方处理;承运平台则表示,订单引流与初始审核归属聚合平台,应由高德协调。

“来回沟通数次,两边都称会加强审核,最终没有任何处理结果。”李婷说。

监管约谈中指出的“合作平台管理缺位、应急处置迟缓”,并非抽象的监管表述,而是用户日常可触达的真实体验。2025年曾有公开案例,乘客通过高德打车遗失物品,平台与承运方“携华轻快”互相推诿,高德以无权直接管理司机为由,未履行任何协调义务。

黑猫投诉平台公开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2月,高德打车相关投诉累计超9900条,其中约30%集中在车辆信息不符、服务纠纷与平台推诿责任,用户维权成本居高不下。

聚合模式的轻资产优势,让高德以低抽成、广覆盖快速扩张,但也埋下了合规隐患。监管要求的“首问负责、先行赔付”,与平台现有运营模式形成直接冲突:继续维持轻资产路线,难以满足监管压实主体责任的要求;加大审核、客服、赔付投入,又将直接侵蚀本就微薄的利润空间。

扫街榜的局限:导航数据里的本地生活盲区

2025年,高德推出“扫街榜”,以真实导航到店数据为核心,主打“无刷榜、无付费推广”,试图走出一条区别于传统点评平台的本地生活路径。产品上线一月用户破4亿,百日达6.6亿,一度被视为高德从工具向服务平台转型的关键突破。但热度褪去后,其模式短板逐渐显现。

资深美食爱好者张泽曾多次跟随扫街榜探店,网红火锅店评分4.8,标注“本地人常去”,实际排队超两小时,口味与口碑相去甚远。而他常去的社区老店、便民早餐摊,却始终无缘榜单。

核心矛盾在于数据逻辑的先天局限。截至2025年底,扫街榜入驻商家86万家,而美团到店业务覆盖商家超800万家,量级差距达十倍。更关键的是,扫街榜依赖“导航到店”数据,仅能捕捉专程驱车前往的商户,社区熟客生意、步行客流为主的便民小店,即便生意稳定、口碑扎实,也难以进入榜单体系。

“我们开了十五年,靠的都是街坊邻居,没人会专门开车来吃一碗面。”一家社区面馆老板直言,扫街榜的流量对其并无实际价值,反而徒增运营成本。

扫街榜的困境,正是高德转型的缩影:手握海量A点到B点的导航数据,却无法理解线下生活的真实场景与消费逻辑。它能为商户提供曝光,却搭建不起配送、运营、复购的本地生活闭环,最终只能停留在流量导流层面,难以形成可持续的商业价值。

生态与技术的双重压力:地图之外的增长瓶颈

打车业务深陷监管漩涡,高德在地图主业之外的布局,同样面临多重压力。作为阿里生态的重要组成,其战略定位与商业价值,正经历微妙变化。

2025年阿里外卖大战期间,高德是核心流量入口,高峰期为饿了么、淘宝闪购日均引流500万单,助力阿里系外卖市场份额从33%提升至42.8%。但这份流量高度依赖补贴,2025年10月补贴退坡后,日均引流订单量回落至300万单以下,转化效率大幅下滑。

更关键的是,在阿里2025年架构调整中,高德被划入“所有其他业务”板块,与淘宝、饿了么等核心业务分离。这意味着,高德不再是生态内的流量特权角色,必须转向自身盈利能力建设,而非单纯为其他业务导流。

“高德更像阿里生态里的基础工具,人人可用,但很难独立实现商业化闭环。”一位本地生活行业分析师表示,从免费导航工具到盈利性服务平台,是其至今未突破的命题。

技术层面,高德同样站在转型路口。传统高精度地图是其车联网业务的核心,但每公里千元的采集成本、高频更新的需求,让数据业务毛利率从2023年的35%跌至2025年的18%。与此同时,特斯拉、小鹏、蔚来等主流车企转向“重感知、轻地图”技术路线,高精度地图的行业需求持续收缩,高德的传统技术优势面临削弱。

2026年推出的FantasyWorld世界模型、飞行街景等技术,虽具备行业创新性,却尚未找到成熟的商业化落地路径。财务层面,高德2025财年第三季度首次实现盈利,但在监管趋严、竞争加剧、补贴退坡的背景下,持续盈利的挑战并未减弱。

十字路口:国民级平台的责任与平衡

约谈之后,高德面对的不再是简单的业务整改,而是平台模式与社会责任的重新平衡。财报数据显示,高德地图月活用户已达9.96亿,近乎覆盖国内全部互联网网民,其每一项规则调整,都牵动数亿人的出行体验。

对刘师傅这样的司机而言,诉求直白且朴素:抽成透明、定价合理。“我们不反对平台盈利,但要明码标价,不要让低价竞争的成本全由司机承担。”

对李婷这样的用户而言,安全与保障远重要于价格优惠。“可以接受合理加价,但不能接受信息不透明、投诉无门。”

2023年至2026年初,高德打车已被各级监管部门约谈超8次。从地方交管部门的抽查整改,到部级层面的单独约谈,监管核心始终指向一个矛盾:聚合平台的轻资产扩张模式,与压实全链条主体责任的监管要求不相匹配。

监管层反复强调的“压实平台主体责任”,本质是要求高德从“流量中间商”转向“全流程管理者”:严格审核合作平台、司机与车辆资质,建立统一的应急处置与先行赔付机制,放弃只享收益、不担责任的运营逻辑。对长期依赖轻资产模式的高德而言,这是必然的转型,也是痛苦的成本投入。

夜色降临,深圳晚高峰如期而至。刘师傅的手机再次响起高德派单提示,屏幕上“特惠一口价”的标签醒目,他迟疑数秒,还是按下了接单键。

千里之外的上海,李婷站在路边,同时打开高德、美团、滴滴三款应用,反复比对价格、评分与等待时长,最终选择了一家直营平台的车辆。“多花几块钱,买个安心。”

城市街头,无数个这样的瞬间正在发生。司机的一次接单,用户的一次选择,最终都会汇成平台的命运走向。

从导航工具到出行生态,高德站上了国民级应用的十字路口。补贴退潮、监管趋严、用户理性回归,这家近十亿月活的平台,正在经历商业模式、平台责任与商业价值的全面考验。而答案,不在财报的增长数字里,不在概念化的技术故事中,而在每一位在路上的司机与用户的真实体验里。(资钛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