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里我新买的大樱桃,怎么又少了?”
张晓雯盯着所剩无几的水果,手在颤抖。
丈夫周建斌却一脸理所当然:
“我弟孩子爱吃,拿点怎么了?你又不上班,计较这几颗果子?”
然后像是想起来什么,又对着我说:
“晓雯啊,明晚你小叔子一家来,多做几个硬菜。对了,你那面膜再给秀雅拿两盒。”
深夜,她看着手机里仅剩的余额和家族群里刷屏的“感谢大嫂”,忽然笑了……
01
清晨七点刚过,闹钟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厨房方向就传来了塑料袋被轻轻翻动的窸窸窣窣声。
我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窗帘的缝隙中透进一缕淡淡的灰白色光线,整个房间还笼罩在未完全苏醒的静谧里。
我心里很清楚,这熟悉的声音意味着什么。
这是塑料袋被反复翻动的声音,是我昨天下午才精心挑选买回来的水果,正被人一颗一颗、一个一个地挑选出来的声音。
我依旧躺在床上没有动弹,只是在心里默默数着那些令人刺耳的声响。
一个,两个,三个……
大约过了六七分钟,厨房那边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轻轻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缓缓走下楼梯的声音,最后是电动车启动时发出的嗡鸣声。
等这些声音彻底消失在楼道里,我才缓缓从床上坐起身来。
身上穿着的那件睡衣已经穿了将近三年,袖口处早就磨出了毛茸茸的毛边,看起来有些破旧。
我拖着拖鞋,慢悠悠地走进客厅。
餐桌上摆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白粥,一碟咸得发齁的咸菜,还有半个硬邦邦的冷馒头。
这就是我今天的早餐。
厨房的垃圾桶里,扔着几个印有超市标志的塑料袋,正是昨天我装水果用的那种。
我走到冰箱前,伸手拉开了冰箱门。
昨天下午被我满满当当塞进保鲜层的水果,现在已经空了一大半。
两串新鲜的提子,只剩下几颗零散的,孤零零地躺在盒子底部。
一盒我特意数过的,总共三十八颗的大樱桃,现在里面只剩下七颗。
三个饱满的凯特芒不见了踪影,四个红彤彤的富士苹果也少了三个,就连我特意为自己买的那个小巧的海南小菠萝,也不翼而飞了。
我盯着空荡荡的冰箱保鲜层,看了很久很久,心里一片冰凉。
然后我缓缓关上冰箱门,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开始喝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白粥。
咸菜的咸味呛得我喉咙发紧,我赶紧喝了一大口凉水。
粥是冷的,水是冷的,我的心也跟着一起冷了下来。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打破了客厅的寂静。
我拿起手机一看,是家族群里发来的消息。
点开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弟媳林秀雅发的九宫格照片,排列得整整齐齐。
第一张照片里,精致的果盘里堆满了提子、大樱桃和凯特芒,摆得像盛开的花朵一样好看。
第二张照片里,她的儿子浩浩正拿着一颗大樱桃往嘴里塞,脸上沾满了甜甜的汁水。
第三张照片里,她的老公,也就是我的小叔子周明轩,正拿着水果刀削着苹果,脸上笑得露出了牙齿,看起来开心极了。
后面的几张照片,都是各种水果的特写,拍得跟超市里的宣传广告一样诱人。
照片下面配着一行文字:“谢谢大嫂又给我们送来了这么多好吃的水果,浩浩特别喜欢吃,一直念叨着大伯母最疼他了!”
消息刚发出来,下面就立刻有人回复。
是婆婆发来的:“还是晓雯有心,知道心疼弟弟和侄子,真是个好嫂子。”
小姑子周明慧也紧跟着回复:“大嫂也太大方了吧,这大樱桃一看就不便宜,肯定花了不少钱。”
林秀雅回了一个捂嘴偷笑的表情,然后说道:“可不是嘛,这么贵的水果我平时都舍不得买,还是大嫂心疼我们一家人。”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些消息,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白粥喝完。
然后我放下碗,在群里回复了一句:“浩浩喜欢吃就好,只要孩子吃得开心就行。”
手指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三秒钟,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按了下去。
没过多久,丈夫周建斌从外面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空荡荡的环保袋,身上还带着清晨室外的寒气。
“我上班去了。”他开口说道,眼睛却没有看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我轻声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晚上我弟一家过来吃饭,你多做几个拿手菜。”他一边换鞋一边说道,“秀雅刚才跟我说,浩浩想吃酸甜可口的可乐鸡翅,你记得多做一点。”
“好。”我依旧是轻声应道。
“对了,”他走到门口,又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我,“你上次买的那个补水面膜还有没有?秀雅说用着效果挺好的,你拿两盒给她。”
我抬起头,看向周建斌。
他身上穿着的那件夹克,是我上个月刚给他买的,也是他目前最好的一件外套,平时只有去重要场合的时候他才舍得穿,此刻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抖擞。
“面膜我上周就已经用完了。”我如实说道。
“用完了就再买呗,多大点事儿。”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那面膜又不贵,花不了多少钱。”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等了几秒钟,见我没有回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我说话你听见没?”
“嗯。”我再次轻声应道。
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显得格外响亮。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半个冷馒头,看了很久很久,心里五味杂陈。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购物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补水面膜”。
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一大堆商品,最便宜的一盒也要九十九块钱。
我上周买的最后一盒,是趁着平台打折的时候买的,花了六十五块钱。
现在活动已经结束,价格都恢复到了原价。
我退出购物软件,又打开了银行APP。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余额:两千六百七十三块八毛五,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其中两千二百块钱,是这个月要交的房租,不能动。
剩下的四百七十三块八毛五,是我和周建斌接下来半个月的生活费,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我关掉手机,起身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筷。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哗哗地冲在手上,水温是温热的,但我却觉得刺骨的寒冷,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02
我叫张晓雯,今年三十岁。
结婚三年,我做全职主妇也已经整整三年了。
周建斌是我的丈夫,他比我大四岁,在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做销售,每个月的工资是七千块钱。
我的公婆住在城西的老小区里,小叔子一家住在我们隔壁的小区,走路过去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小姑子周明慧还没有结婚,和公婆住在一起,在一家商场的化妆品专柜做导购员。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圈子。
很小很小,小到转个身都有可能碰见家里的亲戚。
但这个圈子又很拥挤,拥挤得让我常常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和周建斌是通过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在商场的服装专柜做销售员,每个月勤勤恳恳地工作,能挣四千多块钱。
他那时候二十九岁,家里催婚催得紧,我们见了几次面之后,彼此感觉都还不错,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感觉,也没有什么讨厌的地方。
就是觉得,自己已经到了该结婚的年纪,身边的朋友也都陆续成家了,所以就顺理成章地结婚了。
结婚前,周建斌握着我的手说:“结婚以后我养你,你不用再那么辛苦地去上班了,在家好好享福就行。”
结婚后,我真的听从了他的话,没有再出去工作。
一开始是因为婆婆说,趁着年轻身体好多调养调养,赶紧生个孩子。
后来慢慢习惯了在家的生活,也就懒得再出去找工作了。
到了最后,我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已经跟不上社会的节奏,再也出不去了。
周建斌的工资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发放。
发了工资之后,他会转给我三千二百块钱,作为我们两个人一个月的家用。
剩下的钱,他说要用来还车贷,平时工作需要应酬,还要给电动车加油,各种开销加起来也不少。
三千二百块钱,在我们这个二线城市,要负责两个人的吃喝拉撒,还要应付各种人情往来,真的是捉襟见肘,远远不够用。
所以我不得不开始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去菜市场买菜,我都会特意赶在傍晚收摊前过去,那时候的菜老板都会降价处理剩下的蔬菜,能省不少钱。
买水果的时候,我会挑那些稍微有点磕碰,但不影响口感的,或者是超市打折促销的。
衣服和鞋子,我一年也难得添上一两件,大多时候都是穿旧的。
化妆品更是能省则省,只要能用就行,从来不敢买贵的。
可就算是这样,每个月的钱还是不够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每到月底的那几天,我都会把家里的各个角落翻遍,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被遗漏的零钱,凑活着度过难关。
这些生活的窘迫和不易,周建斌从来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天下班回家,家里永远有热饭热菜在等着他,他的衣服永远是干净整齐的。
他只知道,他的弟弟和妹妹来家里吃饭的时候,餐桌上永远有鱼有肉,丰盛可口。
他只知道,他每个月给我三千二百块钱家用,我就应该对他感恩戴德。
因为在他看来,他是在“养”我。
下午三点钟,我开始准备晚上的晚饭。
冰箱里还有半只鸡,一些青菜,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块五花肉。
我在心里盘算着,可乐鸡翅必须得买,鸡翅中一斤二十二块钱,浩浩喜欢吃,得买两斤才够。
排骨也不能少,婆婆牙口不好,喜欢吃炖得软烂的排骨,不然她肯定会说我小气,舍不得花钱。
鱼也得来一条,周建斌最喜欢吃清蒸鱼,每次都吃不够。
再搭配上青菜、豆腐、西红柿这些素菜,一顿饭的食材就差不多齐了。
我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把需要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列出来,然后算了算价格。
算到最后,大概需要二百三十块钱。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装着我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私房钱,里面有一毛、五毛、一块、五块的零钱,最大的一张是五十块钱。
我小心翼翼地把钱倒出来,数了三遍,总共是四百二十六块三毛钱。
这些钱都是我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攒了快半年的时间。
我本来想着,等攒到六百块钱,就去给自己买一件新的羽绒服。
那件我已经穿了三年的羽绒服,袖口早就破了,里面的绒毛总是往外钻,冬天穿的时候一点都不暖和。
我把钱小心地收好,放进钱包里,然后拿起购物袋出了门。
超市里的人不是很多,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地走着。
鸡翅中果然是二十二块钱一斤,我仔细地挑了二十四个看起来肉质饱满的,称了称,正好一斤四两。
排骨三十八一斤,我挑了一扇最小的,这样能省点钱。
鱼我选了一条草鱼,草鱼价格相对便宜,而且刺也比较少,家里人都爱吃。
买完菜之后,我推着购物车绕到了水果区。
大樱桃七十一斤,提子二十二块八一斤,凯特芒十五块九一斤……
看着标签上的价格,我站在货架前,犹豫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还是咬了咬牙,转身推着购物车离开了水果区。
这一次,我没有往购物车里放任何一种水果。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
我赶紧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腌肉。
可乐鸡翅要做成甜口的,浩浩喜欢吃甜的,酱汁要多放一点。
排骨要提前用清水泡出血水,然后用高压锅炖,这样炖出来的排骨才够软烂,婆婆吃起来才不费劲。
鱼要处理干净,用料酒和姜片腌制十分钟,这样蒸出来的鱼才没有腥味,周建斌才爱吃。
六个菜一个汤,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噪音很大,我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直到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我才停下手里的活。
我把火关小,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然后去开门。
门外站着婆婆、小姑子周明慧,还有小叔子一家四口。
林秀雅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看见我,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笑眯眯地说:“大嫂辛苦你了,我特意带了个蛋糕过来,等吃完饭大家一起尝尝。”
她的儿子浩浩直接从我身边挤了过去,冲进客厅,一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就开始看动画片。
电视的声音开得特别大,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浩浩,把电视声音调小一点,别影响别人。”我轻声对他说道。
可是浩浩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调着电视台,寻找自己喜欢看的动画片。
婆婆走进屋里,目光扫了一眼餐桌,语气有些不满地说道:“菜还没做好啊?我们都饿了。”
“快了快了,再炒两个菜就可以开饭了。”我连忙笑着说道。
“那你快点啊,别让我们等太久。”婆婆说着,就直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瓜子嗑了起来。
周明慧也跟着一屁股坐了过去,一把抢过浩浩手里的遥控器,换了一个综艺节目。
小叔子周明轩则和随后赶来的周建斌一起,坐在阳台抽烟,烟雾顺着窗户飘进屋里,呛得人难受。
林秀雅把蛋糕放进冰箱里,然后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我在厨房里忙活。
“大嫂,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呀?闻着香味就觉得特别馋人。”林秀雅笑着问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几个家常小菜,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我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回答道。
“哟,这不是可乐鸡翅吗?”她探头往锅里看了看,眼睛一亮,“浩浩最喜欢吃这个了,大嫂你可真有心。”
我没有接话,继续专注地炒着菜。
“对了大嫂,”她又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你上次买的那个提子还有没有?浩浩昨天还跟我念叨,说那个提子特别甜,还想吃呢。”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没有了,上次买的都吃完了。”我淡淡地说道。
“那大樱桃呢?大樱桃也没有了吗?”她又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
“也没有了。”我依旧是淡淡地回应。
林秀雅“哦”了一声,语气里的失望更加明显了。
“我还以为大嫂会多买点放在家里,让浩浩过过瘾呢。”她小声嘀咕道。
我没有说话,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她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扭着腰离开了厨房,去客厅和婆婆她们一起看电视了。
饭菜终于都做好了,我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然后叫大家过来吃饭。
六个菜一个汤,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可乐鸡翅红亮亮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排骨炖得软烂入味,轻轻一咬就脱骨;清蒸鱼色泽鲜亮,肉质鲜嫩;青菜翠绿欲滴,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一桌子菜看起来丰盛极了。
婆婆率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说道:“嗯,还行,味道不错。”
周建斌给小叔子周明轩倒了一杯白酒,两个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浩浩直接用手抓起一个可乐鸡翅就往嘴里塞,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脸上也沾了不少酱汁。
林秀雅一边拿着纸巾给他擦脸擦手,一边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不够吃大嫂这里还有呢。”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笑着说道:“大嫂你也别光顾着忙活,快坐下来一起吃啊。”
我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
“对了,”周建斌突然开口说道,目光看向我,“今天怎么没买水果啊?平时你不都喜欢买些水果放在家里吗?”
他的话让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放下筷子,平静地说道:“这个月手头有点紧,钱不太够,所以就没买水果。”
“手头紧?”周建斌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不满,“我前天不是刚给你转了三千二百块钱的家用吗?怎么会手头紧?”
“交了这个月的水电煤气费,又买了米面油这些生活必需品,剩下的钱就不多了,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买水果了。”我依旧平静地解释道。
“那也不能不买水果啊。”婆婆立刻接话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大人不吃也就算了,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才行。浩浩这么小,营养可不能跟不上。”
林秀雅赶紧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妈,没事没事,不买就不买,我们也不是经常吃水果,浩浩不吃也没关系的。”
“那怎么行。”婆婆瞪了林秀雅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我,语气严肃地说道,“晓雯,不是我说你,该花的钱还是得花,不能这么精打细算。建斌在外面辛辛苦苦地赚钱,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吗?你省这几个水果钱,能省出什么来?还不是让孩子受委屈。”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心里充满了委屈,却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周建斌又开口说道:“明天你去超市买点水果回来,听见没?浩浩想吃,就多买点他喜欢吃的大樱桃和提子。”
我看着餐桌上那盘已经被浩浩吃了大半的可乐鸡翅,心里一阵酸楚。
“好。”我轻声应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就对了嘛,该花的钱就得花。”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林秀雅笑着说道:“谢谢大嫂,总是这么疼浩浩,还特意给他买水果吃。”
周明慧也跟着插嘴说道:“大嫂,你上次买的那种大樱桃真的特别甜,明天多买点回来,我们也跟着沾沾光。”
我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夹了几口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这顿饭,我只吃了半碗米饭,几根青菜。
那些我花了二百三十多块钱精心做出来的菜,我一口都没碰。
不是不想吃,而是实在没有胃口,心里的委屈和压抑让我难以下咽。
吃完饭之后,林秀雅主动说要帮忙洗碗。
我推辞了两句,见她坚持,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让她去洗碗了。
她和周明慧两个人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笑声一阵阵传了出来,显得格外开心。
我收拾了餐桌上的残局,把剩下的饭菜都放进冰箱里。
然后我拿出林秀雅带来的蛋糕,打开盒子,切成小块,分给大家。
蛋糕是水果奶油味的,上面摆放着几颗新鲜的草莓和蓝莓,看起来精致又美味,一看就不便宜。
浩浩拿起一块蛋糕,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奶油沾得满脸都是。
周明慧一边吃着蛋糕,一边笑着说道:“秀雅姐你真会买东西,这蛋糕也太好吃了,比我在蛋糕店买的还要好吃。”
林秀雅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笑着说道:“哪有啊,我就是随便在路边的蛋糕店买的,没想到你们这么喜欢吃。”
婆婆尝了一口蛋糕,点了点头,说道:“嗯,味道确实不错,这个蛋糕多少钱啊?”
“不贵不贵,才一百五十八块钱。”林秀雅笑着回答道。
“一百多还不贵?”婆婆啧了一声,说道,“你呀,就是不会过日子,这么贵的蛋糕,吃一次就行了,平时可别这么浪费钱。”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反而带着一丝欣慰。
周建斌也吃了一块蛋糕,然后看着我说道:“秀雅就是比你会买东西,你看这蛋糕,多精致,味道也好。你平时买的那些东西,就没这么合心意。”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分享着蛋糕,有说有笑。
看着浩浩把奶油抹得满脸都是,笑得一脸灿烂。
看着林秀雅笑着给他擦脸,眼神里满是宠溺。
看着周建斌和他弟周明轩一起喝酒聊天,畅谈甚欢。
看着婆婆慈爱地看着孙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外人,一个不小心闯入别人家庭聚会的陌生人。
蛋糕很快就分完了,没有人问我想不想吃,也没有人注意到我一直默默地坐在旁边。
九点钟的时候,他们准备回家了。
林秀雅拉着还在啃着半块蛋糕的浩浩,准备起身离开。
“浩浩,快跟大伯母说谢谢,谢谢大伯母做了这么多好吃的。”林秀雅对着浩浩说道。
浩浩嘴里塞满了蛋糕,含糊不清地说道:“谢谢大伯母。”
“真乖。”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婆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我,叮嘱道:“晓雯,明天可别忘了买水果啊,记得多买些浩浩喜欢吃的。”
“嗯,我知道了。”我轻声应道。
他们一行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门被轻轻关上。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电视里还在播放着综艺节目,但那些笑声此刻听起来却格外刺耳。
我走过去,关掉了电视。
然后我开始收拾餐桌上的残局。
桌上的蛋糕屑,地上的油渍,厨房水池里堆着的碗碟和菜叶。
我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一点一点地打扫着,心里空荡荡的。
周建斌洗完澡从卫生间里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说道:“今天辛苦你了,做了这么多菜,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我没有说话,依旧默默地收拾着。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你那个补水面膜,记得明天买两盒回来,秀雅皮肤敏感,得用点好的护肤品。”
我背对着他,手里的抹布停顿了一下,心里一阵发凉。
“好。”我淡淡地应道。
“还有,”他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语气带着一丝期待,“下个月就是明轩的生日了,咱们得送个像样点的礼物给他,你觉得送什么好呢?”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你想送什么就送什么吧,我没什么意见。”我说道。
“我上次在商场看到一款剃须刀,质量特别好,看起来也很有档次,才一千五百多块钱。”他兴致勃勃地说道,“你觉得怎么样?送这个给明轩,他肯定会喜欢的。”
一千五百多块钱。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刺痛了我的心。
这相当于我们小半个月的生活费,相当于我可以买六十多斤鸡翅中,相当于我可以给家里换一床舒服的新被褥,相当于我可以给自己买四件新衣服。
“会不会太贵了?”我犹豫着说道。
“贵什么贵,一点都不贵。”他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他过生日,送个像样点的礼物不是应该的吗?”
我没有再说话,心里充满了无奈和委屈。
他见我不吭声,语气稍微软了一点:“行了,钱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来想办法解决。”
他能有什么办法?
无非就是从给我的生活费里扣,或者去找婆婆要钱。
婆婆向来偏心小叔子周明轩,周建斌去找她要钱,她从来都不会给,但却会偷偷塞钱给周明轩。
这些事情,我心里都清楚得很。
“我去洗澡了。”我说完,挣脱开他的怀抱,转身走向卫生间。
“去吧,洗完澡早点休息。”他松开我,拿起手机坐到了沙发上,开始刷短视频。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没有一丝血色,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疲惫不堪。
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显得狼狈极了。
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看起来毫无生气。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我突然想不起来,三年前的自己长什么样了,那时候的我,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憔悴不堪。
我更想不起来,那时候的我,会不会想到,自己结婚后的生活,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洗完澡出来,周建斌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手机。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手机拿过来,放在一边,然后给他盖上了一条薄毯子。
我没有去卧室睡觉,而是拿了床被子,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躺了下来。
沙发很窄,地毯也不舒服,但我却没有丝毫睡意。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冷的光。
我想起今天在超市,站在水果区前的那一刻。
我想起那些鲜艳欲滴的大樱桃,那些紫得发亮的提子,那些金黄饱满的凯特芒。
我想起以前,每次买水果,我都会挑最新鲜、最贵的买。
因为周建斌说过,要买就买好的,别舍不得花钱,家里人吃得开心最重要。
可是那些“好的”水果,最后都进了小叔子一家的嘴里。
而我,连尝一口的机会都很少。
想到这里,我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脸颊,也浸湿了身下的毯子。
我不敢哭出声,怕吵醒沙发上的周建斌。
只能紧紧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回肚子里。
03
第二天,我还是去超市买了水果。
大樱桃、提子、凯特芒、富士苹果、香蕉,一样都没少。
这些水果花了我二百一十三块钱。
拎着沉甸甸的水果袋子回家的时候,我的手被袋子勒出了深深的红印,疼得我皱起了眉头。
周建斌晚上下班回家,看到冰箱里满满当当的水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家里就应该多买点水果放着,想吃的时候随时都能吃到。”他笑着说道。
他没有问我这些水果花了多少钱,也没有问我钱是从哪里来的,更没有问我是不是又动用了自己攒的私房钱。
第三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外面一片漆黑,我就已经睁开了眼睛,再也睡不着了。
没过多久,厨房里就传来了塑料袋被翻动的声音。
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躺着不动。
我轻轻地起床,小心翼翼地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周建斌背对着我,正从冰箱里往外拿水果。
他拿得很快,动作也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整盒的大樱桃被他直接拿走,提子也被他全部装进袋子里,凯特芒他拿了三个,富士苹果拿了四个,香蕉拿了一半。
然后他把剩下的那些水果,稀稀拉拉地摆放在保鲜层里,故意让冰箱看起来没那么空。
他把装满水果的环保袋拎起来,掂了掂,似乎觉得有点重,又把几个富士苹果放回了冰箱。
然后他提着袋子,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厨房,生怕吵醒我。
关门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站在门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直到楼下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我才缓缓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天刚蒙蒙亮,路边的路灯还亮着,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周建斌骑着他的电动车,车把手上挂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正朝着小叔子家所在的小区方向驶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我知道他要去哪里,要去给他亲爱的弟弟,送他妻子用自己的私房钱买的水果。
我走回厨房,打开冰箱门。
保鲜层里,孤零零地躺着几颗大樱桃,一小串提子,两个凯特芒,三个富士苹果,几根香蕉。
这些剩下的水果,像极了被人打发乞丐时给的施舍,少得可怜。
我拿出那几颗大樱桃,走到水龙头下洗了洗,然后放进嘴里。
大樱桃很甜,甜得发腻,甜得发苦。
我慢慢地嚼着,一颗一颗地吃着,心里充满了苦涩和失望。
吃完后,我把果核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拿出手机,打开了记账软件。
在“水果”那一栏,我输入了:213元。
备注:喂狗了。
04
这样令人窒息的日子,持续了整整四个月。
每个月,周建斌发工资后,都会按时转给我三千二百块钱的家用。
我依旧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买菜、买米、交水电费,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然后,每个月总会有那么几次,他会趁我不注意,把我买的水果,一大半都偷偷拿到小叔子家去。
有时候是在清晨我还没睡醒的时候,有时候是在晚上我做饭的间隙,有时候是当着我的面,毫不避讳地拿走,有时候则是偷偷摸摸地,像做贼一样。
我试过阻止他。
我对他说:“这些水果我也想吃,你别都拿走,给我留点。”
他却不以为意地说道:“你想吃再去买不就行了?多大点事儿,至于这么小气吗?”
我对他说:“家里的钱本来就不够用,买水果的钱都是我从私房钱里拿出来的,再买真的没钱了。”
他却轻描淡写地说道:“省省不就有钱了吗?买水果能花几个钱?你就是太会过日子了,活得这么累干嘛。”
我试过和他沟通。
我问他:“你为什么总是把家里的东西往你弟家拿?我们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你就不能为我们自己想想吗?”
他却理直气壮地说道:“他是我亲弟弟,我不疼他谁疼他?我们是亲兄弟,血浓于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我又问他:“那我是你的妻子,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你有没有真正心疼过我?有没有为我着想过?”
他却一脸诧异地看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我怎么不疼你了?我每个月给你钱,让你不用上班,在家享清福,你还想怎么样?你到底还不满足什么?”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心里充满了绝望。
是啊,我在家“享清福”。
享着每个月三千二百块钱,要管两个人吃喝拉撒的“福”。
享着每天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从早忙到晚的“福”。
享着被他全家人当保姆一样使唤,呼来喝去的“福”。
婆婆每周都会来家里两三次。
有时候是在白天,有时候是在晚上。
她来我们家,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仿佛这里是她自己的家一样。
她手里有我们家的钥匙,每次都是用钥匙开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然后就开始在屋子里四处检查。
检查冰箱里有什么好吃的,检查厨房的灶台干不干净,检查客厅的地板有没有灰尘,检查沙发底下有没有垃圾。
检查完了之后,就开始对我指手画脚,提各种要求。
“晓雯啊,你看这窗帘都脏成什么样了,该好好洗一洗了。”
“晓雯啊,卫生间的地砖缝都黑了,看着太脏了,你拿刷子好好刷刷。”
“晓雯啊,建斌那件白色的衬衫领子都有点黄了,你赶紧用肥皂好好搓搓,把它洗干净。”
如果我乖乖地答应“好”,她就会满意地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如果我说“最近有点忙,等过两天再弄吧”,她的脸就会立刻拉下来,脸色变得很难看。
“忙什么忙?你一个家庭主妇,天天在家闲着,能有什么可忙的?”
“我当年又要上班赚钱,又要照顾孩子,还要打理家务,家里照样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你现在就只需要伺候建斌一个人,还说自己忙,真是太不像话了。”
我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按照她的要求去做。
一遍又一遍地洗窗帘,刷地砖,搓衬衫。
长时间泡在水里的手,变得发白起皱,腰酸背痛得直不起来,也只能咬牙坚持。
小姑子周明慧也会经常来家里。
有时候是来拿东西。
“大嫂,我上次放在你这儿的那个包包,你给我收哪儿去了?我现在要用,你赶紧给我找出来。”
“大嫂,你有没有XX牌子的补水面膜?我今天忘记带了,借我两片用用。”
“大嫂,我这条裙子不小心弄脏了,我懒得洗,你帮我洗洗呗,记得用手洗,别用洗衣机,会洗坏的。”
有时候是来家里吃饭。
“大嫂,我晚上过来吃饭啊,我想吃你做的水煮鱼,记得多放一点辣椒,越辣越好。”
“大嫂,我明天要带两个朋友来家里玩,你多做几个拿手菜,好好招待一下我的朋友。”
“大嫂,我最近在减肥,晚上就不吃主食了,你给我弄点沙拉就行,别放沙拉酱啊,沙拉酱热量太高了,会影响我减肥的。”
她从来不会问我“方便不方便”,也从来不会说“谢谢”这两个字。
仿佛我为她做这些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仿佛我天生就该伺候她一样。
而我,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因为周建斌会说:“她是我妹妹,年纪还小,不懂事,你作为大嫂,多让着她点,别跟她计较。”
因为婆婆会说:“你是大嫂,要有大嫂的样子,多照顾照顾妹妹是应该的,不能太小气。”
所以我只能忍。
忍着婆婆的百般挑剔,忍着周明慧的随意使唤,忍着周建斌的理所当然和不理解。
忍到胸口发疼,忍到半夜偷偷流泪,忍到快要忘记自己是谁,忍到快要撑不下去。
直到那天。
那天是小叔子周明轩的生日。
周建斌果然给她弟买了那款他看中的剃须刀,花了一千五百八十块钱。
剃须刀的包装很精美,看起来很高档,周建斌把礼物递过去的时候,周明轩笑得合不拢嘴,开心极了。
“哥,这礼物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你还是拿回去吧。”周明轩假意推辞道,但手里却紧紧攥着礼物盒子,舍不得松开。
“贵什么贵,一点都不贵。”周建斌大手一挥,显得特别豪气,“你喜欢就行,只要你高兴,哥花多少钱都愿意。”
林秀雅在旁边笑着说道:“还是大哥大方,对明轩太好了,我们家明轩长这么大,还没用过这么好的剃须刀呢。”
婆婆也笑得一脸皱纹,欣慰地说道:“兄弟俩感情这么好,互相惦记着对方,我就放心了,以后你们也要一直这么互帮互助。”
那天晚上,我们在周明轩家吃的晚饭。
林秀雅做了六个菜,但其中有三个菜都是从外面餐馆里买的熟食,并不是她自己做的。
但婆婆却一直在不停地夸赞:“秀雅的手艺真好,做的菜比饭店里的都好吃,明轩真是有福气,娶了这么一个贤惠的好媳妇。”
周明慧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是啊,秀雅姐的手艺也太棒了,大嫂你以后要多跟秀雅姐学学,也做这么好吃的菜给我们吃。”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默默地吃饭,一句话也没说,仿佛自己是一个局外人。
周建斌和周明轩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喝得不亦乐乎。
喝到后来,两个人都有点醉了,说话都开始口齿不清。
周建斌搂着周明轩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明轩啊,哥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亲弟弟,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哥说,哥有的都给你,哥一定尽全力帮你。”
周明轩也红着脸,醉醺醺地说道:“哥,你对我太好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那必须的,咱们是亲兄弟,血浓于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周建斌一拍胸脯,大声说道,引来周围人的目光。
林秀雅在一旁笑着给他们倒酒,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婆婆看着两个儿子,眼里满是欣慰和满足。
周明慧坐在一边玩着手机,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卫生间的镜子很大,也很干净,能清晰地照出人的模样。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洗手,然后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我再次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的脸上。
水很冷,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但我却觉得,这冰冷的水浇在脸上,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也让我彻底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我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出了卫生间。
回到客厅,他们还在继续喝酒聊天,丝毫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周建斌已经醉得东倒西歪了,还在那里不停地吹牛。
“我跟你们说,我在公司里,那可是一把手,老板都得听我的,我说一他不敢说二,你们说我厉害不厉害?”
周明轩在一旁不停地附和着:“厉害厉害,我哥最厉害了,简直就是我的偶像。”
“等哥以后发达了,赚了大钱,给你买一套大房子,再给你买一辆好车,让你也过上好日子。”周建斌拍着胸脯,豪气冲天地说道。
“谢谢哥,哥你真好。”周明轩感动地说道。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醉醺醺的样子,听着他们说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大话,突然觉得很可笑。
周建斌,一个每个月工资只有七千块钱,还要靠我精打细算才能勉强维持生活的男人。
竟然在这里夸下海口,说要给他弟买大房子、买好车。
而他自己,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要我攒半年的私房钱才能买得起。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可笑至极。
我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来说道:“建斌,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周建斌摆了摆手,醉醺醺地说道:“回什么回,再喝点,好不容易跟我弟聚一次,怎么能这么早就走。”
“你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也会影响工作的。”我耐着性子劝说道。
“上班怎么了?我乐意喝酒,我想喝多久就喝多久,你管得着吗?”他瞪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和酒后的暴躁。
周明轩赶紧打圆场说道:“哥,嫂子说得对,明天还要上班,确实不能喝太多了,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吧,以后有的是机会喝酒。”
“你看,还是我弟懂事,知道心疼我。”周建斌指着周明轩,然后又看向我,不满地说道,“你呀,就知道扫我的兴,一点都不懂事。”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已经积攒到了顶点。
婆婆这时候开口说道:“行了建斌,听晓雯的话,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别喝了。”
周建斌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显然是喝得太多了,周明轩赶紧伸手扶住他。
“哥,我送你下去吧,你喝这么多,我不放心。”周明轩说道。
“不用,我自己能行,这点酒不算什么。”周建斌推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地朝着门口走去。
我跟在他后面,跟婆婆和小叔子一家道了别,然后搀扶着他离开了。
下楼之后,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一路上,周建斌都在不停地嘟囔着。
“我弟对我最好了,我们是亲兄弟……”
“我媳妇就知道省钱,一点都不大方,活得真没劲……”
“还是我弟懂事,知道心疼我……”
我坐在一旁,没有理他,心里一片冰凉。
回到家之后,他直接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起来,像一头死猪一样,完全不管不顾。
我站在客厅里,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睡得那么香,那么沉,看着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
我突然觉得,他好陌生,陌生得让我觉得可怕。
陌生到我甚至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要嫁给她,为什么会选择和他一起过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卧室睡觉。
我从衣柜里拿了一床被子,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躺了一夜。
地毯很硬,睡得很不舒服,我蜷缩着身体,一夜都没有合眼。
05
第二天早上,周建斌醒了过来。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沙发上坐起身来,看到躺在地毯上的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睡在这里?怎么不在卧室里睡?”他疑惑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没有说话,站起身来,默默地走进厨房,准备做早饭。
他跟着我走进厨房,语气更加不耐烦了:“我问你话呢,你没听见吗?”
“你昨晚喝醉了,打呼噜的声音太大了,我在卧室里睡不着,所以就睡在外面了。”我平静地说道,手里继续忙着做早饭。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也没有在意,转身走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早饭依旧是白粥和咸菜,没有任何变化。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白粥,皱起了眉头,不满地说道:“怎么又是白粥咸菜?能不能换点别的?天天吃这个,都吃腻了。”
“冰箱里没有别的菜了,只能做白粥咸菜。”我说道。
“没有菜不会去买吗?家里怎么能没有菜呢?”他说道。
“没钱了,买不起菜了。”我平静地说道。
他放下手里的勺子,看着我,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我前天不是刚给你转了两千五百块钱吗?怎么这么快就没钱了?你把钱都花哪里去了?”
“交了这个月的物业费,又买了洗衣液、洗发水、卫生纸这些生活必需品,剩下的钱都用来买昨天的水果和晚上的菜了,现在真的没钱了。”我平静地解释道,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那也不能天天吃白粥咸菜啊,这也太寒酸了。”他一脸不高兴地说道。
“那你想吃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问道。
“至少也得有个水煮蛋吧,光喝白粥咸菜怎么能行,一点营养都没有。”他说道。
“鸡蛋六块钱一斤,一斤大概八个,平均一个鸡蛋七毛多钱。”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月的钱已经超支了,能省就省点吧,以后有钱了再吃鸡蛋。”
他瞪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诧异,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张晓雯,你到底什么意思?”他语气不善地问道。
“我没什么意思。”我低下头,继续喝着碗里的白粥,“我只是想告诉你,家里真的没钱了,以后花钱要省着点。”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愤怒地摔了筷子。
“没钱你不会想办法吗?我每个月辛辛苦苦地赚钱给你,是让你这么过日子的吗?连个鸡蛋都吃不起,说出去都让人笑话。”他大声说道,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没有去捡地上的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周建斌,”我开口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