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摄影：忱瑾子
作者：苏灼
在很多城市，冬天都是一瞬间来的，丝毫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前两天还在穿单衣，一场雨下来，凉飕飕的风就不住地往骨头缝里钻。
700多年前的南宋，一个叫刘克庄的诗人也遇到了这么一场突然降温，他记录到：
初冬
晴窗蚤觉爱朝曦，竹外秋声渐作威。
命仆安排新暖阁，呼童熨帖旧寒衣。
叶浮嫩绿酒初熟，橙切香黄蟹正肥。
蓉菊满园皆可羡，赏心从此莫相违。
这首诗要说多美，其实未必，但是实用性指数极高，堪称一份猫冬行动指南。
没有过多渲染天气变化、时光易逝，更没有劝即使冬天也不能放弃内卷，全篇4句诗就说了一件事，冬天来了，怎么把自己照顾好。
01
“晴窗蚤觉爱朝曦，竹外秋声渐作威。”
一开篇就是让人艳羡的冬天早晨，外面没有下着雨雪，阳光漫洒在窗沿床幔上，如果能睡到自然醒那就更好了。
不管是在哪个时代，早起都是无比艰难的，尤其是在冬天，十分想变成一只猫，懒懒地窝在被子里，一躺就是一整天……
但刘克庄这天起得还挺早，不是为了赶着上班，而是“爱朝曦”，和很多夜爬泰山看日出的人一样，爱清晨的太阳。
“晴窗”一词大约可以窥见，昨夜还是寒风呼呼，睡前还在想着天寒渐冷，却没曾想到早上醒来，阳光已经落到窗沿，透过窗纱将屋子里映照得亮堂。
不论是谁，早晨醒来看到一瞬，心情便亮了。
随后，他听到了窗外还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竹外秋声渐作威”，仿佛再次提醒人们“冬天真的要来了”。
这种情境下，大多数诗人会像宋玉在《九辩》中那样感叹一句“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刘克庄只是静静听着，没有感慨，没有叹息，有的是一种坦然的接纳。
冬天来了便来了，天冷也好，风吹簌簌也罢，顺其自然就好。
四季轮转，非人力可改，淡然过好当下，在暖阳中汲取自然的能量。
不得不说，刘克庄，活得太明白了。
02
“命仆安排新暖阁，呼童熨帖旧寒衣。”
大多数诗人对风花雪月信手拈来，柴米油盐反而着墨相对较少。
但生活总是“柴米油盐”与“诗酒花茶”相生相伴，刘克庄对此更是深刻了解。
他说，要先“安排新暖阁”，再“呼童熨帖旧寒衣”。
赶紧把每年专门用来猫冬的“暖阁”收拾出来，赶在冬天初期搬进去，再把御寒的厚衣服拿出来晒晒太阳，去去潮气。
“熨帖”这个词，古汉语中不但有把衣服烫平整，还有妥帖、舒适、心里的褶皱被抚平之意。
当浸满阳光味道的棉衣穿在身上时，冬天的寒冷便被挡在了外面。
这是一种朴素质朴的生活美学。
生活熨帖了，心也就熨帖了。
03
冬天不出门的日子
围炉吃吃喝喝
猫冬的“暖阁”和冬天的棉衣都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就该准备冬天围炉吃吃喝喝了。
“叶浮嫩绿酒初熟，橙切香黄蟹正肥。”
“叶浮嫩绿”指的是新酒。
古时酿酒，新酿的酒会戴着一点绿色，如同浮萍一般漂浮在酒面上，又被称“浮蚁”。
这种酒通常度数较低，还带着浅浅的甜与粮食的香，最是适合下雪的日子围炉煮酒了。
“橙切香黄”，短短四个字，却让人仿佛已经嗅到橙子的清香。
切开一只，果肉粒粒的金黄果肉，清香扑鼻，一下便把冬天的沉闷给冲散开来。
“蟹正肥”，菊黄蟹肥，这是秋天到冬天的仪式之一。
想象一下，外面寒风簌簌，屋内暖阁生火，炭火明明灭灭。坐在炉边，温一壶酒，剥着肥蟹，两瓣橙子解腻。
这是何等惬意的猫冬生活啊！
在刘克庄看来，冬天不是用来熬的，是用来享受的。
一颗热爱生活的心，捕捉季节变化，品尝食物本味。
04
如果不了解刘克庄这个诗人，看了前面的诗，想必会认为他是个如同袁枚一样热爱享受生活的富贵闲人。
但刘克庄的一生，比冬天的寒风更凛冽。
他是南宋后期的文坛领袖，也是诗人中少有的身居高位。
年轻时才华横溢，但也因为过早展露才会而锋芒毕露，碍了不少人的眼。后来在仕途上更因直言进谏得罪权贵，经历多番起落，甚至一度被卷入党争漩涡。
在很多历史记载中刘克庄都是以“豪放”为标签的。他作诗填词喜号运用典故，喜欢议论，关心国家大事，心系边疆战事。
所以很多作品都有种“铁板铜琶”的味道，唱的是大江东去。
比如《贺新郎·送陈真州子华》中对家国命运的担忧，壮志难酬的悲愤。杨慎也在《词品·卷五》中称是“壮语亦可起懦”，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北望神州路，试平章这声公事怎生分付？
记得太行兵百万，曾入宗爷驾驭。
今把作、握蛇骑虎。
君去京东豪杰喜，想投戈、下拜真吾父。
谈笑里，定齐鲁。
两河萧瑟惟狐兔，问当年祖生去后，有人来否？
多少新亭挥泪客，谁梦中原块土？
称事业须由人做。
应笑书生心胆怯，向车中闭置如新妇。
空目送，塞鸿去。
笔落惊风雨，刘克庄是个生活的老手，能在入世和出世之间自由切换。
朝堂之上，敢于直言、刚正不阿；
回到乡野，也可以是懂熨衣服、煮螃蟹、晒太阳老头。
一个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人，内心必定是丰盈、强大的。
懂得欣赏“蓉菊满园皆可羡”，才能做到“赏心从此莫相违”。
05
最后一句“赏心从此莫相违”，大概是整诗的“诗眼”。
刘克庄说：享受生活，不需要等待。
我们总是习惯把更好的留给“未来”，把难熬留给当下。
总是想着，等退休了……等有钱了……
生活的美好，是藏在微的、琐碎的细节里的。
“我们要轻轻地走路，用心地生活。”（林清玄）
这人间，就值得你好好爱下去。
【作者简介】苏灼，在忙碌生活里寻一隅静处，清茶一盏，闲书一本，读一首诗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