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今年八十二，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没出过我们那个县城。
可你要说治家，尤其是治三个性格各异的儿媳，我敢说，没几个人比她厉害。
今年开春，老家传来消息，爷爷留下的那套老院子要拆迁了。
补偿款算下来，有九十多万。
消息一出来，我们家就炸了锅。
我爸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儿子早就成家立业，各自在城里买了房。可这笔拆迁款怎么分，成了摆在台面上的难题。
周末，三家人难得聚齐，挤在我爸妈城里的客厅。
气氛从一开始就有点僵。
二婶先开了口，手里剥着橘子，眼皮都没抬：“要我说，这钱得平分。爸走得早，妈一直是咱们三家轮流照顾的，谁也没多占便宜。”
三婶立刻接话：“二嫂这话不对吧？轮流照顾是轮流，可去年妈在你家摔了腿，住院大半个月，医药费我们两家可都摊了。这怎么算？”
我妈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她是大儿媳，进门最早，吃苦最多。早年奶奶身体还硬朗时，帮着带大了我们堂兄弟三个。可这些年，奶奶年纪大了，毛病多了，照顾起来越来越费劲。
二婶和三婶的声音越来越高。
“当初分家的时候，老屋可是说好了留给妈的，现在拆迁了，怎么就成咱们三家的了？”
“话不能这么说，妈百年之后，这房子不还是咱们的？早分晚分有什么区别？”
我爸和两个弟弟坐在阳台抽烟，谁也不想进来掺和。
眼看就要吵起来，门铃响了。
二、奶奶进城，一句话镇住场面我去开门，愣住了。
奶奶居然自己来了。
她拄着拐杖，背挺得笔直，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奶，您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去接您啊！”我赶紧扶她进来。
奶奶摆摆手，声音洪亮：“接什么接，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她一进屋，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客厅，瞬间安静了。
二婶和三婶赶紧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妈，您来了。”
奶奶没应声，慢悠悠走到沙发主位坐下。她把布袋子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都坐。”奶奶说。
三个儿媳互相看了看，乖乖坐下。
我爸和两个叔叔也赶紧从阳台进来，站在旁边。
奶奶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几秒，最后开口：“听说，你们在商量我那老屋的拆迁款？”
二婶嘴快：“妈，我们正说呢。这钱……”
“钱怎么了？”奶奶打断她，语气平静，“钱是我的，老屋是我的。你们商量什么？”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三婶小声嘀咕：“可您百年之后，不还是我们的……”
“我还没死呢。”奶奶的声音陡然提高，眼神锐利，“怎么，现在就惦记着我的棺材本了？”
三婶脸一白，不敢说话了。
三、布袋子里的秘密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奶奶不紧不慢地打开那个布袋子。
我们都以为里面装的是什么重要东西，结果掏出来的，是三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
还有一本老式记账本，塑料皮都磨花了。
奶奶把三个信封摆在茶几上，推到我爸和两个叔叔面前：“打开看看。”
我爸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沓的现金，还有一张清单。
他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二叔和三叔也打开信封，表情同样精彩。
“妈，这……”我爸声音有点抖。
奶奶端起我给她倒的茶，喝了一口，这才缓缓说道：“这些年，你们三家给我的生活费，我一分没花。全在这儿了。”
“老大给的，我记了账。老二给的，我也记了。老三给的，同样记了。”
她翻开那本记账本，纸张泛黄，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字。有些字不会写，就用圈圈叉叉代替。
可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2018年3月，老大给两千。2018年4月，老二给一千五。2018年5月，老三给一千八……”
“2020年我住院，你们三家各出了五千医药费。后来医保报销回来六千二，我按比例退给你们了，账上都有。”
奶奶念着账本，声音平稳。
三个儿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尤其是二婶和三婶。
她们一直以为，给婆婆的生活费，婆婆肯定花掉了。谁也没想到，这个没文化的老太太，居然一笔一笔全记着，还把钱都存起来了。
四、奶奶的规矩奶奶合上账本，看着三个儿子：“钱，我还给你们。连本带利，我都算好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从今天起，你们三家，谁也别给我一分钱。”
“妈，这怎么行！”我爸急了。
“怎么不行？”奶奶看着他，“我还能动，还能做饭。我那老屋拆迁了，政府给我安排了安置房，一个月还有两千多的养老金。我饿不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三个儿媳：“这些年，你们心里那点小九九，我都知道。”
“老大媳妇觉得我偏心，帮老二家带孩子时间长。老二媳妇嫌我脏，嫌我农村习惯不好。老三媳妇嫌我啰嗦，管得太宽。”
三个儿媳低着头，不敢接话。
“可你们想过没有？”奶奶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老大结婚最早，那时候家里穷，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老大媳妇嫁过来，没要彩礼，没要三金，就图你人老实。”
“老二结婚时，家里刚缓过来点。我咬牙给了三万彩礼，老二媳妇娘家陪嫁了一辆摩托车。可后来老二做生意赔了，摩托车卖了还债，她说过一个‘不’字吗？”
“老三最小，娶媳妇时家里条件最好了。可老三媳妇娘家要二十万彩礼，我拿不出来。是老三媳妇自己偷了户口本，硬是嫁过来的。为了这个，她跟她爸妈三年没说话。”
奶奶说着，眼圈有点红。
“这些事，你们可能都忘了。可我记着。”
“我是不识字，没文化。可我知道，做人得讲良心。当婆婆的，不能一碗水端平，但得尽量端平。当儿媳的，不能把婆婆当亲妈，但得当长辈敬着。”
“你们三家，这些年给我的钱，我全还了。我不欠你们的。”
“往后，我住我的安置房，过我的日子。你们愿意来看我，我欢迎。不愿意来，我也不强求。”
“但是，”奶奶站起来，一字一句，“那九十万拆迁款，你们谁也别想。”
“我已经立好遗嘱了，钱捐给县里的养老院。公证处的人下周就来办手续。”
五、一场大病，见人心奶奶说完这些话，当天就回了老家。
留下我们一大家子，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话不多、看起来糊里糊涂的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
更没想到，她会做得这么绝。
二婶和三婶一开始还不服气，觉得奶奶就是吓唬人。可过了两周，公证处的人真的来了，当着全家的面宣读了遗嘱。
老太太铁了心，九十万，一分不留，全捐。
那天晚上，二婶和三婶在我家客厅哭了一场。
不是为钱，是为这么多年的小心眼，觉得臊得慌。
我妈没哭，但她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她跟我爸说：“咱们把妈接来吧。安置房条件差，她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爸愣了：“妈不是说……”
“妈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我妈瞪他一眼，“她那是寒心了。咱们做儿女的，不能真让她一个人过。”
这话传到了二叔和三叔家。
二婶沉默了半天，说：“接过来可以，但得三家轮流。不能光让大嫂受累。”
三婶也点头：“对，轮流。妈以前怎么对我们的，我们都记得。是我们不对。”
就这样，三家商量好了，轮流接奶奶来住。
一家四个月。
六、奶奶的智慧奶奶一开始不肯来，说不想给我们添麻烦。
我妈亲自回老家接她，说：“妈，您不是嫌我们不懂事吗？您得来教教我们。”
这话把奶奶说笑了。
她收拾了行李，跟着我妈来了城里。
第一个月住我家。
我妈变着花样给奶奶做饭，奶奶却总嫌太油腻。后来我妈发现，奶奶不是嫌油腻，是嫌浪费。
“炒个青菜放那么多油，够我们农村吃三天了。”奶奶念叨。
我妈就改了，做菜少油少盐。奶奶吃得多了，脸色也好了。
第二个月住二叔家。
二婶有洁癖，家里总是一尘不染。奶奶农村习惯，进门不换鞋，吃饭吧唧嘴。二婶忍着不说，可脸色不好看。
奶奶看出来了。
有一天，二婶下班回家，发现奶奶把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还贴了张纸条——用拼音写的：“进门换鞋。”
吃饭时，奶奶努力闭着嘴嚼，虽然有点别扭。
二婶眼圈一下就红了。
晚上，她给奶奶洗脚，说：“妈，您不用改。是我不对。”
奶奶拍拍她的手：“你爱干净，是好事。我慢慢学。”
第三个月住三叔家。
三婶年轻，爱玩手机，有时候顾不上跟奶奶说话。奶奶也不恼，自己看电视，或者下楼溜达。
后来三婶发现，奶奶居然学会了用微信。
是我堂弟教的，奶奶让他把三个儿子、三个儿媳、还有我们孙辈都拉到一个群里。
她不会打字，就发语音。
“老大媳妇，你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
“老二媳妇，今天下雨，你带伞没？”
“老三媳妇，少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有时候还发红包，一块两块的，说是“抢着玩”。
三婶抢到红包，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跟三叔说：“妈其实什么都懂。是咱们不懂她。”
七、真正的“治”一年过去了。
奶奶在三家轮流住，身体反而比以前好了。
九十万拆迁款，最后还是捐了。但三家一起，给奶奶的养老院捐了十万，剩下的钱，奶奶让留着，说以后给重孙子重孙女上学用。
今年中秋，三家人又聚在一起。
这次不是在谁家客厅，而是在奶奶的安置房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全家福，还有我们孙辈的奖状。
奶奶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三个儿媳在厨房帮忙，有说有笑。
吃饭时，二婶给奶奶夹菜：“妈，您尝尝这个，我按您教的方法做的。”
三婶给奶奶盛汤：“妈，这汤我炖了三个小时，您多喝点。”
我妈坐在奶奶旁边，一直给她挑鱼刺。
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像朵花。
她端起酒杯——杯里是茶水，说：“我这一辈子，没给你们留下什么钱。就留下几句话。”
“一家人，过日子，不能光算钱。算来算去，就算没了情分。”
“我治你们，不是治你们的人，是治你们的心。心正了，家就正了。”
“往后，你们姐妹仨要互相帮衬。我们老太太活不了几年了，你们的路还长。”
三个儿媳都哭了。
不是委屈，是感动。
八、尾声现在，奶奶还是三家轮流住。
但她定了个新规矩：每家最多住两个月，剩下的时间，她要回自己的安置房。
“我得有自己的窝。”她说，“你们有空来看看我就行。”
三个儿媳经常约着一块去看她，有时候还住一晚，陪她说说话。
邻居都说，这老太太有福气，三个儿媳比亲闺女还亲。
只有我们知道，这福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奶奶用一辈子的智慧，一点一点经营出来的。
她不识字，却懂人情。
她没文化，却通世故。
她治家，不是靠强势，不是靠算计，而是靠真心换真心。
如今我也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婆婆。
每次遇到婆媳问题，我都会想起奶奶。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当婆婆的，要把儿媳当客，敬着。当儿媳的，要把婆婆当长辈，让着。客客气气，才能长长久久。”
这大概就是中国人最朴素的治家智慧吧。
不争不吵，不怨不恼。
用真心，换真情。
用时间，证人心。
家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情的地方。 这个没文化的老太太，用她的一生，给我们上了最生动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