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楼桑村的王老六,今年七十三了。
你们在书里读到桃园三结义,觉得特传奇对吧?
我跟你们说,传奇都是后来人编的。当年那点事儿,压根没那么玄乎。
刘备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们家住村东头,门口有棵大桑树,高五丈多,远远看着像车盖。小时候他跟村里的娃儿在树下玩,指着桑树说:“我为天子,当乘此车盖。”

这话后来传开了,大家都说玄德公自幼胸怀大志。
我告诉你们实话——那会儿村里人听了,都在背后笑他。
一个没爹的孩子,靠他叔接济过日子,娘俩编草鞋卖草鞋,穷得连鞋都舍不得自己穿。就这还想当皇帝?做梦呢?
但刘备这娃有一点好:他不跟人急眼。
你笑他,他不还嘴,下次见着你还客客气气打招呼。你家里有事,他跑前跑后帮忙,分文不收。
村里老人都说,这孩子仁义。
我心里嘀咕:这不是仁义,这是记性好。
他知道自己穷,知道没人看得起他。但他不怨,也不闹。他就这么熬着,等着,把每一分善意都记在心里,等哪天翻身了再还。
那年春天,刘太守发榜招兵。
我正好去县城卖鸡蛋,亲眼看见刘备站在榜文前。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脚上是自己编的草鞋——不是新鞋,是补过三回的旧鞋。他盯着榜文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我从一个老汉的胸膛里听出了全部的重量。
二十八岁了,一事无成。换你,你不叹?
然后张屠户就冲过来了。
张飞这人,涿郡谁不认识?杀猪的,嗓门大,脾气暴。去年喝多了追着顾客打,还是我给拉开架的。
但他对刘备是真的服气。
两人去村店喝酒,我在隔壁桌剥花生。看着他们聊了一会儿,又进来一个红脸大汉。
那红脸汉子往门口一站,店里突然安静了。

不是因为他高——虽然他是真高,站起来顶到房梁。是因为他那张脸,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眼神冷得像刀子。
这人一进来就喊酒保上酒,说自己赶着去投军。
我当时心想:这人杀气这么重,投的什么军?投军之前没犯过事儿吧?
后来证明,我猜对了。
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刘备居然主动凑上去,请人家喝酒。
更没想到的是,那个红脸汉子居然真坐下了,跟他称兄道弟。
再后来,三人去了张飞庄上。
我拎着鸡蛋篮子,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的像要一直拖到天边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个红脸汉子叫关羽。
我也不知道,这三个男人会在张飞的后花园里,对着天地磕头。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刮起了大风。
楼桑村那棵老桑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鼓掌。
很多年后,我孙子问我:“爷爷,你见过皇上吗?”
我说见过。
他问皇上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
耳垂很大,爱笑,年轻时编草鞋,手艺不错。
孙子说,那不是皇上,那是刘玄德。
我说是啊,刘玄德就是皇上,皇上就是刘玄德。
他一脸不信。
我没再解释。
有些事,解释不清的。你得亲眼见过那个人,穿着破草鞋站在招兵榜文前,看着那纸告示,眼神里有火——
你才能明白,为什么那天张屠户会冲上去跟他搭话。
为什么那个红脸通缉犯甘愿跟着他亡命天涯。
为什么我们楼桑村的这棵老桑树,三百多年了,还立在那儿。
像在等一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