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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到深夜,我顺手给门口的保安递了根烟,却被他一把拉住:兄弟,千万别回家,你家卧室窗户边上有人!

加班到深夜,我顺手给门口的保安递了根烟,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保安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家窗户的方向,压低了嗓子说:“兄弟,听

加班到深夜,我顺手给门口的保安递了根烟,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保安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家窗户的方向,压低了嗓子说:“兄弟,听我一句,现在千万别回去。”

我顺着保安的视线看去,12楼的卧室窗帘紧闭,却隐约有光点在其中闪动。

“你家窗户边上,有人影晃了3次了。”老保安的声音干涩,“不是灯,是手电筒的光。”

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口袋里那盒烟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01

凌晨两点,街道寂静无声,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出办公大楼。

夜色浓重,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钻进外套的缝隙。

我叫方哲,今年三十三岁,在C市一家互联网公司担任后端工程师。

我的生活就像我每日编写的代码,遵循着特定的逻辑,日复一日地运行。

偶尔出现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调试一下,也就过去了。

我的妻子林薇,三十岁,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主管。

她容貌清秀,性格温和,在朋友和同事眼中,是标准的贤妻模样。

我们结婚已经四年,还没有要孩子。

日子像一杯温水,不冷不热,不好不坏。

我曾经以为,大多数婚姻最终都会归于这样的平淡。

直到那个夜晚,那支烟,和那句低语,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猝不及防地敲碎了这层平静的假象。

小区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微弱的光。

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像黑暗中唯一的安全岛。

值夜班的是老赵,一个在小区干了快十年的老保安。

他平时话很少,总是沉默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此刻,他正搓着手,在亭子外面慢慢踱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不知道是不是加班加得头脑发昏,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支。

我将那支烟递了过去。

老赵愣了一下,接过烟,却没有立刻点燃。

他捏着那支烟,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忽然,他猛地抬起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有些发疼。

我吃了一惊,正要开口,他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我住的那栋楼的方向。

“小方,”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听我的,现在千万别上去。”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话语钉在原地,后背瞬间爬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赵师傅?”我的喉咙发紧,声音听起来很陌生,“您……您说什么?”

老赵没有松开手,他的目光依旧锁着我家的窗户,一字一句地说:“你家,卧室窗户那边,有人影。”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看了三次,绝对没错,不是窗帘,是个人影在晃。”

夜色深沉,他的话却像一块冰,砸进我的耳膜,冻住了我的血液。

我的家在十二楼。

卧室的窗户朝向小区内部,从保安亭的角度,确实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我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人影?”我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会不会是……是薇薇忘了拉严实窗帘,或者起来喝水?”

“不是。”老赵斩钉截铁地摇头,终于松开了我的手腕。

他把那支烟塞回我手里,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

“我在这个小区看了快十年的大门。”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夜风偷听去。

“每家每户的作息,灯亮灯灭的时间,我大概都有数。”

“你家卧室的灯,晚上十点四十左右就关了,是小林关的,关灯前她还特意把窗帘拉好了,我记得很清楚。”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家的方向。

“可是刚才,大概一点五十左右,那窗帘的缝隙里,有光闪了好几下。”

“不是开灯的那种光,是……一闪一闪的,像是手电筒,或者手机屏幕的光亮。”

秋夜的凉风拂过,我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老赵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叹了口气。

“小方,你是个实在人,平时晚归,见到我们也会点头打招呼。”

“这话我本来不该多嘴,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信不信由你,但我劝你,这会儿先别急着上去。”

他指了指地下车库的方向。

“要么在车里坐会儿,观察一下。要么……想办法联系个信得过的朋友,一起上去看看。”

朋友?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凌晨两点,我能找谁?

又能用什么理由?

难道说,我家可能进了贼,因为保安看见窗户边有人影晃动?

这听起来既荒谬又令人不安。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老赵点了点头,含糊地道了声谢,转身走向地下车库的入口。

但我没有走向自己的车位。

我的脚步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最终停在了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门口。

厚重的防火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轻轻将门在身后合拢。

声控灯应声亮起,照亮了向上延伸的、冰冷的混凝土楼梯。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长时间加班的疲惫,还是恐惧带来的虚脱。

老赵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像卡住的磁带。

手电筒光?手机光?

入室盗窃的小偷?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悄然滋生,但我立刻将它压了下去,不敢深想。

我家在十二楼。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爬。

脚步放得极轻,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除了我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以及偶尔从楼道通风口传来的细微风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也许……真的是老赵看错了?

他年纪大了,夜里眼神不好,把光影错觉当成了人影?

毕竟,我家有林薇在,她能出什么事?

我爬到十一楼和十二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个狭小的窗户,角度正好可以斜斜地瞥见我家的入户门附近的一小片区域。

楼道的声控灯早已熄灭,眼前是一片浓郁的黑暗。

我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瞪大了眼睛,努力适应这片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准备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个信息试探一下的时候。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却清晰可辨的金属碰撞声,从我家门口的方向传来。

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一片冰凉。

我死死地贴在墙上,连呼吸都停滞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片黑暗的轮廓。

我家的入户门,被从里面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灯光从门内泻出,屋里显然没有开灯。

紧接着,一个黑影,侧着身子,以一种异常敏捷而谨慎的姿态,从门缝里无声地滑了出来。

黑影出来后,反手极其轻柔地将门带上了,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声,重新合拢。

整个过程中,除了那两声锁响,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那种熟练和从容,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镇定。

黑影的身形瘦高,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头上戴着帽子,脸上似乎还蒙着口罩,完全看不清面容。

他站在门口,左右迅速地扫视了一下空荡荡的走廊。

然后,他快步走向电梯间,伸手按了下行键。

电梯似乎就停在这一层,门很快打开了。

黑影闪身进入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下行指示灯的红色数字开始跳动:12、11、10……

直到电梯下行的数字消失,我整个人才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手机从汗湿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楼梯上,屏幕亮起微弱的光。

真的有人!

不是我的幻觉!

而且,那个人……是从我家里面出来的!

一个入室行窃的小偷,会在得手后如此从容不迫地从正门离开,还会小心翼翼地把门关好吗?

更重要的是,林薇呢?她在里面怎么样了?有没有危险?

那个被我强行压下的可怕念头,此刻如同一条苏醒的毒蛇,吐着信子,缠绕上我的心脏。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手机,手脚并用地冲向家门口。

钥匙在锁孔前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对准。

“咔嚓。”

门锁转动,我用力推开门,同时按亮了客厅顶灯的开关。

刺眼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

“林薇!薇薇!”我的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客厅里一切如常,整洁得甚至有些冷清。

我的目光立刻投向卧室。

卧室的门紧闭着。

我冲过去,一把拧开门把手,推开房门,同时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亮了床头灯。

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卧室。

林薇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门的方向,身上盖着那条浅灰色的薄被,头发散在枕头上,看起来睡得正沉。

我的闯入和呼喊似乎惊扰了她。

她有些不耐烦地轻轻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转过身,抬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方哲?”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不满,“你怎么才回来……几点了?吵死了……”

她的表情是纯粹被人打扰睡眠的不悦,眉头微蹙,眼神迷蒙。

看不出任何惊慌、恐惧或者其他异常的情绪。

我站在卧室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目光却像雷达一样,迅速而仔细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窗户关得好好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整齐排列,衣柜门紧闭,房间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没有任何被翻动或弄乱的痕迹。

地板上光洁如新,连多一个脚印都没有。

所有的一切,都和我早上离开去上班时,几乎一模一样。

除了……

我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丝极其淡薄的、陌生的气味。

那气味很复杂,像是某种男士古龙水的后调,又隐隐混杂着一缕烟草的味道。

而我,为了备孕,在林薇的要求下,已经戒烟快八个月了。

林薇看着我失魂落魄、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了?”她撑起身子,薄被滑下肩膀,“脸色这么难看?像撞了鬼似的。”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那个从容离去的黑影,老赵压低的警告,卧室里这诡异而刻意的平静,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陌生气味……

所有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疯狂冲撞、撕扯。

我看着林薇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在床头灯的光线下,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我看不透的薄纱。

最终,我只是干巴巴地、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没……没什么。加班太累了,精神有点恍惚。刚在楼下……差点绊了一跤。”

林薇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她懒得深究。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重新躺下,拉高了被子,背对着我。

“吓我一跳。快去洗澡吧,一身汗味,难闻死了。”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甚至还带着一丝被吵醒后的埋怨。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窗外深沉的夜色透过窗帘的缝隙,似乎在凝视着这个房间里可笑的一切。

老赵没有看错。

我家卧室窗户边上,真的有人影。

但那个人,最终不是从窗户离开的。

而是从这扇门,从这扇我每日进出、承载着所谓“家”的意义的正门,从容地走了出去。

这个认知,让我如同坠入冰窟,寒意从每一个毛孔渗入骨髓。

02

那一夜,我躺在林薇身边,睁着眼睛,直到窗帘边缘透出灰白的天光。

林薇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还会发出一点轻微的、无意识的呓语,睡得似乎无比安稳香甜。

而我,却感觉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的针毡之上。

黑影离开时那熟练而轻巧的动作,空气中那丝难以捕捉却又确实存在的陌生气味,林薇那毫无破绽、自然而然的“睡容”……

这些画面和细节,像失控的走马灯,在我紧闭的眼前疯狂旋转、重复播放。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长期加班、精神压力过大,导致了严重的幻觉。

老赵会不会是被人收买,或者纯粹是无聊,编造了这样一个故事来耍我?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否决了。

老赵没有理由这样做。

他是一个本分甚至有些孤僻的老保安,在小区多年,从未听说他与任何业主有过节。

更重要的是,我亲眼看见了那个黑影。

那是实实在在的、发生在现实世界中的一幕,不是梦境,也不是臆想。

天刚蒙蒙亮,我就悄悄地起了床。

林薇还在熟睡。

我换上运动服,对她说了一声:“我去晨跑一会儿。”

她没有回应,只是翻了个身。

我没有去跑步,而是径直走到了小区门口的保安亭。

这个时间,正是夜班和白班交接的时候。

老赵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

看到我,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关切,有一种“你果然回来了”的了然,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我对他使了个眼色,把他拉到了小区绿化带后面一个僻静的角落。

“赵师傅,昨晚……”我的声音因为彻夜未眠而更加沙哑,“谢谢您。”

老赵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更深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是压着什么秘密。

“看见了?”他低声问,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感觉脖子里像是灌了铅。

“看清长相了吗?”他又问。

“没有,”我摇摇头,“裹得很严实,帽子,口罩,看不清。”

我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问出了一个让我自己都感到痛苦的问题:“赵师傅,您……您昨晚,除了看到人影,还看到别的什么吗?比如……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进我们那栋楼?”

老赵看着我。

他的目光不再是平时那种例行公事的平淡,而是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看进我支离破碎的内心。

他沉默了好几秒钟,那沉默几乎让我窒息。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清晨的空气。

“小方,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也不想说。但我看你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实在不忍心看你一直被蒙在鼓里。”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大概……从两个月前开始吧。”老赵回忆着,语速很慢,“差不多每周,总有一两天,你加班到特别晚的时候。”

“会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大概晚上九点多的样子开进小区。”

“那车不往热闹地方停,就停在离你们那栋楼不远,但又不那么显眼的一个角落车位上。”

“车上下来一个男的,个子挺高,穿着打扮看起来挺体面,手里有时候会拎着个小袋子,像是点心盒或者水果。”

“他下车后,就直接进你们那个单元门。”

老赵的话,像一把迟钝的刀子,慢慢地割开我的皮肉。

两个月前?那不正是林薇开始频繁抱怨我工作太忙、回家太晚、对她不够关心的时候吗?

她说我总是沉浸在代码里,忽略了她的感受,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婚姻像一潭死水。

我当时只觉得愧疚,还努力调整过一阵,但项目压力实在太大,很快就又恢复了原样。

难道……那不是抱怨,而是某种……宣告?或者铺垫?

“他大概待多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不像我的。

“两三个小时吧。”老赵说,“总是在你回来之前,大概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他会下楼,开车离开。时间……掐得挺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九点多来,十二点前走。

完美地避开了我通常深夜归家的时间。

“车牌……”我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它抖得厉害,“赵师傅,您记得那辆车的车牌吗?”

老赵摇摇头:“车就是很常见的那种黑色轿车,牌子我也没特意去记。尾号好像……有个3?还是8?记不太清了。那车的车窗膜颜色贴得很深,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有一次晚上巡逻,倒垃圾的时候离那车比较近,刚好那男的下来。”

“我瞥了一眼,三十多岁的样子,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挺斯文,像个文化人或者做生意的。”

斯文?眼镜?三十多岁?

我迅速在脑海里搜索林薇的社交圈。

她的同事?客户?朋友?还是……某个我从未听说过、也从未见过的人?

“赵师傅,”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一丝隐隐的责怪,“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老赵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奈和某种深重的疲惫。

“小方,我就是一个看大门、巡逻的老头子。”

他摊了摊手,那双手布满老茧和皱纹。

“没有真凭实据,我怎么能随便开口?难道跑去跟你说‘你老婆可能带别的男人回家了’?”

“万一是我看错了,万一人家是亲戚朋友正常走动,或者有什么正事呢?那我这不成了故意挑拨你们夫妻关系,造谣生事了吗?”

“我这份工作,虽然不起眼,但也想图个清净安稳,不想惹麻烦。”

他看着我惨白的脸,语气缓和了一些。

“这次,实在是觉得不对劲。那个黑影在窗户边晃,鬼鬼祟祟的。而且正好你递了支烟……唉,我觉得,这也许是老天爷看不过眼,借我的嘴提醒你一句。”

是啊,一支烟的、微不足道的善意,却意外地为我推开了一扇通往残酷真相的门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浑浑噩噩地对老赵点了点头,算是再次道谢,然后转身,像个游魂一样,走向老赵描述的那个车位。

那里空荡荡的,地面很干净,连片落叶都没有,仿佛从未有任何车辆停留。

我抬起头,看向十二楼我家的窗户。

厚重的窗帘依然紧闭,林薇应该还没起床。

就在我怔怔出神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

“你跑哪儿去了?早餐也不做?我上班要迟到了!”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表达不满的表情符号。

字里行间,是熟悉的不耐烦和抱怨,与过去无数个早晨如出一辙。

放在以往,我会立刻感到内疚,觉得自己这个丈夫做得不称职,然后赶紧回复道歉,或者直接跑回家想办法补救。

但此刻,这行冰冷的文字,像一根根细针,扎进我的眼睛里,刺得我生疼。

我深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翻涌。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临时有点急事,你自己在路上买点吃的吧,钱我转你。”

然后,我给她微信转账了三百块钱。

几乎是秒速,转账被接收了。

林薇回了一个字:“哦。”

没有追问“什么急事”,没有关心“你吃了吗”,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哪怕只是客套的言语。

那种理所当然的冷漠和敷衍,在此刻的我看来,是如此地刺眼,又如此地……顺理成章。

仿佛有一条无形的裂痕,早已横亘在我们之间,只是我一直闭着眼睛,不曾看见。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但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坐在电脑前,眼前的代码变成一片模糊扭曲的符号,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键盘敲错,逻辑混乱,简单的功能调试了无数次都无法通过。

项目经理过来关切地问了几句,我勉强应付过去。

下午三点,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找了个借口,向主管请了假。

我没有去任何能让我放松或者逃避的地方,而是径直去了本市最大的电子产品市场。

我在市场里逛了很久,比较、询问,最终买下了一些东西。

几个纽扣大小的微型摄像头,具有高清夜视和移动侦测报警功能,内置存储卡,也支持通过无线网络远程查看和备份。

还有一支外形普通、但续航和录音质量都很出色的便携式录音笔。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也清楚地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安装了这些设备,就意味着我对林薇、对这段婚姻,彻底失去了信任。

意味着我将亲手揭开可能血淋淋的真相,也意味着,我和她之间,很可能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但我没有犹豫。

那种被欺骗、被愚弄、被当作傻子一样蒙在鼓里的感觉,像毒虫一样啃噬着我的内心。

我需要知道真相,无论它有多么不堪。

晚上,我“如常”给林薇发了消息,告诉她今晚要加班,可能回去得晚。

她的回复很快,几乎带着一种轻快的节奏:“知道了,工作别太拼,记得吃点东西,早点回来。”

后面还跟了一个可爱的、表示关心的表情。

看,多么“体贴入微”的叮嘱。

多么“贤惠”的妻子。

可惜,这甜美的外壳之下,包裹的究竟是什么,我已经不敢去想象了。

晚上九点半,我坐在公司楼下的车里,没有开灯。

我打开了连接家里摄像头的手机APP。

实时画面传输过来,稍微有点延迟,但很清晰。

客厅里,林薇正敷着面膜,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还捧着一小碗水果。

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正常,就是一个普通妻子晚上独自在家的景象。

九点五十分。

我通过摄像头看到,林薇忽然坐直了身体,侧耳倾听了一下。

然后,她几乎是跳了起来,脸上敷着的面膜都因为急促的动作而起了皱。

她快步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笑容。

门铃响了。

林薇迅速整理了一下面膜和头发,然后打开了门。

一个男人侧身走了进来。

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正面。

大概三十五岁上下,身材高挑匀称,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面容确实如老赵所说,看起来很斯文,甚至可以说得上英俊,带着一种沉稳的、事业有成的气质。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某知名甜品店logo的精致纸袋。

林薇接过纸袋,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我很少见到的、带着娇嗔的笑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男人的胳膊。

“怎么又买这家的,热量太高了,会胖的。”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种撒娇般的甜腻,是我从未享受过的语调。

男人顺势轻轻搂住了林薇的腰,动作自然娴熟,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他低头看着她,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知道你爱吃。胖一点也没关系,我喜欢。”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方向盘,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但我却浑然不觉。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恶心感直冲喉咙,我几乎要呕吐出来。

摄像头继续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男人搂着林薇走到沙发边坐下,手并没有松开。

“他今晚确定不回来?”男人问,语气随意,仿佛在谈论天气。

“嗯,”林薇依偎在他身边,点了点头,声音轻松,“跟我说了加班,不到十二点肯定回不来。老样子。”

“那就好。”男人笑了,凑近林薇的耳边,低声说,“这几天,想你了……”

林薇娇笑着躲闪了一下,但没有真正避开。

接下来的画面和隐约传来的、更加亲密的声音,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和耳膜上。

我猛地闭上了眼睛,手指颤抖着,用力按下了退出APP的按钮。

屏幕暗了下去。

车里一片漆黑,只剩下我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

够了。

这些证据,已经足够血腥,足够将我对婚姻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凌迟处死。

我不需要再看下去,再去仔细聆听那些足以让我发疯的细节。

我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那剧烈的情绪似乎还没有完全爆发出来。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彻骨的寒冷,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冻结了血液,掏空了五脏六腑,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呼啸着寒风的空洞。

四年婚姻。

我一直以为的“平淡是真”,原来只是我一个人的乏善可陈,是我代码般枯燥生活的自我安慰。

我一直以为的“安稳度日”,原来是她早已在别处绽放,享受着激情与欢愉,而我则独自守着一潭绝望的死水,还自以为那是风平浪静。

那个眼镜男,是谁?

我必须知道。

强烈的恨意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交织在一起。

我重新点亮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亮我毫无血色的脸。

我打开手机的图片库,里面有几张刚才紧急截取下的、相对清晰的、那个男人的正面图像。

我尝试使用几个不同的搜索引擎和社交平台的图片识别功能,小心翼翼地、不引起任何注意地进行反向搜索。

没有直接的匹配结果。

显然,他并非什么公众人物。

但这难不倒一个习惯了在复杂系统中寻找逻辑和路径的程序员。

我登录了林薇的微博小号(密码是她的生日加上我们结婚纪念日,她一直用这个组合,从未改过)。

我像一个最耐心的侦探,开始从头翻阅她近一年来的所有动态、点赞、评论和关注列表。

一条一条,一字一句,不放过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

这项工作枯燥而痛苦,因为她的社交动态里,偶尔也会出现与我的零星互动,那些曾经让我感到温暖的片段,此刻看来都充满了讽刺。

终于,在翻阅到她大约五个月前发布的一条抱怨工作压力大、身心俱疲的动态时,我停了下来。

那条动态下面,有一个陌生的男性头像点了赞,并且评论道:“辛苦了,注意休息,别太拼。”

评论的语气看似平常,但出现在林薇相对私密的小号里,就显得有些微妙。

我点进那个头像。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看不出具体地点。

ID是一串英文和数字的组合,没有明显特征。

个人简介一片空白,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内容也看不到。

唯一的线索,是签名栏里写着一句英文格言,大概与成功和进取心有关。

我默默记下了这个ID和头像。

然后,我切换到一个几乎废弃不用的、没有绑定任何个人信息的社交小号。

我开始用这个可疑的ID、那句英文格言,以及“贸易”、“总监”、“斯文”、“眼镜男”等关键词,在多个主流的社交平台、职场社交软件甚至是一些本地的行业论坛上进行交叉搜索和模糊匹配。

这是一项繁琐且需要极大耐心的工作。

时间在寂静的车里悄然流逝,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

两个多小时后,当我几乎要放弃时,在一个本地商贸行业从业人员聚集的垂直论坛上,我找到了一个用户。

用户名与那个点赞的ID高度相似。

点开他的个人主页,简介一栏清晰地写着:“迅驰商贸有限公司,销售总监,徐致远。”

迅驰商贸?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

好像听林薇提起过几次,是她所在公司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长期大客户,合作金额不小。

销售总监……徐致远。

名字对上了。

公司也对上了。

职位和身份,也完全符合林薇在工作中能够接触到的层面。

我压抑住加速的心跳,在网络上继续搜索“迅驰商贸 徐致远”。

这一次,信息多了起来。

我找到了一些行业内的新闻稿,关于迅驰商贸的业务拓展;也找到了一些本地商会活动的集体合影照片。

虽然网络图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其中一张合影里,一个站在前排、穿着西装、戴着眼镜、面带微笑的男人……

他的身形,他的面部轮廓,尤其是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

就是他!

就是此刻,可能还在我家里,搂着我妻子的那个男人!

徐致远。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块一块,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偶然的意乱情迷。

这是长期的,有预谋的,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工作利益考量的、双重的背叛。

而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对她偶尔流露的“冷淡”和“抱怨”感到愧疚,还感激她愿意“包容”我工作的忙碌,愿意和我过这种“平淡”的日子。

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痛楚,像海啸一般席卷了我。

我坐在漆黑的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徐致远那张在合影中显得道貌岸然的脸,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干涩,嘶哑,难听得像夜枭的啼叫。

笑着笑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

不是悲伤。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是一种被彻底践踏尊严后的冰冷。

是一种看清一切后的空洞。

然后,所有这些情绪,都迅速凝结、沉淀,转化成一种极其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决绝。

林薇。

徐致远。

你们精心编排的戏码,似乎该换一换主角了。

游戏,或许才真正开始。

而这一次,规则,该由我来定了。

03

那一夜之后,我用了整整两天时间,让自己从那种近乎崩溃的状态中勉强抽离出来。

情绪是无用的,悲伤和愤怒只会干扰判断。

我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和清晰的计划。

我开始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正常”,更加“体贴”。

我主动减少了不必要的加班,除非项目有紧急 deadline,否则每天尽量在晚上八点前回家。

下班路上,我会特意绕到林薇喜欢的那家花店,买一束她钟爱的白色百合。

我记得她提过想看的电影,周末提前订好票。

我甚至开始重新下厨,尝试做几道她曾经说过好吃的菜,虽然手艺生疏,经常弄得不伦不类。

林薇对于我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最初表现得十分惊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你最近……怎么了?”她不止一次用探究的眼神打量我,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公司项目不忙了?还是……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我总是报以温和甚至有些歉意的笑容,将一个“幡然醒悟、想要弥补”的丈夫角色扮演得恰到好处,“就是觉得以前太忽略你了,光顾着工作。以后不会了。”

林薇观察了我几天。

她看到我回到家,大部分时间依然是对着笔记本电脑敲代码,或者处理一些技术文档,偶尔和她聊些无关痛痒的家常,晚上也是倒头就睡,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她眼底最初的那份警惕和疑惑,慢慢消散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转而变成了一种隐隐的烦躁和不耐。

她似乎并不习惯,甚至不喜欢我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和“陪伴”。

我能感觉到,她和徐致远的联系,变得更加隐秘和频繁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当着我的面回复一些工作信息(其中可能就混杂着与徐的联络)。

现在,她更多的是把手机屏幕侧向一边,或者干脆走到阳台、书房,关上门,压低声音通话。

她脸上会不时浮现出那种我曾在监控里见过的、对着徐致远时才有的甜蜜微笑,但在我视线转向她时,又会迅速收敛,换上平淡甚至有些疏离的表情。

她以为她做得天衣无缝。

她不知道,她每一次刻意避开我走向阳台的背影,每一次对着手机屏幕不自觉扬起的嘴角,每一次在深夜偷偷删除聊天记录时那快速滑动的手指……

所有这些细微的动作和神态,都被隐藏在客厅绿植茂密枝叶间的微型摄像头,以及安放在书架隐蔽角落的录音笔,忠实地、高清地记录了下来。

我像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外科医生,手持锋利的手术刀,在无影灯下,一点点剖开我这具早已病入膏肓、名为“婚姻”的躯体。

痛苦吗?

最初的剧痛过后,剩下的更多是一种麻木的钝痛,偶尔在深夜独自一人时,才会尖锐地刺一下。

愤怒吗?

当然有,但那火焰已经被我强行压制、转化,变成了一种更冰冷、更持久、更专注的能量——收集证据,弄清全部真相,然后,一击致命。

仅仅有感情背叛的证据,或许在离婚官司中能让我占据一些道德优势。

但我隐隐觉得,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徐致远是林薇公司的大客户。

林薇是负责对接的行政主管之一。

这里面,会不会涉及到商业上的不正当往来?利益输送?甚至损害林薇公司利益的行为?

我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机会,很快就自己送上了门。

周五晚上,我们正在吃我做的、味道一般的晚餐时,林薇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如常地接起。

“喂,王总。”

她的语气立刻切换成工作时的干练和恭敬,但其中又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哦,明天?明天我们公司……好像是要和迅驰那边开个会,核对下半年几个大订单的细节数据是吧?”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眼。

我低头扒着饭,假装没有在意。

“对,对,我也需要参加,准备一些基础资料和会议记录……行,王总,那我明天早点到公司准备一下。好的,再见。”

挂断电话,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对我说道:“老公,不好意思啊,明天不能陪你了。临时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得去公司加班。”

又是“迅驰”。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脸上露出理解和支持的表情。

“工作重要,你去忙吧。正好,我明天也约了以前大学的几个同学,好久没见了,一起去打打球,聚一聚。”

林薇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甚至主动凑近了些,亲昵地靠了靠我的肩膀。

“老公你真好,这么理解我。不过……”她伸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发,语气带着点娇嗔,“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好像都有白头发了。”

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我发梢的瞬间,我状似无意地偏了一下头,避开了她的触碰,同时站起身。

“没事,搞IT的,哪个不掉头发?正常。”我端起碗筷走向厨房,“你慢慢吃,我去洗个澡。”

转身走进厨房的瞬间,我脸上那温和的、带着笑意的面具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漠。

第二天,林薇起了个大早,在梳妆台前精心打扮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换上了一套平时不太常穿、但显得很知性优雅的米白色套装裙,喷了香水,拎上了她最喜欢的那个通勤包。

出门前,她还特意照了照玄关的镜子,确认妆容完美。

“我走啦,晚上见。”她语气轻快。

“嗯,路上小心。”我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头也没抬地回应。

确认她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间后,我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林薇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她没有像往常加班那样走去公交站或打车,而是径直走向小区门口。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到门口停下。

虽然距离较远,但我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老赵描述过、我也在监控里见过的车型。

林薇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很快驶离。

我放下窗帘,迅速回到卧室,换上了一套深灰色、毫不起眼的运动套装,戴上棒球帽和口罩。

我也提前出了门。

但我没有开车。我的车林薇认识,太容易暴露。

我在手机上叫了一辆普通的网约车,让司机在小区附近的路口等我。

上车后,我给了司机一个地址,是林薇公司所在区域的一个大型购物中心。

然后,我拿出另一部手机——一部备用机,里面只安装了几个必要的APP。

我登录了那个隐藏摄像头的监控系统。

早在几天前,我趁着林薇洗澡、她的通勤包放在客厅沙发上的时候,悄悄将一个更微型、自带粘胶的纽扣摄像头,贴在了她包包内层一个不起眼的夹缝里。

摄像头连接着她包里的一个便携充电宝供电,续航时间很长。

此刻,通过APP,我看到了有些晃动的第一视角画面。

画面里是车内的景象,偶尔能瞥见驾驶座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

也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声,是林薇和徐致远在聊天,内容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调情和日常。

车子行驶了大约四十多分钟,没有开往林薇公司的方向,而是驶向了城东一个以高端消费著称的商圈。

最后,车子停在了一家外观奢华、知名度很高的五星级酒店门口。

林薇下了车,徐致远将车钥匙交给门童去泊车,两人并肩,步履轻松地走进了酒店金光闪闪的大堂。

我没有让网约车跟进去,那太容易被察觉,酒店门口也容易引起注意。

我在马路对面一家连锁咖啡店门口下了车,付了钱。

我走进咖啡店,选了一个最角落、靠窗但又有绿植略微遮挡的位置坐下。

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冰美式,我的目光则隔着玻璃窗,牢牢锁定在酒店那个气派的旋转门出口。

同时,我再次拿出了那部备用手机,屏幕调暗,打开了监控APP的实时画面。

画面比刚才稳定了一些,林薇的包似乎被放在了某个固定的地方。

视角有限,但足以分辨环境。

她没有去任何会议厅或者咖啡厅。

画面显示她在乘坐电梯,楼层数字不断跳动,最后停在了“18”。

电梯门打开,她走在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上。

然后,她停在了一扇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一只属于男人的、戴着同款名表的手伸了出来,抓住了林薇的手腕,将她快速而有力地拉了进去。

画面一阵剧烈的晃动和旋转,伴随着林薇一声压低了的惊呼和娇笑。

然后,包似乎被扔在了一张柔软的沙发上,摄像头朝上的角度,正好能拍到房间内部的一部分景象。

虽然视野受限,但我看到了散落在洁白床单上的、鲜红的玫瑰花瓣。

看到了旁边小圆桌上,冰桶里镇着的香槟酒瓶和两只高脚杯。

也看到了徐致远穿着酒店白色浴袍的背影,他正走向床边。

林薇的声音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愉和亲密。

“想死你了!昨天骗方哲说今天要开会,他一点都没怀疑,还说要和同学去打球呢,傻乎乎的。”

徐致远转过身,搂住扑过来的林薇,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得意和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

“你那个程序员老公,除了会对着电脑敲那些看不懂的字母,还会什么?木头疙瘩一块,不解风情,他能给你什么?”

他低头亲了林薇一下,继续说。

“跟着我不好吗?下半年你们公司那几个大单子,我保证给你拿到最高的业绩提成。还有我之前答应你的那份‘特别顾问费’,也一分不会少你的。”

“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林薇的声音甜得发腻,“不过……”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急切。

“我们总这样偷偷摸摸的,也不是长久之计啊。每次见面都跟做贼一样,提心吊胆的。你跟你家里那个……到底什么时候能处理干净?”

徐致远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急什么?她现在手里还捏着公司的一部分股份,而且她娘家那边还有些关系。现在闹起来,对我没好处,说不定还会影响到我们。”

“再等等,等我把手头这几个关键项目稳稳吃下来,把该转移的东西都处理好,到时候,一脚把她踢出局。然后,我就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好不好?”

“那你可要快点,我一天都不想再跟方哲那个窝囊废过下去了。”林薇的声音冷了下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烦,“看到他那个唯唯诺诺、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就烦。”

“好好好,我的心肝宝贝,都听你的……”徐致远的声音渐渐模糊,被其他暧昧的声响取代。

我关掉了APP。

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咖啡店的木质桌面上。

然后,我端起那杯冰美式,咖啡的苦涩和冰冷顺着食道滑下,却让我异常清醒,甚至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原来,在他们构建的世界里,我不仅仅是一个感情上的障碍,一个可怜的、被背叛的丈夫。

我还是他们利益算计里,那个可以随意鄙夷、随时准备一脚踢开的“窝囊废”。

是他们剧本里,一个无足轻重、甚至有些碍眼的背景板。

“特别顾问费”?订单提成?

看来,这不仅仅是一场肮脏的婚外情,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里应外合的商业舞弊。

利用林薇的职务便利,为徐致远所在的迅驰商贸谋取不正当利益,而林薇则从中获取高额回报。

我的“贤惠”妻子,可真是我的“贤内助”啊。

我在咖啡店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直到下午两点左右,我才透过玻璃窗,看到林薇和徐致远手挽着手,春风满面地从酒店旋转门走出来。

徐致远又恢复了那副衣冠楚楚的精英模样,林薇则容光焕发,脸上带着餍足的红晕。

徐致远去取了车,那辆黑色的轿车再次出现。

林薇坐进副驾驶,车子缓缓驶离酒店。

我立刻举起早就准备好的、带有长焦镜头的相机(以摄影爱好为借口租来的),清晰而连续地拍下了他们并肩走出酒店、上车、以及车子驶离的整个过程。

照片里,他们的脸清晰可辨,姿态亲密。

视频里,甚至能听到林薇笑着说“下次再来”的声音。

车牌号,自然也拍得一清二楚。

尾号确实有个“3”。

做完这一切,我像一个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的战士,感到一种疲惫,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空虚的平静。

证据,已经堆积如山。

我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咖啡店。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找了一个僻静的公园,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常用的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但信誉很好的律师事务所的电话。

我拨通了号码。

“喂,您好,是正理律师事务所吗?我想预约咨询,关于……离婚和可能涉及的商业不正当竞争证据保全方面的问题。”

我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是时候,用法律的武器,武装自己了。

打完电话,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我像往常一样,去菜市场买了些菜,然后回到了那个名义上还是“家”的地方。

家里空无一人,寂静得有些可怕。

我放下东西,走到阳台。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向下望去,正好看到老赵在小区里巡逻的身影。

他似乎心有所感,抬起头,朝着我家的方向望了一眼。

距离很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隐约觉得,他好像对着我这边,极其轻微、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这个沉默的、像影子一样守在小区门口的老保安。

他到底知道多少内情?

他当初的提醒,真的仅仅是因为一根烟的微不足道的善意吗?

还是……另有原因?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晚上七点左右,林薇回来了。

她脸上带着一种运动过后的疲惫感,但眼角眉梢却残留着一种放松和满足的红润。

“开了一天的会,核对数据,累死了。”她一边换鞋,一边自然地抱怨着,将包扔在沙发上,然后整个人也瘫坐进去。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和迅驰的会,开得还顺利吗?”我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落在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新闻节目。

林薇正在喝水,听到我的问题,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放下水杯,揉了揉太阳穴。

“还……还行吧。就是些常规流程,反复核对数字,繁琐得很,没什么特别的。”

“哦,”我点了点头,视线依旧没有看她,仿佛只是随口闲聊,“那个迅驰的销售总监,是叫徐致远吧?听说他业务能力很强,在业内挺有名的,为人怎么样?好打交道吗?”

林薇猛地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和警惕。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

我这才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平和甚至带点好奇的笑容。

“听你提过几次迅驰这个客户嘛,好像合作挺多的。我有点好奇,就上网搜了一下他们公司,在高管介绍里看到他的照片和名字了。看起来挺年轻有为的。”

林薇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中找出什么破绽。

但我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有纯粹的好奇,没有其他任何情绪。

她似乎松了口气,身体重新放松下来,靠回沙发背,语气也恢复了平常的平淡,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疏离和公事公办。

“嗯,徐总……是挺能干的,不然也做不到总监的位置。不过也就是工作上有些接触,汇报一下进度,传达一下要求而已。私底下……不怎么熟,也没太多交集。”

“是吗?”我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是啊,不然呢?”林薇被我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的不自在,她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被质疑的不悦和嗔怪,“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工作上的事,还关心起我的客户来了?”

“没什么,”我移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陈述一个事实。

“就是忽然觉得,我对我妻子的工作,对她每天接触的人,对她所处的世界……了解得似乎太少了。”

“以后,或许应该多了解了解。”

我的语气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却让林薇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她狐疑地、带着审视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拿起换洗的衣服,走向了浴室。

“我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淅淅沥沥的水声,我再次拿出了那部备用手机。

解锁屏幕,打开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文件夹。

里面分门别类,已经存放了超过二十个视频文件,上百张高清截图,数段清晰的录音,以及我自己整理的、详细的时间线记录和关键对话文字稿。

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内容,金钱往来的暗示(从他们的对话中清晰推断)……

所有证据链,清晰,完整,互相印证,无可辩驳。

足以在任何一个法庭上,形成压倒性的证据优势。

但这还不够。

老赵那欲言又止的提醒。

徐致远提到的“股份”、“踢出局”。

林薇父亲,我那位岳父,偶尔流露出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话语……

所有这些碎片,似乎还在隐隐指向一个更大的漩涡。

我好像,不仅仅是要打一场关于背叛的离婚官司,不仅仅是要追回一笔可能存在的、不干净的“顾问费”那么简单。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林薇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我还坐在沙发上发呆,忍不住问道:“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总是奇奇怪怪的,魂不守舍。”

我抬起头,对她露出了一个近乎温柔的微笑,那笑容完美地掩饰了眼底深处的冰冷。

“没事,就是觉得,以前忽略你太多,也忽略你的家人太多。”

我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下周,是你爸的五十八岁生日吧?我们好好准备一份礼物,到时候一起回去吃饭。”

林薇的父亲,林国栋。

那个我始终觉得隔着一层、难以亲近、眼神里总带着审视和衡量的岳父。

也许,这个看似由感情背叛引发的漩涡,答案的另外一部分,就藏在他那里。

04

岳父林国栋的五十八岁生日宴,定在D市一家颇有档次的酒楼包厢。

林家的亲戚来了不少,大姑、小姨、表哥、表妹,济济一堂,气氛热闹喧哗。

我和林薇到的时候,岳父岳母已经在了。

岳母陈秀芬是个典型的传统家庭妇女,话不多,脸上总是挂着有些怯生生的、讨好的笑容,忙前忙后地张罗。

岳父林国栋则截然不同。

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已经有些发福,但穿着挺括的polo衫和休闲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手表。

他坐在主位,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小老板的派头,看人的眼神总是习惯性地带着审视和衡量,仿佛在估算对方的价值。

看到我们进来,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尤其是看到林薇时,眼神变得格外慈爱和满意。

但当他目光扫过我时,那笑容就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变成了一种客气而疏离的礼貌,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小哲来了啊,工作忙吧?快坐快坐。”他指了指靠近门口、上菜位置的一个空位。

那是典型的“女婿位”,离主位最远,也最不方便。

“爸,生日快乐,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我把准备好的礼物——一条名牌皮带和两瓶茅台酒递了过去。

林国栋接过去,随手放在身后的椅子上,看都没多看一眼,笑道:“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太破费了。小薇,来,到爸这边坐。”

林薇很自然地就走过去,坐在了她父亲旁边的座位上,父女俩立刻低声说笑起来,气氛融洽温馨。

我被孤立在那个角落,像个局外人。

席间,推杯换盏,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各家的情况展开。

大姑嗓门洪亮,夸自己儿子刚刚升职加了薪,买了新车。

小姨则炫耀女儿嫁得好,婆家是做大生意的,房产好几套。

轮到林国栋,他抿了一口白酒,咂咂嘴,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全桌人都听到。

“唉,我们家小薇啊,就是太老实,太本分。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行政主管,管些杂事。好在啊……”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这边。

“好在她自己争气,跟公司的重要客户,那个什么……迅驰贸易,关系处得不错。人家徐总很赏识她,时不时能让她帮点小忙,拿点额外的辛苦费,也算是补贴家用。”

他说着,又端起酒杯,对着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小哲呢,是搞技术的,踏实,肯干,这我们都知道。就是赚的是技术死工资,现在这年头,物价涨得厉害,养家压力大啊。”

“光有技术,埋头苦干,也不行。这社会,得有关系,有门路,有人脉。不然,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长辈语重心长的感慨和关心。

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打在我的脊梁骨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对比和贬低。

桌上亲戚们的目光,也随着他的话,若有若无地瞟向我。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悯,有不易察觉的轻视,也有纯粹看热闹的意味。

林薇在一旁,微微蹙了蹙眉,似乎觉得父亲说得有点多,低声嗔怪道:“爸,你说这些干嘛,吃饭呢。”

“我说的是实话嘛,也是为了你们小两口好。”林国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又看向我,语气更加“推心置腹”。

“小哲啊,爸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们日子能越过越红火。我年纪也大了,那个小建材厂,也就是勉强维持着,赚不了什么大钱。以后啊,这个家,还得靠你们自己撑起来。”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朝他敬了敬,脸上挂着得体的、甚至有些谦卑的笑容。

“爸说的是,是我做得不够好,让您和小薇操心了。我会更努力的。”

努力什么?

努力成为你们一家人眼中更合格的踏板?努力赚更多钱供养你们,好让你们有更多的资本去鄙夷我,甚至去进行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温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国栋喝得有点多了,脸上泛着红光,话也变得更多,更密。

他拍着我的肩膀,力气不小,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脸上。

“小哲,你知道爸当初,为什么同意小薇嫁给你吗?”

我放下筷子,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摇了摇头。

“就是看你人实在,本分,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对我们小薇也好。虽然你家境嘛……普普通通,但你是个技术员,好歹算个正经工作,饿不死。”

“这人啊,一辈子图什么?不就图个安稳踏实嘛!”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絮叨。

“你别看有些人,一时风光,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栽了跟头。就像咱们小区看门的那个老赵,老赵头,你知道吧?”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表情不变,只是顺着他的话问:“赵师傅?他怎么了?”

林国栋嗤笑一声,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和不屑。

“他呀,当年也是我们厂里的技术骨干,牛气得很!后来呢?厂里出了次事故,上面要追责。他非要逞能,说些不该说的,得罪了当时的领导。”

“结果怎么样?老婆跟他离了婚,跟别人跑了。他自己呢?被整得下岗,一把年纪了,落得个看大门的下场,可怜哟!”

他摇着头,仿佛在感叹世事无常,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同情。

“所以啊,小哲,爸跟你说,这人,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的位置。安安分分,本本分分,别去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别去说那些不该说的话,别去惹那些不该惹的人。知道吗?”

老赵?

林国栋不仅认识老赵,还知道他过去的事情?而且听起来,他似乎对老赵的“下场”很是清楚,甚至……有点乐见其成?

“爸,您和赵师傅……以前很熟?”我装作好奇,试探着问。

林国栋眼神闪烁了一下,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含糊地打了个哈哈。

“啊?哦……就,以前一个厂里待过,算不上熟,就是认识。他那点破事,厂里老人都知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了,不提了不提了。”

他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迅速转移了话题,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建材厂当年如何“辉煌”,接了哪个大工程,赚了多少钱的光辉历史。

但我却把“老赵”、“厂里事故”、“得罪领导”这几个关键词,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宴会快散场的时候,林国栋把我和林薇叫到了包厢外面一个相对安静的走廊角落。

他脸上的酒意似乎醒了一些,眼神也恢复了平时的精明。

他拉着林薇的手,又看看我,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为难又无奈的样子。

“小薇,小哲,爸呢,年纪大了,就盼着你们小两口好,盼着这个家好。”

“不过,爸最近……确实遇到点难处。”

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我那建材厂,最近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有一笔到期的货款,对方拖着不给。新的订单又需要垫资采购原材料……唉,头疼啊。”

林薇关切地问:“爸,那怎么办?需要多少钱?”

林国栋摆摆手:“钱的事,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迅驰那边的徐总,徐致远,你知道吧小薇?他答应帮忙牵个线,介绍个有实力的投资人给我认识,可能愿意投一笔钱进来,帮我渡过难关。”

他话锋一转,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一种不容拒绝的压力。

“但是呢,人家投资人要看项目计划书,评估风险。我那厂子里的人,都是大老粗,写东西不行。”

“小哲啊,你是大学生,文化人,脑子活,文笔也好。你看,能不能抽空,帮爸弄弄这个计划书?”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也不用写得太复杂,太专业。就……写得好看点,大气点,把前景描绘得好一点,能唬……能让人看着有信心就行!”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又补充道。

“至于担保的事……嗯,到时候如果投资人要求提供担保,我们再商量。反正,都是一家人嘛!”

又是徐致远。

又是计划书。

又是担保。

我看着林国栋那张堆着笑、却掩不住算计的脸,许多之前模糊的线索,忽然间清晰了起来,串联成一条冰冷的逻辑链。

为什么林薇会“恰好”和徐致远搭上关系,并且迅速发展到如此亲密的地步?

为什么徐致远会如此“大方”地许诺给林薇高额的“顾问费”和订单提成?

恐怕,这不全是男欢女爱,或者林薇个人的魅力。

这很可能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各取所需的交易。

林国栋需要徐致远的“人脉”和可能带来的资金注入,来挽救他岌岌可危的建材厂。

徐致远看中了林薇的美色,以及她作为对接人员,能从他与林薇公司的合作中提供内部信息、行便利之事的价值。

而林薇,夹在中间,或许最初是为了“帮助”父亲,或许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物质欲望和虚荣心,或许两者皆有。

而我,这个“老实”、“本分”、“踏实”的女婿,除了提供一份稳定的、 albeit 不算丰厚的薪水外,最大的用处,可能就是在这一刻——写一份能帮岳父“骗”来投资的、好看的“计划书”。

甚至,在将来某个时候,在不知情或者半推半就的情况下,成为那个所谓的“担保人”,用我和林薇的夫妻共同财产,甚至我个人,去为林国栋的债务或风险兜底?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我的脚底板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我的婚姻,不仅仅是被枕边人背叛那么简单。

它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多方参与的算计。

我是他们这个利益棋盘上,一颗无足轻重、但又暂时还有点利用价值的棋子。

一颗可以随意摆布,用完即弃的棋子。

回去的路上,林薇挽着我的胳膊,心情似乎很好,还在哼着歌。

“老公,今天爸挺高兴的,喝了不少。计划书的事,你就帮帮忙嘛,对你来说又不难,花不了多少时间。”

她侧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跳跃。

“爸要是厂子真的能渡过难关,好起来,咱们也能轻松点,不用总为钱发愁了,对不对?”

我看着她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明媚动人的笑脸,第一次觉得那笑容如此虚伪,如此令人作呕。

那下面掩盖的,是赤裸裸的利用和冷漠。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我看看他给的资料再说。”

回到家,林薇哼着歌去洗澡了。

我坐在书房的书桌前,打开了电脑,但我没有立刻去搜索任何关于建材、融资或者商业计划书的资料。

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赵卫国”(老赵全名,我从物业登记表上偶然看到的),加上林国栋以前工作的那个老国营厂的名称。

网络上的信息零零碎碎,年代久远,很多论坛和网站都已经关闭或无法访问。

但我并没有放弃,像一个耐心的考古学家,在互联网的废墟里挖掘着碎片。

终于,在一个早已无人维护、近乎废弃的本地老厂区居民自发建立的怀旧论坛的存档帖子里,我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帖子,标题是:“关于九八年车间那起重大安全事故的几点疑问”。

帖子内容已经模糊不清,但下面的一些零星的回复,还能勉强辨认。

有人在回复里提到了几个当年涉及事故调查和处理的当事人的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就是:赵卫国。

回复里说,赵师傅技术好,为人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事故发生后,调查组来的时候,他坚持要说出自己看到的一些细节,认为事故原因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可能涉及违规操作和设备隐患。

结果,他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得罪了当时负责事故善后和追责的车间主任,被那个主任记恨上了。

没多久,赵卫国就被以各种理由穿了小鞋,从技术骨干调到了闲职,后来更是心灰意冷,在厂子改制前,被迫提前下岗了。

而当年那个车间主任的名字……

虽然回复里没有直接点名,但有人用隐晦的措辞提及,那位主任姓林,在厂子效益下滑前,就很有“眼光”地主动离职,自己出去跑业务,后来好像开了个什么小公司。

姓林。

车间主任。

时间,经历,职业轨迹……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人——我的岳父,林国栋。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老吴,不,赵卫国师傅,和我岳父林国栋之间,不仅有旧,而且有怨!

是那种涉及职业生涯被毁、人生轨迹被强行扭转的深刻怨恨!

那么,他当初提醒我,真的仅仅是因为一根烟的、微不足道的善意吗?

还是……他早就通过日复一日的观察,知道了林薇和徐致远的秘密,知道了林国栋的困境和算计?

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报复林国栋,或者至少,不让林国栋好过、让他精心算计落空的机会?

而我,这个“老实巴交”、被蒙在鼓里的女婿,无意之中,成了他破局的关键一环?

一个被他利用来,掀翻林国栋棋盘的工具?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感觉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正在我周围缓缓收紧,将我困在中央。

而我,既是这张网想要捕捉的猎物之一。

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了织就这张网的、其中一根丝线。

林薇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

看到我还在书房对着电脑发呆,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搂住我的脖子,带着沐浴后的清香和水汽。

“老公,想什么呢?还在想爸那个计划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