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陈天明,今年36岁。五年前,我替我的老板王正远顶了罪,进了监狱。
进去那天,是深秋。高墙、电网、荷枪实弹的武警,空气里都透着一股铁锈和绝望的味道。狱警面无表情地搜身,拿走我身上所有东西,包括皮带和鞋带。“在这里,你只有一个编号,9527。”
我被推进一间十几平米的监室。八张上下铺,挤了十五个人。空气浑浊,混合着汗臭、脚臭和一股说不清的霉味。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斜眼看我:“新来的?犯什么事?”
“经济问题。”我低声说。
“哟,文化人儿。”他嗤笑一声,“在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懂规矩吗?”
我没说话。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脸:“明天开始,你的活儿,是刷厕所。”
2监狱里的时间,不是按小时算的,是按秒熬的。
每天早上五点,尖锐的哨声像刀子一样划破睡眠。十分钟内,必须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洗漱完毕,列队站好。迟到一秒,就是一顿训斥,甚至体罚。
白天,在车间里做手工。
缝足球,装打火机,日复一日,动作机械到麻木。手指被粗糙的线料磨出血泡,破了,结痂,再磨破。不能停,有定额,完不成,晚饭就别想了。
跟我同监室的老张,因为故意伤害进来的,已经蹲了八年。他是我在里面的第一个“老师”。
“在这儿,最可怕的不是干活累,不是吃不饱,”老张一边缝着足球,一边低声说,“是没盼头。你看不见外面的天,不知道哪天是个头。很多人,不是身体垮了,是精神先垮了。”
他指了指角落一个总是自言自语的中年人:“看见没?老王,以前是个会计,进来三年,疯了。老婆跟他离了,孩子也不认他。他现在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一阵发凉。
3监狱是个微型社会,有它残酷的生存法则。
弱肉强食,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新来的、老实的、没背景的,就是最底层。不仅要干最脏最累的活,还要被“老人”欺负。
我的“工作”从刷厕所,逐渐增加到给刀疤脸洗衣服、按摩、甚至半夜替他值班。稍有怠慢,轻则辱骂,重则拳脚相加。
有一次,因为我把他一件衬衫的领子没熨平整,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整盆洗脚水泼在我头上。水很凉,混杂着脚皮的腥臊味。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但我不能还手。在这里,反抗意味着更疯狂的报复,甚至可能被关禁闭——那个只有两平米、不见天日、只有馊馒头和冷水的黑屋子。
“忍,必须忍。”老张晚上偷偷对我说,“记住,你是来熬时间的,不是来拼命的。活着出去,比什么都强。”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字,那是上一个住客记录日子的方式。我也开始在心里,一天一天地划。
4比身体折磨更可怕的,是精神的摧残。
与世隔绝。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报纸是经过严格筛选的旧闻。你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家人怎么样了。
每个月有一次探视机会,隔着厚厚的玻璃,用电话通话,全程被监听。王总在我进去第一年来过一次,他说公司很困难,但他一定会补偿我。后来,就再也没来过。母亲来过两次,每次都哭成泪人,说我瘦了,问我受没受欺负。我强笑着说没有,这里挺好。挂掉电话,转身眼泪就砸在地上。
孤独感像潮水,在每一个夜深人静时把你淹没。你会反复想:我这么做值吗?出去后世界变成什么样了?还有人记得我吗?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忘的恐惧,比挨打更让人崩溃。
高墙之内,时间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沉默有了声音,是绝望在嘶吼。
5监狱里也有“人情”,但往往带着目的,或者,是更深的陷阱。
有个叫“猴子”的狱友,对我格外“照顾”,常分我一点咸菜,或帮我干点活。我以为遇到了好人。直到有一天,他偷偷塞给我一小包东西,压低声音说:“帮个忙,传给隔壁监室的老吴。放心,就是点烟丝。”
我犹豫了。传递物品,是严重违规。但想到他平时的好,我心一软,答应了。
就在我试图传递的时候,被狱警抓了个正着。那包东西被打开,根本不是烟丝,是打磨过的塑料片,可以当简易刀具。“猴子”当场指认是我主使,说他只是被迫帮忙。
我被关了七天禁闭。黑暗、寂静、饥饿、寒冷。那七天,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度秒如年”,什么是精神濒临崩溃。
出来后,老张看着我瘦脱相的脸,叹了口气:“在这里,除了你自己,谁都别信。利益面前,人性经不起考验。”
6支撑我熬下去的,是胸口那把无形的“钥匙”。
不是王总承诺的补偿,而是一个更简单的念头:我要活着出去,清清白白地重新开始。我把刑期当成一场漫长的修行,磨掉浮躁,学会忍耐,看清人心。
我开始利用一切机会看书。监狱图书馆的书很有限,大多是些思想教育或技术类读物。但我读得很认真,做笔记,反复思考。知识成了我对抗虚无的唯一武器。
我也观察。观察狱警如何管理,观察狱友如何相处,观察这个畸形小社会的运行规则。我渐渐明白,真正的监狱,不止是钢筋水泥,更是内心的牢笼。 很多人即使刑满释放,也一辈子走不出自卑、恐惧和与社会脱节的阴影。
我要避免成为那样的人。
7第五年的冬天,特别冷。
我收到了王总寄来的最后一封信。
信很短,说他身体很不好,但等我出去的决心没变。
落款处,字迹有些颤抖。
出狱那天,是个阴天。我穿着五年前进来时的衣服,已经空荡得不像样。狱警把简单的行李递给我,说了句:“出去好好做人。”
铁门打开,外面没有想象中的阳光。灰色的天空,冷冽的风。来接我的是公司司机小刘,他说王总住院了,来不了。
我看着陌生的街道,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世界变了,我像个刚从远古时代穿越来的野人,手足无措。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王总的转账,620万。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让我恍如隔世。不久,他女儿找到我,带来了更惊人的消息:王总去世了,他把公司50%的股权,价值两亿,留给了我。
她说:“陈叔叔,我爸说,这五年,欠你的不是钱,是一个公道。他说,里面的日子,你替他受了,外面的尊严和未来,他必须还给你。”
我握着那份股权转让书,没有想象中的狂喜。眼前闪过的,是监狱里冰冷的铁窗,麻木的劳作,无尽的长夜,还有老张、猴子、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
8如今,我经营着公司,也设立了一个帮助刑满释放人员重新融入社会的基金。
我常对基金的工作人员说:“他们需要的,不止是一份工作,一个住处。他们更需要被当成一个‘人’来看待,需要有人告诉他们,那段经历结束了,未来还可以重来。”
偶尔午夜梦回,我依然会惊醒,以为自己还躺在那个硬板床上。需要摸到床头灯,看到熟悉的卧室,才能慢慢平静下来。
监狱的可怕,不在于肉体的苦,而在于它对精神无声的绞杀,对希望缓慢的凌迟,对人尊严彻底的剥夺。 它让你在最好的年华里,与世隔绝,与社会脱节,在怀疑和孤独中消耗生命。
那种滋味,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真正想象。
但正因为经历过黑暗,才更懂得光明的珍贵。正因为失去过自由,才更明白责任的重量。正因为见识过人性最不堪的一面,才更想守护那一点点善的微光。
那段日子是我身上洗不掉的烙印,但我不再让它成为枷锁。 它提醒我,人生路每一步都要走得端正;它激励我,要用获得的力量,去帮助更多迷途的人找到归路。
走出高墙,人生依然可以辽阔。关键在于,你是否还有勇气,相信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