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了,账还在那儿堆着。2023年6月,倪福林在看守所医院病逝,终年76岁。专案组刚把他从洞庭湖芦苇荡里揪回来五个月,连笔录都还没走完,人就没了。他死前那张脸,瘦得脱了相,氧气管插着,床单底下偷偷塞了两叠旧钞——听说是留给某个孩子的“压岁钱”,没来得及送出去。

这人早些年真不是现在这副样子。1949年生,17岁参军,一干就是13年侦察兵。真枪实弹演过敌后穿插,半夜泅渡珠江摸过哨位,连长说他“骨头缝里都带硝烟味”。转业后在国企推责任制,厂里老工人至今记得他蹲在锅炉房旁一手油污、一手批条子的样子。1992年南下深圳,白手起家搞地产,公司叫“福中福”,广告写着“万元拎包入住”,那时深圳房价才三四千一平,他敢这么喊,真有人信。

转折点卡在2002年。深圳宝安N15地块,他盯了三年,最后靠虚开1.2亿发票、伪造27份村委收据、挪用集体征地补偿款拿下。那会儿他走路都带风,酒桌上拍着胸脯:“规则?规则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话音刚落,益阳城郊那块地皮就开始打桩——福林庄园,青砖灰瓦,铁门带监控,院里三排小楼编号从A到C,住着10个女人。最小那个进庄园时19岁,身份证还是学生证模样,产检单上写着“孕周38周”,医生问家属谁签字,她低头说:“我自己签。”

每晚五万,现钞,红纸捆着,摆在床头柜第二格。不转账,不欠账,第二天早上走人,连水杯都不留一个。争风吃醋一次,牢骚一次,第三次就打包走人——庄园门口那辆旧桑塔纳,专门等被清退的人。生儿子奖200万现金+益阳恒大御府一套房,生女儿减半。有女人连生两胎都是闺女,第三胎剖腹前,护士听见她在产房里小声念:“这次……得是带把的。”

2013年风声紧,他连夜烧了三箱合同,坐渔船钻进洞庭湖。芦苇丛密得人进去就不见影,他带了望远镜、防水包和一包云南白药。有次民警追到水边,看见船尾还冒着热气,掀开船篷——灶上炖着当归乌鸡汤,碗沿印着口红,人早从另一头游走了。

2023年1月抓回来那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脚上拖鞋左脚断了带。审讯室空调开到26度,他咳了三声,伸手摸口袋——掏出来的不是烟,是一小块奶糖,糖纸都化了。

现在呢?庄园锁了,A栋二楼主卧窗帘还半拉着。11个孩子,最大的15岁,最小的才4岁。有个男孩在益阳实验小学念三年级,作业本上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家长签字栏空着。老师没问,他也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