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全面放开后,新冠病毒如洪水猛兽席卷全国,民众猝不及防,感染者超过九成,亡故者不计其数。此时姨妈因病正在博山万杰集团医养中心住院治疗,感染新冠病毒后医治无效,于2023年1月9日凌晨6:15时病逝,享年91岁。我与姨妈亲如母子,噩耗传来,悲痛万分,当晚彻夜无眠,她的一生就像荧幕中的悲剧在我脑海浮现。正所谓:少年看戏不知愁,老来看戏泪双流;人间多少辛酸事,台前台后演不休。
姨妈吕学凤,1932年农历6月8日出生于山东省淄博市博山县一个小商人家庭。二十世纪上半叶,战乱频仍,生灵涂炭,政局和社会急剧动荡,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姨妈的少年正处在这样一个多灾多难的历史时期。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博山古城
5岁那年,她每天亲炙在外祖母的关爱之中,不料1937年农历6月,外祖母因产后大出血,年仅38岁便撒手人寰。这突如其来的家庭悲剧,在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和承受能力的情况下骤然降临,从幸福的童年瞬间跌入悲惨的人生。姨妈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整天哭着闹着找外祖母,无论谁去安慰都无法阻止她那撕心裂肺的悲哭。她性格倔强,后来采取自残的方法,天天站在烈日下暴晒大哭大喊,以为只有这样才能让疼爱她的母亲唤回。
外祖父吕国勤极度悲哀,看着她在炽热的太阳下,从早哭到晚,谁劝也不听,便对安慰她的人含泪道:“别劝了,让她哭吧。”可时间久了,她不得不接受如此残酷的现实:无论怎样悲伤与呼唤,外祖母永远不会回来了。
然而这只是悲剧的开始。吕家是由姨妈的父亲和伯父两家组成,共有十几口人。伯父吕国部是一家之主,作威作福,为所欲为;伯母徐其麟心狠手辣,沉迷邪教;原本生意兴隆的家庭在他们的掌控下,日渐衰落,每况愈下;外祖父苦撑危局,独木难支,于破败之时,曾与他们提出分家却被严拒。
1943年,吕家到了度日如年的光景,终日没有饱饭吃。市面粮价飞涨,令人恐慌。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外祖父决定铤而走险,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在兵荒马乱之时,深入产粮区购粮。一路上,外祖父时时躲避匪患,与歹徒斗智斗勇,历尽艰辛,担惊受怕,险象环生,仿佛在地狱门前走了一遭,最终奇迹般地把粮食安全运回家中。这是一次充满恐惧、惊险与万苦的魔鬼之行。在押运途中,他数日不敢睡觉,精神高度紧张,身体严重透支,最后耗尽全部气力,回到家时轰然倒下。一位体魄强壮、平生连感冒都不曾发生过的硬汉,此刻一病不起,近一个月高烧不退,于1943年农历6月12日下午5时,撤手人寰,年仅43岁,没能给后人留下一文钱。从此他的子女沦为寄人篱下的境地,只有被欺压与奴役的份了。

外祖父35岁像
徐其麟是家务总管,她把家庭成员自然划分为三个等级:她与丈夫是最高阶层;其余能在外面做事的男子是中间阶层;从事家务劳动干活最辛苦的女子处在最低阶层,她们是家族中受压迫和受歧视的弱势群体,一切繁忙的家务劳动全由她们承担,吃的是那些难以下咽的劣质粗粮甚至是霉变食物,用她的话说叫做:“填坑不用好土。”
母亲每天的家务活异常繁重,其中最艰巨的任务就是为了家族十几口人的吃饭一事。单是推磨、烙煎饼,就需要从早上七、八点一直干到下午四、五点,一天下来臂膀疼得抬不起来。而徐其麟对她们则颐指气使、横眉冷对,毫无关爱、同情与怜悯。一天中午,年幼的姨妈看到徐其麟津津有味地吃着一个咸鸭蛋。姨妈饥肠辘辘地靠在门边,眼巴巴地看着那鲜红冒油的蛋黄,垂涎不已,那强烈的食欲使她迫切地想尝一尝,但又不敢乞讨,于是她怯生生地一手拽姐姐的衣襟,手指着咸鸭蛋,眼睛紧盯着那老婆娘的吃相。母亲看到徐其麟旁若无人似的耷拉着眼皮只顾自己享用,再看看可怜的妹妹那不切实际的奢望,她痛苦的瞥了徐其麟一眼,心想:“你就不能给俺妹妹品尝一丁点吗?”但她也心知肚明,即使斗胆向她乞食,只能自取其辱。当她再回望妹妹那可怜相,一时情绪失控,迅速跑到厨房里捂着嘴大哭一场……

母亲29岁像
母亲比姨妈大10岁,在那极其恶劣的生存环境中,忍辱负重以软弱之躯撑起一片天为妹妹充当“保护伞”。她经历过太多的悲伤、痛苦与磨难,为改变妹妹的命运,千辛万苦努力资助她上学。母亲记得仁慈的外祖父曾经对她讲过:“书中有黄金”。她期盼妹妹能够通过上学的途径改变自己的命运。为了挣取学费,她每天干完所有的家务之后,便在夜深人静里对着昏暗的烛光偷偷织毛衣,她精力过人,常常干到深夜,甚至通宵,第二天就象睡足了觉一样,照常干活,看不出丝毫倦怠。
有一次,母亲未织好的毛衣不幸被徐其麟发现,当时她便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吃人家的饭,干自家的活,真没良心啊!”
自从遭到徐其麟的责罚后,母亲干“私活”就更加提心吊胆了。但认定妹妹的求学之路坚定不移。她原本是一个性格倔强的人,但是严酷的现实,消磨了她的天性,变得忍让怯弱、逆来顺受。可在原则问题上,她那坚韧不拔的性格就会在不经意间显露出来。
关于妹妹上学的问题,伯父、伯母没少在她面前横加干涉,经常唠叨:“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孩儿上学有什么用?”

解放前博山考院小学校园
但母亲绝不愿意妹妹和自己一样,给他们一辈子当牛做马。面对他们的强势阻挠,她斩钉截铁地回应道:“我看有用。就像我这样整天围着锅台转又有什么用?”
外祖父去世时姨妈11岁,正在博山考院小学上三年级,在如此困苦条件下继续上学,其难度可比登天。她每天中午放学回家,就像做贼一样地贴着墙边胆怯猥琐地来找姐姐。母亲看到她回来时,赶快卷上两个煎饼递过去,她接过煎饼后便快步遛出家门,幼小的心灵在这样的环境中生长,精神受到极大的摧残。母亲为了让她避免遭遇冷眼,有时她做完家务于夜深人静之时,来到厨房将和好的面掐一块,烙上一个饼,然后放到妹妹的书包里。第二天,妹妹背上书包感觉里面沉甸甸的,自然心知肚明,与姐姐心照不宣,微笑致意。中午母亲当然不见妹妹回家吃饭,但心中却暗自轻松喜悦。
姨妈上学期间缺吃少穿,夏天只有一条裙子,衣服脏了只能到晚上等家人都睡去后才能脱洗,第二天衣服不干就要穿着上学。她知道学费来之不易,很会为姐姐省钱,一学期下来课本爱惜得几乎和新书一样,然后与下届同学商量好,把读过的课本折价卖出,以贴补学费。她在如此困难条件下上到了小学四年级。日本投降后,内战爆发,学校停课,她休学两年。
1949年鲁中南抗日中学改为淄博中学,开始招收高小毕业生。当时录取分数线是100分,即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各试卷满分均为100分),这5门试卷加起来够100分即可录取。当时姨妈仅以初小学历前去应试。第一场考语文,试卷就是一道作文题:我志愿做一名合格的老师。她在命题作文中,立意独到,文笔流畅,字迹俊秀,出色地完成了答卷。单科便取得97分,在所有考生中名列前茅,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

姨妈18岁像
姨妈聪明好学,勤奋刻苦,记忆超强,在初中一年级不仅学习成绩优秀,而且做完功课之后还借来初二的课本自学,她在一年之内完成了两年课程。第二年出人意料的升入初三,在淄博中学轰动一时。
母亲惊喜地夸赞她:“你的学是跳着上的。”
这一“跳”字,不仅减轻了母亲的经济压力,而且机遇也不期而至;不久她们苦尽甘来,创造生命的奇迹,收获幸福的硕果,就在这自强不息,坚韧不拔,由量变到质变的因果之中!
1950年10月,姨妈刚刚读完初三上半学期,在大街看到一则博山劳动局张贴的招工启事:鲁中电业局淄博办事处招聘10名初中毕业生。闻讯后她赶快跑到学校申办肄业证,然后报名应试。
10月23日,招收单位在神头发电厂会议室设立考场,应试考生在百人以上。初试内容是政治与珠算两门课目。政治试题是关于“论联合政府”、“共产党宣言”、“论新民主主义”等方面的内容;第一门考试结束后,她对自己的答题感到满意。珠算试题为:从1按照自然数累加至100。她一遍完成,得出5050,答案正确。顺利通过初试。
一周后,姨妈又在同一考场面试。她有两个先天的优势:一是口才好,二是不怯场。面试那天,她身穿一件天蓝方格面料的女式便装,下身搭配一条黑色长裤,都是姐姐为她亲手缝制的,虽然着装朴素,却干净、利索、合体,尽显少女风韵。那年她刚满18岁,个子1.60米,身材匀称,容貌俊俏,圆脸庞,大眼睛,高鼻梁,茂密的黑发梳成两条辫子,嘴唇就像柳叶一样的微微上翘,显得自然、活泼、开朗。在回答问题时,她思维敏捷,语言流畅,在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当时考官提出的问题也都很简单,诸如家庭成员,生活状况、政治思想等问题;主要是在考察应聘者的相貌特征、临场发挥及语言表达能力。而她各方面都能满足招收单位的用人条件。
面试结束后,考官笑眯眯地对她说:“你回去等着好消息吧。”
此刻,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向考官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并绘声绘色地把面试情况向姐姐娓娓道来。母亲听罢异常兴奋道:“要是真能考上那多好啊!”
但在录取通知公布之前,她们心里依然十分忐忑,每天紧张焦急地等待最后的公示。
12月中旬,鲁中电业局淄博办事处录取名单张榜公布。姨妈果然金榜提名。她欢天喜地的把这激动人心的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姐姐,这是母亲平生听到的最令人振奋的喜讯,甚至还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吗?”
姨妈仅用五年半的时间就完成了九年的学业,并抓住机遇,实现就业。她的成功是母亲用辛酸的血泪与满腔的苦水灌溉出来的奇葩,她们在极其艰难困苦的生存环境中把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接下来,她们的人生更加精彩:姐姐以自我牺牲精神甘愿做妹妹的人梯,就像她们同处水深火热之中,姐姐经过不懈努力使她脱离苦海,而她跳上岸后反手又将姐姐拉出困境。她们的亲情故事与传奇经历,可谓感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