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上班,我带着准备好的报税材料打了一辆滴滴,只想快点赶到国税局。
可看着导航上越来越偏的路线和多出来的七公里,我的不满压不住了。
“师傅,您这路线不对吧,怎么绕了这么远?”我质问道。
司机却猛地一打方向盘,沉声说:“坐稳了!”
他指着后视镜里一辆紧追不舍的摩托车,声音发紧:“兄弟,那车跟了我们二十分钟了,有人要弄你。”
我心头一凛,浑身的血瞬间凉透。
我整个人僵在后座,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
大脑因为司机那句话而陷入一片空白的嗡鸣。
他说什么?
有人要弄我?
我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右侧的后视镜上。
镜中,一辆黑色的摩托车果然紧紧地缀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一只锁定猎物的鬣狗。
骑手戴着头盔,身形瘦削,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那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天灵盖浇到脚底。
“它……它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颤。
“你上车没多久,它就从你小区那条路拐出来了。”李师傅的声音异常沉稳,这种镇定与我此刻的崩溃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扫视着左右后视镜和前方路况,手指在方向盘上稳定地敲击着,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同路,开了几个路口发现不对劲。”
“我拐,它也拐。”
“我加速,它也加速。”
他的话语简短而精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我钉死在恐惧的十字架上。
我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摸索手机。
冰凉的金属外壳触到我汗湿的指尖,我却感觉不到温度。
我要问清楚。
我必须搞清楚。
屏幕亮起,可我因为过度紧张,手指一直在发抖,输了好几次密码都解不开锁。
“别慌。”李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越慌越容易出错。”
就在这时,左侧车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引擎轰鸣声。
那辆黑色的摩托车猛地加速窜了上来,与我们的车并行。
我能清晰地看到骑手透过头盔面罩投来的冰冷目光。
“他想干什么!”我失声叫道。
我的话音未落,摩托车车头猛地一摆,狠狠地撞向我们的车身左侧。
“砰!”
一声闷响,车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我的左肩重重地撞在车门上。
剧痛和眩晕同时袭来。
摩托车撞了我们。
他直接撞上来了!
“操!”李师傅那声音里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轿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向前窜了出去。
我被这股推背感死死地按在座位上,眼前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恐惧和愤怒让我失去了理智。
“早告诉你?然后呢?”李师傅猛打方向盘,车子以一个极限的角度拐进另一条辅路,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让你在车里惊慌失措,让后面的人知道我们发现他们了,好让他直接动手吗?”
他的反问像一记耳光,抽得我哑口无言。
01
我努力回忆着上车前的事。
走出租住的小区,清晨的空气有点凉。
我满脑子都是今天要去国税局递交的公司报税材料,只想着千万别迟到。
路边好像确实停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骑手靠在车上。
但我当时以为只是早起赶路的人,根本没有在意。
我的疏忽,我的迟钝,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报警!”李师傅再次低吼,“别说具体位置,就说你坐的网约车被一辆黑色摩托车恶意撞击和追踪,让他们查!”
我终于在第四次尝试时解开了手机锁。
颤抖着手指点开了拨号界面。
110。
电话很快接通了,一个平稳的女声传来:“您好,报警中心。”
“我……我被……被车撞……跟踪……”我语无伦次,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就在我试图组织语言的瞬间,摩托车再次从左侧后方猛地切上来。
它的前轮几乎要别住我们的左后轮。
李师傅眼疾手快,猛地向左轻打方向,用车身挤了过去,将摩托车逼开了一些。
但摩托车毫不退缩,再次贴近。
这一次,它试图冲到我们前面去逼停我们。
“坐稳!”李师傅低吼一声,猛地向右变道,抢在摩托车卡位之前冲了过去。
摩托车刹车不及,冲到了我们前面一点,但立刻调整方向,又一次死死咬住我们的侧后方。
我的手机因为这番剧烈的晃动而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撞在前排座椅背上,然后跌落在脚垫的阴影里。
屏幕闪烁了几下,但没有熄灭。
通话还在继续,里面传来接警员急促的询问声:“先生?您还在吗?请告诉我您的位置!”
世界充满了引擎疯狂的轰鸣、轮胎的尖叫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完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别发呆!把电话捡起来!”李师傅的咆哮像一把锤子,把我从绝望的深渊里砸醒。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点追击,老子当年跑运输的时候见多了。”
我慌忙弯腰,从脚垫上捞起手机,手指冰凉。
“我……我在车上,我们在……”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街景,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
“想想!最近得罪什么人了?”李师傅一边与侧面不断试图撞击和卡位的摩托车周旋,一边用命令的口吻问我。
他的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
得罪人?
我的脑子里一片茫然。
我只是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小会计,张伟,二十四岁,性格内向,埋头做事。
我的生活是出租屋和公司构成的两点一线。
我能得罪谁?
谁会用这种要人命的方式来对付我?
“我……我想不出来……”我艰难地回答,同时对着手机喊,“我们在东边,好像是老城区方向,有一辆黑色摩托车在撞我们!”
“那就想你最近经手了什么不普通的事!”李师傅的语气加重了,同时又是一个急转,甩开了摩托车又一次的侧面挤压。
身后的摩托车穷追不舍。
它的灵活性极高,在这种逐渐变得狭窄的道路上如鱼得水,几次都差点成功将我们别停。
有一次,它甚至从右侧非机动车道超上来,车上的骑手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竟然从身后抽出了一根亮晃晃的铁棒!
那铁棒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他有铁棒!”我对着手机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看到了。”李师傅的声音冷得像冰,“有准备,不是临时起意。”
他的话让我刚刚升起的一丝“或许是误会”的侥幸心理彻底破灭。
这不是普通的交通纠纷,也不是什么随机找茬。
对方有预谋,有武器,目标明确。
就是我。
02
前方的道路突然变窄,进入了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
我以为我们终于要利用复杂地形摆脱了。
可李师傅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我坠入了更深的绝望。
他没有选择任何一条看起来能通向大路的岔道。
而是直直地,朝着一条堆满建筑垃圾、尽头似乎被砖墙封死的小路冲了过去。
断头路的警示标志歪倒在一侧。
“师傅!!”我失声尖叫起来,“那是死路!”
李师傅没有回答我。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凶狠的弧度,眼神里闪烁着破釜沉舟的光芒。
他不仅没有减速,反而把油门踩得更深了。
就在我以为我们会一头撞上砖墙,车毁人亡的时候。
李师傅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盘。
车子发出痛苦的呻吟,整个车身横了过来,轮胎刮擦着地面上的碎石和垃圾。
我们没有撞上砖墙,而是从旁边一个被杂物半掩着的、仅供一车通过的缺口冲了过去。
车轮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
我们冲下了一个满是瓦砾的斜坡。
世界瞬间被两侧残破的墙壁包围。
车子像是跳进了一条裂缝,只有前方透出微弱的天光。
身后,摩托车在断头路口一个急刹,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尖啸。
骑手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他也扭动油门,试图从那狭窄的缺口跟进来。
我们在一片颠簸和摇晃中继续向前行驶。
这里似乎是两排待拆旧楼之间的缝隙,头顶上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伸出的窗框。
车速不得不慢了下来。
暂时安全了,但也被困住了。
我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我的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手机里,接警员还在不断询问,我只好断断续续地描述周围模糊的特征。
“小子,现在能好好想想了?”李师傅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他关掉了引擎,车里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呼吸声和手机里传出的微弱人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红色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中一明一暗。
“带着家伙追,不是要钱。”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刚毅的脸部轮廓,“多半是冲着你,或者你身上的东西来的。”
冲着我,或者我身上的东西。
这几个字像一把冰锥,刺进我的心脏。
我强迫自己混乱的大脑运转起来。
最近……最近有什么不普通的事……我身上有什么?
我努力回忆着每一天的工作,每一个细节。
账目,凭证,报表……
我的目光落在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上。
里面是今天要去国税局递交的,公司上个年度的最终报税材料副本和一些辅助凭证。
我是新入职的会计,上个月,财务主管周宏宇让我协助他,处理公司全年利润的最终报表,用于税务申报。
周宏宇是公司的资深主管,三十五六岁,平时看起来严谨干练,对我也算和气。
那项工作非常繁重,涉及大量的数据核对与归集。
在最后复核时,我隐隐感觉最终报表上的利润总额,与我根据原始凭证和分账目初步核算出的数字之间存在一丝微妙的差异。
那个差异并不巨大,甚至可以被解释为合理的调整或四舍五入误差。
但我对数字有种本能的敏感,那种不协调的感觉像根小刺扎在心里。
03
当时,我以为可能是某个中间环节我理解有误,或是主管有我不知道的税务调整依据。
出于谨慎,也是为了方便自己学习理解,我将自己初步核算的明细底稿,连同我觉得可能有疑问的原始凭证扫描件,悄悄存进了一个加密的私人网盘。
这只是一个新人对工作负责、也想留个学习资料的举动。
“我想起来了……”我的声音干涩,“上个月,我协助周主管处理公司全年利润报表,感觉最终数据和我算的底稿有点细微出入……”
我把事情的经过,包括我私下备份了明细底稿和部分凭证的事,告诉了李师傅。
“当时……我只当是自己没学透,没敢多问……”我说完,声音越来越小。
现在想来,这根本不是多心。
李师傅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烟头狠狠地按在车内的烟灰缸里。
“问题,就出在这儿。”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全年利润,关系到纳税基数,哪怕动一点点,涉及的税款都可能是个大数目。”
“你手里可能无意中留下了能暴露问题的东西。”
“他们今天动手,要么是想抢走你身上可能带的正式报税材料,要么就是想在你这个知情人把疑虑说出来,或者你的备份不小心流出去之前,让你闭嘴。”
他精准的分析,让我不寒而栗。
周主管……那个平时教我做事、让我喊他周哥的男人,竟然可能为此想要我的命?
就在这时,巷子口的方向,传来了摩托车引擎低沉而固执的轰鸣声。
那声音正在靠近,在这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压迫感十足。
他找进来了!
李师傅立刻重新发动了汽车。
“坐稳!”他低吼一声,“这巷子太窄,不能让他堵住,我们得冲出去!”
我们朝着巷子另一端微弱的光亮猛冲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旧货场,到处都是锈蚀的集装箱、报废的机床和堆积如山的废金属,像一座钢铁的迷宫。
李师傅在冲出货场通道的瞬间,就关掉了所有车灯。
轿车像一个灰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一堆集装箱之间的阴影里,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熄了火,整个世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摩托车声。
“手机,还有你的备份。”李师傅言简意赅。
我这才紧紧攥住手机,另一只手抱住了公文包。
“开机,找你的备份文件。”
我遵从他的指令,用颤抖的手指操作手机,连上网盘。
屏幕闪烁,需要输入密码。
我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立刻,把那些你觉得有问题的备份文件,通过邮件发给我。”李师傅报出了一个邮箱地址,“然后再发给你绝对信得过的人!爸妈,最好的朋友,都行!”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在屏幕上准确输入密码和邮箱。
但我知道,这可能是我唯一的生路。
我找到那份加密的压缩文件,里面是我整理的明细底稿和凭证扫描图。
04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流下,滴在屏幕上。
我先将文件发给了李师傅的邮箱,然后又转发给了我大学时最要好的、现在在外地工作的同学。
就在我点击“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清晰地出现在了货场入口处。
它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阴魂不散。
“下车!”李师傅当机立断,“车的目标太大了,我们分头躲,他只有一个人,顾不过来。”
他脱下他那件灰色的外套,扔给我。“你往货场深处那些机器堆里跑,找缝隙躲起来,我去另一边弄出动静,把他引开。”
他的计划很清晰,也很有效。
他是老江湖,我是菜鸟。
分开躲,至少能有一个人不被发现。
可是,我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去冒险?
他救了我。
这个早上,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早就被那铁棒砸倒,或者连人带车被撞毁了。
一股滚烫的情绪冲上了我的头顶。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关乎生死的责任压在我的肩膀上。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个拿着铁棒的亡命徒。
“不。”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嘶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说道。
“要躲一起躲,要跑一起跑。”
李师傅愣住了。
他看着我,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了明显的惊讶,随即又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跟紧我,别出声。”
李师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利落地打开车门,带着我从集装箱的阴影里钻出,猫着腰,快速向一堆由废弃机床和铁板构成的复杂障碍物后移动。
外面的空气冰冷,带着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
我们利用货场上随处可见的掩体,迅速向更深处、更杂乱的地方移动。
摩托车在货场入口处停了一下,骑手似乎在观察。
然后,引擎声再次响起,他开始缓缓驶入货场,车头灯扫过一堆堆废料。
我们躲在一台巨大的、锈穿了底的冲压机床后面。
这里堆满了扭曲的金属零件,形成了一个绝佳的藏身处。
脚步声和摩托车缓慢行驶的声音混合着,由远及近。
“小子,我知道你在这儿。”一个沙哑的、带着狠戾的声音响了起来,在空旷的货场上回荡,“把东西交出来,让你少吃点苦头。”
我的心脏狂跳到疼痛。
“周老板的钱你也敢碰?活腻了!”那声音继续说着,伴随着铁棒拖过地面发出的刺耳刮擦声。
我的猜测被彻底证实了。
就是周宏宇。
就是他指使的。
“这破地方藏个老鼠真难找。”黄毛混混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等老子找到你,先敲断你的手,看你还怎么乱动东西!”
沉重的脚步声就在我们藏身的这堆机床附近徘徊,时近时远。
我和李师傅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锈蚀的金属。
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05
铁棒无意中敲击在某个铁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惊得我浑身一颤。
李师傅的手稳稳地按在我的肩膀上,示意我镇定。
那脚步声在我们附近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犹豫。
然后,它开始向另一个方向移动,渐渐远去。
就在我稍微松了半口气的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在死一般寂静的货场里,这震动声简直如同惊雷。
我手忙脚乱地想要按住它,但已经晚了。
远处的脚步声骤然停顿。
然后,猛地转向,以一种更快的速度,朝着我们藏身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奔来!
铁棒刮擦地面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清晰。
“找到你了!”黄毛混混狞笑的声音,如同夜枭的啼叫,刺破了短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