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油麻地码头的残阳红得像刚凝在帆布上的血,风卷着咸鱼干的腥气撞在货箱上,发出闷闷的响。雷振邦站在一堆歪倒的竹筐前,指节上的血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滴——刚才那拳砸在鳄鱼坤手下的颧骨上,他听见骨头裂开的脆响,血溅在洗得发白的短褂上,像落了串红点子。右肩的刀疤因为用力绷得发亮,那是三年前跟人抢码头时留下的,现在被汗水浸得发疼。
“邦哥,消消气。”阿彪叼着烟凑过来,火机咔嚓响了两下没打着。雷振邦皱着眉掏出自己的黄铜打火机——壳子磨得发亮,是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凑过去帮他点上。烟卷的火星在风里晃,阿彪吸了口,眯眼瞧地上躺着的几个打手:“鳄鱼坤的人,怕是要记仇。”
雷振邦没说话,弯腰捡起脚边的粗布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煤渣。他刚把外套穿上,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慢,带着股颤巍巍的劲。回头一看,是个穿藏青长衫的老人,袖口磨得起了球,手里攥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站在三步外的地方,像怕被他的戾气冲着。
“雷、雷先生?”老人的声音像被揉皱的纸,“我是苏家的周管家。”

雷振邦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右肩的刀疤——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周管家往前凑了半步,把纸递过来:“您看看这个……求您救救曼卿小姐和明远少爷。”
纸是宣州棉纸,墨字还带着新写的香:“立契约人苏曼卿,愿以每月五块大洋之资,聘雷振邦为契约夫婿,为期一年,以挡匪人滋扰……”雷振邦的目光落在“契约夫婿”四个字上,抬头盯着周管家:“苏家的麻烦,是鳄鱼坤要债?”
周管家的脸瞬间白了,点头如捣蒜:“老爷上周刚走,那些杂sui就上门,说老爷欠了二十块大洋——可老爷一辈子清白,哪会欠这种脏钱?分明是看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三块大洋,“这是先付的三个月工钱,您只要住在苏家撑场面,那些人就不敢造次……”
雷振邦盯着那三块大洋,铜子儿在布包里泛着冷光。他想起昨天在码头看见的小娃娃——扎着羊角辫,蹲在地上捡煤渣,被打手踹了一脚,哭着跑开。苏明远应该也这么大吧?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壳子凉得硌手,像父亲的手——父亲当年就是为了救一个被黑帮欺负的寡妇,被乱棍打死的。
“成。”雷振邦把契约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接过那三块大洋,“明天我搬过去。”

周管家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连连鞠躬:“谢谢雷先生!谢谢雷先生!”雷振邦转身往码头出口走,风把他的短褂吹得鼓起来,像面破旗子。路过街边的馄饨摊时,他忽然停住——蒸汽里,他看见周管家身后的巷口,有个穿月白旗袍的影子,攥着帕子的手在抖,发间的珍珠簪子因为颤抖,反射出一点碎光。
残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混在码头的货箱影子里。雷振邦摸了摸口袋里的契约,纸角硌着他的手心——他忽然想起,刚才周管家说“曼卿小姐”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股子疼,像在说件易碎的瓷器。

远处的货轮鸣了声汽笛,雷振邦把打火机掏出来,啪地打着火——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又稳稳烧起来。他盯着火苗,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邦子,别做亏心事,别让手里的钱,比心还沉。”
风里飘来馄饨的香气,雷振邦吸了吸鼻子,把打火机合上,往苏家的方向走去。残阳的最后一缕光,正好落在他右肩的刀疤上,像抹没擦干净的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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