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就能从妇产科的走廊中感受到的就是那一丝的消毒的清香,融合着早起的包子香,彰显了这里的生机与和谐。
手心早已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拽着一张化验单的我就坐在了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上。
每每坐在这座孤独的椅子上,都如同与命运的沉默的对话中相互剖心,尽管场景的重复却带有着不同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压力。
不禁又回想起了前四次的无所事事和百无聊赖的滋味,真要说起来,也真不知道自己这一次又要在这里浪费多长的时间了?。
可想而知这前四次都像噩梦一样的经历,每次都那么的兴高采烈地等待了验孕的那一刻,两条杠的出现都将全家人唾手可得的好消息几乎就要实现的两三个月的等待突然之间就被一阵阵的下半身不适的疼痛所打破。

可惜第三次的孩子都怀到四个半月了,半夜的肚子疼得像被刀子绞着似的,送到医院时孩子都已经没了心跳。
却没料到,自己的心灵世界就是一场潜藏的“内战”,而最可悲的就是自己一直把矛头指向了外在的身体,却从未真正地将视线投射到自己那颗“被征战”的灵魂上。
婆婆当时在手术室外面抹眼泪:“小娟这身子骨,怎么就跟纸糊似的。”
丈夫陈浩就这么一言不发的蹲在了墙角,抽着一根根的烟,令人担心的沉默中满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在那样万分凄苦的时刻,常常一句默然就比一句的指责更具煎熬的意味,它就像一层厚的灰,覆盖了本该共同面对的那一份悲伤。

现在肚子里这个刚满八周。昨天发现褐色分泌物时,我腿都软了,连夜挂了专家号。
陈浩今天要开会,是婆婆陪我来的。希望与恐惧像双生藤蔓般缠绕,越是渴望,就越是害怕失去。
“李秀娟!”护士探出头喊。
婆婆赶紧扶我起来,小声念叨:“这次可得保住了,菩萨保佑……”旁人的期盼有时是祝福,有时却是无形的压力,压在原本就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孙主任微微一笑,推了推眼镜道:“那就先从最简单的B超检查开始咱们的检查路线吧,躺上去的这边就行了。
将一份冰凉的的耦合剂均匀的涂抹在肚皮上,然后将探头轻轻的移动一番。这样一想,我就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道的裂纹,无数的担忧就都涌了上来,只求孩子能长的好好的,我就心甘情愿的把自己都折腾的筋疲力尽都行。
唯在绝望的边缘,人便会不由自主地将最不该给的,都要用来和命运做一笔最不对等的交易,仿佛,只要能将自己的一部分的价值,都能换来一丝的怜悯就足矣!。
“胎心有了。”孙主任突然说。
我眼泪“唰”就下来了。婆婆双手合十直拜:“谢天谢地!”可喜悦的浪头还没打来,就看见医生眉间藏着未说出口的潮汐。
可孙主任眉头却越皱越紧。她反复看了很久,转头问我:“你之前四次流产,查过染色体吗?”
“查过,我和我老公的都正常。”我声音发颤,“医生说是……是胚胎质量不好。”医学结论曾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紧紧抓住,却从没怀疑过,这稻草会不会本身就系错了地方。
孙主任放下探头,抽了张纸巾递给我:“擦擦肚子。你丈夫今天没来?”
“他上班……”
“叫他马上来。”孙主任表情严肃,“你需要做绒毛穿刺,但他也得重新查个 基因分析。”一句话,往往就能不动声色地撬动一整个家庭看似稳固的基石。

婆婆的面上都快写上“急”两个字了:“说三次了都正常的啊,你这医生当真的是医生吗?”
不经特殊的检测手段就很难通过常规的检查看出某些特殊的类型的存在。
由此孙主任在病历上就快速的写了起来:“比如说Y染色体的微小的缺失就可能导致了反复的流产”。
如今我们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早期妊娠的四次常见的并发症的典型性。真相的逐渐揭开之际,它的各个碎片都像一把刚刚抽出的利剑般尖锐、冰冷地与我们过去的所有的认知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脑子“嗡”的一声。
当陈浩匆忙赶来时,我已经将自己抽倒在走廊的椅子上一坐就呆了。婆婆一边在旁边不停地打着电话一一向各路亲戚们都“一一宣布”了这一喜讯:“哎哎哎,都跟你们说了,我们这娃娃的胎心都有了呢!”。
而同一份喜悦,在不同的人的心中就可能酝酿着截然不同的那场风暴的前奏。
“怎么回事?”陈浩西装都没换,领带歪着。
我没说话,把申请单递给他。上面“男方 基因遗传学检测”几个字特别扎眼。白纸黑字有时比刀更锋利,它能划开表象,露出谁也不想看清的内里。
他脸上掠过几分不悦的神色,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又是来查的吗,我都快成医院的常客了。”
但往往正是我们那些“习惯性的防卫”,就暗示了我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只是当时无人能读懂。
这一刻全家人都挤在了诊室的等待室里,静静的等待着那一刻的结果。
孙主任的目光在电脑屏幕上徘徊了好久,沉默的气氛中似乎都能感受到他心头的万分纠结和深深的掣肠。才使我能够清晰地辨听出自己的心脏在不住地跳着的动静似的,好像自己都快要从身体里跳出来似的。

在这种被无声的审判力所浸润的沉默中,就如同一道道的尺子,将每个人的心理都一一地丈量,把每个人的底线都无所遁形的揭露了出来。
“陈先生,”她抬起头,“你的报告显示,AZFc区完全缺失。”
婆婆听不懂:“啥意思?”
孙主任的眼神突然变得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这就说了,你的丈夫天生就不太能把孩子生出来呢。”
但他的精子中所包含的那些基因片段都与让胚胎的正常发育完全无关。但当我们用“科学的”眼光去看这样一场家庭的悲剧时,它的悲哀就都被冰冷的基因的“代码”所取代了。
诊室突然安静得可怕。
陈浩的脸“唰”地白了:“不可能!我之前查都是正常的!”否认是接受残酷现实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屏障,它破碎时,带来的将是彻底的崩塌。
“常规分析只看数量活力,这个要专门做基因检测才看得出来。”孙主任叹气,“李秀娟前四次流产,根本不是她身体问题,而是因为胚胎从父亲那里获得了不完整的遗传物质——就像盖房子少了钢筋,迟早会塌。”
这个比喻如此残酷又如此贴切,我过去所有血肉模糊的失去,原来只是一场注定的结构性倒塌。
说到这我就又一次浑身发冷,回想起第四次流产后我妈那几乎让我都要崩溃的劝说:“你俩就这样老这样伤身体的,真要不想生孩子了就赶快分开吧。”我当时的感受就像被无情地捅了一刀一样,心都快碎了……。

回想起当时与母亲的那次争吵,如今才发现最令我心痛的其实都被她那柔柔的关心所包裹,而最坚定的为我辩护的也常常建立在对我的最大误解之上。
婆婆突然抓住孙主任的手:“医生,那这次呢?这次胎心不是有了吗?”
孙主任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这就是问题所在。根据陈先生的检测结果,理论上不可能形成有胎心的胚胎。”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李秀娟,你能肯定这个孩子……就是你丈夫的吗?”这一简单的质问,就如同一颗掉进了死水的石头般,所引起的涟漪的波动足以将她此前对丈夫的所有的认知和忠诚都淹没了。
世界好像突然静音了。
我看见婆婆的嘴在动,陈浩在说什么,可我什么都听不见。只记得去年第三次流产后,我在酒吧喝醉的那晚;记得那个同样失意的同事送我回家时,车里昏暗的光线;记得后来我们抱在一起哭,他说他老婆也刚查出不孕……记忆的闪回并非辩解,它们只是呈现了人在深渊边缘时,如何本能地抓住另一双同样冰冷的手。

陈浩的眼神中突然充满了焦急的意味,急切地他将我摇了摇肩膀,“小娟,你说句话啊!”
伴随怀孕的八周,我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自己的肚子上,那个刚刚萌芽的生命的存在,已使我的心中都充满了由衷的喜悦和无限的期盼,尤其是那一刻我第一次用听诊器的听到了胎儿的跳动,心跳的节奏和我所听到的那样相一致的那种由衷的感觉使我再也不能淡漠地对待这一个将要到来的生命了!。
但在这片充斥着混乱和毁灭的世界中,却又生出了一个微小却顽强的生命的孤独的、而又坚定的心跳,它就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问号,静静地指向了那一片又一片的往日的辉煌,更静静地指向了那一片又一片的未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