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8年夏天,我七岁。
那天村里来了个算命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摇着铜铃在村里转悠。娘正在院子里晒玉米,听见铃铛声,擦了擦手,把我叫了过去。
“先生,给这孩子瞧瞧?”娘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毛钱。
算命先生眯着眼看了我半晌,手指掐算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了不得!这孩子眉宇开阔,印堂发亮,天生一副官相!将来是要吃公家饭,当大官的!”
娘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
“真……真的?”娘的声音都在发抖。
“千真万确!”算命先生捋着胡子,“不过嘛,这官运来得晚,得好好供他读书,砸锅卖铁也得供!”
那天晚上,爹从地里回来,娘把算命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爹蹲在门槛上,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最后把烟杆往地上一磕:“供!砸锅卖铁也供!”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全变了。
二、全家的“投资”第二天,爹去了镇上,把家里那头还没长成的猪崽卖了。那是准备过年杀了腌腊肉的。
娘把姐姐的嫁妆箱子打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十年的私房钱,一共八十三块六毛。
“娘,这钱你不是说要给姐扯布做衣裳吗?”我小声问。
娘摸摸我的头:“你姐晚两年嫁没事。你得读书,将来当了官,咱全家都跟着享福。”
姐姐站在门口,咬着嘴唇没说话。那年她十九,本来已经说好了婆家。
晚饭时,爹宣布了决定:“从今往后,家里最好的都紧着二娃。鸡蛋给他吃,白面馍馍给他吃,你们谁都别争。”
大哥闷头扒拉着碗里的红薯饭,突然抬头:“爹,我也想念书。”
爹把筷子一拍:“你念什么书?你弟是当官的料!你就老老实实种地,以后你弟当了官,还能亏待你?”
大哥不说话了,但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那年秋天,我上了村里小学。书包是娘用旧衣服改的,铅笔是爹从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但我成了全家唯一的希望。
三、喘不过气的期望我的成绩确实不错,年年考第一。
每次我把奖状拿回家,爹就小心翼翼地贴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逢人来就要指着说:“看,我儿子,将来要当大官的!”
过年走亲戚,爹娘说得最多的就是:“我们二娃啊,算命先生说了,官相!”
亲戚们赔着笑,眼神里却有些别的意味。三叔有一次喝多了,拍着爹的肩膀:“大哥,孩子还小,别给太大压力。”
爹一瞪眼:“你懂什么?这是命!”
压力像山一样压在我身上。我不能玩,不能闹,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因为爹说:“当官的人要稳重。”
十岁那年,我考上了镇上的初中。学费要五十块,家里拿不出来。
爹一咬牙,把祖传的一块银元卖了。那是太爷爷留下的,爹说过,再难也不能卖。
交学费那天,爹把皱巴巴的钱塞给我:“儿啊,全家就指望你了。你得争气,得当大官,让咱家扬眉吐气。”
我捏着钱,手心全是汗。
四、第一次反抗初中三年,我拼了命地学。不是因为我多爱读书,是因为我不敢不学。每次想偷懒,就想起爹卖掉的猪、娘掏空的私房钱、姐姐推迟的婚事。
中考前一个月,我病了,高烧三天。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娘在哭:“这孩子要是考不上可咋办啊?咱家投入这么多……”
爹闷声说:“一定能考上,算命先生说的。”
我躺在炕上,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那一刻我突然想:要是考不上就好了,是不是就不用背这么重的担子了?
但我还是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放榜那天,爹在村里放了挂鞭炮,逢人就说:“我儿子!将来要当县太爷的!”
村里人笑着恭喜,转身却窃窃私语:“老陈家真是魔怔了。”“孩子被逼得都没个孩子样了。”
高中住校,我第一次离开家。同宿舍的王磊来自县城,父亲是小学老师。他问我:“陈默,你将来想干啥?”
我愣了半天,说:“当官。”
“为啥非要当官?”
“因为我得当官。”我说不出别的理由。
王磊摇摇头:“你真奇怪。”
五、命运转折点高三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爹在工地干活时摔伤了腰,躺床上不能动。家里断了主要收入,娘哭着来找我:“二娃,要不……咱不念了?”
我还没说话,爹在屋里吼:“不行!我就是瘫了,爬也要爬去挣钱供他!”
大哥从外地赶回来,在爹床前跪了一夜。第二天,他找我谈话:“弟,哥没本事,但哥能供你。你好好念,一定要考上大学。”
大哥结婚了,嫂子是邻村的姑娘,彩礼要得少。结婚第三天,大哥就跟着建筑队去了南方。临走前,他塞给我两百块钱:“别省着,该吃吃。”
我捏着钱,第一次对“当官”这个目标产生了怀疑。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全家人都活得太苦了。
高考前三个月,我做了个梦。梦见算命先生又来了,指着我说:“错了错了,我看错了,这孩子没有官相。”
我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六、大学与真相我还是考上了大学,省城的师范大学。不是多好的学校,但爹娘高兴坏了,在村里摆了三天流水席。
“我儿子!大学生!将来要当教育局长的!”爹逢人就说。
大学四年,我越来越沉默。我学的是中文,却发现自己更喜欢写东西。我在校报上发表文章,偷偷写小说,但不敢让家里知道。
因为爹每次来信都说:“儿啊,当官要学人际关系,多跟领导走动。”
大三那年,我认识了苏晴。她是美术系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说:“陈默,你总皱着眉头干嘛?”
我把我家的故事讲给她听。她听完,沉默了很久,说:“那你到底想当官吗?”
我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全家都指望我当官。”
“可那是你的人生啊。”苏晴说。
毕业前,我面临选择:要么回县里考公务员,要么留在省城找工作。爹一天三个电话催我回去考公。
“算命先生说了,你得当官!回来考!爹给你托关系!”
我握着电话,第一次顶撞了爹:“如果我不想当官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传来娘的哭声:“二娃,咱家投入这么多,你不能说不想就不想啊……”
七、回乡摊牌我还是回了县里,参加了公务员考试。笔试过了,面试那天,我站在考场外,看着那些穿着西装、满脸期待的考生,突然转身走了。
我没去面试。
回家那天,爹抄起扫帚就要打我:“你个不孝子!全家为你付出这么多,你说不考就不考?”
我站着没动:“爹,那算命先生可能看错了。我不想当官,我想写作。”
“写作能当饭吃?能光宗耀祖?”爹气得浑身发抖。
娘哭着拉爹:“他爹,别打了,孩子大了……”
那天晚上,全家开会。大哥也赶了回来,姐姐也来了。我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
“我知道全家为我付出很多,我也很感激。但这是我的人生,我不能为了一个算命的预言,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大哥抽着烟,突然说:“爹,其实当年那算命先生,是我找来的。”
全家人都愣住了。
八、迟来的真相大哥深吸一口气:“那年我十六,看见村里别的孩子都上学,就咱家上不起。我知道爹娘重男轻女,就想了个法子。我花了五毛钱,找了个路过的算命先生,让他说二娃有官相。我想着,这样爹娘就会供他读书了。”
爹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你……你说啥?”
“我说,那算命先生是假的。”大哥眼圈红了,“可我没想到,爹娘当真了,还把全部希望都压在二娃身上。我更没想到,二娃会被压得这么苦。”
娘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假的?全是假的?”
姐姐突然哭了:“所以我就该晚嫁?所以咱家就该过这么苦的日子?就因为一个假的算命?”
我看着大哥,看着爹娘,看着姐姐,心里百感交集。原来这十几年的重担,起源于哥哥一个善意的谎言。
爹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把我叫到跟前,眼睛布满血丝:“儿啊,爹错了。爹不该把你逼成这样。”
“爹……”
“你想写作,就去写吧。”爹的声音沙哑,“爹不懂啥是写作,但爹知道,人得活成自己的样子。”
九、找到自己的路我没留在县里,回了省城。苏晴支持我,她说:“做你想做的。”
我在一家杂志社找到了工作,从小编做起。白天上班,晚上写作。第一篇小说发表时,我拿了三百块稿费,给爹娘寄了回去。
爹打电话来,声音哽咽:“儿啊,爹看了你的文章,虽然看不懂,但爹知道,这是我儿子写的。”
三年后,我出了第一本书。书名叫《算命》,写的就是我家的故事。出版社安排我在老家县城的书店签售,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答应了。
签售那天,爹娘都来了,大哥姐姐也来了。爹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衣服,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
轮到爹时,我把书递给他:“爹,这本书送给您。”
爹翻开扉页,上面写着:“献给为我负重前行的家人,以及所有被期望绑架的孩子。”
爹的手在发抖,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儿啊,你现在快乐吗?”
我用力点头:“快乐。”
“快乐就好。”爹笑了,那是我这些年见过他最轻松的笑容,“比当官强。”
十、新的开始我的书卖得不错,渐渐有了点名气。县里领导找到我,说想请我当文化顾问,给我个“官半职”。
我婉拒了。我说:“我这辈子不当官,就写写字,挺好。”
爹现在逢人就说:“我儿子,作家!”不再提“当官”二字。
去年过年,全家团聚。姐姐的孩子问我:“舅舅,你为啥不当官啊?姥爷以前老说你要当大官。”
我摸摸他的头:“因为舅舅找到了更喜欢的事。”
“那算命先生算得不准吗?”
我笑了:“准不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饭后,我和大哥坐在院子里喝茶。大哥说:“当年那事,我一直愧疚。”
“哥,别愧疚。”我看着满天繁星,“要不是你,我可能连书都读不上。虽然过程很苦,但读书让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那你恨那个算命的预言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了。它像一把锁,锁了我很多年。但也因为它,我拼命读书,拼命想挣脱。最后发现,钥匙一直在我自己手里。”
如今,我依然写作,依然平凡。但我知道,这是我选择的人生,不是被预言绑架的人生。
前几天,娘突然说:“其实啊,不管当不当官,你都是娘的好儿子。”
我抱住娘,鼻子发酸。
那句“这孩子有官相”的预言,苦了我二十年,也成就了今天的我。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重要的是,最终要活成自己的模样,而不是别人口中的预言。
真正的“官相”,不是算命先生定的,是你自己活出来的底气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