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用整块大理石凿出来的毛笔吗?
高4.5米,粗半米,笔杆笔头一体成型,往祠堂门前一竖——好家伙,比村里最高的老人还高出两个头。

这根石笔,就立在桂林灌阳县水车镇伍家湾村。
道光十年刻的字,距今快两百年了。桂林没见过第二根,广西没见过第二根,翻遍全国的古村落资料,也几乎找不到同款。
但你要问灌阳本地人: “ 伍家湾有根石笔你晓得不?"
十个里头,九个摇头。
这就有意思了。一个村子,费那么大劲凿一根石头笔出来,到底图个啥?
别急,这根笔的背后,藏着一个家族六百年的心结,也藏着一群灌阳人骨子里最倔强的那股劲。
六百年的武举家族
从书生到军人的始祖
故事要从明朝洪武年间讲起。
那时候天下刚定,朱元璋的大军四处收拾残局。有个全州昇乡的书生,名叫伍全甫,字天成,号公养。
全州昇乡是什么地方?就是现在的文桥、庙头、黄沙河、永岁一带,古谚说 “ 富贵落昇乡 ” ,自古就是出人才的风水宝地。
伍全甫本来是个读书人,偏赶上了乱世。
书生遇上打仗,要么躲,要么上。他选了后者——投笔从戎,跟着征南将军廖永忠一路南下,刀头舔血,马背上挣前程。
打完仗,朝廷搞屯田制,说白了就是 “ 你们这些当兵的,别回老家了,就地开荒种地吧 ” 。
伍全甫带着左军翟有冀、右军胡通六,一路走到灌阳,在灌江边上看中了一块地方——三面环水,一面靠山,背后的旗山像凤凰展翅,前面的灌江如游龙蜿蜒。

用风水先生的话说,这叫 “ 藏风聚水,龙凤呈祥 ” 。
他往地上一插旗:就这儿了。
这地方,古名 “ 恩溪 ” 。灌阳自古有九溪——达溪达石,富溪瑶上,云溪吉田,土溪玉溪,岩溪巨岩,清溪清塘,蟠溪秀水,龙溪璃碧,恩溪伍家湾。九条溪,九个名字,古人取地名的讲究,光一个 “ 恩 ” 字,就够琢磨半天。
从洪武二年算起,公元1369年,伍全甫在这里开荒、建房、娶妻、生子。
一个书生变成的军人,在灌江边上扎下了根。
这一扎,就是六百五十多年,传了二十多代。
武举世家的荣耀与遗憾
伍家湾的底色,从一开始就带着 “ 武 ” 的基因。
始祖是行伍出身,后代也争气——但争的全是武功名。
翻开民国版《灌阳县志》,伍家湾出过的举人,清一色是武举:伍亦尚、伍亦棠、伍亦乔、伍齐骅,还有一个伍周琎,那可是道光戊子科的解元,武举第一名。

武职更不用说,五品官七个,六品官两个。始祖伍全甫本人,后来署理桂林参将,朝廷诰赠武威将军。
康熙年间,村里有兄弟俩都中了武举,大哥更猛,以军功卓异一路升到署理台州知府。
你看,打仗、练武、考武举,伍家湾的人,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 “ 硬 ” 。
但是——
文举呢?
一个都没有。
六百年,二十多代人,愣是没出过一个文举人。
这事儿搁在古代,是真扎心。
你想啊,科举时代,武举再厉害,在士大夫眼里也是 “ 末流 ” 。真正的正途,是文科取仕,是金榜题名,是 “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 。
伍家湾的老祖宗们,心里那个急啊。
石笔:合族立的文心
于是,道光十年,也就是公元1830年,全族人坐在一起开了个会。
会议只有一个议题:咱们得想个办法,让后人多读书。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拍板——凿一根石笔,立在宗祠门前。

不是木头的,不是铁的,是整块大理石,一凿一锤,硬生生凿出一支四米半高的毛笔。
笔杆上刻着: “ 大清道光十年岁次庚寅孟春月合族立。"
“ 合族立 ” 三个字,分量千钧。
这不是哪一家的事,是全村伍姓人的心愿:祖宗投笔从戎打下了这片基业,后人要拿起笔来,走出另一条路。
你说这根石笔是文物?是。
但它更像一封家书,一封写给所有后代的、没有落款日期的家书。
村里的老物件与记忆
旗杆石与梵安寺
石笔旁边,还有一对旗杆石,也叫甲石。

这对甲石的来历也有故事。它们原本埋在村前埠头的泥土下面,是近些年才被人提议挖出来的。左边那根稍小,上面刻着字;右边那根稍大,没有字。
据考证,小的那根是雍正年间一位伍姓武举人所立。这位举人虽然中了举,但没有外出做官,所以甲石规格偏小。大的那根,可能是他哥哥的——他两个兄长都是康熙年间的举人,都外出做了官。
以前村里甲石很多对,后来在那个特殊年代,砸的砸,拆的拆,有的被拿去铺路架桥,能留下来的,少之又少。
说到那个年代,村旁的梵安寺也没能幸免。
这座寺庙建于宋太平兴国五年,公元980年,比伍家湾建村还早了将近四百年,是真正的千年古刹。可惜毁于一旦,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有个老人家回忆说,当年大人们拆和尚墓塔的时候,他还是个小伢子,跟几个小伙伴偷偷把塔顶的莲花石抬回了家。墓塔下面是老和尚的地宫,据说挖出了不少铜钱。
一座千年古寺,最后的记忆,竟是几个孩子抬回的一朵石莲花。
想想都觉得心酸。
明清建筑与匾额
不过伍家湾能留下来的东西,还是不少。
村里最老的建筑是明代的,砖头上刻着 “ 大明万历二十年 ” ——那是公元1592年,万历皇帝还在位的时候。四百多年了,砖还在,字还在。
清代的建筑更多。总祠堂是乾隆二十五年建的,祭祀的是七世祖广显公。广显公是卫千总,他有五个儿子,从此伍姓分为五房。大房迁回了全州老家,二房人丁最旺,三房的祠堂后来分给了别人住,四房的祠堂被拆了,五房人丁单薄,没能力建。

二房祠堂是光绪年间建的,规模比总祠堂还大,但外墙用的不是青砖,而是三合泥粉砌。为啥?清末国力衰退,连建祠堂的砖都用不起好的了。
不过古人聪明,在三合泥外面刷了一层 “ 漆 ” ,画上砖头的纹路,远看跟青砖墙一模一样。年头久了,外面那层掉了,露出里面的鹅卵石和三合泥,一个时代的窘迫就这么暴露了出来。
但你仔细看那些老宅子的门头——有门当的,有四个门簪的,那都是有功名的人家。古代等级森严,这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装的。地主家再有钱,门口也可能只有一条光秃秃的石门槛。
村里有座老宅,里面藏着一块匾额,是晚清灌阳大儒蒋士奇题写的。宅子里八十多岁的老人说,这是他奶奶六十大寿时人家送来的。后来那个特殊年代,家里人偷偷把匾额藏了起来,才躲过一劫。
一块匾,一段记忆,一个家族的体面和小心翼翼。
伍家湾的今天:钢材老板第一村
说完了古的,再说说今的。
伍家湾在灌阳有个响当当的外号—— “ 钢材老板第一村 ” 。

这个外号,不是吹出来的,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村里最早一批敢闯的年轻人出了门。去哪儿?柳州、南宁的钢材市场。干啥?装卸工、收废铁,最苦最累的活儿。
但灌阳人有个特点:肯吃苦,讲诚信,脑子活。
干了几年,行业门道摸透了,就自己开小门店,从零售做到批发。赚了钱,不忘老乡——亲戚带亲戚,老乡带老乡,一个拉一个,全村一半以上的劳动力陆续入了行。
慢慢地, “ 伍家湾钢材帮 ” 的名号就在圈子里传开了。
据水车镇的统计数据,目前伍家湾近六成家庭都有人在外面做钢材生意,足迹遍布南宁、柳州、桂林、湖南、广东、贵州。不少人早就从开门店升级到了钢材加工、工程配送,身家几百万、上千万的老板不在少数。
逢年过节回村,豪车能排满整条村道。
赚了钱的村民也没忘本——捐款修硬化路、建文化活动中心、翻修老祠堂。村前的小广场整修一新,池塘边杨柳依依,跟几年前垃圾遍地的样子比,简直换了个村。

你看,六百年前,始祖伍全甫投笔从戎,靠一身武艺打下基业。六百年后,他的后人们走出大山,靠一股子闯劲在钢材市场杀出一条血路。
从刀枪到钢材,从沙场到商场,变的是时代,不变的是骨子里那股 “ 敢 ” 。
山水间的回响

站在伍家湾村口,往南看,灌江静静流过,对岸就是凫壁山。
这座山在民国版《灌阳县志》里有专门的记载,是灌阳胜迹之一。翠壁临江,高耸入云,半山腰有个灵岩洞,深百丈,宽五十丈,平坦如室。洞里有块石头,五尺来高,圆润秀丽,当地人叫它 “ 将军帽 ” 。
伍家湾的恩贡生伍周泮写过一篇《凫壁山记》,末尾说: “ 山之本真面目,时而显不加焉,时而晦不损焉,处穷而不变,历久而常新,此山之所以为山也。"
山不因为被人看见就多了什么,也不因为被人遗忘就少了什么。穷也好,达也好,它就在那里,不变,常新。
这话说的是山,又何尝不是说人?
消失的义渡与诗人的足迹
凫壁山下,曾有一个渡口,叫伍家湾义渡。 “ 义渡 ” 两个字,意思是不收钱的渡口。当年村里人集资买田,用田租养船夫,让来往行人免费过河。渡口边建了亭子和房子,供行人歇脚、船夫居住。

《灌阳县志》里记了一段话,大意是:这个渡口南望春陵,西眺桂林,来来往往的有商人、读书人、砍柴的、放牛的、踏青的、嬉闹的孩童……大家都在这里欢喜喜地过河。
多好的画面。
可惜现在,渡口名存实亡,古亭不见,房子消失。新建的桥倒是宽敞,但那种 “ 云影天光荡摇于桂楫兰桡 ” 的意境,再也回不来了。
再往下游走不远,临江石壁叫花石岗,据说柳宗元当年从永州来灌阳出公差,乘船溯灌江而上,路过这里,见绝壁如刀劈斧削,一过花石岗江面豁然开阔,心情大好,留下了题诗。
一千两百年前的诗人,和六百年前的军人,在同一条江边,看过同一片山水。
传统村落的新与旧
现在的伍家湾,是 “ 中国传统村落 ” ,2013年列入第二批名录。
村里的青石巷道重新铺了卵石,祠堂门前挂着 “ 中国传统村落 ” 的牌子,宣传栏上有村庄分布图和简介。小学校园里红旗还在飘,说明学校没被撤并,村子还有生气。

但老房子在一座倒下,新房子在村外一栋栋立起来,不少占了耕地。巷道两边,古建筑和新砖房交错相邻,像两个时代在无声地对视。
石笔的沉默与力量
祠堂门前那根石笔还在。
底座是水泥糊的,有点简陋。笔杆上的字前些年被人 “ 修补 ” 过,好心办了坏事,看着极不协调。
但它还是立在那里。
快两百年了,风吹雨打,它没倒。
我有时候想,当年那群伍姓族人凿这根石笔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的祖宗是武将,他们的儿孙考的是武举,整个家族的血液里流淌的都是 “ 武 ” 字。但他们偏偏要在祠堂前立一支 “ 文笔 ” 。
这不是矫情,这是一种清醒。
他们知道,刀枪能打天下,但笔墨才能传世。一个家族要真正立得住,光靠拳头不够,还得靠脑子,靠学问,靠一代一代人往上走的那股心气。
六百年过去了,伍家湾到底出没出文状元,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根石笔代表的东西——对知识的敬畏,对后代的期望,对 “ 变得更好 ” 的执念——从来没断过。
从投笔从戎到立笔明志,从武举功名到钢材生意,从灌江渡口到全国市场。
伍家湾的人,一直在走,一直在闯,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祖宗立在祠堂前的那个问题:
这一代人,能不能比上一代,走得更远一点?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祠堂门前那副对联:
"爆竹二三声人间是岁,梅花四五点天下皆春。"
多好。
不说什么豪言壮语,就是过日子的烟火气——放几挂鞭炮,又是新的一年;开几朵梅花,天下就是春天。
伍家湾的故事,说到底,就是普通中国人的故事。
祖宗打下一片地,后人守住一个家,日子一天天过,路一步步走。有辉煌,有落寞,有遗憾,有希望。
那根石笔还立在祠堂前,等着每一个回村的伍家湾人抬头看一眼。
它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说了。
最后想问一句:你的村子里,有没有一样东西,是祖辈留下来、不说话却一直在 “ 提醒 ” 你的?
欢迎在评论区聊聊,说不定你家村口那棵老树、祠堂里那块匾、爷爷留下的那句话,也藏着一个六百年的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