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上,我月薪6200的丈夫当众宣布要供妹妹读大学,赢得满堂喝彩。
我父亲只问了3个关于现实开销的问题,便让丈夫哑口无言。
可丈夫早已算好每一分钱的去向,包括我们微薄的家庭储备金。
当我质问他是否想过我们小家的未来时,他只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那张被掌声托起的责任状,最终成了压垮我们婚姻的第一根稻草。
直到一个陌生女人敲开我的门,亮出购房合同和孕检单。
“我叫沈璐,能聊聊你丈夫陆远的事吗?”
01
清晨的阳光透过那间租来的、尚带着装修气味的婚房窗帘缝隙,恰好落在餐桌上那碟煎得金黄的鸡蛋上。
姜悦听着那滋滋的声响,手里机械地翻动着锅铲,身上那件柔软的晨袍也掩不住肩颈处隐隐的酸涩。
陆远从卧室出来,头发睡得有些乱,脸颊上还残留着昨日酒意的微红,他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我来弄吧。”
姜悦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将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
空气中除了食物的香气,还弥漫着一种过于小心翼翼的安静。
两人面对面坐下,牛奶杯与桌面轻碰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陆远低头喝了一口,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眼看着她:“悦悦,昨天在台上……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姜悦撕着手里松软的面包,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开口:“你都当着所有人的面定下了,现在才来问我的感受,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语气平平,却让陆远的脸颊更红了些,那不再是酒意,而是窘迫。
他急忙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关于供小晴读书的事,我都仔细算过了,不会影响咱们的。”
“怎么算的?”姜悦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他。
陆远像是得到了鼓励,立刻用手指在餐桌上比划起来:“你看,我每个月工资六千二,给爸妈一千五,这就还剩四千七。”
“房贷两千三,我还能剩下两千四,足够我自己开销了。”
“你的工资你就自己留着,或者存起来,以后家里有大事再用。”
“小晴那边,一年学费杂费加起来,差不多两万出头,我年底有奖金,平时再紧一紧,能凑上。”
“生活费嘛,我一个月给她六百,让她自己也找点兼职,肯定够了。”
他说得流畅,显然这套说辞已在心中演练过许多遍。
姜悦安静地听着,耳边却异常清晰地回荡起昨日婚宴上,父亲那不高却穿透了整个喧闹大厅的三个问题。
“你月薪多少?”
“供大学生一年要多少钱?”
“那你们小两口以后的生活,靠什么维持?”
陆远当时的哑口无言,与此刻他流畅的计算重叠在一起,显得无比讽刺。
“一个月六百,在大学里可能连吃饭都紧张。”姜悦慢慢地说,目光没有离开陆远的脸。
“节俭一点嘛。”陆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理所当然,“我读大学那会儿,一个月才四百块。”
“那是快十年前了。”姜悦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陆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微微皱起眉:“悦悦,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管小晴?”
“她是你妹妹,你关心她是应该的。”姜悦放下手里已经被撕成碎屑的面包,“我只是想知道,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比如我如果怀孕了,生孩子需要钱,该怎么办?万一家里有人生病急需用钱,又该怎么办?”
陆远沉默了,他低下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流了出来,像一道尴尬的伤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这些事……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姜悦心里。
昨日公公在宴席散场时,那爽朗又带着几分强势的笑语——“车到山前必有路嘛!年轻人,吃点苦算什么!”——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
原来,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而是这个家庭深入骨髓的生存哲学。
把未来的所有重量,都寄托在虚幻的“必有路”上,而代价,却是要她这个新加入的成员,一起承担眼前可见的崎岖。
“陆远,”姜悦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现在结婚了,是一个小家了。以后凡是涉及钱、涉及这个家未来的决定,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陆远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现在不正是在跟你商量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时候,你单方面宣布,这叫商量吗?”姜悦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你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吗?有想过我听到的那一刻是什么感受吗?有哪怕一分钟,是先为我们两个人的未来盘算的吗?”
陆远彻底愣住了,他就那样看着姜悦,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女人。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艰涩的声音:“悦悦,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以为……我以为你一定会支持我的。小晴是我亲妹妹,她考上了大学,我作为哥哥帮一把,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而且你家里条件好,平时也不用我们补贴,可我家里就这个情况,我不管她,谁管她呢?”
姜悦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份混合着不解、坚持甚至有一丝责备的神情,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两年里,她反复告诉自己,陆远的优点是踏实、顾家、有责任心。
直到此刻,在婚礼次日这个平凡的清晨,在煎蛋冷却的香气里,她才骤然明白,他的“顾家”,首先是顾那个有父母和妹妹的大家;他的“责任心”,首先是身为长子对原生家庭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她,他的妻子,似乎被理所当然地划归为这个责任体系里“理应理解并支持”的一部分,却唯独没有被赋予平等的知情权与决定权。
她没再说话,默默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
陆远跟到厨房门口,看着她拧开水龙头,背影显得疏离又单薄。
“悦悦,你别生气。”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讨好,“我以后有什么事,一定先问过你,行吗?”
“我没生气。”姜悦背对着他,水流声哗哗作响,“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
“想什么?”
“想一想,我们的婚姻,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陆远在门口僵立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
姜悦听见他换鞋、开门、又轻轻关上门的声音。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流冲刷碗壁的单调声响。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回餐桌旁坐下,对着那一片狼藉的早餐,和窗外过于明媚的阳光,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醒了吗?昨天累坏了吧,好好休息。”
她盯着那行字,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
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小晴”的名字。
姜悦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嫂子!”女孩儿清亮欢快的声音立刻充满了听筒,“昨天婚礼我没能去,太远啦!但哥都跟我说啦!恭喜你们呀!还有,哥哥说以后供我上大学,我真是太高兴了!嫂子你放心,我一定拼命学习,绝对不辜负哥哥的期望!”
姜悦张了张嘴,所有堵在喉咙口的话——那些关于现实、关于压力、关于未来的疑问和沉重——在那个十八岁女孩毫无阴霾的喜悦面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应,“恭喜你考上大学。”
“谢谢嫂子!等开学我去市里看你们!哥哥说你做饭可好吃了,我馋了好久呢!”
电话挂断了。
姜悦慢慢趴在了冰冷的餐桌上,将脸埋进臂弯里。
她能说什么呢?她能告诉这个对大学生活充满憧憬的女孩,你哥哥充满担当的承诺,可能正在把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小家拖入泥潭吗?
她不能。
02
姜悦最终还是在午后回到了父母家。
一进门,鸡汤温暖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她。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父亲戴着老花镜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一切仿佛都和出嫁前任何一个寻常的周末一样。
吃饭时,三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昨天婚宴上的风波。
母亲只是不断给她夹菜,轻声问她累不累。
父亲则一如既往话不多,只是把炖得最烂的鸡腿夹到了她碗里。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父亲泡了一壶茶,氤氲的热气在客厅里慢慢升腾。
他示意姜悦坐到对面,沉默地喝了两口茶,才缓缓开口:“悦悦,昨天爸爸在饭桌上问那些话,让你难堪了吧。”
姜悦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没有。”
“我知道你可能会怪我,觉得爸爸不该在那种场合让你下不来台。”父亲的声音很平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但有些话,在那种场合说,比我们私下说一千句都管用。”
姜悦抬起眼,望向父亲。
“陆远当众宣布要供妹妹读书,他爸爸当众叫好支持,这不只是在告诉你,更是在告诉所有到场的亲戚朋友,这件事已经是铁板钉钉,是得到了全家乃至全族认可的‘正确’。”
父亲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清醒,“这样一来,以后如果你有任何不同意见,或者感到吃力,在旁人眼里,就容易变成你不懂事、不体谅、不顾亲情。他们用一场喜宴,给你套上了一个无形的枷锁。”
姜悦的心猛地一沉,原来那震耳的掌声和叫好声背后,还有这一层她未曾深想的含义。
“我当众问那三个问题,也是在所有见证人面前,把这件事最实际的底子掀开给大家看。”父亲看着她,目光中有关切,也有不容回避的严肃,“悦悦,爸爸不是要你立刻做什么决定。我只是希望你看清楚,你选择的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进入的是什么样的一个家庭,未来可能需要面对的是什么。”
“陆远人不错,”父亲继续道,“踏实,肯干,对你也真心。但他心里有一杆秤,那杆秤的一头,永远沉甸甸地坠着他的原生家庭。这个优先级,恐怕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但却主导着他几乎所有的选择。”
“那我该怎么办?”姜悦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问问你自己,”父亲放下茶杯,清脆的一声响,“你能接受这样的生活吗?你能接受在你自己的小家里,你和你们未来的孩子,永远排在他的父母兄妹之后吗?你能接受你们两个人辛苦挣来的每一分钱,首先要填满那个仿佛没有尽头的需求之洞吗?”
姜悦答不上来。
她想起恋爱时陆远的种种细心呵护,想起他攒钱给她买礼物时的笨拙真诚,心口就泛起细密的疼。
可父亲描绘的那个未来,却又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
“婚姻是几十年那么长的事。”父亲的声音低沉下去,“开头的时候觉得一点委屈没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一年,五年,十年呢?每一次的退让和委屈,都会在心里留下划痕。积年累月,等到你某天深夜突然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人,可能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时,那些划痕早就深得抹不掉了。”
母亲不知何时已洗好了碗,安静地坐到姜悦身边,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悦悦,妈妈不是要你现在就掉头。”母亲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我们只是希望你想明白。如果你决定继续走下去,那你就要有心理准备,这条路可能比你现在想象的,要难走得多,你要把自己磨得更坚硬才行。如果你觉得……长痛不如短痛,爸爸妈妈也永远是你最后的退路。”
“止损”。
这两个字终于被明确地说了出来,像一把重锤,敲在姜悦嗡嗡作响的耳膜上。
她才结婚一天,婚礼的彩带碎屑仿佛还沾在衣角,就要开始思考“止损”了吗?
可父亲那三个问题,陆远在台上的语塞,公公那不容置疑的笑脸,小晴那充满依赖和快乐的电话……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捆得她透不过气。
“我……我想再试试。”良久,姜悦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也许我们能沟通好,也许他会改变……”
父母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劝,只是母亲握她的手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姜悦睡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里,盯着熟悉的天花板纹理,一夜未曾合眼。
陆远发来几条信息,问她何时回去,最后一条写着:“悦悦,别生气了,我爱你。”
她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又热了。
她也爱他。
如果不爱,不会在明知他家境的情况下,依然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嫁给他。
可是,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它能平衡那杆永远倾斜的秤吗?
她不知道。
03
几天后,陆远来接姜悦回家。
他买了水果和补品,脸上挂着刻意的、带着讨好的笑容,一进门就对着姜悦父母说:“爸,妈,这几天麻烦你们照顾悦悦了。”
母亲客气地让他坐,父亲点了点头,态度不算热络。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陆远几次偷偷看姜悦的脸色,欲言又止。
在一个红灯前,他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悦悦,那天早上……是我错了。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做决定,更不该说那些混账话。”
姜悦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没有回头:“现在商量,还来得及吗?”
陆远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来得及!当然来得及!你说,怎么商量?”
“供小晴读书,我理解也愿意支持。”姜悦转过脸,平静地看着他,“但具体怎么供,我们需要有一个现实的规划。一年两万多,以我们现在的收入,负担起来非常吃力。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负责一部分,剩下的让她申请助学贷款,或者自己勤工俭学。等她以后工作了,再慢慢还我们。”
陆远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助学贷款?那不行,说出去多难听。咱们又不是完全拿不出。”
“我们就是拿不出。”姜悦的语气依然平静,却斩钉截铁,“陆远,你算过账吗?你工资六千二,给家里一千五,房贷两千三,剩下两千四要管你自己吃饭交通通讯,还要存出小晴的学费。我的工资要负责家里的日常开销、水电物业,还要预备人情往来和应急。这样下来,我们每个月根本存不下钱,甚至要动老本。这还只是目前,没算任何意外。”
“没……没那么严重吧。”陆远的声音小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有。”姜悦打断他,“如果你坚持要全包,我们的生活水平会直线下降。而且,以后呢?我们总要生孩子吧,孩子的费用是天价。两边父母年纪大了,万一生病呢?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陆远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握着方向盘,手指微微用力。
姜悦以为他在思考,在权衡。
那天晚上,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一些,陆远甚至主动下厨做了两个她爱吃的菜。
姜悦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悄悄燃起了一点火星。
然而,这火星只维持了不到一夜。
第二天傍晚,两人正在吃饭,陆远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走到阳台去接。
姜悦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见他压低的、急促的声音:“……怎么又严重了?……钱……我想想办法……”
过了几分钟,他回来,脸色有些发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姜悦:“悦悦,我爸打电话来,说我妈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次比较麻烦,住院……可能需要一笔钱。”
姜悦心里咯噔一下:“要多少?”
陆远含糊地说:“先……先准备个两三万吧。我爸那边钱不凑手,我……”
“我们手里也没多少现金了。”姜悦放下筷子,心里那点暖意迅速冷却,“婚礼收的礼金,扣掉酒席婚庆剩下的,满打满算四万,那是我们小家庭唯一的启动资金。”
“我知道,我知道。”陆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那是我妈!我总不能不管吧?我爸说,亲戚们都看着呢,儿子刚结婚就撒手不管老娘,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又是“亲戚看着”,又是“别人怎么说”。
姜悦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那无形的枷锁,又一次清晰地套了上来。
“上次你妈腿摔了,我们请护工的钱,还没完全回本。”她尽量让声音保持理智,“这次要两三万,我们拿出来,家里就真的一点抗风险能力都没有了。万一我工作上有点什么波动,或者……”
“哪有那么多万一!”陆远突然抬高了声音,脸上浮现出姜悦从未见过的焦躁和一丝不耐烦,“悦悦,那是我亲妈!生我养我的妈!现在她躺在医院里等着用钱,你跟我算计这些万一?你怎么变得这么……这么冷血?”
冷血。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姜悦的心脏,将她最后一点试图沟通的念头也冻僵了。
她看着陆远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对她“不通情理”的失望和责备,忽然觉得一切争吵和解释都是那么苍白可笑。
上一次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一次是“你不能不管亲妈”。
在他那套坚不可摧的逻辑里,原生家庭的需要永远是第一位的,是毋庸置疑的圣旨。
而他们小家的存续、她的担忧与规划,都是可以往后放,甚至可以被指责为“冷血”的次要问题。
她没再争辩,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悦悦……”陆远似乎意识到自己话重了,语气软了下来。
“钱在抽屉里,卡密码你知道。”姜悦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你需要多少,自己取吧。我累了,先去休息。”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将陆远欲言又止的表情和他身后那一团乱麻的现实,都隔绝在了外面。
靠在门板上,她缓缓滑坐在地。
手机屏幕亮起,是闺蜜苏晴发来的消息:“新婚少妇,蜜月期感觉如何呀?”
姜悦盯着那几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颤抖着手指,敲下一行字:“晴晴,我好像……真的结错婚了。”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仿佛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清脆声响。
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她自己的心里。
04
那场关于医药费的争执,最终以姜悦的沉默退让告终。
陆远从家庭备用金里取走了两万五千元。
他没有再提“冷血”这个词,但之后的好几天,家里都笼罩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两人对话礼貌而简短,像合租的室友。
姜悦变得更加沉默,她开始下意识地计算每一笔开销,超市购物小票要看很久,水电费单子核对了又核对。
她心里那本账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沉重。
陆远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无声的压力,他试图弥补,下班更早了,偶尔会带一束并不新鲜的花回来,或者抢着做家务。
但两人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就像摔裂后又勉强粘合的瓷器,裂痕始终清晰可见。
打破这种诡异平静的,是姜悦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上清晰的两道杠,让她在卫生间里呆坐了整整半个小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喜悦吗?有一点,那是对新生命本能的期待。
但更多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慌和压力。
陆远知道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抱着她在不大的客厅里转圈,眼眶都红了:“我要当爸爸了!悦悦,我要当爸爸了!”
他立刻打电话给两边父母报喜。
电话那头,公公的笑声洪亮得几乎要穿透听筒:“好!太好了!我们老陆家要添丁进口了!陆远啊,好好照顾小悦!”
婆婆也抢过电话,声音里带着久病的虚弱,却满是喜悦:“小悦啊,想吃什么就跟妈说,妈让你爸给你做!现在可是两个人了,千万保重身体!”
姜悦的父母自然也高兴,但高兴之余,母亲在电话里悄悄问她:“陆远怎么说?他知道以后开销就更大了吗?”
“他很高兴。”姜悦回答,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妈,我知道。”
她知道,这意味着那本就紧绷的家庭经济链条,将迎来最严峻的考验。
孕早期的反应比想象中剧烈,姜悦吐得昏天暗地,不得不暂时减少了工作量,收入也随之减少了一部分。
陆远表现得无微不至,包揽了所有家务,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弄吃的。
可每当夜深人静,孕吐的恶心感暂时消退,姜悦摸着依然平坦的小腹,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开始盘旋那些冰冷的数字。
产检费、营养费、生产费、月子费、奶粉、尿布、婴儿用品……
每一个词,都代表着巨大的开销。
而他们的账户里,那笔启动资金已经因为婆婆的病情而明显缩水。
年终奖发下来的时候,姜悦因为工作量减少,只拿到了一万。
陆远倒是拿了八千,比去年多一些。
他拿到钱的那天晚上,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吃晚饭时,他终于开口:“悦悦,跟你商量个事。”
姜悦心里一紧,放下了汤勺:“你说。”
“小晴前几天打电话来,说看中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学习急需,我看了一下,配置好点的,差不多要四千块。”陆远说着,小心地观察着姜悦的脸色,“我想着,我的年终奖,加上之前还有点备用金,刚好够。你看……”
姜悦静静地看着他:“所以,我们孩子的产检基金、备用金,又要往后挪了,是吗?”
“不是往后挪!”陆远急忙解释,“就是……先应个急。小晴学习要紧,咱们孩子不是还有好几个月才生嘛,到时候我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姜悦追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预支工资?跟朋友借?然后呢?等孩子出生,一堆东西要买,钱又从哪儿来?”
“总……总会有办法的。”陆远避开了她的目光,重复着那句让姜悦心头火起的话。
“陆远,”姜悦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被磨光,“从我怀孕到现在,你除了说‘总会有办法’,有没有真正去想办法?比如,跟你父母沟通一下,小晴的电脑是不是可以缓一缓,或者我们只出一部分?比如,你自己有没有想过接点私活,多挣一点奶粉钱?你所有的‘办法’,是不是都建立在动我们这个小家本就不厚的底子上,或者,指望我娘家?”
陆远的脸色变得难看:“我没指望你娘家!我自己会挣!”
“你怎么挣?靠你每个月那点死工资,去掉给你家里的,去掉房贷和生活费,还剩多少可以‘挣’的余地?”姜悦终于忍不住,语气激动起来,“你口口声声说要顾我们的小家,可每一次你原生家庭需要钱,你二话不说就掏空我们!你妈生病是这样,你妹要电脑也是这样!陆远,我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在为你家的无底洞买单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陆远也猛地提高了声音,额头上青筋隐现,“那是我妈!那是我妹!我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姜悦,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斤斤计较,这么不可理喻!”
又是这样。
每一次,只要她试图讲道理,试图规划未来,最终都会被归结为“斤斤计较”、“不可理喻”、“冷血”。
在他那套根深蒂固的价值观里,对原生家庭的付出是不需要计算、不需要权衡的,是至高无上的道德准则。
而她对小家庭的守护和规划,则成了需要被批判的“自私”。
激烈的争吵后,是更长久的冷战。
姜悦觉得身心俱疲,孕吐似乎更严重了。
几天后,公公陆建国直接打来了电话,不是打给陆远,而是打给了姜悦。
“小悦啊,听说你怀孕了,是大喜事!”公公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但姜悦却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谢谢爸。”
“有件事呢,爸得跟你商量一下。”公公话锋一转,“你看,陆远他妈身体一直不好,我现在年纪也大了,照顾起来力不从心。你们那边离市里大医院近,方便。我和你妈商量着,等她这次出院,就搬到你们那儿去住一段时间,也好有个照应。你反正现在怀孕,也没法上班,在家也能顺便看看你妈。”
姜悦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怀孕,没法上班,所以就应该在家伺候婆婆?
而且,公公的语气根本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爸,”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们家里就两间房,妈过来住,可能不太方便。而且我孕期也需要休息,怕照顾不周。”
“有什么不方便的!”公公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你们住主卧,让你妈住次卧不就行了?你现在刚怀孕,又不是动不了,做做饭、看着点药总行吧?一家人,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吗?还是说,你现在嫁进来了,就不想管我们老的了?”
一顶“不孝”的大帽子,就这么不由分说地扣了下来。
姜悦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眩晕。
她挂断电话,走到卫生间干呕了一阵,再抬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她忽然想起婚礼前夜,母亲拉着她的手说的话:“结了婚就是一家人,要互相体谅。但悦悦,你记住,夫妻关系才是这个小家的根基。任何时候,都要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安稳了,才有余力去顾别人。”
她当时还觉得母亲想得太多。
现在才明白,母亲早已透过陆远日常的体贴,看到了他那无法撼动的家庭排序,看到了那即将吞噬她未来生活的巨大阴影。
晚上陆远回来,姜悦没有提及他父亲的电话。
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陆远换鞋、放包,然后才平静地开口:“你爸今天打电话来了,说要让你妈出院后,住到我们这里来,让我照顾。”
陆远动作一僵,脸上闪过明显的慌乱和为难:“……爸怎么直接打给你了。他……他也是担心我妈。悦悦,你看你现在怀孕,家里有个人照应其实也……”
“陆远。”姜悦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不再有愤怒,只剩下冰冷的失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这个问题。”
陆远怔住,看着她。
“要么,你明确告诉你父母,我们小家的情况不适合接老人来同住,我们可以出钱请保姆或护工,定期去看望。这是我能接受的底线。”
姜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要么,”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陆远闪烁的眼睛,“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把孩子的事情处理好,然后离婚。”
“从此以后,你尽可以全心全意去当你的孝子、好哥哥,不用再被我和这个孩子拖累,也不用再听我这些‘斤斤计较’、‘冷血自私’的话。”
陆远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悦悦!你胡说什么!什么离婚!孩子是我们的!”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他出生在一个永远需要为他父亲原生家庭牺牲的环境里。”
姜悦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陆远,我累了,我不想再跟你吵,也不想再跟你计算那些永远也算不清的账。”
她站起身,走回卧室,这一次,她没有关门,而是开始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衣服,慢慢叠好,放入那个从娘家带回来的行李箱。
陆远冲过来,一把按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恐慌:“悦悦,你别这样!我错了!我跟我爸说,不让我妈来!我们请护工!我发誓!”
“你发誓?”姜悦抬起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可笑,“你发过多少次誓了?有用吗?下一次你爸说妹妹要交什么费,你妈又说哪里不舒服,你是不是又要‘没办法’,又要‘总会有办法’,然后再次把我们的家底掏空?”
陆远哑口无言,只是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
“放手。”姜悦说,语气不容置疑。
陆远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看着姜悦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那个小小的行李箱,似乎正一点点装走这个家里最后一点温暖和希望。
“我回我妈那里住几天。”姜悦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疲惫至极,“我们都冷静一下,想一想,这段婚姻到底还要不要继续。”
她没有再看陆远一眼,拖着箱子,径直走向门口。
开门,离开,关门。
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缓缓熄灭,将身后那扇门里的寂静和黑暗,彻底隔绝开来。
05
回到父母家的日子,像是回到了一个安全的避风港。
母亲绝口不提那些糟心事,只是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
父亲依然话不多,但每天晚饭后,会默默给她削好一个苹果。
陆远每天都会发来信息,有时是道歉,有时是汇报自己吃了什么,有时只是简单的“晚安”。
姜悦很少回复,她需要这片难得的宁静,来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和情感。
直到一周后,陆远拎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和水果,出现在了她父母家的门口。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胡子没刮,眼下发青。
“爸,妈,我来看看悦悦。”他局促地站着,语气小心翼翼。
母亲叹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
父亲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两人坐在姜悦从小长大的房间里,气氛比婚房那个清晨更加凝滞。
“悦悦,”陆远搓着手,低着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姜悦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熟悉的梧桐树梢,没有接话。
“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一次又一次。”陆远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总说改,总说听你的,可事到临头,又总是被我爸、被家里的事牵着鼻子走。”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可能……真的就像你爸说的,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我以为拼命对家里人好,就是有担当,却忘了现在我最该担当的,是你和我们孩子。”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姜悦面前。
“这是我拟的一份协议,你看看吧。”
姜悦迟疑了一下,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几页手写的协议,字迹工整,显然用了心。
条款清晰列明:
1.自即日起,夫妻共同账户由姜悦全权管理,陆远每月工资除留一千元自用外,其余全部存入。
2.每月给陆远父母赡养费固定为一千五百元,未经双方同意,不得额外支付任何大额费用。
3.妹妹陆晴的学费及生活费支持,以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为主,家庭每年补贴不超过五千元,且需姜悦同意。
4.任何一方家庭出现重大经济需求,必须双方共同商议决定,单方面承诺无效。
5.若违反上述任何条款,视为严重过错,离婚时过错方自愿净身出户。
在协议的末尾,陆远已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了红手印。
“这是我咨询了朋友,自己写的,可能不专业,但意思都在这里了。”陆远看着她,眼神里有悔意,也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悦悦,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我再犯,不用你说,我什么都不要,立刻签字走人。”
姜悦捏着那几页纸,纸张边缘有些毛糙,仿佛能感受到书写人下笔时的沉重。
这份协议,像是一份迟来的、笨拙的保证书。
它能否锁住那由来已久的家庭惯性?能否平衡那杆倾斜了二十多年的秤?
姜悦不知道。
但她看着陆远消瘦的脸颊和眼中的血丝,看着这份一字一句写下的协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还是被触动了。
也许,人在真正意识到要失去的时候,才会爆发出改变的勇气?
也许,为了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应该再试最后一次?
漫长的沉默之后,姜悦终于轻声开口:“协议我会让我爸找律师朋友看看,修改完善后,再签。”
陆远眼中猛地爆发出惊喜的光,他连连点头:“好!好!都听你的!”
“还有,”姜悦补充道,“你父母那边,尤其是你父亲,必须由你去明确沟通我们的决定和底线。我不想再接到任何直接打给我的、充满‘应该’和‘必须’的电话。”
“我去说!我一定说清楚!”陆远保证道,语气急切。
姜悦搬回了家。
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小心翼翼的平衡。
陆远严格遵守着协议草案,工资准时上交,开销都会报备。
他甚至主动减少了给家里的电话频率,在父母问起时,也会尝试着解释小家庭的规划。
公公陆建国似乎很不满,打电话来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但陆远没有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而是坚持着之前商量好的说辞。
姜悦孕中期的状态平稳了许多,她重新接手了一些设计工作,虽然收入不如从前,但多少能缓解一些经济上的焦虑。
孩子六个月的时候,陆远因为一个不错的项目,升了职,虽然只是小组长,但月薪涨到了七千五百元。
他把工资条拿给姜悦看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悦悦,你看,我说过我会努力的。”
姜悦接过工资条,看着上面增长的数字,心里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也许,一切真的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也许,那纸协议和即将到来的孩子,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萤火,支撑着她度过孕晚期身体日益笨重的不适,和对未来依然隐隐的担忧。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即使用最仔细的膏灰去填补,也终有无法承受压力而再次崩开的一天。
而有些黑暗,早已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悄然滋生蔓延。
改变的表象之下,那艘早已偏离航道的小船,正载着看似平静的假象,朝着更深、更冷的漩涡,悄无声息地驶去。
所有的伏笔都已埋下,所有的矛盾都在暗处发酵。
只等待一个时机,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浪,便将这脆弱的平衡,彻底撕得粉碎。
而那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在一个看似寻常的、陆远“出差”的下午,门铃响起。
姜悦挺着沉重的肚子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的陌生女人。
女人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声音清晰而柔和:
“请问,你是姜悦吗?”
“我是。你是?”
“我叫沈璐。”女人微微一笑,“能进去聊聊吗?关于你丈夫陆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