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爱情被明码标价的样子吗?
我和陈默,曾经是校园里AA制爱情的典范。
五年来,每一杯奶茶、每一张电影票,甚至共享单车的一元骑行费,都被精确地切割成两半。
那时的我,真心以为这是平等与独立的勋章。
直到分手那晚,他平静地推过来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封面上打印着冰冷的宋体字——“五年共同开销明细汇总”。
我指尖冰凉地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般爬满了纸张。
视线掠过一行行记录,最终定格在某个条目上。
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原来,有些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欠下。
而清算的时刻,竟如此猝不及防。
他看着我,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疏离:“都看看吧,有疑问随时提。”
我的目光粘在那几行字上,指尖的温度彻底褪尽,血液似乎在倒流。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光影分割线。
那文件夹,厚得像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到底记下了什么?

第一章
我和陈默的开始,像所有校园爱情一样,沾染着图书馆油墨和塑胶跑道的青涩气息。大二那年社团招新,他是计算机系出了名的“代码大神”,沉默寡言,眼神却锐利得能穿透屏幕;我是设计系总泡在画室里的“颜料妹”,有点理想化,还有点固执。一次熬夜赶海报的合作,他帮我修崩溃的PS,我顺手给他带了杯热豆浆,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像通了微弱的电流。他低声说“谢谢,钱转你”,我愣了一下,笑着摆摆手:“一杯豆浆而已,算我请你的。”他却很认真,掏出手机:“还是AA吧,这样好。”那一刻他微皱的眉头和执拗的眼神,奇异地戳中了我心里某个角落。或许,就是这份近乎刻板的“界限感”,让我觉得他踏实可靠,和那些花言巧语的男生截然不同。
第二章
我们的AA制,从一开始就贯彻得异常彻底。第一次正式约会,看一场小众文艺片。散场后灯光亮起,他自然地拿出手机计算器:“电影票85一张,两杯可乐加爆米花套餐68,人均就是119块。微信还是支付宝?”我看着他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新奇,点点头,利落地给他转了账。旁边一对互相喂爆米花的情侣投来诧异的目光,我反而挺直了背脊。这有什么?新时代独立女性,本该如此!经济上的清晰划分,似乎成了我们感情最坚固的基石,象征着平等、尊重,互不亏欠的纯粹。渐渐地,这成了我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铁律。食堂打饭,各自刷各自的卡;网购的零食,收到立刻按订单金额转账;连情人节他送我一小束不算昂贵的玫瑰,我也会坚持问清价格,回赠一本等值的、他提过的编程书。我们像两个运行精密的独立程序,在名为“恋爱”的协议下并行不悖,各自为各自的代码负责。
第三章
时间裹挟着我们奔涌向前。毕业像一道巨大的分水岭。我凭着扎实的专业功底和一点点运气,进了一家业内小有名气的文创公司做插画师,收入尚可但加班是常态,画笔下斑斓的色彩常常需要透支自己的精力去换取。陈默则如愿以偿,凭借过硬的技术,跳槽进了一家高速发展的互联网大厂,薪资水涨船高,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止的会议、深夜的线上故障排查和永远回不完的工作消息。我们在这个庞大城市的边缘合租了一套小小的一居室,租金自然也是严格AA。生活不再是校园里简单的吃饭、自习、看电影,它露出了更为坚硬和琐碎的棱角。柴米油盐酱醋茶,每一项支出都变得具体而微。

我们开始使用一个共享的记账APP,每一笔共同开销,哪怕是一提卫生纸、一袋垃圾袋,都会在当晚由其中一人录入,APP自动计算出各自应承担的金额,另一方立刻转账结清。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效率极高,从不拖欠。朋友们偶尔调侃我们不像情侣,倒像合租的财务合伙人。陈默会推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亲兄弟明算账,感情才纯粹。”我通常笑着附和,心里却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当爱情里的每一缕烟火气都被冰冷的数字量化,那温度,是否也会被悄然稀释?
第四章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摩擦,源于一只打碎的碗。某个加班的深夜,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厨房里一片狼藉。陈默正焦头烂额地对付灶台上烧糊的锅和地上飞溅的油渍。看到我,他松了口气,随即指着洗碗池边摔成几瓣的瓷碗,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懊恼:“刚手滑,摔了。这碗我记得是上次超市一起买的,账单我查查……”他转身就去拿手机。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我脱口而出:“一个碗而已,不用算那么清吧?”他动作顿住,回头看我,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纯粹的困惑:“为什么不算?AA是原则。摔了东西,损失就该共同承担。”他调出当时的电子账单,很快算出价格,又严谨地按使用时间折旧,最后得出一个精确的数字,转给了我一半的钱。手机提示音清脆地响起,像一根细针,扎破了那一刻我心中积攒的疲惫和某种模糊的期待。我默默收了钱,没再说话。看着他蹲下去继续清理地板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们奉为圭臬的AA制,在生活的真实碰撞前,有时坚硬得硌人。
第五章
裂痕一旦产生,便会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悄然蔓延。陈默的工作越来越忙,出差成了家常便饭。我则沉浸在自己的插画世界里,为了一套商稿的细节反复修改,昼夜颠倒。我们像两条偶尔交错的繁忙航线,即使同处一个屋檐下,交流也常常仅限于账目的核对和必要的生活安排。“物业费交了,你那份367.5,转我。” “这周买菜钱我垫付了,明细发你邮箱,核对一下。” “周末我出差,水电煤气费记得按时交,账单拍给我。” 对话越来越简洁,越来越功能化。

那些关于路边新开的小店、今天遇到的趣事、画稿时突如其来的灵感火花……这些曾让我们眼睛发亮的细碎分享,渐渐被精确的数字和日程安排取代。客厅的灯常常亮到深夜,他在书房敲代码,我在客厅赶画稿,键盘声和画笔的沙沙声是唯一的陪伴。有时,我会停下笔,望着他紧闭的房门,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旷感。这个严格执行AA制的空间,像一个无菌的精密容器,安全、有序,却唯独少了点活生生的、带着毛边的人情味儿。爱情,是否也需要一点“糊涂账”来容纳彼此的脆弱和不完美?这个念头偶尔闪过,很快又被“独立”“平等”的信念压下去。毕竟,这是我们共同选择的路。
第六章
那场重感冒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彻底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后,我毫无预兆地病倒了,高烧近40度,浑身骨头缝都疼得像要裂开。深夜,我被剧烈的咳嗽震醒,喉咙火烧火燎,挣扎着想下床倒杯水,眼前却阵阵发黑,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动静惊醒了隔壁书房的陈默。他推门进来,看到我的样子,眉头立刻皱紧:“怎么烧成这样?去医院!”他语气里有急切,但动作却带着一丝习惯性的停顿。他扶起我,给我裹上外套,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了打车软件。深夜的急诊室,灯光惨白,人声嘈杂。挂号、抽血、缴费、取药……陈默跑前跑后,额头上沁出汗珠。我昏昏沉沉地靠在冰凉的塑料椅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或许,是这场病软化了那些坚硬的边界?然而,这微弱的暖意,在第二天清晨我稍微退烧后,被无情地驱散了。他端来温水和药片,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出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清晰的支付记录截图——挂号费25,血常规80,药费156.8,来回打车费87.6。“昨晚急诊的费用明细,总额349.4,你那份是174.7。”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又看看床头柜上那杯温水,突然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比高烧更猛烈地袭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原来,身体的病痛可以退烧,但心上的凉意,却足以致命。我闭上眼,喉咙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拿起自己的手机,把那笔174.7元转了过去。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像一声尖锐的丧钟。
第七章
病好后,一种深刻的疲惫和疏离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我和陈默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生活继续,账目依旧清晰,但交流几乎降到了冰点。那个共享记账APP成了我们之间最活跃的纽带。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我需要找一份旧的设计合同,想起可能在他书房那个闲置的抽屉里。陈默不在家。拉开抽屉,合同没找到,却意外碰落了一个厚厚的、边缘磨损的牛皮纸笔记本。它“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摊开了。我下意识地弯腰去捡,目光扫过摊开的页面,瞬间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冷。那页纸上,是陈默那熟悉的一丝不苟的字迹,记录的却并非工作或学习笔记。日期:2021年8月15日。项目:林薇生日晚餐(蓝港餐厅)。金额:1280元(备注:她支付640)。项目:打车费(餐厅-家)。金额:68元(备注:她支付34)。项目:生日礼物(手绘板)。金额:899元(备注:她未回赠等值物品,此项记为情感单向支出-899)。项目:情绪价值损耗(因餐厅等位超预期1.5小时,产生烦躁情绪)。折算系数:0.5。损耗估值:-100元。日期:2022年3月10日。项目:林薇迟到看电影开场15分钟(票作废)。损失:160元(备注:由她个人失误造成,全额承担)。项目:本人等待时间成本(按时薪折算)。金额:-125元……一页页,一行行,触目惊心!不仅仅是我们共同开销的AA记录,还有他单方面记录的“情感损耗”、“时间成本”、“礼物价值差”……每一个冰冷的数字后面,都对应着我们过去某个瞬间的欢笑、争执、等待或失望。原来这五年,在他心里,不仅我们的钱是AA的,连那些无法量化的情绪、时间、乃至心意,都被他放在无形的天平上,用他制定的规则,一分一毫地称量、记录,并暗自标记着盈亏!我拿着笔记本的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纸张发出簌簌的哀鸣。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五年构筑的关于平等、独立、纯粹的感情世界,在这个写满冰冷计算的秘密账本面前,轰然倒塌,碎成一地闪着寒光的玻璃渣。原来我所以为的独立勋章,在他那里,不过是锱铢必较的债务清单。我猛地合上本子,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把它塞回抽屉最深处。指尖残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也残留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被彻底羞辱的荒谬感。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我却只觉得身处冰窟。晚上陈默回来,一切如常,他甚至平静地问我是否找到了合同。我看着他毫无异样的脸,胃里一阵紧缩,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那本藏在抽屉深处的账本,像一个无声的幽灵,横亘在我们之间。我忽然看不清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了。那个我曾以为只是过分严谨的伴侣,内心竟运行着这样一套精密而冷酷的核算系统。那些温情的时刻,那些争吵的眼泪,那些共享的晚餐和看过的风景……在他眼里,是否都只是流水线上待处理的冰冷数据?爱,难道真的可以这样被切割、称重、估价吗?我陷入了巨大的迷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或许,是时候重新审视我们脚下的这条路了。
第八章
笔记本事件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心底,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带来绵密的刺痛。我对陈默的态度不可避免地变得冷淡而疏离。曾经那些试图靠近的尝试,比如饭后主动收拾碗筷(尽管心里会下意识估算劳动价值),或者在他加班时默默倒一杯温水放在桌边(随即又为自己的“额外付出”感到一丝荒谬),都彻底停止了。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精确地执行着AA的规则,却吝于给予对方一个多余的眼神或一句温暖的问候。共享空间里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陈默显然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他有过几次欲言又止,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最终,他选择了沉默。或许在他看来,我这种“情绪化”的表现,不过是又一次需要被记录在案的“情感波动”,是“非理性”的干扰项。这种令人窒息的僵持持续了几个月,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终于,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周五晚上,弦断了。起因微不足道。我新买的一瓶价格不菲的专业级颜料,开封不久就发现被人用脏画笔蘸取过,混入了杂色,几乎报废。

那是我赶一个重要商稿的关键颜色。压抑了几个月的委屈、愤怒和那本账本带来的巨大羞辱感,瞬间找到了出口。“谁动了我的钴蓝?!”我拿着被污染的颜料管,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目光如炬地射向刚从书房出来的陈默。他愣了一下,看清我手里的东西,眉头习惯性地皱起,语气平淡无波:“哦,前天我渲染图临时需要调个色,看你不在,借用了一点。怎么,不能用了吗?”一点?我看着管口干涸的混杂色块,心头的火腾地烧起来:“这是一点?这是污染!整管都废了!这是我的工作用品,你凭什么不打招呼就用?”“凭我们AA合租。”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那种惯常的、就事论事的逻辑,“公共空间内的物品,理论上使用权共享。如果你认为这是你的专属物品,应该明确标注并妥善保管。另外,颜料价值多少?按市场价折旧,我可以承担一半损失。”又是AA!又是价值!又是折旧!又是他那一套冰冷精确的逻辑!那本秘密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瞬间在我眼前放大、飞舞。“够了!陈默!”我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异常尖锐,“除了钱!除了算账!除了你那些该死的规则!你眼里还有什么?我们之间到底还剩什么?”吼出这句话,我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绝望和悲哀。五年了,原来我们之间,真的只剩下这些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东西了。陈默显然没料到我的爆发如此剧烈。他怔在原地,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冷硬覆盖。他抿紧嘴唇,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处理一个突发的程序错误。然后,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地板上:“林薇,看来你对我坚持的AA原则,一直心存不满,或者说,存在根本性的理解偏差。既然如此,我们也没必要再互相折磨了。”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直视着我,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判决书:“分手吧。各自清算清楚,对谁都好。”这句话落下,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城市的喧嚣仿佛被瞬间抽离。我看着他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被那句“清算清楚”的冰冷宣言彻底碾碎。五年时光,无数个日夜的陪伴与纠葛,最终落点,竟在这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两个字上——清算。也好。真的,也好。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眼底汹涌的酸涩,挺直了脊背,迎上他的目光,声音竟也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解脱:“好。那就清算吧。”

他转身走进书房,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比之前那个秘密笔记本厚实得多的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被放在我们之间冰冷的玻璃茶几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封面上,是打印得工工整整的黑色宋体标题:“林薇 & 陈默 五年共同生活财务及可量化成本结算报告(201X-202X)”。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是公式化的平稳:“所有明细都在里面,电子档和纸质备份。分类清晰,数据可溯源。你仔细看看。”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纸袋表面,细微地颤抖着。
慢慢抽出里面装订整齐、厚厚一沓的A4纸。
第一页是总目录:日常餐饮、住房支出、交通费用、娱乐休闲、医疗健康、礼品往来……甚至还有一个刺目的分类:“其他可量化损耗(含时间成本、情绪价值差等)”。
我直接翻到了最后,总览页底部,一行加粗的数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瞳孔:“林薇 应付结余: -11,378.42元”。
负一万一千三百七十八块四毛二。
意思是,根据他这套精密的计算法则,在这五年AA制的恋爱里,我,林薇,不仅没有平等,反而欠了他一万多块?!
荒谬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将我吞没。
我猛地抬起头,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者恶作剧的痕迹。
但只看到镜片后那双眼睛,冷静得像在审查一行没有bug的代码。
我咬着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开始一页页、一行行地往回翻。
房租、水电、网费、买菜钱……这些大项自然被精确分割。
电影票、奶茶、游乐场门票……也无一遗漏。
然后,我的目光凝固在“礼品往来”的次级目录下。
陈默送我的生日礼物——那台899元的手绘板,赫然在列。
紧接着下一行:“林薇回赠:编程书籍《XX精通》,定价:79.8元。价值差:-819.2元。”
我的呼吸一窒。
再往下翻,“医疗健康”分类。
我重感冒那次急诊的费用明细清晰罗列:挂号费、检查费、药费、打车费,总额349.4元,他标注:“林薇承担174.7元(已结清)”。
这没问题。
但紧跟在下面的条目,让我的血液几乎凝固:
“项目:陪护时间成本(急诊室约4小时)。依据:本人当时有效时薪(税后)X 时间。金额:-1,250.00元。”
“项目:情绪安抚成本(处理突发疾病焦虑情绪)。折算系数:1.0。估值:-500.00元。”
陪护……要钱?
安抚病中女友的情绪……也要钱?!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带着灭顶的荒谬和屈辱。
我颤抖着手,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偏执,继续往下翻。
“其他可量化损耗”分类下的内容,更是彻底击穿了我认知的底线。
“项目:林薇因工作/情绪原因导致约会迟到(累计约27次,平均每次15分钟)。成本:按本人时薪折算等待时间价值 + 预期娱乐体验折损。金额:-3,240.50元。”
“项目:处理林薇负面情绪(如因工作压力大、创作瓶颈等引发的低落、抱怨等,累计约63次)。平均单次情感/精力损耗估值。金额:-6,300.00元。”
“项目:林薇个人失误造成共同财产损失(如摔碎碗碟、遗忘物品导致折价重购等)。金额:-587.30元。”
……
一条条,一款款。
我的迟到、我的脆弱、我的失误、甚至我生病时依赖他而产生的“成本”……都被明码标价,无情地计入了他那套冰冷公式的借方!
五年里每一个带着温度的瞬间,每一次分享的喜悦或分担的痛苦,都在这一行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里,被剥离了所有情感的外衣,只剩下赤裸裸的、待结算的数字债务。
视线越来越模糊,纸张上的字迹扭曲、晃动。
不是悲伤。
是极致的荒谬、巨大的讽刺和被彻底物化的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奔涌冲撞!
原来在他陈默的世界里,爱情真的只是一场需要严苛核算盈亏的商业合作。
而我林薇,在这场合作中,不仅没有分红,反而成了最大的“负债方”!
“看完了?”他平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数据都基于事实和可量化标准,有疑问可以提出来复核。”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他。
眼底那片灼热的、翻滚的岩浆,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堤坝。
泪水决堤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他那张冷静到令人发指的脸,也模糊了那本写满羞辱的“结算报告”。
不是因为欠他一万块。
而是因为这五年,我那自以为是的坚持和付出的所有真心,在他这套逻辑面前,彻底沦为了一个天大的、可悲的笑话。
泪水滚烫地滑过脸颊,滴落在纸张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我攥着报告的指关节捏得死白,纸张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挤出一个沙哑破碎、带着浓重哭腔的嘶吼:
“陈默……你混蛋!”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愤和绝望。
他看着我汹涌的泪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这强烈的情绪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计算。
但很快,那丝波动消失了,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程式化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面对“无理取闹数据”时的审视。
“情绪化解决不了问题,林薇。”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只是一份客观的财务结算。基于我们共同认可的AA原则,我认为它有存在的必要。你现在状态不稳定,我们可以明天再……”
“客观?!”我猛地打断他,泪水还在疯狂地流,声音却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拔高、尖利,“你把陪我去医院、听我说烦心事、甚至等我几分钟……这些都算成钱?!这叫客观?!陈默,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是一个需要你不断投入成本然后计算亏损的投资项目吗?!”
我“哗啦”一声将手里厚厚一沓报告狠狠摔在玻璃茶几上!
纸张飞散开来,像一场荒诞的雪。
“好!你要算!我跟你算!”

我几乎是扑到茶几旁,手指颤抖地在那堆散落的纸张里疯狂翻找,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纸页上。
“这个!‘林薇负面情绪处理费’?六千三?好!那现在你听着!”我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眼神却亮得吓人,像燃烧的火焰,“我告诉你,这五年!每一次我加班到深夜回家,看到你书房亮着灯,哪怕不说话,我心里就踏实!这份‘情绪安定成本’,值多少钱?!”
我抓起另一张纸。
“还有这个!‘约会迟到成本’?三千多?那我呢?陈默!”我的声音尖锐地划破空气,“你记不记得有多少次,你说项目上线要通宵,我在家等到凌晨,热了三次的饭菜最后倒掉!我的等待时间,我的饭菜钱,我的失望……这些成本,你算过吗?!”
我又抓起一张,手指几乎要戳破纸张。
“‘礼品价值差’?八百多?就因为我回赠的书便宜了?!”我怒极反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知不知道那本书我跑了三个书店才买到?就因为是你随口提过想要的!我画稿熬了三个通宵赚的钱!我的时间、我的心意,在你那个破公式里,就他妈一文不值吗?!”
“还有!还有这个最可笑的!‘陪护时间成本’?一千二百五?!”我指着那张急诊费用的纸,指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陈默,你发烧39度是谁半夜给你买药、一遍遍给你擦酒精降温?你胃痛是谁请假陪你去医院、守着你打点滴?这些……这些在你看来,是不是也都该标个价?!”
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将那些写着“成本”、“损耗”、“价值差”的纸一张张抓起来,狠狠摔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算啊!你继续算啊!把我为你担心失眠的每一个晚上算进去!把我因为你一句‘想吃城南的粥’就顶着寒风跑半个城买回来的时间算进去!把我看到你升职加薪时真心实意为你高兴的笑脸也算进去!把这些都算成你的‘收益’啊!你算得清吗?!”
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混合着汗水糊了满脸。
客厅里一片狼藉,散落的纸张铺满了地板,如同我们支离破碎的过去。
陈默站在那里,脸上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打破。
他看着我歇斯底里的样子,听着我吼出的每一句质问,镜片后的眼睛里有错愕,有不解,似乎第一次面对如此“非结构化”的庞大混乱数据。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用他那一套逻辑来反驳,来解释。
但最终,他只是看着地上那些散乱的、被泪水打湿的“结算报告”,又看了看我崩溃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一次,露出了某种类似茫然和……困惑的神情。
仿佛他精心编写的完美程序,第一次遭遇了无法理解、无法处理的庞大bug。
空气凝固了。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眼泪砸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那对总是闪烁着理性分析光芒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林薇,”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失去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你……你现在说的这些……是情绪价值。这很难……很难进行精确的量化赋值。这不在……最初的协议框架内。”
“协议?框架?”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笑声嘶哑又凄凉,眼泪流得更凶了,“陈默,我们是在谈恋爱!不是在签商业合同!你告诉我,你当初说AA是为了纯粹的感情,这就是你的纯粹?用算盘珠子串起来的纯粹?!”
巨大的悲愤和一种彻底的心灰意冷席卷了我。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满地的狼藉,声音因为极致的疲惫和失望而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绝望:“好,你要你的客观,你要你的清算。那本账,我认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挺直摇摇欲坠的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眼神空洞地望向他。
“陈默,钱,我一分不少地转给你。一万一千三百七十八块四毛二,是吧?”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抽离了所有灵魂。
“现在,拿着你的钱,滚出我的视线。”
“从此以后,我们两清。”
“不,”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我欠你的钱,还清了。而你欠我的……”
我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冰冷的纸张,又缓缓移到他写满错愕和尚未理清思绪的脸上。
“五年青春,真心错付……这笔账,你永远也还不清。”
说完,我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一步一步,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决绝地走向卧室。
沉重的关门声,像一块墓碑,彻底埋葬了这五年被数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爱情。
门外,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第九章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由冰冷数字构筑的世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里那股支撑着我爆发、嘶吼的力量瞬间被抽空,整个人沿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光影,在墙壁上投下变幻莫测、光怪陆离的色块。刚才的愤怒、嘶吼、极致的荒谬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眼泪还在无声地流,却不是因为悲伤,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宣泄,冲刷着被彻底颠覆的认知和一片狼藉的内心。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陈默在收拾地上散落的纸张。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没有争辩,没有试图解释,只有纸张摩擦地板和重新被归拢的细微声响。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人心冷。原来,在他处理问题的程序里,“激烈情绪冲突”后的最优解,就是清理现场,归档数据。我们之间,连一场像样的结束争吵都不配拥有。不知过了多久,纸张的声音消失了。接着,是他走向书房,开门,进去,再轻轻关上门的声音。然后,是彻底的寂静。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门后的黑暗里。被量化、被清算的何止是金钱?是那些深夜的陪伴,病中的照顾,分享的喜悦,分担的忧愁……所有曾以为温暖的点滴,此刻都成了待价而沽的条目,成了证明我“负债”的证据。原来,我所以为的平等爱情,在他那里,自始至终都是一场需要严控成本、追求ROI(投资回报率)的商业行为。而我,就是那个最终被审计出严重亏损、需要被剥离的不良资产。巨大的讽刺感和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袭来,几乎将我溺毙。我蜷缩起来,抱住冰冷的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黑暗中,只有无声的泪水和沉重的呼吸。五年,恍如一梦。梦醒时分,只剩下满目疮痍和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巨大的负号。
第十章
第二天是周六。窗帘紧闭,房间里一片昏暗。我像一尊被抽掉灵魂的雕塑,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在地板上坐了一夜,直到僵硬的四肢传来尖锐的刺痛。天,大概已经亮了吧?外面没有任何声音。陈默大概还在书房,或者已经出去了?这不重要。我扶着门板,极其缓慢地站起来,每一步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麻木的神经。

打开卧室门,客厅里异常整洁。昨晚散落一地的“结算报告”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场激烈的冲突只是一场幻觉。只有冰冷的玻璃茶几表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崭新的A4纸。我走过去。纸上依旧是打印的宋体字,标题简洁:“最终结算确认单”。下面列着那个刺目的数字:林薇应付结余: -11,378.42元。最下方一行小字:“如对结算金额无异议,请于三日内完成转账。收款账户:XXXXXXXXXX 陈默。逾期将按同期LPR利率计息。”旁边,放着一支中性笔,笔帽甚至体贴地拔掉了。看着这张纸,看着那支笔,昨夜那种灭顶的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却奇异地不再愤怒,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心如死灰。他连最后的确认,都设计得如此“高效”、“便捷”、“合规”。我拿起笔。冰凉的塑料笔杆硌着指尖。目光落在那个负一万一千多的数字上。没有犹豫,也没有力气再犹豫。我在“确认人”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薇。笔迹有些虚浮,但足够清晰。签完字,我放下笔,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找到转账界面。输入那个熟悉的、曾经用来AA转账的他的账号。输入金额:11378.42。指尖悬在确认键上,停顿了几秒。这轻轻一按,就彻底买断了我们纠缠不清的五年。也好。按下。屏幕显示:转账成功。截图,发到他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冰冷的转账凭证。做完这一切,巨大的疲惫感再次袭来。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试图洗去泪痕和彻夜的颓丧。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面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神空洞,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麻木和深深的倦怠。我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影也露出一个极其难看、极其苦涩的笑容。林薇,你自由了。代价是,看清了一场爱情最丑陋的定价,和一万一千三百七十八块四毛二的赎身钱。
第十一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开始了心照不宣的“分居”生活。那套小小的房子,被无形的界限分割成两个绝对独立的王国。我睡卧室,他睡书房。厨房的使用时间被精确错开,我早起做点简单的早餐,他则通常很晚才出来煮碗面。客厅成了彻底的无人区,仿佛踏足那里就会沾染上对方的“数据污染”。唯一的交集,是微信上那条孤零零的转账记录,和他随后回复的一个同样孤零零的系统表情:[OK]。再无下文。我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找房子。浏览租房网站,联系中介,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去看房。每一次打开那些或老旧或崭新、散发着陌生气息的房门,心里都一片麻木。只是一个需要尽快搬离的物理空间罢了。打包行李的过程异常迅速。五年积累的东西看似很多,但当真正开始整理,才发现大部分都可以丢弃。

那些一起买的廉价情侣杯,印着可笑图案的围裙,打折时囤的情侣装……曾经承载着甜蜜或温馨的小物件,此刻都成了尴尬的垃圾,被毫不犹豫地扔进黑色的大塑料袋。收拾画稿和颜料箱时,看到了那管被污染的钴蓝。它静静地躺在箱底,刺目的杂色凝固在管口。我拿起来,看了几秒,然后把它也扔进了垃圾袋。连同那些被污染的、不堪回首的记忆。当最后一只行李箱的拉链合上,发出“嗤啦”一声轻响,宣告着某种终结。我看着这个生活了五年、此刻却无比陌生的房间,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即将解脱的轻松。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和一个塞得满满的画具箱,我打开卧室门。客厅里空无一人。书房的门紧闭着。也好。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五年欢笑与泪水、最终被一场“清算”彻底埋葬的地方,拉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城市深秋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刺痛感,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清醒。结束了。新的一切,无论好坏,都将开始。
第十二章
新租的房子很小,是个明亮的老小区开间。搬进来的第一晚,异常安静。没有键盘敲击声,没有APP的记账提示音,也没有那种时刻需要保持“边界感”的隐形压力。我坐在窗边的小桌前,铺开一张全新的画纸。没有构思商稿,只是随意拿起画笔,蘸了浓烈的朱红,重重地涂抹上去。然后是钴蓝、藤黄、翠绿……各种饱满到近乎刺眼的颜色在纸上肆意流淌、碰撞、覆盖。没有章法,没有主题,只有一种近乎宣泄的本能。画着画着,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滚落,滴在未干的颜料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痕。我停下笔,看着那片水痕慢慢扩大、变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闺蜜苏晓发来的微信:“薇薇,安顿好了吗?出来喝一杯?老地方,我请客!庆祝你脱离苦海,重获新生!”后面跟着一个夸张的庆祝表情包。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和那个搞怪的表情,又看了看画纸上那片被泪水晕开、色彩交融的混沌痕迹。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泛起的、真实的、带着泪意的轻松。脱离苦海?重获新生?或许吧。至少,我不用再活在别人的算盘珠子里了。我拿起手机,指尖飞快地敲下回复:“好!马上到!不过,这次必须AA!”按下发送键,我看着那个“AA”,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一次,AA不再是冰冷的规则和束缚,而是我林薇,真正自由的选择。

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流淌,像打翻的调色盘。
我推开门,苏晓夸张的拥抱和吧台温暖的灯光一起涌来。
酒杯清脆的碰撞声里,那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终于被城市的喧嚣彻底淹没。
原来有些债,还清了就真的两清;
而有些自由,需要自己亲手撕掉标签才能获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