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我坐在阳台翻完《众生赋》，窗外的霓虹正一盏盏亮起，映着楼下匆匆赶路的人影。文中那句“芸芸众生，各有樊笼”，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我半生以来的执念——我们总在仰望别人的圆满，却忘了，这世间从来没有毫无缺憾的人生，每一种看似顺遂的生活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煎熬；每一段看似狼狈的过往里，也都藏着不期而遇的温柔。
想起巷口的张婶，今年五十八岁，在菜市场卖了三十年蔬菜，双手粗糙得布满裂口，指缝里的泥渍洗了又沾，仿佛天生就带着烟火气的印记。在我年少时，总觉得张婶的人生是最可悲的：丈夫在她三十岁那年突发脑溢血，落下半身不遂，常年卧病在床；儿子自幼调皮捣蛋，不爱读书，初中没毕业就辍学打工，三十多岁了还没成家，整日游手好闲，偶尔还要向张婶伸手要钱。
那些年，我常常在清晨五点多，就听到巷口传来张婶推车的声音，吱呀吱呀，划破黎明的寂静；也常常在深夜，看到她家的灯还亮着，灯光微弱，映着她忙碌的身影——既要给丈夫擦身喂药，又要整理第二天要卖的蔬菜，还要担心在外游荡的儿子。有一次，我路过菜市场，看到一个顾客因为几毛钱和张婶争执不休，言语刻薄，张婶低着头，一声不吭，直到顾客走后，才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转身又笑着给下一个顾客称重、找零。
那时候，我总在想，张婶的人生，大概就是《众生赋》里写的“勤似工蜂，营营终生仅果腹”吧，一辈子操劳，却连半点安稳都得不到，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我甚至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努力读书，远离这样狼狈又辛苦的生活，一定要活成自己想要的圆满模样——有健康的家人，有稳定的工作，有听话的孩子，没有奔波，没有煎熬。
可后来，随着年岁渐长，我才慢慢发现，我眼中的“狼狈”，从来都不是张婶人生的全部；我追求的“圆满”，也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人生常态。
去年冬天，我回老家办事，恰逢降温，寒风刺骨。路过菜市场时，又看到了张婶的摊位，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双手冻得通红，却依旧热情地招呼着顾客。我停下脚步，和她聊了几句，才知道，她的儿子虽然不成器，却在半年前幡然醒悟，找了一份快递的工作，每天起早贪黑，再也不游手好闲，还常常给张婶打电话，叮嘱她注意身体，偶尔还会寄钱回来。
“我儿子现在懂事多了，”张婶说起儿子时，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语气里满是欣慰，“每天忙到深夜，虽然辛苦，但踏实。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等过年回来，就带个姑娘回来让我看看，还说，以后要好好赚钱，让我和他爸享享清福。”说着，她指了指摊位后面的一个保温桶，“这里面是我给我家老头子熬的小米粥，他胃不好，冬天喝这个暖身子。虽然他卧病在床这么多年，但只要他还在，我就有盼头。”
那天，我看着张婶忙碌的身影，听着她语气里的欣慰，突然读懂了《众生赋》里的另一句话：“有姻缘错配，反得儿女贤良；有夫妇和顺，奈何体弱多恙。”张婶的婚姻，或许不算圆满，丈夫卧病半生，她操劳一世；她的儿女，或许不算优秀，蹉跎半生才幡然醒悟。可正是这样不圆满的人生，却让她拥有了最珍贵的东西——丈夫的陪伴，儿子的悔改，还有那份在苦难中从未熄灭的希望。
她一辈子勤勤恳恳，营营役役，看似从未摆脱“樊笼”，却在这样的奔波中，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她的人生，看似满是缺憾，却在缺憾中，收获了最朴素的幸福。就像《众生赋》里说的，众生虽殊，其性本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也都有自己的救赎，所谓圆满，从来都不是毫无缺憾，而是在缺憾中，学会接纳，学会珍惜。
想起我的大学同学林薇，她是我们班里最耀眼的存在。家境优渥，长相漂亮，成绩优异，从小到大，都是被众人捧在手心长大的。大学毕业后，她顺利进入了一家知名企业，拿着高薪，身边追求者无数，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同样优秀的男人，男人温柔体贴，家境显赫，婚后不久，她就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那时候，林薇就是我们所有人眼中的“人生赢家”，活成了我们所有人都羡慕的模样——有优渥的家境，有体面的工作，有疼爱自己的丈夫，有可爱的孩子，没有奔波的辛苦，没有生活的琐碎，一切都那么圆满，那么顺遂。我常常在朋友圈看到她分享自己的生活：要么是带着女儿去各地旅游，要么是和丈夫一起去高档餐厅吃饭，要么是晒自己的名牌包包和首饰，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温柔又幸福。
那时候，我常常忍不住羡慕她，觉得她的人生，就是我一直追求的圆满，没有半点缺憾，没有半点煎熬。我甚至会暗自抱怨，为什么同样是努力生活，我却要为了柴米油盐奔波，为了家人的健康操劳，而她，却能轻而易举地拥有一切。我常常对着镜子问自己，是不是我不够努力，不够优秀，所以才无法拥有那样圆满的人生。
可就在去年，一次同学聚会上，我再次见到了林薇，才发现，我眼中的“圆满”，不过是她精心伪装的假象。
聚会上，林薇没有了往日的光彩，脸色苍白，眼神疲惫，嘴角的笑容也显得格外勉强。趁着大家闲聊的时候，她悄悄拉着我，走到了包间的角落，一开口，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我过得一点都不好，”她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疲惫，“你看到的那些幸福，都是我装出来的。”
原来，林薇的婚姻，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圆满。她的丈夫虽然优秀，却极其大男子主义，而且性格冷漠，婚后不久，就暴露了本性。他不允许林薇有自己的朋友圈，不允许林薇工作，要求林薇在家做全职太太，全心全意照顾家庭和孩子。平日里，他对林薇漠不关心，甚至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对她发脾气，有时候，还会冷战好几天，不管林薇和孩子的死活。
更让林薇崩溃的是，她的女儿在三岁那年，被查出患有先天性自闭症，不爱说话，不与人交流，每天只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为了给女儿治病，林薇带着女儿跑遍了全国各地的医院，花光了家里的大部分积蓄，可女儿的病情，却依旧没有太大的好转。“我每天都活在煎熬中，”林薇哭着说，“看着女儿这样，我心如刀绞；面对丈夫的冷漠和指责，我无能为力。我常常在深夜里偷偷流泪，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那天，我看着泪流满面的林薇，心里五味杂陈。我一直以为，她拥有了世间所有的圆满，却没想到，她的人生，也藏着如此多的煎熬和缺憾。她就像《众生赋》里写的“富甲一方者，每忧儿孙不肖；夫妇和顺，奈何体弱多恙”，看似拥有了财富、地位和爱情，却在儿女和婚姻里，陷入了无尽的樊笼。
林薇告诉我，她曾经也很执着于“圆满”，总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切，就应该幸福，就应该没有烦恼。可直到女儿生病，丈夫冷漠，她才明白，这世间，从来没有真正的圆满。那些看似顺遂的生活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心酸；那些看似光鲜的外表之下，都藏着难以言说的委屈。“以前，我总觉得别人的人生都比我圆满，”林薇说，“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不为人知的缺憾。就像《众生赋》里写的，天公何曾存偏袒？红尘自古少周全。”
想起我自己，这半生以来，也一直在执着于“圆满”。小时候，希望自己能考第一名，能得到父母和老师的夸奖；长大后，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能拥有一份完美的爱情；成家后，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听话懂事，希望家人能平安健康。
为了这份“圆满”，我拼命努力，拼命追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我每天起早贪黑，努力工作，只为了能多赚一点钱，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我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身边的人际关系，只为了能得到别人的认可；我严格要求自己的孩子，只为了能让他考上好大学，拥有一个圆满的人生。
可越是执着，就越是痛苦；越是追赶，就越是疲惫。我常常因为工作上的一点失误而焦虑不安，常常因为别人的一句评价而自我怀疑，常常因为孩子的一点调皮而大发雷霆。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一定能拥有自己想要的圆满，可到最后才发现，我越是追求圆满，就越是离圆满越来越远。
去年，我因为长期熬夜加班，身体出现了问题，住进了医院。住院期间，我放下了所有的工作，放下了所有的执念，每天只是安安静静地养病，看着窗外的风景，陪着身边的家人。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静下心来，认真阅读了《众生赋》，才真正读懂了人生的真谛。
《众生赋》里写：“身强似铁者，常叹囊中羞涩；富甲一方者，每忧儿孙不肖。少年腾达，英年忽逝如烟；半世蹉跎，老来终成大器。情真意切，偏逢负心浪子；游戏风尘，竟获痴心佳人。”
原来，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得失相生，祸福相依。没有谁的人生，是完美无缺的；没有谁的生活，是一帆风顺的。你拥有了健康的身体，或许就会缺少财富；你拥有了财富和地位，或许就会缺少家人的陪伴；你拥有了顺遂的事业，或许就会缺少健康的身体。
就像巷口的张婶，她没有健康的丈夫，没有优秀的儿子，没有优渥的家境，一辈子操劳奔波，却拥有了最朴素的幸福和最坚定的希望；就像我的同学林薇，她拥有了优渥的家境，体面的工作，帅气的丈夫，却在儿女和婚姻里，承受着无尽的煎熬；就像我自己，我拼命追求圆满，却在追逐的过程中，弄丢了自己的健康，忽略了身边的幸福。
住院期间，我的父母每天都守在我的病床前，给我做饭、喂药、擦身，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我的孩子每天都给我打电话，奶声奶气地对我说：“妈妈，你要快点好起来，我想你了”；我的朋友每天都来看望我，给我加油打气，陪我聊天解闷。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圆满，从来都不是拥有一切，而是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所谓幸福，从来都不是没有缺憾，而是在缺憾中，学会接纳，学会感恩。
出院后，我改变了很多。我不再拼命熬夜加班，不再执着于追求完美，不再因为一点小事而焦虑不安。我开始学会放慢脚步，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好好陪伴身边的家人；我开始学会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接纳生活的缺憾，不再过分在意别人的评价；我开始学会感恩，感恩父母的养育之恩，感恩家人的陪伴，感恩朋友的帮助，感恩生活中所有的遇见和温暖。
我不再羡慕别人的人生，不再抱怨自己的生活。因为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樊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努力地生活着，挣扎着，成长着。你看到的别人的圆满，不过是他们把自己的缺憾，藏得更深而已；你羡慕的别人的幸福，不过是他们在苦难中，学会了与生活和解而已。
如今，我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间，坐在阳台，晒晒太阳，看看书，陪陪家人。闲暇时，我会去巷口看看张婶，听她聊聊儿子的近况，聊聊生活的琐碎；偶尔，我也会和林薇联系，听听她的烦恼，给她一点安慰和鼓励。我知道，我们的人生，都不圆满，都有各自的缺憾，但正是这些缺憾，让我们的人生，变得更加真实，更加有意义。
读罢《众生赋》，我终于明白：人间万事，从来没有真正的圆满。所谓圆满，不过是人心的执念；所谓幸福，不过是学会与生活和解。
众生皆有樊笼，众生皆有缺憾。有人在苦难中坚守，有人在顺遂中迷茫；有人在失去中成长，有人在拥有中珍惜。这世间，没有最好的生活，只有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没有最圆满的人生，只有最清醒的自己。
不必仰望别人，自己亦是风景；不必执着圆满，缺憾亦是圆满。就像《众生赋》里写的：“汲汲于得失者，徒增三千烦恼；安守于本分者，自得一方清宁。莫羡他人起高楼，且惜自家灶火温。守三分知足意，自有清风叩心门。”
愿我们都能读懂《众生赋》，读懂人生的真谛，放下执念，接纳缺憾，珍惜当下，感恩遇见。在不圆满的人生里，活出自己的精彩；在琐碎的生活中，收获属于自己的幸福。愿我们都能在红尘中，守一份清宁，得一份心安，不负时光，不负自己，不负身边所有的温暖与陪伴。
毕竟，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毫无缺憾的圆满，而是在缺憾中，依然能热爱生活，依然能坚守本心，依然能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这，便是《众生赋》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也是我们一生都要修行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