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离婚,嫌我是拖油瓶。
所有亲戚避之不及。
唯独舅舅收留我,放弃了事业,回到小村。
别人嘲笑他愚蠢,他受尽白眼。
把我带在身边长大,却死在了我没能力保护他的时候。
舅舅死后,一家人恶毒的嘴脸终于显露。
1
东北正月的寒风呼啸,刮在身上像是能把棉衣割破,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就是在这样的严冬,舅舅把我接到了他家。
爸妈互相厌弃,也早就分别在外有了新欢,直到大打出手,才决定离婚各奔东西。
显然,忙着奔向新生活的二人根本不想要我,把我丢在了整日酗酒打麻将的奶奶家。
奶奶打我骂我,不顺她的心便扇我嘴巴,我常常顶着红肿的脸颊去上学。
幸而遇到负责的老师,她四处调查我的情况,最终联系到了我的舅舅。
那年过年,舅舅回到家,这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他。
他梳着时髦的发型,戴着墨镜,穿着皮夹克,与穿着带油渍的艳粉色碎花裙的我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啧,这小孩可真埋汰……”
舅舅嫌弃地眯起眼睛,感叹道。
我羞愧地低下头,生怕再一次被抛下,紧张地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凶巴巴地带我坐上大巴,说着让我离他远点,可还是去城里给我买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我穿着新裙子高兴地转圈圈,两手比成王冠的模样顶在头上,假装自己是尊贵的公主。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条裙子,是舅舅三天的饭钱。
我最后一次见到舅舅,也是在那样的严冬。
当我急匆匆赶到时,他已经咽气了,那曾经把我高高举过头顶的双臂,如今只剩下一层皮。
我知道因为病痛的折磨,他吃不下任何东西,可我想不到他会瘦成这样子,完全只剩下一把骨头,轻飘飘的。
我听到医生说,舅舅走的时候,只有六十斤。
我看到的时候,我说不出话,不知是不是因为冷风冻僵了我的脸,只能看着舅舅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
我用一只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胳膊,努力克制着自己,别把眼泪掉在他身上。
因为我怕他的灵魂太沉,走不了。
舅舅,你放心地走吧。
下一世,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2
我来晚了,舅舅已经去世,舅妈才通知我来。
她故意很晚才告诉我这个消息,因为她想让我承受愧疚的痛苦一辈子,这样就可以用我的心结牵制我一辈子。
当得知舅舅离世的消息时,我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
痛得无法呼吸。
那个一直给予我温暖和庇护的唯一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之前总觉得一辈子太长,可在那一刻,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恶梦。
醒来时,舅舅还能对着我微笑,“小雅,舅舅保护你。”
我走出病房,便又落下泪来。
我用衣袖去擦,可是袖子已经被泪水浸满,脸怎么擦也擦不干。
车上,播放着我从前嫌弃土气的歌。
“多想和从前一样,牵你温暖手掌,可是你不在我身旁……”
一种没有人能分担的孤单沉重地压迫着我。
我知道,分别是不可避免的。
可是舅舅,我还没有准备好。
你为什么不能等等我,小雅已经考上了高中,我已经在努力变得有出息了。
可你走的太急,甚至不跟我说声告别。
3
“白眼狼还知道回来呢?我以为你舅没了,你高兴地要放两挂鞭呢!”
当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中,面对的却是舅妈一家人的冷漠与嘲讽。
他们坐在客厅里,不是讨论着丧事,而是争论着遗产分配的问题。
我进屋的那一刻,他们如同惊弓之鸟,转头死死盯着我的方向,生怕我分走一杯羹。
他们的言语之间没有一丝对舅舅逝去的哀伤,只有对财物的算计和贪婪。
一个亲戚一边翻阅着文件,一边冷声说道:“这是律师发来的遗产初步分配方案。我们应该现在就开始讨论每个人的份额。”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处理完葬礼的事情。”
我轻声插嘴,试图引导话题回到应有的轨道上。
“葬礼?人都死了,整这些虚的有什用?现在倒显得你孝顺了!” 表哥不耐烦地打断我。
他的目光贪婪地盯着手中的财产清单。
“重要的是怎么分配舅舅辛苦为我们留下的这一切,不然,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息的!”
“对,小雅,你还不快点过来看看?”
表姐催促道,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可能归属于她的那部分遗产。
我的声音带着颤抖,“舅舅才刚走,他的遗体还在外面冰冷的殡仪馆里,我们就在这里谈论分钱?”
“钱财是生活的现实。再说,你舅舅生前也说过希望我们过得好。”
“但我不在乎那些遗产!”
我愤怒地说,“我在乎的是舅舅!我宁愿要一个温暖的家,而不是冰冷的金钱!”
“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另一个表哥厉声斥责。“你这么多年都是舅舅养着,为你花的钱还少吗?你占尽了便宜如今倒来说我们的不是了?要不是我们好心,你一分钱都分不到!”
我声嘶力竭地问舅妈,“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但舅妈只是懦弱的摇摇头,任由他们蚕食舅舅留下的一切。
即使我对舅舅的思念再深,日子还是一天天被我的泪水冲走。
随着舅舅生活的痕迹越来越浅,我在房子里的处境也变得越来越艰难。
舅妈的家人开始在饭桌上排斥我,吃饭时他们热络地围坐一桌。
而我却发现自己的碗被摆在了茶几上,丰盛的饭菜在我的碗里无处寻觅,只有几片菜叶孤零零地摆在白米饭上。
或者干脆就是被遗忘。
有时候,我饿到难以忍受,只得偷偷溜到厨房找些剩菜剩饭吃。
我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如果舅舅还在,一定会偷偷从他的下酒菜里拨出一大半,塞进我的碗里,然后比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我们将会心一笑,一起吃完美味的饭菜。
记忆中的画面如同黑白电影一般,清晰而又让人心痛。
4
那时,舅舅为了照顾我,带我回到了老家。
其实,这个不算是舅舅的家。
这里是舅妈的家,舅妈的一家人都在这个狭小的地盘。
每个屋子都很小,每个过道都很小,包括他们的心眼。
其实舅舅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妈妈联系了,据说他高中辍学,从家里偷跑出来去到城里学摄影。
他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却赚不到很多的钱。
家里人都说,搞这些东西,是最没用出息的,说出去都丢人。
从前妈妈提起他,总会拿他当成反面教材,让我别学得他那样的不学无术。
可就是这样一个在别人口中“不学无术”的人,却成了唯一一个愿意肩负起原本不属于他的责任的人。
他放弃了自己的事业,为了一个没人要的我。
我以为跟着舅舅,找到了温暖的避风港。
但很快我就发现,所谓的家人并没有给我带来期待中的关爱。
餐桌上的氛围总是紧张而冷漠。
舅妈的家人都是市侩小民,为了一点小事就能争吵起来。
而我,常常被忽略在角落里,像一粒尘埃般微不足道。
我怯生生地走了进去,希望能有一席之地,可是没人注意到我。
我默默地站在桌边,就在我感到无助想要离开的时候。
「小雅,来,跟舅舅一起吃饭。」 舅舅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他亲自为我盛了饭,夹了我最爱吃的菜。
他总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再是独自一个人,因为有舅舅。
5
现在,舅舅已经不在了,再也没有人能像他那样温柔地打破这冰冷的沉默。
没有人能填补他留下的空缺。
夜晚,当我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树叶的沙沙作响。
我拿起舅舅遗留下来的一本相册,一页一页翻看。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它们喧嚣着自己都生命力,这是舅舅的梦想,承载着他的记忆和温度。
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小心翼翼地保护它们,就像保护着对舅舅记忆,仿佛他还和过往一样。
我请的丧假日期已到,只能带着愧疚回到了学校。
等到当周六再放假时,我才知道,他们把舅舅的遗物全都烧了。
“你们怎么能这样!”我愤怒地质问舅妈的家人们。
“那些东西放着也是占地方,人没了,这些死人的东西当然要处理掉了。”
舅妈满脸的无所谓,自顾自地在厨房生火做饭。
仿佛那些遗物只是无关紧要的垃圾。
可是,她们自己的东西,无论多么破烂,却都要斤斤计较。
6
我记得,那是一个深夜。
舅妈的妈妈,为了一个铜衣架半夜去找舅舅,质问舅舅。
“我清楚地记得我把衣架放在这儿,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她的声音带着责备和怀疑。
话里话外都是舅舅偷的东西。
上小学的我蜷缩在角落里,听着这些指责,心里难受极了。
“妈,我真的没拿你的衣架。”
舅舅的声音平静但带着无奈。
“你好好找找,可能是掉在哪里了。” 我试图平息这场无端的风波。
但舅妈的妈妈并不买账,去舅舅的屋子里一通翻找,嘴里还念叨着对舅舅的各种不满。
我曾多次听到过,舅妈的妈妈拉着舅妈的手,翻着白眼抱怨。
“你看看你,当初不让你嫁,你非要嫁,现在好了,一天好日子都没过到!你说人怎么能活的这么窝囊?”
“养自己老婆都费劲,还给别人养孩子,我看真是闲的!”
她们丝毫不避讳在旁边写作业的我,或许她们就是想让我听到。
那一刻,我多么希望舅舅没有带我回来,那样他是不是可以不用受这么多白眼。
但我心里清楚,舅舅对这个家的付出远远超过一个铜衣架的价值。
7
那双曾经捧着相机的手,为了养活我们一家,转而去搬起了沉重的砖头,一砖一瓦地垒起了牛棚。
舅舅还亲手铺设了院子,让我们的家变得更宽敞、更整洁。
他的手上布满了血泡,晚上他会迎着昏暗的灯光下,把它们一个个戳破,迎接第二天的劳作。
我心疼舅舅,想要帮他干活,可是他严厉地呵斥了我。
“一个女孩,就要有点志气!天天想着干这些粗活,还有没有出息?”
我知道他舍不得让我帮忙,我只能伴着舅舅的汗水,拼命学习,暗下决心,以后一定有出息,来回报他。
是舅舅让原本狭小的家焕发了新生。
那些年,舅舅从头开始学习养牛的技术,白天搭牛棚,晚上看书,日以继夜,熬的眼睛通红。
幸好,功夫不负有心人。
舅舅第一次养牛便养的极好。
母牛第一胎便生了两只小牛犊,大家都很高兴,像是家里添丁进口了一般。
“小雅,你是舅舅的福星!要不是你,我们都没想过,养牛是这么好的生意!”
那些年牛肉市场十分景气,舅舅使这个家里的经济好了许多,我也很少在听到舅妈一家说舅舅没出息了,连暴脾气的舅妈也变得温柔起来。
他们爱屋及乌,甚至连对我的态度都好了许多。
“小雅,来吃饭。”
舅妈破天荒地主动让我跟他们一起吃饭。
舅妈筷子夹起一块肉,想了想又放了回去,转而夹起一块脊骨,放到我碗里。
“要不是你舅舅,你能吃上这么多好吃的?等你长大了,可要好好孝顺他。”
“放心吧舅妈,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来报答你们!”
舅妈很少对这样我和和气气,这让我感觉到很幸福,手里的骨头都变地津津有味。
那天是我的生日,虽然没人记得,但我仍然在地上画了一个生日蛋糕,插了两根木棍当蜡烛。
我虔诚地闭上眼睛,许了一个自认为最大的愿望。
“希望舅舅、舅妈永远陪在我身边。”
8
可养牛赚的越多,随之而来的繁重劳作也就越多。
别人都在羡慕舅舅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可只有舅舅知道,这条路走得有多苦。
那时候,我也会畅想,要是动迁了就好了,或许会分到一大笔钱,那样舅舅就不用天天养牛了。
养牛一点也不好,很多牛粪,很多灰尘。
每次进入牛棚,那些刺鼻的臭味就扑面而来,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但舅舅从不在乎这些,他总是笑着说:“如果不养牛,那你的学费怎么办呀?”
“对不起舅舅,如果不是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