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一千三百八十七次

## 第一章 · 雾陈遥第一次死的时候,苏州城落了雾。他追那个黑影追了三条巷子,铁尺硌在掌心,汗把刀柄浸得发滑。黑影翻过

## 第一章 · 雾

陈遥第一次死的时候,苏州城落了雾。

他追那个黑影追了三条巷子,铁尺硌在掌心,汗把刀柄浸得发滑。黑影翻过一道矮墙,他跟着翻过去,落地时踩碎一片瓦。

瓦碎裂的声音很脆。

他抬起头。

黑影站在三丈外,背对他,一动不动。

陈遥握紧铁尺。他是快班最年轻的捕快,入行三年,没失过手。今夜子时有人报官,说阊门水巷出了命案,他连官服都没穿,扯了件玄色短衣就追出来。

“转过身。”他说。

黑影不动。

他往前迈一步。雾从河道漫过来,没过脚踝,没过膝弯。他闻到一股腥气,不是河水的腥,是另一种,像宰牲口的铺子,铁钩挂着刚放完血的肉。

他又迈一步。

黑影转过身。

陈遥没看清那张脸。他只看见一道光——不是刀光,比刀光更冷,像冬天舔过铁的味道。然后他的胸口一凉。

他低头。

一柄匕首没入他的心脏,只余刀柄在外。

他没有摔倒。他跪下去,膝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很闷。雾漫进他眼睛里,凉的。

黑影站在他面前,俯视他。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说。

黑影没有回答。

陈遥死了。

然后他睁开眼。

23:47。

阊门水巷,雾,铁尺在腰间,刀柄干燥。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料完整,皮肉完好。心脏在胸腔里跳,咚,咚,咚。

那个黑影从巷口掠过。

陈遥握紧铁尺,追了上去。

## 第二章 · 痕迹

第七次死的时候,陈遥开始觉得不对。

他记得每一道巷子,记得哪块石板松动,记得那堵矮墙上的青苔在第三个转弯处最滑。他甚至记得自己会死在哪儿——永远是同一个位置,翻过矮墙,踩碎瓦,抬起头,黑影在三丈外,然后刀入胸口。

第七次,他试着不走那条巷子。

他追到一半,忽然拐进岔道。岔道通往一座石桥,桥下泊着乌篷船,船头蹲着一只黄猫,被脚步声惊起,蹿进雾里。

他跑过桥,绕到矮墙的另一侧。

黑影站在那里。

不是三丈外。

是面对面。

陈遥的刀比黑影快。他从不怀疑这一点。铁尺横着劈过去,风声尖锐——

他的手腕被攥住。

那只手很凉。力道不大,但他动不了。

黑影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慢慢举起来。

陈遥看着那柄刀逼近。他第一次看清刀的形状:柄缠黑绳,刃有反光,刀尖向下倾斜十五度。

和他的刀一模一样。

刀尖刺入胸口。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撕裂的声音。

陈遥跪下去。

黑影俯视着他。雾太重,他还是看不清那张脸。

“你是谁……”他说。

黑影松开刀柄,转身走进雾里。

陈遥死了。

他睁开眼。

23:47。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有一道旧茧,握刀握出来的。

他想起黑影的手腕。没有茧。

他想起那柄刀。和他的刀一模一样。

## 第三章 · 否认

陈遥不知道自己被困在什么里。

他只知道每天醒来是23:47,每天要追同一个黑影,每天要死在同一个位置。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他把瓦片翻过来,底面刻着一个字。他不认识那个字——不是他学过的任何字,笔画太多,像一把缠绕的刀。

他把瓦放回去。

黑影从巷口掠过。

他追。

他死。

他醒来。

23:47。

他追。

他死。

他醒来。

23:47。

他不再追了。

他站在矮墙下,把铁尺解下来。铁器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墙根下。

他站在那里,从23:47坐到天亮。

黑影在远处掠过,一次又一次,像夜鸟的影子,从不靠近。

天亮时他眼前一黑。

他没有死。

他只是被重置了。

23:47。

他站在巷口,手里握着铁尺。

瓦片在矮墙下,完整的。

黑影从远处掠过。

他追了上去。

## 第四章 · 混乱

第一百二十三次。

陈遥开始刻字。

他没有刀。铁尺太钝,瓦片太脆。他用指甲,在砖墙上刻。

第一道刻痕很浅,雾水渗进去,像泪痕。

他刻了一夜。

天亮时墙上只有三个字:

*你是谁*

第一百二十四次。

他跑过那面墙。墙上没有字。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砖缝。灰是干的,没有刻痕。

他不记得自己哭了。

他只记得那天的雾特别浓,浓到他跑错了三条巷子,浓到黑影站在三丈外时,他看不清那柄刀。

刀尖刺入胸口。

他跪下去,没有低头看伤口。

他盯着那张脸。

雾在动,像水波,像绸缎。那张脸在雾后面,近了又远,远了又近。

“……你是谁。”他说。

黑影低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叹气。

然后陈遥死了。

## 第五章 · 腰牌

第三百六十七次。

陈遥在阊门水巷来回走了七遍。

他知道这里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东边第三间住着卖藕的寡妇,酉时熄灯;西边第二间是空屋,门环锈了三年;北边临河的阁楼常年亮灯,灯下有个老人,他从未看清过那张脸。

他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他从未问过。

那天夜里他路过那间空屋,忽然听见门内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轻,很急。

他推开门。

屋里没有灯。月光从窗缝渗进来,照着地上的一个人。

女人。穿着靛蓝布衫,头发散开,蜷在墙角。

她抬起头。

陈遥看见她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眼角有一颗泪痣。

他认识这颗泪痣。

他见过。不是在这一百多个轮回里。是更早,早到他还是——

他是什么?

他愣住了。

女人看着他。她没说话。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恐惧,不是哀求。

是别的什么。

陈遥往前一步。

她往后缩。

他停下来。

“你认识我?”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铜牌。

陈遥低头。

腰牌正面刻着“应捕”。他翻过来。

背面刻着字。

他从未见过这些字。他从未翻过这枚腰牌。三百六十七次轮回,他从未想过要翻过来看。

铜牌上刻着:

*陈遥·罪籍·编号07*

他抬起头。

墙角空了。

女人不见了。呼吸声消失了。只有月光,从窗缝渗进来,照着空无一人的地面。

陈遥站在黑暗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第一次死的时候,黑影俯视着他,他问“你是谁”。

黑影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一直在他自己腰间。

## 第六章 · 自毁

第五百四十二次。

陈遥不再追了。

他也不刻字了。

他坐在巷口,从23:47坐到天亮。黑影在远处掠过,一次又一次,像夜鸟的影子,从不靠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刀。握过铁尺。握过那柄和凶手一模一样的匕首。

他试着回忆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如果真的有“三年前”。

他想起苏州城的夏天,蝉鸣震耳,热浪从石板缝里蒸上来。他想起衙门后院的槐树,树下有口井,井水凉得沁牙。他想起他的母亲。

母亲死在一个雨天。

他跪在灵堂里,听见亲戚在门外议论。说他毁了陈家的门楣。说他早该去死。

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他只记得那天雨很大,灵前的蜡烛灭了一次又一次。他一次次点起来,火折子烫伤了指腹。

母亲临终前说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

他听见了。

隔着三年——或者五百四十二次轮回——他听见母亲的声音:

“你毁了陈家的门楣。”

不是亲戚说的。

是母亲说的。

陈遥把头埋进掌心。

他没有哭。他只是弓着背,在雾里坐了很久。

天亮时系统重置。

23:47。

他站起来。

第七百八十九次。

陈遥开始自毁。

他不再躲避刀锋。他迎着刀锋走。

他故意跑错方向,故意把后背亮给黑影,故意在那堵矮墙下放慢脚步。

刀尖刺入胸口时,他攥住黑影的手腕。

“杀了我。”他说,“杀了我,才能结束。”

黑影没有动。

刀在他胸腔里,凉的。血顺着刀柄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

黑影低下头。

雾在散。

陈遥盯着那张脸。近了,更近了,近到他能看见眉骨的弧度,眼眶的凹陷,嘴唇干裂的纹路。

他看见了。

他自己。

不是三年前的他。是此刻的他。七百八十九次轮回后的他。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眼神里有七百八十九次死亡沉积下来的东西。

那东西叫作“我做过”。

黑影抽出刀。

陈遥没有倒。他跪在那里,刀尖离开了他的身体,伤口在空气中迅速弥合。

黑影转身。

“别走。”他说。

黑影没有停。

“你是谁——”他喊出来。

黑影在雾的边缘站住。

没有回头。

然后它消失了。

陈遥跪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的茧。握刀的位置。和那柄匕首的刀柄完全重合的握痕。

## 第七章 · 放弃

第一千三百八十七次。

陈遥站在阊门水巷。

雾如往常。黑影如往常。铁尺在腰间,刀柄干燥,23:47。

他没有追。

他站在那里,听着河道的水声。很轻,一下,两下,像呼吸。

他把铁尺解下来。

铁器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墙根下。

他往前走。

脚步很慢。他走过七十二条巷子,踩过六十三块松动石板,经过那堵矮墙时没有低头。

瓦片在那里。完整的。边角缺了一小块。

他没有捡。

他继续走。

黑影在前面停下来了。

三丈。两丈。一丈。

陈遥没有停。

他走到黑影面前。

那件玄色短衣,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腰间的铜牌,和他腰间的一模一样。那柄匕首,缠着黑绳,刃有反光,刀尖向下倾斜十五度。

和他梦里见过一千三百八十六次的刀一模一样。

黑影抬起头。

陈遥看见了。

他自己的脸。

不是三年前的脸,不是七百八十九次轮回前那张还有愤怒的脸。是此刻的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额头有一道细细的旧疤——他不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那张脸看着他。

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恨。

只是看着他。

陈遥张开嘴。

一千三百八十七次轮回。七十二条巷子。六十三块石板。一面他刻过字的墙。一枚他从未敢翻过来的腰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

雾散了。

黑影向前迈了一步。

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和他自己的呼吸是同一个节奏。

那个人抬起手。

不是握刀的手。是空的。那只手覆上他的胸口,覆在心脏的位置。

凉的。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三年来——或者一千三百八十七次轮回以来——陈遥第一次听见黑影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在等你。”

陈遥闭上眼。

他没有死。

系统没有重置。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雾散的巷子里,站在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面前。

他等了很久。

等他睁开眼睛时,巷子是空的。

天亮了。

## 第八章 · 苏醒

陈遥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管嵌在铝扣板里,发出均匀的嗡鸣。他躺了很久,久到那嗡鸣声渗进骨头里。

有人在说话。

很远,隔着玻璃。他侧过头。

玻璃外面站着一圈人。白大褂,文件夹,胸口别着名牌。有人低头记录,有人轻声交谈,有人看着墙上的屏幕。

屏幕上的曲线走平了。

嘀。

红灯转成绿灯。

陈遥认识那盏灯。一千三百八十七次轮回里,他从未见过它亮。它一直红着,红得像他每次低头时胸口的血。

现在它绿了。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三十出头,马尾,灰色毛衣,没有穿白大褂。她的名牌上写着“林郁·神经伦理组”。

她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他。

“陈遥先生。”她说,“实验终止了。”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慢。很深。

他坐起来。

没有头晕。没有恶心。三年的神经重塑把他脑内那些不该活跃的区域修好了,就像修好一台坏掉的机器。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有一道旧疤。很细,弧形。

三年前那个女人划的。

第七个,最后一个。

她没有求饶。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会记得的。”

他记得。

他把袖子放下来。

“你感觉怎么样?”林郁问。

他没有回答。

他看着玻璃外面那群白大褂。

“他们在干什么?”

林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记录数据。”她说,“写报告。然后通知司法机关。”

他转回头。

“司法机关。”

“你将被移交检察院。”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文件,“七起故意杀人案,三年追诉期未过。你的认罪态度会纳入量刑考量。”

她顿了顿。

“根据刑法修正案第四十七条,你不会有死刑。”

陈遥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的茧还在。握刀的位置。那道和匕首刀柄完全重合的握痕。

三年前他第一次握刀,没有犹豫。

三年后他握着一床薄被,握了很久。

“我什么时候走?”

林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两点。检察院的人来接。”

现在是上午九点。

他有五个小时。

陈遥站起来。

“我能出去吗?”

林郁沉默了一下。

“我陪你去。”

## 第九章 · 走廊

走廊很长。

陈遥走在前面,林郁跟在后面。经过护士站时,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没有人拦他。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人。病人?犯人?实验体?还是三者皆是。

走廊尽头的门通往一个小小的天井。几株竹子种在角落,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

他在门口站住。

外面的天是阴的。苏州二月惯常的天气,灰白,薄凉,像还没散尽的雾。

他走出去。

冷空气灌进肺里。

他很久没有呼吸过真实的空气了。系统里的空气永远是湿的、腥的,混着河水与血的味道。

他站在天井中央,仰起头。

天很低。

他看了很久。

林郁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想去哪里?”

陈遥想了想。

“……平江路。”

## 第十章 · 早市

平江路的早市还没散。

林郁开着一辆灰色的公务车,停在路边。陈遥下车,她跟在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

不是押送。是陪同。

陈遥不知道这两者的区别。

他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卖海棠糕的摊子冒着热气,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经过,一群孩子背着书包跑过,笑着,闹着。

他停下脚步。

粥铺还在。

那个女人正在掀锅盖,白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陈遥站在三步外,看着她。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不在系统里,不在三年前的任何记忆里。她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他从未伤害过的人。

但他见过白汽。

一千三百八十七次轮回里的每一个清晨,他从23:47醒来,巷口没有粥铺,只有雾。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林郁在身后说:“你认识她?”

“……不认识。”

他走过去。

“一碗白粥。”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舀粥,递过来,接过去两块钱。

他端着碗,在石阶上坐下。

粥很烫。他慢慢喝。

林郁站在不远处,没有坐。

他喝完粥,把碗还回去。

“明天还来?”女人问。

他顿了一下。

“……不了。”他说。

女人没再问。她把碗收进塑料筐里,用抹布擦了擦台面。

陈遥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锅还在翻滚的白粥。

然后他走向林郁。

“走吧。”

## 第十一章 · 阊门

车子开得很慢。

林郁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他也没有说。

车停在阊门水巷附近。

陈遥下车,沿着河道走。

这里和系统里不一样。河水是绿的,能看见游鱼。矮墙还在,但旁边那户人家已经拆了,盖成四层小楼,窗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

他站在矮墙边,蹲下来。

那块瓦片不见了。

他用手摸了摸墙根。水泥是新的,几年前的旧痕都被抹平了。

他站起来。

林郁站在三步外。

“你在找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走到河边,看着水里的倒影。

没有雾。没有黑影。只有他自己,三十一岁,眼眶平静,嘴唇干裂的旧痕已经愈合。

他看了一会儿。

“我母亲住在这附近。”他说。

林郁没有接话。

“她死了三年了。”他说,“我杀的第七个人那天,她死的。同一天。”

他顿了顿。

“我没去灵堂。”

河风吹过来,很凉。

“系统里每次轮回都会播她的声音。”他说,“她说我毁了陈家的门楣。”

他低下头。

“……她没说错。”

林郁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钟声。

寒山寺的钟。

他听着那钟声一下一下沉进河水里。

“几点?”他问。

林郁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四十。”

他点点头。

还有两个小时。

他转身离开河边。

## 第十二章 · 羁留室

下午一点五十。

陈遥坐在苏州脑科学中心一楼的羁留室里。白墙,铁椅,一张固定在地面的桌子。墙上没有窗。

林郁站在门外。

隔着玻璃,她看见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的手插在毛衣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折起来的纸。首席研究员早上交给她的,让她在移交时附进档案。

实验结案报告。

最后一行写着:

*受试者编号07,意识重塑程序完成。神经影像证实其前额叶-边缘系统连接断裂,暴力冲动回路已永久性抑制。建议司法机关结合认罪态度,依法从宽处理。*

她没告诉他。

他不需要知道。

下午两点整。

电梯门打开,走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深色便装,胸前别着检察院的徽章。

女人走在前面,短发,四十岁左右,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林郁?”她问。

“是。”

女人点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玻璃后面的陈遥身上。

“就是他。”

不是疑问句。

林郁把门打开。

“陈遥先生。”女人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我是苏州市人民检察院第一检察部的检察官。你涉嫌三起故意杀人案——其余四起因缺乏物证暂不批捕,但办案机关保留追诉权。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讯问。”

陈遥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女人的脸。

不认识。从未见过。

他的受害者们也没有见过检察官的脸。

她们只见过他。

女人打开档案袋。

“陈遥,男,1995年生,苏州本地人。2019年从江苏警官学院肄业,无业。2022年3月至2023年2月间,在苏州城郊先后杀害……”

她念了七个名字。

陈遥听着。

他不认识这些名字。系统从不告诉他。他跟踪她们、杀害她们、处理现场,但他从未问过她们的名字。

现在他听到了。

七个名字。

七个女人。

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进心里。

“……以上犯罪事实,你是否认罪?”

陈遥看着她。

“我认罪。”

女人停了一下。

她办过很多命案。有些人死不认罪,有些人认罪但眼神里没有认罪。她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睛。

这个人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麻木的空。是被清空过。

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只剩四面白墙。

她在笔录上写了几行字。

“你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陈遥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了。”他说。

女人收起档案袋。

“后续程序会有人通知你。”

她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只说了一句话。

“七年。七个家庭。我见过她们的父母。”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门在身后关上。

## 第十三章 · 黄昏

陈遥没有回羁留室。

手续办完了。检察院的人走了,留下一份羁押通知书。他将在市看守所等待审判。

现在是下午五点。

林郁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

“饿不饿?”

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记下了。”

“记下什么?”

“那七个名字。”

他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林郁没有说话。

“第七个……”他顿了一下,“她说我会记得。”

他沉默了很久。

“我确实记得。我记得每一张脸。但我不知道她们叫什么。”

他抬起头。

“现在知道了。”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进地平线。

走廊里的灯自动亮起来。

林郁站起来。

“该走了。”

陈遥也站起来。

他跟着她走向电梯,走向门口,走向那辆灰色的公务车。

车窗外,苏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灯。

他不知道看守所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审判要等多久。

他不知道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会不会还在梦见那个雾夜。

他只知道——

他把那七个名字记在心里了。

他不会忘。

## 第十四章 · 夜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

陈遥坐在看守所监室的铺位上。

铁窗。铁门。墙角一只塑料水桶,桶里盛着半桶水,映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

他没有睡。

他不知道其他三个人睡着没有。对面铺上那个人一直背对他躺着,一动不动。

23:47。

系统里的时间锚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铁尺。没有腰牌。没有那道刻着“陈遥·罪籍·编号07”的铜牌。

只有手。干净的,指甲修剪整齐。

他摸了摸左手腕。

那道疤还在。

三年前那个女人划的。

他想起她的脸。

现在他知道她的名字了。

检察官念出那七个名字时,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他怕自己忘。

他把手放下来。

躺下。

闭上眼睛。

他没有梦见那个雾夜。

他梦见一面墙。白墙。墙上刻着字,很深,指甲划出来的。

*你是谁*

他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把那个问号刻完。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

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从门缝渗进来。

他躺着,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稳。

还有很久才天亮。

他闭上眼。

## 第十五章 · 晨

2026年2月13日。

陈遥醒来时,铁窗外透进灰白色的光。

早饭是稀饭和咸菜。他吃完,把搪瓷碗放回铁盘里。

上午九点。

有人来提他。

是林郁。

她站在会见室里,还是那件灰色毛衣。手里没有文件,只有一个保温杯。

她在玻璃那边坐下来。

他拿起听筒。

“检察院通知我了。”她说,“你的案子排在下个月。”

他没有说话。

“他们没有追加死刑建议。”

他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下周调回上海。”她说,“这个项目结束了。”

“嗯。”

“你……”

她没说完。

他看着玻璃上的划痕。

“我会活下去。”他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只说了一句话。

“粥铺那个女人问过你。昨天早上。”

他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她问那个人还来不来。”

她推开门。

走了。

陈遥坐着。

很久。

然后他把听筒放回去。

站起来。

跟着管教走回监室。

下午放风。

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

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

他站了很久。

管教在远处喊他。

他低下头。

走回去。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躺在铺位上。

没有睡着。

他在心里默念那七个名字。

一个。两个。三个。

七个。

他怕自己忘。

他念了三遍。

然后他闭上眼。

窗外有风。

他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没有梦。

## 尾声 · 七年

他后来见过那个粥铺女人一次。

不是真的见过。

是林郁寄来一张照片。

那是2027年春天。他在监狱服刑,无期徒刑,没有减刑。

信很短。

*平江路拆迁,粥铺关了。她回了安徽老家。临走那天我路过,买了最后一碗。她说记得你。*

照片夹在信纸里。

粥铺的门关着,门口贴着一张白纸,写着“店铺转让”。那个女人的背影正弯腰往三轮车上搬东西,只露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陈遥把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和信一起放进枕头底下。

他没再拿出来过。

后来他学会了一门手艺。

监狱里的印刷车间,印教辅资料。他每天坐在机器旁边,看着白纸一张一张被吃进去,印满字,又从另一头吐出来。

纸很薄。指甲一划就破。

他从不划。

他只是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从滚轮下经过,像河水。

有一年冬天,监狱组织心理评估。

女心理医生看着他的档案,又看看他。

“你后悔吗?”

他想了想。

“后悔。”

“后悔什么?”

他看着窗外。

“我花了三年才承认那是我做的。”

他顿了顿。

“那三年里,她们的家人等了三年。”

医生在评估表上写了几行字。

他没有问她写的是什么。

出狱是第十七年。

2043年。

他五十一岁。

没有人来接他。

他站在监狱门口,看着外面的公路。

冬天,天很灰。

他沿着公路走了很久,走到一个镇子,坐上去苏州的大巴。

车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向后掠去。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雾。

他醒来时,车已经进站。

苏州。

他下了车。

公交、地铁、步行。

他站在一条巷子口。

巷子比他记忆里窄。墙翻新过,水泥抹平了所有旧痕。

他走进去。

走到一堵墙前面。

他蹲下来。

用手指在墙根划了一道。

灰是干的。

他划了第二道。第三道。

他划了很久。

指甲磨破了,渗出血珠。

他站起来。

墙上没有字。

他把手收进口袋里。

转身。

走出巷子。

平江路变了。

店铺换了几轮,卖奶茶的、卖汉服的、卖网红小吃的。石板路还是老的,被游客踩得锃亮。

他走得很慢。

粥铺的位置开了一家咖啡馆。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玻璃门推开,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孩,围裙上绣着咖啡豆。

“您好,需要什么?”

他摇摇头。

他转身离开。

傍晚。

他坐在阊门水巷的石阶上。

河水还是绿的。矮墙还在,旁边那栋四层小楼也还在,窗台上晾着冬天的棉被。

他坐了很久。

直到天黑了。

远处传来钟声。

寒山寺的钟。

他听着那钟声一下一下沉进暮色里。

他站起来。

沿着河走。

走到一盏路灯下面,他停了一下。

灯光昏黄。

他抬起头,看着那盏灯。

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在走。

走着,呼吸着,活着。

他把那七个名字记在心里。

十七年了。

他没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