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说起《边城》,首先想到的是翠翠的等待。
沈从文曾写道,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
她像山间的麂子,天真得让人心疼。
但如果你以为《边城》只是一个少女等不回心上人的爱情悲剧,那就大错特错了。
翠翠真正的动人之处,不在等待,而在等待中那份不怨天、不尤人的静气。
在世俗眼光里,她十五岁失怙,祖父离世,心上人远走,孤身守着渡船。
简直是“苦命”的范本。
可沈从文没有写她哭,没有写她怨,
甚至没有写她问一句“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把这一切都隐在茶峒的青山绿水间,隐在渡船吱呀的桨声里,
隐在那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的留白中。
读完《边城》你会明白:
人这一生,最大的情劫从来不是爱而不得;
而是失去后,还能不能像翠翠那样——不追问,不纠缠,把那个人放在心里,照常摆渡,照常过活。
1、等待,是比遗忘更高级的深情
1928年,沈从文在上海中国公学任教,爱上了一年级女生张兆和。
那时候张兆和是出了名的校花,追求者甚多,她给他们编号,从“青蛙一号”排下去。沈从文连“青蛙”都没排上,是癞蛤蟆第十三号。
他给她写第一封情书,只有一句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爱上你。”
张兆和不为所动。
她拿着那摞情书去找校长胡适告状,胡适却说:
“他顽固地爱着你。”
张兆和答:
“我顽固地不爱他。”
沈从文没有放弃。
从上海到青岛,从青岛再到北平,他写了四年的情书。
那些信里没有一句怨言,只有流水一样的思念,像酉水绕过茶峒,不急,但不断。
1933年,张兆和终于点了头。
结婚后,沈从文问她:
“你以前那么顽固,为什么后来同意了?”
张兆和说:
“因为你的信写得太好了。”
这不是玩笑话。
沈从文的信,确实写得太好了。
他把爱意揉进了每一个字里,像翠翠在睡梦里听到傩送的歌声:
那不是追求,是渗透;不是征服,是浸润。
翠翠不知道傩送会不会回来,可她等在那里,不是执着,是她只学会了这一种爱人的方式。
沈从文说:
“我一辈子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这就是他的深情:
不是非要一个结果,而是那个人来过,从此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
2、与其留钱财给子孙,不如给他们积福
《边城》里最打动我的,不是翠翠的爱情,而是老船夫的体面。
他撑了五十年的渡船,往来客人不计其数。
有人非要给钱,把钱掷到船板上,他就一一拾起来,
塞回人家手心里,说:
“我有了口粮,三斗米,七百钱,够了。谁要这个!”
他不穷。
他穷的话,不会拒绝那些铜板。
他只是觉得:出力气不受酬,才心安理得。
万一实在推不掉呢?
他就把钱攒起来,托人到茶峒买草烟和茶叶,一扎一扎挂在腰带上。
过渡的人谁需要,他就慷慨奉赠。
他去河街上买肉,屠户不肯收钱,他宁可走到下一家。
他不是不缺肉,他是决不想沾那点便宜。
这种体面,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自己心安的。
五十年来,他守着那条渡船,守着那座白塔,守着翠翠。
他没有攒下什么钱财,却攒下了一整个茶峒的敬重。
船总会旧,人总会老,白塔会在雷雨夜坍塌。
可一个人活过的痕迹,不是看他带走了什么,而是看他留下了什么。
老船夫去世的那个晚上,雷电交加,白塔轰然倒下。
可第二天,顺顺就扛着米和酒来了,说:
“翠翠,爷爷死了我知道了,老年人是必须死的,不要发愁,一切有我。”
这就是老船夫留下的:
他没有给翠翠攒下嫁妆,却给她攒下了一镇子的善意。
中年以后读《边城》,才明白,老船夫才是真正的通透。
司马光在家训中说,
“积金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守;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
老船夫虽不识字,但已留给了孙女,最好的遗产。
3、世上最无奈的,是好人的彼此辜负
茶峒人有一句俗话:
“火是各处可烧的,水是各处可流的,日月是各处可照的,爱情是各处可到的。”
所以当天保和傩送同时爱上翠翠,没有人觉得稀罕。
有钱人家的好儿男爱上一个撑渡船的孤女,在这地方也不叫新闻。
稀罕的是兄弟二人的处理方式。
他们没有反目,没有暗算,甚至没有让父母做主。
天保把心事告诉了弟弟,傩送也坦诚地说自己也喜欢翠翠。
然后他们决定:公平竞争,让翠翠自己选。
怎么选呢?
走马路,唱山歌。
谁唱得好,翠翠应了谁,就是谁。
那一夜,傩送站到溪对岸去,一开嗓,天保就知道自己输了。
他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是默默退出,驾船下辰州,想出去散散心。
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天保死后,傩送心里有愧。
他本可以留下来,继续争取翠翠。
可他没有。
他不是不爱了,他没法当着父亲的丧子之痛,心安理得地娶那个与哥哥的死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女孩。
他选择了离开。
船总顺顺心里也有疙瘩。
他不是嫌贫爱富,中寨人陪嫁的碾坊他未必放在眼里。
他只是过不去那个坎:
大儿子已经折在这桩事上了,再把二儿子搭进去,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老大?
这不是狭隘,只是为人父母最朴素的护犊之心。
你看,这故事里没有坏人。
每个人都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每个人都克制着欲望成全着别人,可结局还是走向了悲剧。
原来这世上最无奈的,不是恶人的加害,而是好人的彼此辜负。
沈从文说:
“一切充满了善,然而到处都是不凑巧。”
不凑巧,是翠翠和傩送的命运。
可我不觉得,这是悲剧。
悲剧是人心凉了,散了,恨了。
而茶峒的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凉过心。
天保至死都是那个厚道的大老,傩送远走他乡也不肯要那座碾坊,顺顺心里有疙瘩还是扛着米酒来料理老船夫的后事。
翠翠呢?
她没有没有问这命运为什么偏偏落在她头上。
她只是接过爷爷的船桨,守在渡口,把每一天过成前一天的样子。
这不是认命,这是不怨。
写在最后
翠翠才十五岁,不算年长,但她已经活明白了。
她明白:
爱情不一定要有结果,等待不一定要等到人,守望本身,就是一种爱的形态。
她的风骨,是静。
不是心如死灰的静,是酉水千年流淌、不问归期的静。
如今这个时代,我们太擅长“翻篇”了。
拉黑、删除、搬家、换城市,只要跑得够快,伤痛就追不上来。
我们以为这是通透,是放过自己。
可翠翠告诉我们:
还有一种活法,是不跑,不躲,不怨。
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人,也许明天回来,也许永远不回来。
但这不妨碍,她每天清晨解开缆绳,把铁环挂在废缆上,慢慢地牵船过对岸去。
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去。
我们总以为时间是解药,后来才明白:
时间不是解药,时间会带着你和那个解不开的结,一起慢慢变老。
你不再急着要答案,不再追问“你到底还回不回来”。
只是偶尔想起那晚的月光,想起那夜的歌声,然后继续撑你的船,渡你的客。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可你心里清楚:
他回不回来,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曾经在最好的年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这本身,或许,就是这一生最大的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