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史上最像“外挂玩家”的开国皇帝
公元前5年,济阳县(今河南兰考)的一座官舍里,传出婴儿啼哭声。
这一年没什么特别。西汉已经烂到根了,从皇帝到百姓都知道这艘破船迟早要沉,但谁也不知道具体哪一天。
这孩子落地时,产房外忽然有道红光——据说是赤光满室。他爹刘钦是个老实人,当场愣住,心想我也没点蜡烛啊。更邪门的是,同年济阳县的田里长出了一株奇异的稻禾,一根茎上结了九个穗。
邻居们开始交头接耳:“刘家这娃,怕不是一般人。”
刘钦给儿子取名:刘秀,字文叔。
——然而“一般人”的标准其实很低,可惜刘秀连这个标准都没够上。
他爹在他九岁那年病死了。刘秀兄弟姐妹五人,瞬间成了孤儿,被叔叔刘良收养。从县长公子变成寄人篱下的穷亲戚,落差有多大,只有他自己知道。
刘秀的二哥刘仲死得早,大哥刘縯跟他完全不是一路人。
刘縯的日常画风是这样的:
广交天下豪杰,家里养着几百号门客
动不动就骂王莽:“什么东西!篡汉逆贼!”
看刘秀在田里种地,当众嘲笑:“你跟我叔祖刘喜一个德行!”
刘喜是谁?刘邦他哥。刘邦当年游手好闲,刘喜埋头种地。后来刘邦当了皇帝,端着酒杯问老爹:“您看我和二哥谁挣的家业大?”
刘秀被比作刘喜,意思就是:你就是个窝囊废。
刘秀不吭声,继续种地。
史书记载他“性勤于稼穑”——往好里说是热爱劳动,往难听里说就是没出息。
二十岁那年,刘秀去了长安,拜师学习《尚书》。学得怎么样?史书就四个字:“略通大义。”大概就是个及格水平。
有一天他在长安街头看见执金吾的车队经过,那叫一个威风:金甲、骏马、旌旗蔽日。刘秀看呆了,脱口而出: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阴丽华是家乡新野的绝色美女,传说美得像画。
一个种地的穷小子,最大的理想是当个公安局长、娶个女神。
——这就是刘秀二十八岁以前的人生。
任何人看他,都会觉得这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顶多算个读过书的农民。乱世来了,他这种人有两种结局:要么被乱兵砍死,要么被大哥拖累死。
谁也想不到,这个种地的刘秀,日后会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像开了外挂的皇帝。
公元22年,刘秀二十八岁。
天下已经乱成一锅粥。王莽的“托古改制”把经济改崩了,把民心改没了。赤眉、绿林、铜马……起义军遍地开花,盗贼多到地方政府都不敢下乡。
刘秀躲在新野县避祸,顺便贩卖谷物糊口。某天,一个叫李通的宛城人找上门来。
李通神神秘秘掏出一张图谶(类似预言书):“刘氏复起,李氏为辅。”
翻译:老刘家要重振河山,我们老李家是辅佐的料。
刘秀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您找错人了,我就是个种地的。”
但他转念一想:大哥刘縯早就招兵买马,迟早要搞事。自己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这一年十月,刘秀买好兵器,带着几个门客回到舂陵。
刘縯已经起兵了,但刘氏宗族的反应非常统一:跑。
老人们哭爹喊娘:“伯升(刘縯字)这是要害死我们全家啊!”
等刘秀穿着绛红色战袍、头戴大冠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谨厚老实的文叔,那个只会在田里干活的庄稼汉——
“连他也造反了?!”
奇迹般地,人心定了。连老实人都造反了,说明这天真的要变了。
刘縯的舂陵军加入了绿林军,几家合并,一路打胜仗。但很快出了岔子:打下唐子乡后,战利品分得不均,士兵们闹事,扬言要反过来攻打刘氏宗族。
刘秀的处理方式非常“刘秀”:
他把本家弟兄们分到的财物全部收上来,全分给了士兵。
众人满意了,刘家吃亏了。但刘秀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展露一种特质:他能在关键时刻放下自己的利益。
还没等舂陵军喘口气,真正的打击来了。
在小长安(今河南邓州附近),刘縯的军队与王莽军遭遇。那天大雾,能见度不足十米。
汉军被打散了。
刘秀单骑突围,半路遇到妹妹刘伯姬,一把拉上马。再跑一阵,又看见姐姐刘元带着三个女儿在路边奔跑。
刘秀勒马:“姐,上马!”
刘元看着那匹已经驮了两人的马,摇头:
“快跑吧,你们救不了我,不要死在一起!”
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刘元推开刘秀的马,转身抱住三个孩子。
等刘秀再回头时,姐姐和外甥女们已经倒在乱军之中。
这一战,刘秀的二哥刘仲战死。刘氏宗族死了几十口人。
惨到什么程度?新市、平林等几路友军吓得想散伙。
刘縯和刘秀兄弟俩亲自跑去游说,好不容易才稳住军心。
这是刘秀第一次见识战争的真相:它不讲仁义,不讲血缘,只看运气。那天如果不是大雾,死的就是他自己。
后来他当皇帝后,追封姐姐刘元为新野长公主。但这道诏书,不过是活人对死人的自我安慰。
公元23年,更始帝刘玄登基。
刘縯封大司徒,刘秀只是太常偏将军——一个不起眼的从属官。没人把这个种地出身的宗室子弟当回事。
除了王莽。
王莽听说刘玄称帝,吓得不轻。他调集全国精锐,四十二万人,号称百万,由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统帅,浩浩荡荡杀向昆阳(今河南叶县)。
这支军队有多吓人?
旌旗千里,辎重不绝
随军带着虎、豹、犀牛、大象助威
有个叫巨无霸的巨人身高一丈(约2.3米),负责敲战鼓
《后汉书》说:“自秦汉出师之盛,未尝有也。”
昆阳城里有多少人?
八九千。
刘秀带着几千人在阳关接敌,一触即溃,跑回昆阳。诸将纷纷要求散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刘秀拦住城门:
“现在粮草不足,敌众我寡,只有并力御敌还有一线生机。一旦分散,全他妈得死!你们不想想,宛城还没打下来,咱们被灭了,宛城那边能活?”
诸将怒了:“刘将军你怎么敢这样说话!”
——你一个偏将军,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
刘秀笑着站起来,不吵了。
这时探马来报:王莽大军已到城北,军阵数百里,看不见尾巴。
诸将面面相觑:“那什么……刘将军,您再给拿个主意?”
刘秀的方案:王凤、王常守城,他自己带十三骑突围搬兵。
十三个人,从四十万大军的缝隙里钻出去。这不是胆量,这是赌命。
他赌赢了。
到了定陵、郾城,刘秀把当地驻军全部拉走。将领们还舍不得财物,想留人看守。刘秀一句话堵回去:
“这一仗打赢了,珍宝万倍于现在;打输了,脑袋都没了,你要财物何用?!”
六月初一,刘秀带着一万七千援军回到昆阳。
他在距离敌阵四五里的地方摆开阵势。王寻、王邑根本没把这个书生放在眼里,只派了几千人迎战。
刘秀冲锋,斩首数十级。
手下都惊了:“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这人是被鬼附身了吗?
刘秀不答,再冲。
连胜,再冲。
他派人在军中散布消息:宛城已经打下来了,援军马上到!
宛城确实打下来了,但刘秀不知道——他散布的是假消息。假消息被故意“泄露”到王莽军中,王寻、王邑信心开始动摇。
最后,刘秀精选三千敢死队,从城西水上直冲敌军中军大帐。
这是整场战役最疯狂的一刻。三千人冲进四十万人的心脏。
王寻没料到这一出,仓促应战。还没等他稳住阵脚,刘秀的刀已经到了眼前。
王寻死。
昆阳城里的汉军见势鼓噪而出。天公作美,雷声大作,暴雨如注,滍川河水暴涨。王莽军溃散,自相践踏,淹死者数以万计,河水为之断流。
战后打扫战场,缴获的军需物资搬了一个多月还没搬完。
这一战,刘秀二十八岁。
后世顾炎武写诗:“一战摧大敌,顿使海宇平。”
但刘秀没有笑。
刘縯死了。
更始帝刘玄从来不是什么仁君。他看见刘縯、刘秀兄弟威望一日高过一日,心里早已埋下杀机。
朱鲔、李轶等人日夜进谗言。刘玄借故杀了刘縯的部将刘稷,刘縯赶去争辩,被当场拿下,同日处死。
消息传来时,刘秀正在父城。
他做的第一件事:立刻回宛城请罪。
这不是勇敢,这是求生。
刘縯的部属们来迎接他,想跟他私下说几句哀悼的话。刘秀避开,只当众承认错误:“家兄冒犯陛下,罪有应得。臣平日劝导不力,恳请处分。”
不穿丧服,不哭,不表功。
昆阳之战他一字不提,只反复念叨自己失职。饮食谈笑如常,好像死的不是亲哥,只是个远房亲戚。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把枕头哭湿。
史书上只有七个字:“每独居,辄不御酒肉。”
——不是不喝酒,是不敢让人看见他不喝酒。
刘玄很惭愧。一个人被你杀了全家,还跑来跟你认错,你还能怎样?他封刘秀为破虏大将军、武信侯。
但刘秀知道,这不过是缓刑。
他需要一个机会离开权力中心。刘玄也想打发他走,于是派他“持节北渡河”,镇慰河北州郡。
名义上是巡视,实际上是流放。河北当时是什么地方?
王郎在邯郸称帝,悬赏十万户抓刘秀
铜马等各路盗匪数百万人,各霸一方
更始政权的号令根本出不了洛阳
刘秀带着几百号人北上,像一只离群的孤雁。
但他知道:离开那个笼子,才能活。
河北的冬天冷得出奇。
刘秀从蓟城(今北京)逃出来时,身后是王郎的追兵。脸冻裂了,脚冻僵了,还要昼夜赶路。
到了滹沱河边,探马回报:“河面无冰,无船。”
完了。后有追兵,前有大河,这是绝路。
护军王霸折回去看了一圈,回来报告:“冰坚可渡。”
刘秀带人踏冰过河。刚过去没多远,冰面崩裂。
——这个场景,后来被无数民间艺人添油加醋,说成是“天降坚冰,真龙渡河”。但刘秀自己知道,那天只是运气好。
其实他这辈子运气一直很好,好到让人嫉妒。
到了信都,太守任光打开城门迎接。刘秀终于有了落脚地,开始招兵买马,攻城略地。
接下来他遇到一个更大的难题:铜马军。
这是一支农民军,人数数十万,打又打不完,杀又杀不绝。刘秀把铜马军围困了一个多月,断其粮道,逼其投降。
投降是投降了,但投降的将领们天天心惊胆战:萧王(刘秀此时已被更始封为萧王)什么时候会杀我们?
刘秀干了一件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事:
他封这些降将为列侯,让他们回自己原来的军营,该干嘛干嘛。
手下人都吓傻了:“您这是放虎归山!”
刘秀不理,自己骑着马,只带几个随从,挨个营寨巡视。
铜马军的士兵们趴在营门缝里看见这一幕,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传开:
“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
——他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放在我们肚子里,我们怎么能不为他卖命!
这就是“推心置腹”的来历。
关西人从此称刘秀为“铜马帝”。这个称呼不褒不贬,只是陈述事实:他用三十万人心,换了三十万军队。
公元25年,刘秀在鄗城(今河北柏乡)千秋亭即皇帝位。
这一天是六月二十二日,昆阳之战两周年。
他仍然以“汉”为国号,史称东汉。定都洛阳。
此时,更始帝刘玄还在长安,赤眉军也在长安,天下有三个汉朝皇帝:刘玄、刘盆子(赤眉所立)、刘秀。
两年后,刘玄死,刘盆子降。
刘秀没有杀刘盆子,给了他一个官做。
——这不是仁慈,是自信。自信到不需要靠屠杀前朝皇帝来证明合法性。
称帝不等于坐稳江山。
刘秀面对的局面是这样的:
东方有张步,占据青州十二郡;
南方有董宪、李宪,割据江淮;
西方有隗嚣,盘踞陇西;
西南有公孙述,在成都称帝;
北方还有卢芳,勾结匈奴;
再加上赤眉军余部、各地豪强……
这是一盘散沙。刘秀用了十二年,一粒一粒把它们收拢。
他的打法非常“刘秀”:
能用诏书解决的,绝不动刀兵。 隗嚣被他写了几十封信,写到对方部将纷纷叛变。
必须用兵的,交给吴汉、耿弇,但他亲自遥控指挥。 前线将领的排兵布阵图送到洛阳,他扫一眼就能指出破绽。吴汉有几次没听,果然败了。
打下来以后,不杀降。 张步投降,封侯;隗嚣儿子投降,封侯;公孙述战死,他下令不许屠成都——虽然吴汉还是屠了。
建武十二年(36年)十一月,吴汉攻克成都,公孙述伤重而死。
东汉统一。
刘秀的执政风格,和他的打仗风格一脉相承:不折腾。
他有一句名言:
“吾理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
翻译:治国的道理,就是别太刚。
具体操作如下:
第一,善待功臣。
刘邦杀韩信、彭越、英布,朱元璋杀李善长、蓝玉、傅友德。刘秀怎么做的?
云台二十八将,全部善终,全部封侯,全部荣归故里。
他不是没猜忌过功臣,他的办法是:收回兵权,给足富贵,定期请客吃饭。 功臣们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回忆当年打仗的糗事,皇帝亲自作陪。
“鸟尽弓藏”这个成语,在刘秀这里被改写了。
第二,简化政府。
西汉末年,全国有一百多个郡国,一千五百多个县。刘秀一通合并,裁掉四百多个县,官员“十置其一”。
被裁的官员当然恨他,但老百姓的税负实实在在地降下来了。
第三,释放奴婢。
王莽曾经试图改革奴婢问题,结果改得一塌糊涂。刘秀的方法是:不是一次性废除,而是逐年下诏。
建武二年,下诏:因战乱被卖为奴婢的,可以恢复平民身份。
建武六年,下诏:青州、徐州奴婢,主家敢拘禁不放者,按律治罪。
建武十一年,下诏:杀死奴婢的,不得减罪。
一步一步,温水煮青蛙。到刘秀晚年,大规模的奴婢市场已经基本消失。
第四,休养生息。
刘秀晚年的对外政策只有两个字:息民。
北匈奴闹分裂,南匈奴请求归附,手下将军们上书:趁他病,要他命!咱们北伐,立万世之功!
刘秀批复:
“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人不自保,而复欲远事边外乎?……不如息民。”
——自己家还没打扫干净,就别惦记别人家的院子了。
这就是刘秀的“柔道”。不好大喜功,不穷兵黩武,不打肿脸充胖子。
中国历史上不缺雄才大略的帝王,缺的是有节制力的皇帝。
建武中元二年(57年)二月,刘秀病逝于洛阳南宫,年六十三。
遗诏很简单:
“朕无益百姓,皆如孝文皇帝制度,务从约省。”
——不要厚葬,别浪费老百姓的钱。
他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几乎没有黑料的开国皇帝。
没有杀功臣,没有诛杀言官,没有滥杀无辜,没有穷奢极欲。史书上关于他的负面记载,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
邓奉反叛,是因为他叔叔吴汉纵兵劫掠,他不得不杀邓奉;
吴汉屠成都,他事后批评,但没处分;
废太子刘彊,是因为皇后郭圣通被废,他给足了补偿,刘彊自己主动让位。
就这些。没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设丞相,他说“事归台阁”——这是集权,不是个人品德问题。
有人说他“谨厚”是装的,但一个人装了六十四年,和真的有什么区别?
他在昆阳最危险的时候突围,赌赢了;
他逃难到滹沱河时河面结冰,命保住了;
他每次遇到劲敌,对手总会犯低级错误;
他建国后想裁官、释奴、削兵权,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古人把这叫“天命所归”,今人把这叫“运气好到像开了挂”。
但只有刘秀自己知道,那些好运背后是什么。
是姐姐死在乱军之中他不回头;
是哥哥被杀他还要笑着认错;
是寒冬腊月脸冻裂了还要赶路;
是一封封信写给隗嚣,写了十二年到对方众叛亲离。
他这辈子不是没有怒气,不是没有悲伤,只是他把这些都咽下去了,咽到连史官都找不到痕迹。
所以顾炎武说他“一战摧大敌”,但没说那一战之后,他还要打十二年。
所以范晔在《后汉书》里写他:
“虽身济大业,兢兢如不及。”
——虽然当上了皇帝,却始终像怕赶不上什么一样。
他到底在怕什么?
也许是怕再回到那个大雾弥漫的小长安,身边至亲一个接一个倒下,自己只能策马狂奔,不敢回头。
也许是怕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哪天一觉醒来又变成了乱世。
刘秀是中国历史上最不像开国皇帝的开国皇帝。
他没有刘邦那种“大丈夫当如此也”的狂气,没有李世民那种“天可汗”的霸气,没有朱元璋那种“我本淮右布衣”的狠劲。
他只是一个种过地、读过书、当过商贩、被哥哥嘲笑、被皇帝猜忌的普通人。
普通到当皇帝之后,还惦记着年轻时那句傻话:“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他确实娶了阴丽华,立为皇后。
他没当成执金吾——他当了皇帝。
也许这就是刘秀最动人的地方:
一个从没想过要当皇帝的人,在时代的洪流里被一步步推上顶峰。他没有辜负这个时代,也没有辜负自己。
他治下的三十二年,史称“光武中兴”。
但更准确的叫法,应该是:一个老实人,用他最大的力气,把这个世界拉回到了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