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山下恶霸让我滚远点，别碍他的眼。
我当场就抱着他滚下了三十多级的台阶。
他再也没敢让我滚。
进宫第一天，得宠的贵妃就来敲打我。
“妹妹刚来不懂规矩，不如跪下给本宫磕个头，本宫教教你。”
我听劝，立马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抱着她的腿就不撒手了。
“娘娘，您可得好好教我！”
她脸都绿了，想踹开我又顾及仪态，只能咬牙切齿。
皇上驾到，见此情景皱眉道：“成何体统！”
正好，来个官大的，可以教我更多规矩。
“皇上，贵妃娘娘正教我规矩呢，您也一起来呗？
1、
皇上的眉头皱地更深了。
他看了一眼死死抱着贵妃大腿的我，又看了一眼脸都快气歪了的贵妃。
“胡闹！”
贵妃像是找到了救星，眼泪汪汪地看着皇上。
“皇上，您看看她，毫无规矩，简直是冲撞圣驾！”
我一脸无辜：“娘娘，我这不是正在跟您和皇上学规矩吗？”
“您刚才让我跪下磕头，我磕了。现在皇上让我懂体统，我也在请教。我哪里不听劝了？”
贵妃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嘴角抽搐得快要飞起来。
“大胆！见了皇上，还不快松开贵妃娘娘！”
我一听，觉得有道理。
这也是规矩。
我立刻松开贵妃的腿。
贵妃终于得了自由，踉跄着退后两步，躲到了皇上身后，看我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皇上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亲自示范一遍宫里的规矩。
他终于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我叫阿九。”
师父给我取的名字，说我命硬，九条命都不够我折腾的。
“阿九……”
皇上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倒是……很听劝。”
我重重地点头，这是我唯一的优点了。
“是啊皇上！师父也这么说！”
皇上沉默了。
片刻后，他才接着说：
“既然你这么想学规矩，朕就成全你。”
“传朕旨意，派宫里最懂规矩的嬷嬷，去碎玉轩，好好教导新来的九才人，务必让她把宫里的规矩，刻进骨子里！”
我眼前一亮，宫里的人，真是太热情了。
怕贵妃娘娘一个人教我忙不过来，又给我派了个老师。
“谢主隆恩！皇上您真是个大好人！”
皇上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他甩袖就走，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贵妃临走前，从皇上身后探出头，给了我一个极其怨毒的眼神。
那眼神我熟。
我们村东头王寡妇家的狗，每次被我抢了骨头，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冲她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了八颗牙。
“娘娘慢走！等我学会了规矩，再去找您讨教啊！”
贵妃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嬷嬷来得很快。
她一进来，就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跟屠夫看猪没什么两样。
“你就是九才人？”
2、
我点点头：“嬷嬷好，我就是阿九，以后请您多多指教。”
嬷嬷冷笑一声。
“指教不敢当。老奴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来教你规矩的。”
她说着，绕着我走了一圈。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眼神飘忽，举止粗鄙。”
“贵妃娘娘仁慈，想提点你，你却不知好歹。往后，就由老奴来磨一磨你的性子。”
我听明白了。
这是贵妃娘娘给我请的“家教”。
我说怎么皇上一开口就给我找老师，原来是贵妃吹了枕边风。
“嬷嬷说的是，我一定好好学。”我态度诚恳。
嬷嬷似乎对我的态度很满意，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学规矩，先从站姿开始。”
她指着院子里的一块空地。
“去，站到那里去。头顶一碗水，双膝间夹一张纸，站够三个时辰，水不能洒，纸不能掉。”
“期间，不许动，不许出声，像一棵松树一样，给老奴扎在那里！”
我一听，还有这种好事？
师父罚我的时候，比这狠多了。
他能让我倒挂在树上三天三夜，只给一口水喝。
只是站着，太简单了。
“好的嬷嬷！”
我兴高采烈地跑到她指定的位置。
嬷嬷亲自把水碗放在我头顶，把纸夹在我膝盖中间。
“记住了，像一棵松树。”她最后警告道。
我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师父说过，心静自然凉，也能省力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嬷嬷一开始还搬了个凳子，坐在树荫下，像监工一样盯着我。
后来她可能觉得无聊，开始打瞌睡。
为了能站得更直，我想了个好办法。
我看到旁边有一根用来晾衣服的竹竿，悄悄挪过去，用我衣裙上的腰带，把自己和竹竿绑在了一起。
这下，我想动都动不了了。
绝对像一颗松树。
三个时辰很快就到了。
嬷嬷打着哈欠醒来，看到我还直挺挺地站着，愣了一下。
她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
“水没洒，纸也没掉……”她喃喃自语，一脸的不敢相信。
当她看到我把自己和竹竿绑在一起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她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我一脸无辜。
“嬷嬷，您不是让我站得像一棵松树吗？”
“我怕自己站不直，就想了这个办法。”
“您看，这样是不是特别像？纹丝不动！”
“你……你……”
嬷嬷指着我“你”了半天，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通红。
“荒唐！简直是荒唐！”
她气得直跺脚。
“谁让你把自己绑起来的！你这是在藐视宫规！戏耍老奴！”
我委屈了。
“我没有啊，我这是在认真听您的话啊。”
“您说要像松树，我就努力做到最像。”
“这难道不是听劝吗？”
“噗嗤——”
旁边一个小宫女没忍住，笑了出来。
随即她意识到不对，赶紧捂住嘴，吓得脸都白了。
嬷嬷的脸，已经从红色变成了紫色。
她大概是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3、
她想罚我，可我头顶的水没洒，膝盖的纸没掉，完全按照她的要求做到了。
她想骂我，可我句句在理，都是在“听她的话”。
最后，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就倒了下去。
“哎呀！嬷嬷晕倒了！”
两个小宫女手忙脚乱地去扶。
我被绑在竹竿上，爱莫能助，只能干着急。
“快！快解开我！我也要帮忙！”
这可是我的授业恩师，可不能就这么没了！
嬷嬷被抬走了。
据说是气急攻心，需要静养。
皇上派来的“老师”第一天上课就被我气晕了，这事很快就在宫里传开了。
有人说我胆大包天，有人说我天生蠢笨。
贵妃娘娘气得砸了她最爱的一套琉璃盏，又给我记了一笔账。
我倒觉得挺冤枉。
我明明那么努力地在学习规矩。
因为没了老师，我过了几天清闲日子。
每天就是浇浇花，喂喂鱼，顺便研究一下怎么把碎玉轩里那棵歪脖子树给扶正。
这天，宫里要举办中秋夜宴，皇上邀请了所有妃嫔参加。
我这个小小的才人，自然也在其中。
宴会前一天，贵妃娘娘派人给我送来了一套新衣服。
料子是极好的，滑得像水一样。
但款式……怎么说呢。
红配绿，赛狗屁。
我们村最不会打扮的翠花，也不敢这么穿。
送衣服来的宫女低着头，传达贵妃娘娘的话。
“娘娘说，妹妹天生丽质，就该穿这样鲜亮的颜色，才衬得出妹妹的活泼。”
“娘娘还劝妹妹，明日宴会上，要懂得藏拙，少说话，多吃饭，别丢了皇家的颜面。”
我拎着那件丑得惊天动地的衣服，心里却乐开了花。
“少说话，多吃饭。”
这规矩好，我喜欢。
我郑重地对来人说：“请转告贵妃娘娘，她的劝告，我一定句句记在心上。”
第二天，一进宴会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有惊愕，有嘲笑，有鄙夷。
贵妃坐在皇上身边，看到我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但那笑意很快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我穿得虽然丑，但我神情坦然，甚至还有点骄傲。
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那位置偏僻得快要到门口了。
也好，方便我多吃饭。
宴会开始。
我牢记贵妃娘娘的教诲，“少说话”。
于是，从头到尾，我一个字都没说。
皇上似乎注意到了我这个安静的“异类”，主动开口问我。
“阿九，今日的歌舞，你觉得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在我身上。
我嘴里塞满了肉，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我抬起头，看到皇上正看着我。
我想回答，但又想起贵妃“少说话”的劝告。
规矩不能破。
于是，我冲着皇上，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表示：极好！
然后，我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旁边的贵妃娘娘，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拜托拜托”的动作。
意思是：贵妃娘娘让我少说话，皇上您就别为难我了。
4、
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皇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错愕，然后是疑惑，最后，当他顺着我的手指看到贵妃时，他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贵妃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能用这种方式，把她卖得干干净净。
她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总不能告诉皇上，她确实“劝”过我，但本意是想让我出丑吧？
“咳咳……”
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用一声咳嗽打破了尴尬。
皇上端起酒杯，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嗯，看来阿九很喜欢今晚的菜色。”
他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事揭过去了。
我松了口气，继续埋头苦吃。
太好了，皇上没有怪我。
我感觉，皇上好像……还挺好说话的？
中秋宴后，我在宫里彻底出名了。
不是因为美貌，也不是因为才情。
而是因为“听劝”和“能吃”。
皇上似乎觉得我很有趣，隔三差五就来我这碎玉轩坐坐。
他不说话，就看我。
有时候，他还会让人送来一些新奇的点心。
我来者不拒，吃得不亦乐乎。
我的受宠，让贵妃的眼睛都快红出血了。
她明着不敢对我怎么样，就开始变着法儿地给我劝告。
这天，她把我叫到她的长春宫。
一见面，她就拉着我的手。
“妹妹啊，你看你，进宫也有些时日了，总这么拘着也不是办法。”
“皇上喜欢的是率真自然的女子，你该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露给皇上看。”
“别总是在碎玉轩里闷着，多出去走走，做点你以前在山里喜欢做的事情，让皇上看看你的本真。”
她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
我也赶忙表态。
“娘娘，您真是我的指路明灯！”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做回我自己！”
贵妃满意地笑了，拍了拍我的手。
“去吧，姐姐等着你的好消息。”
我想了想，我在山里的时候，最喜欢做什么？
砍柴打猎掏鸟窝下河摸鱼……
宫里没柴给我砍，也没猎物给我打。
但……有鱼！
说干就干！
我脱了那身碍事的宫装，换上了我进宫时带的粗布短打。
从御膳房顺了一把柴刀，又自己削了根竹子做鱼叉。
然后，我就冲进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的锦鲤，肥得很，一个个懒洋洋地浮在水面。
我脱了鞋，跳进池子里，叉上来两条最肥的锦鲤。
找了块空地，熟练地生起一堆火，把锦鲤架在火上烤。
很快，香味就飘了出去。
师父教我的独家秘制烤鱼，十里飘香。
我正一边流口水，一边给鱼翻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
是皇上。
他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太监宫女，正惊恐地看着火上那两条被烤得金黄流油的锦鲤。
为首的太监尖叫出声：“九才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烤了皇上最喜爱的‘鸿运当头’！”
皇上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变成了黑色。
5、
“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到他，眼睛一亮，举起手里的烤鱼。
“皇上！您来得正好！快来尝尝我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