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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和前夫离婚,我就去了西藏,而前夫正高兴陪着新欢在医院生孩子,不曾想医生出来后的1句话,他当场傻眼了

高原的风像冰冷的刀子,刮过海拔四千米的圣湖“天镜措”。沈凝刚在这里收到前夫陆承泽的短信,照片里他抱着新生儿,搂着产后虚弱

高原的风像冰冷的刀子,刮过海拔四千米的圣湖“天镜措”。

沈凝刚在这里收到前夫陆承泽的短信,照片里他抱着新生儿,搂着产后虚弱的新欢柳依宁,配文充满解脱意味。

她删掉信息,继续仰望雪山,以为生活终于翻篇。

三天后,她却站在了明州市第一医院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外。

走廊里,陆承志抱着头瘫在墙边,柳依宁哭到几乎昏厥,陆家父母急得团团转——他们刚出生的儿子突患罕见重症,生命垂危。

主治医生匆匆推门而出,目光直接锁定沈凝。

“沈医生,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医生压低声音,“孩子的基因病确诊了,是隐性遗传。但奇怪的是,初步检测显示,父母双方似乎都不是携带者。”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陆承泽,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

01

四千米之上的天镜措,风刮在脸上像冰冷的刀子,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高原独有的清冽与刺痛。

我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望向远处雪神山脉连绵的雪顶,它们在过分湛蓝的天空下闪烁着近乎神性的光芒。

手机的震动从胸口的内袋传来,显得格外突兀。

屏幕上跃动着“陆承泽”三个字。

我静静地盯着它,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紧接着,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依宁生了,男孩,六斤八两。沈凝,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

后面附着一张照片。

初生的婴儿被裹在柔软的襁褓里,小脸皱成一团,眼睛紧紧闭着。

陆承泽和一个面容温婉的女人依偎在一起,脸上的笑容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目。

我按熄了手机,将它塞回口袋深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亘古不变的雪山。

风忽然猛烈起来,吹得五彩经幡哗啦作响,那些印在上面的梵文仿佛在风中低声诵念着什么古老的预言。

藏族向导格桑走了过来,递给我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酥油茶。

他黝黑朴实的脸上带着关切。

“卓玛,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这里太高了,身体不舒服?”

我接过那只粗糙的木碗,摇了摇头,轻声回答。

“没事,格桑,只是风吹得久了,眼睛有些发干。”

我叫沈凝。

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像雪山融水汇成的湖泊一样,清澈,安宁,能包容万物。

但他大概没有想到,湖泊在归于沉静之前,往往需要经历一整个凛冽的寒冬。

我和陆承泽的婚姻,便是一场长达八年的漫长冬季。

我们是大学校友,从校园的青涩走到了婚礼的红毯。

在旁人看来,我们是再般配不过的一对。

他是前景光明的建筑设计师,我是基因研究所的副研究员,工作体面,家世相仿。

然而婚姻的内里,早就被一种名为“执念”的蛀虫,悄然噬咬得千疮百孔。

陆承泽的家族,对于传宗接代有着近乎偏执的看重。

而我,因为数年前的一场意外,被医生告知自然受孕的可能性极低。

从那一刻起,陆承泽母亲看我的眼神,便从最初的不甚满意,彻底转化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陆承泽本人的态度,也由最初的体贴安慰,渐渐变成了烦躁的疏远与越来越多的深夜不归。

离婚协议书,是我先提出并递到他面前的。

他大约以为这又是我一次徒劳的试探或赌气,将协议压在手边,拖延了整整七个月。

直到柳依宁的腹部隆起再也无法遮掩,他才终于在某个深夜,红着眼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说。

“沈凝,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欠你的,下辈子我一定还。可我们陆家,不能没有后人。”

我平静地注视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

“陆承泽,你从不欠我什么。你真正亏欠的,是你自己的人生,还有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他显然没能理解我话里的深意,或许只是将其当作了失败者最后无力的诅咒。

如今,孩子降生了,他发来这条近乎炫耀的消息,像是在为我们早已死去的婚姻,敲下最后一个确认终结的印章。

我将碗中温热的酥油茶一饮而尽。

那股咸涩中带着奶香的暖流滑入胃里,却丝毫温暖不了胸腔中那片空旷的冰凉。

我站起身,对身旁的格桑说。

“我们回日光城吧。”

回到日光城那家充满酥油香气的小客栈,我把自己摔进略显硬实的床铺里。

窗外就是热闹的转经街,虔诚的信徒们摇动着手中的转经筒,脚步声、诵经声与偶尔响起的铃铛声混杂在一起,交织出一种奇异而深厚的安宁感。

可我却没有半分睡意。

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片刻,指尖划过屏幕,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请问是沈凝研究员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年轻男声。

“我是沈凝,您是哪位?”

“沈研究员您好!我是明州市第一医院新生儿科的赵晨,几年前在一次基因医学年会上,我听过您关于罕见遗传性神经肌肉病变筛查的专题报告,印象非常深刻。”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明州市第一医院,正是陆承泽发来照片的那家医院。

“赵医生,您好,我记得那次会议。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的声音听起来出奇地平稳。

赵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背景里隐约能听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微弱而断续的婴儿啼哭。

“沈研究员,实在抱歉这么冒昧地打扰您。我们科室目前收治了一位情况非常特殊的新生儿,出生时各项评分都很不错,但就在十几个小时前,突然出现了全身肌张力严重减退、呼吸频率加快、吮吸吞咽无力的症状。”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措辞。

“我们紧急做了初步的基因筛查,发现了一个非常罕见的突变点位,和您当年报告中提到的‘早发性脊髓神经元退行性病变’的某个亚型高度相似,但又存在一些差异,我们无法完全确定。”

他的语气充满了焦虑。

“科室内部已经讨论了好几轮,谁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沈研究员,您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不知道能否请您……抽空过来帮忙会诊一下?孩子的状况,实在耽误不起了。”

我陷入了沉默。

那一瞬间,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手脚冰凉。

赵晨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迟疑,急忙补充道。

“沈研究员,我明白这个请求非常突然,也知道您可能正在休假。但这个小生命的情况确实危急,多耽搁一刻,神经元的损伤就可能加重一分,后续恢复的希望就更渺茫一些。孩子的父亲……是那位叫陆承泽的建筑师。”

果然是他。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陆承泽发来照片时那得意的神情,也不是离婚时他决绝的背影,而是三年多前,我将一份关于“隐性遗传病携带者筛查”的建议报告放在陆承泽书房桌上时,他那极度不耐烦甚至堪称厌恶的反应。

“沈凝,你是不是搞研究搞得走火入魔了?我们陆家往上数三代,个个身强体壮,做什么基因筛查?你生不了孩子,难道还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吗?”

“陆承泽,这不是推卸责任,也不是针对任何人。每个人都有可能携带某些隐性致病基因,只是自己不会发病。但如果夫妻双方恰好携带同一种病的致病基因,孩子就有一定的概率会患病。这只是一个很常规的筛查建议,是为了对我们未来的孩子负责。”

“够了!我不想听这些!我陆承泽的孩子,绝对不可能有任何问题!”

他当时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那份打印精美的报告被他随手扫落,白色的纸张飘散了一地,如同我们之间骤然破裂的信任。

如今,那曾被他不屑一顾的“微小概率”,那个被他嗤之以鼻的“万一”,就像一枚精心设置了延迟引信的炸弹,在他人生最志得意满的时刻,轰然炸响。

电话那头的赵晨还在焦急地等待着我的回应。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高原稀薄的空气让我的胸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我说。

“赵医生,请把孩子的全部临床观察记录、已经完成的各项检测数据,尤其是基因测序的原始图谱,立刻发到我的工作邮箱。”

“好的!没问题!沈研究员,我马上就发!那您看您什么时候能方便……”

“我现在就订最快的航班回去。”

我打断了他尚未说完的话。

挂断电话,我点开了手机上的订票软件。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我的脸上,上面没有悲伤,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经历过太多之后的、冰冷的疲惫。

陆承泽,这或许并不是什么命运的报应。

这只是你亲手,为你那期盼已久的儿子,所选定的、无法回避的轨迹。

02

接近五个小时的飞行,加上因为天气原因在机场足足等待了两个半小时,当我终于拖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明州机场的到达大厅时,夜色已深。

潮湿闷热的空气如同厚重的毯子般扑面而来,与日光城那种干冷清爽的感觉截然不同,让我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我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明州市第一医院的地址。

住院部大楼顶层,新生儿重症监护病房外的走廊,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力。

陆承泽和他的一大家子人果然都在。

他的母亲瘫坐在走廊冰凉的金属长椅上,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什么。

他的父亲陆建业则像困兽一样,在有限的走廊空间里来回踱步,不时焦躁地瞥向监护室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界限的厚重大门。

而陆承泽本人,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在微信上意气风发地向我宣告“彻底结束”的男人,此刻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发凌乱,双眼布满了血丝,曾经那份属于成功人士的从容自信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颓唐与惊慌。

他的身旁依偎着柳依宁,照片里的那个女人。

她身上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是刚经历剖腹产手术不久,连床都没能多躺,就挣扎着来到了这里。

我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潭近乎凝固的死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到我身上。

陆承泽的母亲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像是被突然刺了一下,猛地从长椅上弹起来,尖利的声音划破了走廊的寂静。

“沈凝!你这个丧门星!你怎么会来这里?是不是你咒我的宝贝孙子?你安的什么心!”

她瘦削的手指带着风,几乎要戳到我的眼前。

我没有后退,只是平静地迎上她那充满怨毒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赵晨医生请我来的。”

这句话像一道具有魔力的符咒,让她前冲的势头骤然停止,僵在原地。

陆承泽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浓浓的羞耻,以及一丝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微弱的希冀。

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才发出嘶哑干涩的声音。

“你……你是来……”

“我是受邀前来参与疑难病例会诊的。”

我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从他母亲身边走过,目标明确地朝着他,以及他身边的柳依宁走去。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柳依宁身上。

这是一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女子,眉眼清秀,此刻却写满了恐惧与茫然,当我的视线与她对上时,她下意识地朝陆承泽身后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没有在意这无声的肢体语言所透露的信息,直接对陆承泽说道。

“赵医生现在在哪里?”

陆承泽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连忙侧身,指了指走廊尽头一间亮着灯的小办公室。

“在……在那边的医生值班室里等你。”

我点了点头,转身便朝那个方向走去。

就在我即将擦肩而过时,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冷潮湿的手紧紧抓住。

是陆承泽。

他的手心全是粘腻的冷汗,力道却大得惊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凝……”他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声音干涩,“谢谢你肯来……我知道……我知道你还是……”

“陆先生。”

我轻轻但坚决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语气疏离得如同对待一个初次见面的病患家属。

“我出现在这里,是基于我作为遗传病研究人员的专业身份,以及对监护室里那个刚刚降临人世的弱小生命的责任。仅此而已。”

我的目光扫过他瞬间僵住的脸庞,补充了一句。

“另外,在工作场合,请称呼我沈研究员,或者沈医生。”

说完,我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伸手推开了那间值班室的门。

房间里,赵晨和另外两名看起来像是住院医生的年轻人正围在电脑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的疲惫与焦虑。

看到我推门进来,赵晨立刻像看到救星一样站了起来。

“沈研究员!您可算到了!”

“航班延误了很久。”

我脱下因为赶路而略显皱褶的外套,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路上我已经仔细看过你发来的初步数据。那个基因位点的变异情况确实非常复杂,属于文献记载极少的复合型突变。孩子现在的实时生命体征怎么样?”

赵晨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很不乐观。呼吸窘迫的情况在加重,我们已经用上了无创呼吸机辅助。肌张力持续消失,连最基本的吞咽反射都非常微弱,现在全靠鼻饲管维持营养。我们最担心的是,很快会影响到心肌和呼吸中枢的功能。”

我走到电脑前坐下,熟练地调出完整的基因测序图谱。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碱基对序列如同天书般铺展开来。

但在我的眼中,这些跳跃的字符和曲线,却构成了解读生命与疾病的密码。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接入研究所的内部数据库,同时调用国际公开基因库的资料进行交叉比对。

小小的值班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和电脑主机运转时低沉的嗡鸣。

“这个突变点,并非典型的SMA致病位点。”

我终于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

“它并没有直接破坏运动神经元存活基因SMN1的编码序列,而是影响了上游一个负责调控SMN基因剪接效率的关键蛋白。这导致患儿体内能够产生的、有功能的SMN蛋白数量,可能不足正常婴儿的百分之五。”

我转过身,看向凝神倾听的几位医生。

“这就是为什么孩子出生时看起来一切正常,因为母体在孕期通过胎盘传递给了他一部分SMN蛋白储备。当这部分储备在出生后短短十几小时内消耗殆尽,他全身的运动神经元就会像失去能源供应的灯泡,一个接一个地、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

赵晨和另外两名医生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知道病情严重,但听到我用如此具象化的比喻描述出来,仍然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那……沈研究员,现在还有治疗的办法吗?”

一名年轻的住院医生声音发颤地问道。

“有。”

我肯定地回答,但随即话锋一转。

“国际上目前有针对此类疾病的靶向药物,诺西那生钠注射液,它可以修正SMN2基因的剪接错误,促进功能性SMN蛋白的生成。”

看到他们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我紧接着泼下冷水。

“但是,第一,这种药物极其昂贵,单针注射费用接近七十万元,并且需要终身、定期用药,对任何一个家庭都是难以承受的经济重负。”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们发现的这个突变亚型,在全球公开的病例文献中都没有记载。这意味着,现有药物对这个特定变异是否有效,有效率有多高,全都是未知数,我们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参考。”

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面前几张年轻而凝重的脸。

“第三,根据遗传学定律,这种疾病属于常染色体隐性遗传。要让孩子患病,他的父母双方,必须都是同一致病基因的携带者。”

值班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变得凝重而压抑。

赵晨的脸色微微发白。

“沈研究员,您的意思是……”

“要明确诊断,评估后续所有治疗方案的风险与可行性,以及预判这个家庭未来再生育可能面临的遗传概率,现在,立刻,必须对孩子的父母双方进行基因检测。”

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这不仅是标准的医疗流程,是对眼前这个孩子生命的负责,也是对他父母,尤其是他们未来可能再次孕育的新生命,必须尽到的基本责任。”

赵晨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

“这个……我们之前尝试和家属沟通过了,但他们,尤其是孩子的父亲,反应非常激烈,坚决拒绝,反复强调他们家族祖辈都非常健康,绝对不可能有这种遗传问题……”

我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他抗拒,是因为他害怕面对真相。”

我站起身,从桌面上拿起两份空白的检测申请单和配套的采血管。

“我亲自去和他们沟通。”

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廊里的气氛比刚才更加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

陆建业,陆承泽的父亲,正对着一个端着治疗盘的护士大声呵斥,责怪她们动作太慢,耽误了救他孙子的时间。

我径直走到他们一家面前,将两份申请单分别递给陆承泽和柳依宁。

“这是基因检测的知情同意书和采血申请。你们两位,现在立刻去护士站抽血。”

陆建业的呵斥声戛然而止。

他皱着浓密的眉毛,目光不善地瞪着我。

“抽血?抽我们的血有什么用?现在是救我孙子!你们医生不想办法救人,尽搞这些没用的!”

“因为您孙子的病,根源就在你们身上。”

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柳依宁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猛地抬头,惊恐地看向身旁的陆承泽,嘴唇哆嗦着。

陆承泽的反应最为激烈。

他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恐慌和愤怒,猛地将伸到面前的申请单打落在地,嘶哑着喉咙吼叫起来。

“沈凝!你够了!你愿意来帮忙,我谢谢你!但你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血口喷人!什么叫做病是我们给的?我的儿子怎么可能有遗传病!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健康得很!”

他眼中的疯狂与偏执,和三年前拒绝做任何婚前筛查时,如出一辙。

我没有动怒,只是微微低头,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纸张,又抬起眼,用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目光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因恐惧而失控的孩子。

“陆承泽,科学的数据不会说谎。你儿子体内那两份致病的等位基因,一份必然来自你,另一份必然来自他的母亲。这是最基本的遗传学事实,不以任何人的意志或情绪为转移。”

我弯下腰,捡起那两份申请单,再次递到他面前。

“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配合完成检测,我们尽快拿到确切的基因图谱,明确诊断,然后集思广益,寻找一切可能的、哪怕只有一丝希望的治疗方案,或许还能为这个孩子争取到一线生机。”

我的语气陡然转冷,字字清晰,如同冰锥。

“第二条,继续在这里自欺欺人,用毫无意义的争吵和推诿,浪费掉可能是孩子最后、也是唯一的治疗窗口期。然后,等着为他准备后事。”

我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所有粉饰的太平,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柳依宁终于承受不住,“哇”地一声痛哭出来,她紧紧抓住陆承泽的胳膊,声音凄楚地哀求。

“承泽,我求求你了,我们就抽血吧,不管怎么样,先救救孩子啊……”

陆承泽的母亲也慌了神,扯着儿子的衣袖,带着哭腔。

“儿子啊,要不……就听医生的吧?救孙子要紧,别的以后再说啊……”

陆承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死死地瞪着我,额角青筋暴起,那双眼睛里交织着怨恨、恐惧,以及一种被逼到悬崖边、所有伪装都被撕碎的绝望。

整个走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

这个决定,不仅关乎他那个刚刚出生就命悬一线的儿子的生死,更可能揭开一个他隐藏多年、不敢示人的秘密。

03

在柳依宁绝望的哭求和母亲惊慌的催促下,陆承泽最终还是屈服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接过我手中的申请单,指尖划过纸张时,带着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

采血的过程很快,护士熟练地在他肘弯处消毒、进针、抽取暗红色的血液。

整个过程里,他都紧紧闭着眼睛,脸色比身边刚生产完、虚弱不堪的柳依宁还要苍白几分。

我看着那两管被标记好的血液样本,转身回到值班室,交给赵晨。

“立刻送检,加急处理,我需要尽可能快,最好在四个小时内看到完整的分析报告。”

赵晨郑重地点头,立刻安排专人送往检验科。

值班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严,外面走廊里陆家人的争执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我早就说过!这种来路不明的女人不能要!你看看,现在生出个什么?我们陆家的脸都要被丢光了!”

这是陆承泽母亲那尖利而刻薄的声音,即使压低了,也清晰可辨。

“妈!你能不能少说两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依宁她也不知道会这样啊!”

陆承泽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压抑的怒火。

“我不管!咱们老陆家,往上数几代,哪个不是身强力壮、没病没灾?问题肯定出在这个女人身上!儿子,你听妈的,等孩子这事过了,赶紧跟她断了!咱们家可不能要一个带着病根的女人!”

柳依宁的哭泣声变得更加压抑而痛苦,充满了无助与委屈。

我面无表情地伸手,将值班室的门轻轻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些充斥着指责与推诿的噪音。

这就是陆承泽不惜背叛我们八年感情,也要维护的“家族”。

这就是他心目中理想的“传承”。

当灾难真正降临时,他们本能的选择,不是共同面对,不是理性反思,而是迫不及待地寻找一个可以承担所有罪责的替罪羔羊。

而那个刚刚为他剖腹生下孩子、身体还处于最脆弱阶段的柳依宁,便成了最现成的靶子。

我在电脑前重新坐下,移动鼠标,点开了个人加密研究档案中的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存放着一份孤零零的报告文档,文件名标注为“L-Subject-01”。

打开文件,正是我三年前私下为陆承泽所做的、那份被他弃如敝履的基因筛查报告。

报告的结果页面清晰地显示,在他的第五号染色体上,一个与“脊髓性肌萎缩症”高度相关的基因区域,存在一个明确的杂合突变点位。

他,是这种隐性遗传病的携带者,概率百分之百。

当时,我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将这份报告带回家,试图用最温和的方式与他沟通,建议我们两人都进行一次更全面的携带者筛查。

如果结果显示我也携带相同的致病基因,那么未来如果我们还想要孩子,就必须借助第三代试管婴儿技术,在胚胎植入前进行遗传学诊断,筛选出健康的胚胎,以避免悲剧的发生。

这在我从事的专业领域看来,是再常规不过、也是对生命最负责的优生优育建议。

然而,在他和他母亲的理解中,这却成了我对他个人能力、乃至对整个陆家“健康血统”的恶毒污蔑和诅咒。

“我的身体我自己不知道?我每年公司体检指标都优秀得很!”

“沈凝,你是不是天天泡在实验室里,把脑子也泡坏了?我们家的人,绝对不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问题!”

“我看你就是自己生不了,想方设法要把脏水泼到我们承泽头上!”

那些尖锐而伤人的话语,时隔多年,依然能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他不仅断然拒绝了我的建议,更亲手斩断了我们之间最后残存的一点信任与沟通的可能。

从那一刻起,我便清楚地知道,我们的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剩下的只是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

我之所以没有立刻提出离婚,甚至在之后又忍耐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心底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幻想,希望他能冷静下来,能够明白,科学的客观事实与对家庭未来的责任,远比他那脆弱的、不容置疑的自尊心重要得多。

但我又一次错了。

他非但没有丝毫反省,反而变本加厉,用越来越多的晚归、冷漠,乃至后来的出轨,来惩罚我的“不识趣”和“无事生非”。

直到柳依宁的出现,他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换一个看起来“健康”、“正常”,能顺利为他生下“继承人”的女人。

我甚至可以想象,在与柳依宁交往的过程中,陆承泽是如何向她描述我的——一个性格古怪、疑神疑鬼、因为自身生育困难而心理扭曲、甚至试图用“伪科学”来诬陷他的前妻。

他用一个又一个谎言包裹着自己,心安理得地投入到新的感情中,满怀期待地盼望着一个“健康”后代的降生,以此向所有人证明,他陆承泽,以及他引以为傲的家族,没有任何“问题”。

等待检测结果的四个小时,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加急处理的电子报告终于传送到我的电脑上时,赵晨和另外两名医生都紧张地围拢过来。

我移动鼠标,率先点开了柳依宁的基因检测报告。

屏幕上的结果清晰地显示,在与患儿致病基因相对应的位点上,柳依宁的基因型为纯合野生型。

也就是说,她完全正常,并非该致病基因的携带者。

赵晨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他下意识地喃喃道。

“这就奇怪了……如果母亲是正常的,不是携带者,那么按照隐性遗传的规律,孩子不应该发病才对啊……”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其中的逻辑。

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必须父母双方都是致病基因的携带者,孩子才会有四分之一的概率患病。

如果母亲一方完全正常,那么无论父亲是什么情况,孩子最多只是像父亲一样成为携带者,而绝不会表现出疾病症状。

除非……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疑虑和探寻,转向了电脑屏幕上另一份尚未打开的报告文件。

那份属于陆承泽的报告。

我没有立刻点开它,反而转头看向赵晨,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赵医生,孩子的血型鉴定结果出来了吗?”

赵晨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我的意图,但还是迅速翻看了一下手边的记录本。

“出来了,孩子的血型是O型。”

我接着问。

“那么,孩子父母的血型呢?特别是陆承泽和柳依宁的,记录了吗?”

赵晨低头仔细查看,脸色逐渐变得有些微妙和古怪。

“柳依宁的血型是O型。陆承泽的血型……登记的是AB型。”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那位年轻的住院医生已经忍不住失声低呼。

“AB型和O型的父母,怎么可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

这是最基本的孟德尔遗传定律,高中生物课本上就有的知识。

一个AB血型的父亲和一个O血型的母亲,他们所生育的子女,只可能是A型血或者B型血,绝对、绝对不可能出现O型血!

整个值班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比基因病本身更具冲击力、更直白简单的生物学事实给震住了。

这个躺在监护室里、身患重疾的新生儿……从血型上就已经证明,他根本不是陆承泽生物学上的孩子!

我看着屏幕上那并排显示着的“AB”和“O”,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陆承泽,他处心积虑,背叛婚姻,伤害了不止一个女人的感情,所有疯狂的执念与行动,都指向一个目标——得到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健康”的后代。

结果,他拼尽一切、甚至不惜牺牲道德与责任也想要拥有的“传承”,从一开始,就从根源上与他毫无关系。

这顶突如其来的、铁证如山的“帽子”,比他儿子所患的罕见疾病,更具辛辣的讽刺意味。

我没有笑,也根本笑不出来。

心头涌起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为柳依宁感到悲哀,为那个一出生就背负着疾病与身世谜团的无辜婴儿感到悲哀,甚至,在某个瞬间,也为那个可能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或者更深地陷入某个可怕阴谋中的陆承泽,感到一丝可怜的悲哀。

他就像童话里那个追逐着自己影子奔跑的蠢人,用尽全力,到头来却发现,那根本就不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翻腾的心绪,将光标缓缓移动,点开了那份至关重要的、陆承泽的基因检测报告。

当完整的基因型分析结果在屏幕上完全展开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我的瞳孔还是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缩。

赵晨也凑近屏幕仔细看去,只一眼,他便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这怎么可能?!这不对啊!”

04

陆承泽的这份新鲜出炉的基因检测报告,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寂静的值班室里激起了千层浪。

报告显示,在与患儿致病基因完全相同的那个关键位点上,陆承泽的基因型也是纯合野生型。

换言之,根据这份最新的检测,他完全正常,并非该致病基因的携带者。

这个结果,瞬间让之前所有的推理和逻辑链条都出现了断裂。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赵晨第一个失态地喊了出来,他指着屏幕,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如果父亲和母亲都不是致病基因的携带者,那孩子体内的两条致病等位基因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罕见的‘新生突变’?可新生突变发生的概率极低,通常只有几百万分之一,而且临床表现往往不会如此典型和急速恶化……”

值班室里的气氛,比刚才发现血型不符时更加凝重和诡异。

血型问题,指向的是伦理和人伦的错位;而基因型对不上,挑战的却是整个医学诊断的科学根基。

我紧紧盯着屏幕上那截然不同的两份报告——三年前我保存的“L-Subject-01”显示陆承泽是携带者,而眼前这份新鲜血液的检测却显示他完全正常。

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点,基因检测结果却南辕北辙。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矛盾,也是最不容忽视的疑点。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个又一个可能性被提出,又迅速被现有的证据或医学常识否定。

检测样本污染或操作失误?

我亲自监督了采血和送检的快速流程,并且将这份新报告与三年前的旧报告进行了严格的交叉比对。

技术层面出错的概率,微乎其微。

陆承泽的基因在三年来发生了“逆转”?

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一个人的基因组在成年后是稳定不变的,不会因为时间推移而改变其遗传本质。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虽然听起来更加离奇,却似乎是唯一能解释所有矛盾的方向。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对仍处于震惊中的赵晨快速说道。

“赵医生,立刻安排护士,为监护室里的患儿重新采集一份血液样本,这次我需要做全外显子组测序,范围更广,精度更高。”

赵晨下意识地点头,但眼中困惑未消。

“同时,”我继续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把刚才采集的陆承泽和柳依宁的血液备份样本,立刻再加送一份,做亲子鉴定,加急,最快速度出结果。”

赵晨虽然还没完全理清我的思路,但看我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决断,他立刻转身去安排了。

“沈研究员,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他压低声音,在我身边问道。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

“赵医生,你在儿科工作,接触过因为怀疑抱错孩子而要求做亲子鉴定的案例吗?”

赵晨怔了一下,思索着回答。

“有过几例,但很少。我们医院,尤其是新生儿科和产科,管理非常严格。新生儿一出生就会立刻佩戴专属的、不可拆卸的防水身份腕带,上面有母亲姓名、住院号、婴儿性别和出生时间等信息,同时还会在脚踝上套一个电子识别环,双重保险。理论上,抱错或者混淆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理论上。”

我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但理论解释不了我们现在面对的矛盾。现实情况是,从血型遗传规律看,A和B生不出C。从基因遗传规律看,A和B的基因型也解释不了C的疾病。这两条铁律同时被打破,只能说明,我们当前认定的‘A’、‘B’、‘C’这三者之间的关系,至少有一环,从最开始就是错的。”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破碎的信息开始疯狂地重组、拼接。

三年前的基因报告显示,陆承泽是携带者。

三年后的今天,同一家医院出具的权威报告显示,这个“陆承泽”不是携带者。

一个人的基因不可能改变。

那么,最直接、也最惊人的推论就是:三年前的那个陆承泽,和今天站在走廊里的这个“陆承泽”,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并且瞬间贯通了所有看似矛盾的线索。

如果眼前这个“陆承泽”是假冒的,那么血型对不上、基因型也对不上,就完全说得通了。

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陆承泽是致病基因携带者这件事,所以才会在得知孩子患病时,表现得那么震惊和“无辜”。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大活人,如何能被悄无声息地替换掉?而且替换得如此天衣无缝,连他的父母、妻子都似乎没有察觉?

我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细节——我刚到医院时,这个“陆承泽”看我的眼神。

那里面除了震惊、羞耻,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陌生和闪躲。

我当时以为那是久别重逢加上心虚导致的,但现在想来,那更像是一种对不上号的、需要努力扮演的慌乱。

还有他母亲,陆承泽的母亲,她对我的那种刻骨仇恨,似乎比三年前更加猛烈和不加掩饰,那是否也隐含着某种恐惧——恐惧我这个最了解真正陆承泽的“外人”,会揭穿他们精心布置的戏码?

一个更加大胆而可怕的猜测,逐渐在我心中成形。

等待亲子鉴定结果的这段时间,每一分钟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我推开值班室的门,想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透口气。

走廊里,陆家其他人似乎暂时离开了,可能是陪着身心俱疲的柳依宁回病房休息。

只有“陆承泽”一个人,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背靠着墙壁,低着头,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身体微微绷紧。

“情况……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走到他面前不远的地方停下,仔细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这张脸,确实和陆承泽有九成以上的相似,一样的眉眼轮廓,甚至嘴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但是,神态、气质,尤其是眼神,却截然不同。

我记忆中的陆承泽,即使是在他最偏执、最不可理喻的时候,眼底也总藏着一股属于天之骄子的傲气和设计师特有的锐利神采。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眼神深处,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长期压抑后的怯懦、飘忽不定,以及一种深深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疲惫感。

“最终的结果还没出来。”

我平静地回答,同时看似随意地抛出一个问题。

“对了,你还记得我们大四毕业旅行,一起去爬云峰山吗?你在山顶的观日岩上,为了拍一张完整的云海日出,差点被大风吹下去,幸亏我拉住了你的背包带。”

我说完,目光紧紧锁定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明显的、无法掩饰的慌乱,瞳孔微微收缩,随即他强自镇定,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记……记得啊,当然记得。那时候年轻,胆子大,不懂事嘛。”

我的心,在听到这个回答的瞬间,彻底沉入了冰窟。

因为,根本就没有云峰山毕业旅行这回事。

大四那年的夏天,我们因为实习和准备毕业设计,根本没有时间进行长途旅行。

我们唯一一次结伴出游,是去距离学校不远的水墨古镇写生。

而他也不是为了拍日出差点掉下去,而是在青石镇的老巷子里临摹一幅木雕窗花时,太过入神,被一只突然窜出来的大黄狗吓了一跳,失足跌进了旁边浅浅的溪水里,弄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那是我记忆里,关于陆承泽为数不多的、带着生活气息和笑料的温馨片段。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是个冒牌货。

这个结论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迷雾。

巨大的震惊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疑惑:为什么?陆家为什么要找一个冒牌货来顶替陆承泽?真正的陆承泽去了哪里?这场偷梁换柱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目的?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记得就好,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那些小事了。”

说完,我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口袋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是赵晨打来的。

我立刻接起。

电话那头,赵晨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和震惊。

“沈研究员!亲子鉴定的加急结果出来了!您……您快回来看看!”

我几乎是跑着回到值班室的。

电脑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三份新鲜出炉的鉴定报告。

第一份,柳依宁与患儿的亲子关系鉴定。结论明确写着:**支持柳依宁是患儿的生物学母亲**。

第二份,陆承泽(当前采样)与患儿的亲子关系鉴定。结论同样清晰:**排除陆承泽(当前采样)是患儿的生物学父亲**。

这两份报告,以最科学的方式,证实了之前基于血型遗传规律的推测——孩子,确实不是眼前这个“陆承泽”的。

而第三份报告,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那是我要求赵晨,利用我三年前保存的、属于真正陆承泽的那份基因样本“L-Subject-01”,与患儿的基因进行虚拟比对后生成的报告。

我的目光直接投向报告最下方的那行结论性文字。

当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结论写道:**经DNA分析,支持编号L-Subject-01样本提供者与患儿存在亲生父子关系**。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以最残酷、最荒诞、却又最符合逻辑的方式,揭开了真相的一角。

这个身患重疾、躺在监护室里的婴儿,他生物学上的父亲,确实是陆承泽。

是那个三年前拒绝做基因筛查、三年前与我离婚、三年前我真正的前夫——陆承泽。

但他不是眼前这个冒牌货的孩子。

同时,这份报告也意味着,柳依宁,她千真万确,也是那种罕见隐性致病基因的携带者。

两个携带同一致病基因的人,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结合,并且生下一个不幸罹患疾病的孩子。

这种概率,低到令人叹息,却又真实地发生了。

而一个比疾病和伦理悲剧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谜团,也随之浮出水面:真正的陆承泽,他现在人在何处?他是生是死?他为什么要同意,或者说,是不得已地,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人生,拱手让给一个替身?而眼前这个冒牌货,又为何要心甘情愿,或者说被迫地,接受这样一个荒诞的角色,甚至不惜替别人养育可能并非己出的孩子,承担“父亲”的责任?

我看着屏幕上那三份冰冷的、却揭示着火热真相的报告,只觉得一张精心编织的、巨大的阴谋之网,正在眼前缓缓展开。

而那个站在走廊里、眼神躲闪的冒牌货“陆承泽”,或许就是撕开这张网最关键的一道裂口。

05

我整理好那三份重若千钧的报告,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值班室的门。

这一次,我的脚步异常沉稳,心中那片最初的荒芜与刺痛,已被一种更为冷硬、更为清晰的东西所取代——对真相的执着,以及对无辜生命最基本的责任感。

走廊里,那个冒牌货“陆承泽”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具等待最终宣判的提线木偶。

我没有走向他,而是径直朝着柳依宁病房的方向走去。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和断续的啜泣。

陆承泽的父母显然都在里面。

“喝!必须把这碗鸡汤喝了!身体是自己的,垮了怎么给我们陆家再生个健康的大胖小子?”

这是陆母那不容置疑的、带着命令口气的声音。

“妈……我真的喝不下……”柳依宁的声音微弱而无力,带着浓浓的哭腔。

“喝不下也得喝!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你是我们陆家的媳妇,传宗接代是你的本分!”

陆建业沉闷的、带着烦躁的呵斥声也夹杂其中。

我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房门。

我的出现,让房间里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如同按下了静音键。

陆母手里还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鸡汤,陆建业刚刚点起的烟僵在嘴边,柳依宁则半靠在床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

“都出来一下。”

我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

“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宣布,关于孩子的病因,以及……一些其他情况。”

陆母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把碗往床头柜上一顿,汤汁溅出少许。

“沈凝!你还有完没完?我们陆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没理会她的叫嚣,目光直接投向病床上脸色惨白的柳依宁,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柳依宁,如果你想弄明白你儿子到底得了什么病,如果你想搞清楚日夜守在你身边的这个男人究竟是谁,如果你不想继续活在别人精心设计的骗局里,现在就出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个冒牌货“陆承泽”终于从走廊冲了过来,试图挡在我和柳依宁之间,脸上写满了惊慌和试图掩饰的愤怒。

我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直接将手中的报告,越过他,轻轻放在了柳依宁面前的被子上。

“第一份报告,是你和孩子的亲子鉴定。结果证实,你是他的亲生母亲。”

柳依羽的哭声停住了,她茫然地看着我,又看向报告。

“第二份报告,”我抽出下面一张,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个脸色骤变的冒牌货,“是他,和孩子的亲子鉴定。结果证明,他,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这句话,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炸开。

陆母尖叫一声,扑过来就要抢夺报告,被我抬手拦住。

“别急,还有第三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

我抽出最后那张报告,目光牢牢锁定那个已经开始瑟瑟发抖的冒牌货,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这份报告,是我用你‘孪生哥哥’陆承泽的基因样本,和孩子的基因做的比对。”

我刻意加重了“孪生哥哥”四个字。

“结果显示,他们,才是生物学上真正的亲生父子。”

“哥哥”这个词,像一道揭开封印的咒语。

那个男人的脸,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里的恐惧再也无法遮掩,像是见到了最恐怖的鬼怪。

陆建业和他妻子的表情也彻底僵住了,陆母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陆建业手中的烟头掉落在地,他也浑然不觉。

整个病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柳依宁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拿起那几份报告。

她的目光从一行行冰冷的专业术语和最终结论上掠过,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眼睛上,更烫在她的心里。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与她同床共枕、口口声声说爱她、给她婚姻承诺的男人。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透着血丝。

“你……到底……是谁?”

男人,或者说,陆承泽的孪生弟弟,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出窍,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是谁,这个问题,你们或许应该问问他,还有你们的‘好儿子’,真正的陆承泽,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冷冷地看向陆建业夫妇,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他们精心维持的假象。

陆母的心理防线终于全面崩溃,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拍打着地面,嚎啕大哭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刻薄的叫嚷,而是充满了绝望与恐惧的哀嚎。

“我的承泽啊……我的儿子啊……你到底在哪儿啊……”

陆建业像是被这哭声惊醒,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瞪着我,里面充满了困兽犹斗的凶光。

“沈凝!这是我们家的私事!是家丑!你非要把它撕开来,弄得人尽皆知吗?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我轻声重复了一句,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满满的讽刺和悲哀。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觉得,柳依宁有权利知道真相,知道她托付终身的是个什么人,知道她生下的孩子为何会遭受这样的苦难,知道她究竟掉进了一个怎样荒唐而冰冷的陷阱里。”

我的视线转向那个几乎缩成一团的男人。

“你,根本不是陆承泽。你是他的异卵双胞胎弟弟,陆承川,对吗?”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默认了我的话。

“你们兄弟俩虽然长得极为相似,但遗传物质并非完全一致,血型不同,某些基因位点也可能存在差异。三年前,我发现你哥哥陆承泽是某种隐性遗传病的携带者,我建议他进行筛查和必要的生育干预,却被他和你父母视为侮辱和诅咒。”

我的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为了维护那可笑的家族自尊,也为了得到一个‘健康’的后代,选择和我离婚,并迅速找到了柳依宁。但他内心是恐惧的,他害怕柳依宁万一也是携带者,会重蹈覆辙。于是,一个更加疯狂的计划产生了。”

我环视着病房里每一张惨白而惊恐的脸。

“让身为携带者的、真正的陆承泽,去和柳依宁结合,生下孩子。而让你,基因完全正常的陆承川,来扮演‘陆承泽’这个角色,负责结婚,负责在世人面前扮演一个‘健康’的父亲。一旦孩子平安健康地出生,这个秘密就将永远掩埋。你哥哥可以暗中享受有后的满足,而你,可以顶着哥哥的身份和光环,顺理成章地分享家族的资源,过上优渥的生活。真是……一举两得,算无遗策。”

我的声音逐渐转冷,带着彻骨的寒意。

“只可惜,人算终究不如天算。你们机关算尽,却没有算到,柳依宁恰恰也是那万中无一的携带者!你们费尽心思想要绕开的那个四分之一的患病概率,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降临到了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我的手指,指向面色如土、抖如筛糠的陆承川。

“而你,陆承川,你这个可悲的替身,不仅要在不知情或被迫的情况下,替你哥哥承担出轨背叛的骂名,现在,还要替他背上这个‘喜当爹’的耻辱,眼睁睁看着一个与你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因为你哥哥和你父母的愚昧与自私,在你面前,一步步走向毁灭!”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自愿的……是他们逼我的……是爸妈和大哥逼我的啊!”

陆承川终于彻底崩溃,他双手抱头,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涕泪横流,将长久以来积压的屈辱、恐惧和愤懑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柳依宁呆呆地听着这一切,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床头柜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鸡汤,嘴角忽然极其怪异地上扬,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介于笑声与呜咽之间的气音,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陆建业的老脸涨成了紫红色,他指着我和瘫倒在地哭泣的小儿子,气得浑身发抖,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在这片混乱、崩溃与真相带来的巨大冲击中,病房的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

赵晨医生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甚至来不及看清病房内这诡异而混乱的局面,目光急切地搜寻到我,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了调。

“沈研究员!不好了!监护室那边……孩子……孩子突然出现呼吸心跳骤停!抢救小组已经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