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Waymo那笔融资新闻的时候，我刚加完班，在地铁上刷手机，数字弹出来，手指停在屏幕上半晌没动。

一千一百一十一亿，我下意识地数了数后面的零，又退出去看了眼别的新闻标题，确认自己没看花眼，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不真实，我抬头看了眼地铁窗外掠过的广告牌，上面是某款新车的宣传画，大概也就卖二三十万的样子，这么一算，这笔钱能买的车，得从这儿排到哪儿去。

最耐人寻味的是下面的新闻，就在同个应用里，往下划两下，就看到说他们上个月在旧金山，因为停电信号灯失灵，几十辆车卡在路口动弹不得，再往下又有消息说在哪个学校附近，车没识别出突然跑出来的孩子，这些零碎的事，和那个金光闪闪的四位数，硬生生挤在同一个屏幕里。

这感觉挺割裂的，一边是泼天富贵，是信心，是未来，另一边是卡在十字路口的铁盒子，是还没理清的责任，是现实世界里硌脚的碎石，两幅画面在我脑子里来回切换，像没对齐的幻灯片。

我合上手机，地铁刚好进站，涌上来一群人，有个妈妈牵着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个玩具汽车，在地上推着走，嘴里发出嘟嘟的声音，那个小小的塑料车，在那孩子手里拐来拐去，毫无章法，但做母亲的只是松松地牵着绳，由他去。

我忽然想到Waymo那些车，它们跑在路上，应该比那孩子的玩具车稳当得多，遵守每一条规定，计算每一个风险，可它们没有那根松松的绳，它们的背后是代码，是算法，是无数工程师熬夜调试的逻辑，是天文数字般的金钱在支撑每一次转向和刹车。

钱当然能解决很多问题，能买更快的处理器，能雇更聪明的人，能让车在更多城市的街道上跑起来，收集数据，学习这个混乱但生动的人间，东京的雨，伦敦的雾，这些都会变成喂养算法的经验，这笔钱像是一大把肥料，撒下去技术的苗能蹿高一截。

可有些东西，钱买不来，买不来人类司机瞥一眼后视镜时那一丝难以解释的预感，买不来对复杂街景里某个细微异常的瞬间警觉，那是经验是本能，甚至是某种被称为直觉的东西，这些东西如何变成代码里的一个判断，我不懂，我只知道，那个被撞到的孩子，那个被困在车里几十分钟的乘客，他们遭遇的，正是这套精密的系统，在面对它暂时无法理解的混乱时，所呈现出的另一面。

地铁到站了，我随着人流往外走，通道很长，脚步声杂乱 我想，这一千多亿，就像给一个正在学走路的巨人，又灌下了一大瓶能量剂，他会长得更高，走得更远，步伐会更快，围观的人会欢呼，会惊叹，只是不知道，当他迈开更大的步子时，会不会更仔细地看清脚下的路，会不会在碰到那些踉跄时，有办法让自己，也让别人，摔得不那么重。

出站的时候，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这笔钱注定会让某些事情加速，这是肯定的，而另一些事情，大概急也急不来，技术有技术的脚步，生活有生活的节奏，它们有时候同步，有时候错位，我们就在这个时而同步时而错位的世界里等着，看着，偶尔坐上一程，心里既好奇，又悬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