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后的宫廷宴会上,太后当着满殿宾客的面,含笑望向那位从江南来的女商人。
太后温声问道:“柳东家,听说你在江南这些年,儿女双全,着实是好福气啊。”
柳云舒从容起身,施了一礼,声音平稳无波:
“托太后洪福,确有一子一女,算是凑成了一个‘好’字。”
就在柳云舒话音落下的瞬间,御座之侧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
摄政王陆明渊手中那只上好的羊脂玉酒杯,杯壁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01
崇德十七年的冬夜格外寒冷,冰冷得仿佛能刺穿骨髓。
柳云舒在靖安王府最偏远的静思苑里停止了呼吸,身边只有一个哭得几近昏厥的小丫鬟夏荷。
苑外的喧闹与喜庆清晰地传来,那是为她的夫君——靖安王世子陆明渊——即将登顶权力之巅而设的欢庆宴席。
她咳出最后一口血,听着那遥远却刺耳的欢笑声,心中一片苍凉。
她这一生究竟算什么呢?
是柳家送进王府用以巩固联盟的一枚棋子,还是陆明渊用来掩人耳目、保护他心头挚爱江月影的挡箭牌?
她为他出谋划策,为他笼络人心,耗尽母家最后一点势力,甚至替他饮下了那杯本该毒杀江月影的毒酒。
意识彻底消散前,她看见他终于推开了那扇门,带着满身风雪冲了进来。
他脸上没有她曾暗暗期盼的悲痛欲绝,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丝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愧疚。
他唤她:“云舒……”
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血沫却不断从唇角涌出。
原来,她连让他感到一丝真切痛楚的资格都没有。
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并非阴曹地府,而是极为熟悉的雕花拔步床。
帐外熏着她惯用的冷梅香,温煦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怔怔地伸出手,那是一只光洁纤细、毫无病态的手,没有久病后的枯槁,亦无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心口猛地一跳,她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铜镜中映出的,是十七岁的容颜,眉眼如画,依稀残留着初嫁人妇的羞怯与对未来的憧憬。
这不是梦。
这是崇德十七年,她嫁给陆明渊的第二年。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蓦然回首,对上了那双她至死都无法忘怀的眼睛。
陆明渊也醒了。
他仅着寝衣,墨发披散,正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眼中是与她如出一辙的震惊与骇然。
他们都从十年后那个风雪之夜回来了。
四目相对,偌大的寝殿内寂静无声,只剩下彼此略显紊乱的呼吸。
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亦无失而复得的激动。
他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惊疑、审视,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警惕。
而她的心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与疲惫。
上一世,她用了整整十年去爱他,追逐他,最终换来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一世,足够了。
她率先移开目光,平静地走到妆台前坐下,嗓音带着自己都未料到的沙哑:“世子爷,该准备上朝了。”
他没有动,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的背影上,带着一种近乎要将她灵魂都剖开的审视。
良久,他才低沉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柳云舒,你……”
“妾身伺候您更衣。”她打断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绣着四爪蟒纹的亲王朝服。
她不想问他是否也记得,不想与他探讨这桩离奇的重生。
因为她知道,他记得。
从他眼中那份对她陡然升起的警惕,她便明白。
在他眼里,一个同样带着十年记忆归来的她,不再是那个温顺听话、可供随意利用的妻子,而是一个知晓他所有底牌与野心的……潜在威胁。
这样也好。
她垂着眼帘,替他整理着衣襟,指尖冰凉。
他忽然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昨夜……”他死死盯着她,目光如鹰隼,“你可梦到了什么?”
他在试探她。
她抬起眼,第一次没有闪躲,也没有羞怯,只是平静地、如同看待陌生人一般迎上他的目光。
“梦见了大火。”她轻声说,“好大的火,烧光了一切,烧得很干净。”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话,他听懂了。
烧光一切,很干净。这便是她的答案。
前尘旧事,爱恨痴缠,就当作被那场名为死亡的大火,焚烧得一干二净吧。
他缓缓松开了手,她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寝殿。
阳光从他身后涌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映在她的脚下。
她低头看着那片阴影,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十年未曾有过的、真正轻松的笑容。
接下来的半个月,靖安王府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诡异。
他们依旧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比最疏远的宾客还要客气守礼。
他不再踏足她的卧房半步,她也乐得清静,每日只在自己的一方小院里看书、侍弄花草,仿佛提前过上了上一世病重时那种与世隔绝的日子。
下人们窃窃私语,只当是世子与世子妃闹了别扭,过些时日便会和好如初。
唯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与角力。
他在等待,等她先露出破绽,或者等一个时机,能将“柳云舒”这颗棋子剩余的价值利用到最大。
而她,也在等待。
等待一个能让她彻底脱离这潭泥沼,远走高飞的机会。
闲暇时,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整理属于自己的体己私产,清点嫁妆中那些不易引人注目却又价值不菲的物件。
她记得前世江南有位远房表姨母,早年嫁去南边后便少有联系,但为人敦厚可靠。
她暗中派夏荷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送去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家书,并未言明具体事宜,只道日后若有机会南下,或许会前去叨扰。
她又利用世子妃的身份,以“查阅古籍”为名,数次进入陆明渊的书房。
表面是在翻阅诗书,实则凭借前世记忆,快速浏览并记下了一些关于朝中几位潜在政敌的隐秘资料,尤其关注那些在陆明渊早期崛起之路上曾构成阻碍、后来却被他巧妙扳倒之人的弱点。
她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脑中,并巧妙地拓印或抄录了其中最关键的一两份证据,藏于妆奁的隐秘夹层中。
这些,是她为自己准备的、万一谈判破裂时的保命符。
她知道陆明渊必然派了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因此行事格外小心,所有动作都掩藏在合乎她“世子妃”身份的行为之下,未曾露出半分马脚。
机会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半个月后,宫中的消息传遍了京城:镇国公府的嫡长女,江月影,结束了长达数年的家庙“祈福”,即将回京。
前世,江月影也是在这个时间点回来的。
她是陆明渊自年少时便放在心尖上的人,只因镇国公在前朝夺嫡风波中站错了队,圣上为行敲打,才将江月影送往家庙“清修”,转而将她柳云舒指婚给了陆明渊。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的这一天,陆明渊听闻消息后,独自在书房枯坐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他主动来找她,罕见地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笑脸,他说:“云舒,月影她……性子单纯柔弱,以后若入府,你身为姐姐,要多担待些。”
那时的她,满心欢喜地以为他终于开始接纳自己,傻傻地点头应允,甚至开始真心实意地为他即将迎回心上人而筹划准备。
而现在,当丫鬟夏荷再次将这个“新闻”小心翼翼地说与她听时,她只是平静地放下了手中那卷看了一半的《南华经》。
她知道,她等待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果然,那天深夜,陆明渊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她居住的“揽月轩”院门外。
他没有进来,只是负手立于清冷的月光下,月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寒霜,使他看起来愈发疏离莫测。
“你想要什么?”他开门见山,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
她推开门,走到他面前,夜风拂起她素色的裙摆,宛如一只欲挣脱无形束缚的蝶。
“我什么都不要。”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只求一封和离书。”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明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以外的浓烈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荒谬感,甚至是一丝被冒犯的薄怒。
“和离?”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柳云舒,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我的婚事,乃是圣上亲赐,柳氏一族与靖安王府的联姻纽带,岂是你说断就能断的?”
“世子爷。”她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您当真还需要柳氏一族的助力吗?”
他脸上那抹讥讽的笑意僵住了。
她迎着他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的目光,继续缓缓说道:“上一世,您需要柳家,是因您根基未稳,需要我父亲在朝中的势力,需要我舅父在边关的兵权以为奥援。可如今……一切已然不同了。”
她略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清:“世子爷已然知晓未来十年所有的风云变幻,哪位皇子会倾颓,哪个家族会崛起。您甚至知晓,三年后西北将有大旱,提前布局开仓赈灾能收拢多少民心;五年后科举改制,预先结交的那些寒门士子,未来会成为您多大的臂助。拥有这些未卜先知的优势,您还需要一个已然呈现颓势的柳家吗?”
每说一句,陆明渊的脸色便沉冷一分。
到最后,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已然冷冽如万年玄冰,眼中杀机隐现。
“你果然……全都记得。”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
“是,我都记得。”她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目光澄澈而决绝,“我记得您是如何一步步踏着荆棘,登上权力之巅。我也记得……我是如何死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提及“死”字,他的眼神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她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动摇。
她知道,他对她并非全无愧疚。那份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淡淡的愧疚,此刻便是她手中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筹码。
“世子爷,您心系江姑娘,想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想让她成为您名正言顺的妻子,与她共享尊荣。这些,我都可以成全您。”她放缓了语气,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平静,“而我,柳云舒,不想再做你们缠绵情事里碍眼的绊脚石,更不愿再做您宏图霸业下无声的祭品。我要求和离,我要离开京城,南下定居,过我自己的平静日子。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您的阳关大道,我的独木小桥,再无干系。”
“作为交换,”她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抛出了自己思虑已久的价码,“我以性命起誓,关于您的所有秘密——那些布局、野心,甚至是不为外人道的阴私手段——都将随我南下,烂在我的肚子里,永世不再提起。一个远在江南、只求安稳度日的富家妇,对未来的摄政王而言,构不成任何威胁。这笔交易,世子爷以为如何?”
他沉默了。
月光在他俊朗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人难以窥探他此刻真实的心绪。
她能感觉到他内心正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杀了她,一了百了,永绝后患?但风险太大。一个世子妃暴毙,柳家即便势微,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势必引来无数不必要的麻烦与探查,极可能打乱他未来的布局。
留下她?则如芒在背,一个知晓他所有过去与未来的“枕边人”,将让他寝食难安。
而她的提议,无疑是当下情形中最优的选择。
放她走,他能顺利迎回挚爱,扫清障碍,还能消除这个最大的“心腹之患”。
于情于理,他似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许久,久到夜露微凉,浸湿了她的鞋尖,久到她几乎要以为他会选择更极端的方式时,他终于开口了。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却也冰冷无比。
“明日,我会向父王和宫中递上奏疏,便道你……体弱多病,多年无所出,自请下堂,前往江南气候温润之地静养。”他看着她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其中似乎有释然,有冷漠,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转瞬即逝的异样情绪,“柳云舒,望你谨记今日所言。若有违背……”
“若有违背,无需世子爷亲自动手,我自当不得好死,魂魄永堕无间。”她平静地接过话头,语气决绝得不留丝毫余地。
他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她此刻的形貌镌刻入骨。
然后,他蓦然转身,衣袂翻飞,毫不留恋地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她独自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彻底被黑暗吞噬,才终于支撑不住,扶着冰凉的门框,缓缓地滑坐下去。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不是为他,不是为这桩婚姻的终结。
是为上一世那个倾尽所有、掏心掏肺,却到死都没能等到一句真心爱语,甚至连痛悔都不曾换来的、可怜又可悲的自己。
这一世,她终于可以,彻彻底底地,为自己活一次了。
02
和离的旨意,比柳云舒预想中下达得更快。
陆明渊办事的效率向来惊人。他以她“性情善妒,多年无所出,且体弱多病,不堪为宗室妇,自请下堂”为由,陈情上奏,请求圣上恩准和离。
他将所有明面上的过错都揽到了她身上,保全了皇家与王府的颜面,也给了圣上一个顺水推舟、彰显仁德的台阶。
柳家那边,不出所料地掀起了轩然大波。
父亲闻讯后,在书房里气得砸了半架珍藏的古董瓷器,痛心疾首地怒骂她“不孝女”、“自毁前程”。
母亲则当场哭得晕厥过去,醒来后仍以泪洗面,拉着她的手反复追问,为何要做出如此“自甘下贱、令家族蒙羞”的抉择。
她看着父母瞬间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她知道,在这桩婚姻里,父母最初也存了借联姻巩固家族地位的心思,但多年来,对她这个女儿也并非毫无疼爱。
只是,上一世血淋淋的教训太过深刻,她无法再将自己的命运,与家族的利益、与那个男人的野心捆绑在一起。
她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这匪夷所思的重生之事。
她只是在他们面前缓缓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轻响。
“女儿不孝,此生怕是再难承欢于爹娘膝下,反令二老蒙羞伤怀。”她抬起头,眼中含泪,目光却异常坚定,“此去经年,山高水远,唯愿爹娘务必保重身体,勿以不孝女为念。”
父亲看着她决绝而清明的眼神,最终所有怒气与不解都化作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背过身去,不愿再看她,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罢了……罢了!你既心意已决,为父……也无话可说。望你……好自为之。”
那背影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失望与深切的痛心。
离京那日,天色是铅灰色的,阴沉得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亦未举行任何仪式。
只带了前世陪她走到生命尽头的小丫鬟夏荷,以及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帷马车。
车上装载的,是她全部的行囊——几箱素净的换洗衣物,一些便于携带的书籍,以及她多年来积攒下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体己银钱与几件低调却价值不菲的首饰。
靖安王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目看一眼。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驶离了这片她生活了十九年的繁华之地。
当马车即将驶出城门时,她才终于轻轻撩开车窗的布帘,回望最后一眼这座巍峨的都城。
城楼高耸,沉默而威严,曾几何时,在她眼中是权力与荣耀的象征,如今看去,却只像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囚笼,令人窒息。
就在她的目光掠过熙攘人群时,街角处,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骏马,以及马背上那个她无比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是陆明渊。
他换下了一贯的亲王常服,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未曾携带任何随从侍卫,只身一人,静静地勒马立于人群之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的目光,穿透往来的人流,精准地、牢牢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隔着这样遥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此刻具体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分量。
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就此离开?还是……终究有那么一丝丝,来送这最后一程的意思?
她不知道,也不愿再去揣测。
她只是隔着车窗,平静地与那道远处的视线对视了短短一瞬,然后,便毫不犹豫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布帘。
“夏荷,吩咐车夫,莫要停留,继续前行。”
“是,小姐。”夏荷的声音带着哽咽。
马车再次启动,将那道玄色的身影,连同整座繁华而冰冷的都城,一同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车厢内,夏荷终究没能忍住,小声地啜泣起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问:“小姐……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您……心里不难受吗?”
柳云舒靠在车厢内的软垫上,闭上双眼,感受着马车行进时轻微的颠簸,这颠簸反而让她有种正在奔向自由的实感。
难受?后悔?
她最后悔的,是上一世没有早些看清这温情脉脉表象下的冷酷算计,没有早些醒悟,没有早些放手。
“夏荷,”她睁开眼,目光清亮而坚定,“从今日起,这世上再无靖安王世子妃柳氏,只有柳云舒。我们去江南,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做些力所能及的营生,过属于我们自己的、清净自在的日子。”
夏荷似懂非懂,但看着小姐沉静而充满力量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渐渐止住了哭泣。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至城外十里处的长亭附近,却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柳云舒心中一凛,第一个念头便是陆明渊临时反悔,派人前来阻拦。
车夫在外恭敬禀报:“小姐,前方亭边有位公子,自称是您的故旧,特来为您送行。”
她心中疑惑,略作沉吟,再次掀开车帘。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她未曾料到的人。
是江月影的亲兄长,镇国公府的世子,江远舟。
他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衣,身姿挺拔,气质温润,手中提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酒壶,正立于亭外,朝她的方向遥遥拱手。
“柳姑娘,”他声音清朗,态度恳切,“江某冒昧,特在此等候,为姑娘践行。”
柳云舒与江远舟在前世并无太多交集,仅在几次宫廷宴饮上远远见过几面,连话都未曾说过几句。他此刻突然出现,着实令她有些意外。
“江世子有心了。”她语气平淡,带着疏离的客气。
江远舟却苦笑了一下,上前几步,将手中的酒壶递向车窗:“此乃家父珍藏多年的‘青梅酿’,算不得什么稀世珍品,却别有几分清冽回甘。江某知晓,姑娘此去,山高水长,前路或许并非坦途。这壶酒,一来,是为舍妹之事,向姑娘赔个不是;二来,也是……聊表谢意。”
“赔不是?”柳云舒微微挑眉。
“正是。”江远舟坦然道,目光真诚,“在下虽不知姑娘与靖安王世子之间具体情由,但若非为了给舍妹腾挪位置,姑娘与世子,或许未必会走到今日这一步。无论如何,此事确是我江家……亏欠了姑娘。”
柳云舒心中微动。这江远舟,倒是个心思透亮、行事也算光明磊落之人,与她那心思深沉的妹妹似乎颇为不同。
“那这‘谢意’,又从何说起?”她接过酒壶,并未立刻饮用,只是拿在手中,触感微凉。
“感谢姑娘的……成全之心。”江远舟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似有感慨,“明渊他……对舍妹用情至深,多年未曾稍改。姑娘能放手,于他而言,于舍妹而言,或许都是一种解脱。”
“解脱?”柳云舒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或许吧。”
或许对他们二人而言是解脱,但对她柳云舒而言,这是新生,是挣脱,是自我救赎的开始。
正说话间,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来,扬起一路烟尘。
马上之人转眼即至近前,利落地滚鞍下马,动作干净矫健。
来者正是陆明渊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侍卫,名唤“追影”。
追影单膝跪地,甚至未曾多看一旁的江远舟一眼,径直对着马车车窗内的柳云舒抱拳道:“王妃……属下失言,柳小姐。世子爷有句话,命属下务必转达。”
柳云舒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请讲。”
“世子爷说,京城之中,关于小姐和离一事的种种流言蜚语,他已着手处理,定不会让污言秽语损及小姐清誉。”追影语速平稳,继续道,“此外,世子爷吩咐,小姐抵达江南后,若遇任何难处,无论大小,皆可持此信物,前往当地任何一处府衙求助,当地官员见令如见王爷亲临,必会倾力相助。”
说着,他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块令牌,双手奉上。
那令牌通体玄黑,非金非铁,触手生凉,正面镌刻着一个栩栩如生、颇具威仪的麒麟首图案,正是靖安王府最高级别的私令。持此令者,在靖安王府势力所及之处,几可比拟亲王亲临。
柳云舒看着那块在阳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的令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讽刺感。
这算什么?是对她“识趣”离开的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为隐秘的监视与控制?抑或是他内心深处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物件?
她没有伸手去接。
“江世子,你的酒,我心领了。”她将手中那壶“青梅酿”轻轻递还给一旁的江远舟,声音清冷如秋日寒泉,对着追影,亦是对着那令牌背后可能注视着她的人说道,“也请追影侍卫代为转告世子爷,他的这番‘好意’,柳云舒心领了。但自此一别,柳云舒是生是死,是富足是潦倒,皆与靖安王府、与世子爷再无半分瓜葛。他的锦绣前程,我不敢亦不愿阻拦。我的独木小桥,也恳请他,莫要再踏足半步。”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任何人的反应,直接放下车帘,对着车夫清晰吩咐:“启程。”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路面,绕过了仍单膝跪地的追影和手持酒壶、面色复杂的江远舟。
她能听到追影在身后急切地又唤了一声“柳小姐”,但马车的速度并未有丝毫减缓,反而更快了些。
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余车轮滚滚之声。
夏荷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偷偷观察着柳云舒的脸色。
约莫一刻钟后,一直沉默望着窗外的夏荷忽然小声惊呼道:“小姐,您快看那边……”
柳云舒心中一动,再次撩开车帘后侧的小窗,顺着夏荷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来时的官道旁,除了江远舟依旧立于亭边的身影,不知何时,竟又多了一道挺拔而孤峭的玄色身影。
是陆明渊。
他不知何时也策马追了上来,此刻就静静地站在追影身侧不远处,手中握着那块被她拒绝的玄铁令牌,目光沉沉,遥遥地凝望着她马车远去的方向,仿佛要一直望到天尽头。
长风猎猎,吹拂起他玄色的衣袍与墨色的发丝,在这旷野之中,竟显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寂寥。
即便隔着这样的距离,她仿佛也能看见他紧抿的薄唇,和那双幽深如寒潭、此刻却似乎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放下车帘。
她就那样静静地、隔着一段已然无法跨越的距离,回望着他。
直到他的身影,在官道的拐弯处,越来越小,最终化为地平线上一个模糊难辨的小黑点,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之中。
然后,她才轻轻地、近乎无声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陆明渊,此生,再也不见。”
那一夜,她们在主道旁的一处驿站歇脚。
简陋却干净的客房里,柳云舒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悠长而混乱的梦,梦境的碎片大多来自上一世。
但并非临终前那个风雪之夜,而是她刚嫁入王府不久的时候。
那时,江月影尚在家庙,陆明渊待她虽谈不上热情,却也维持着表面的相敬如宾。
有一晚,他因处理紧急公务而晚归,似乎在外饮了不少酒,回到王府时已有些醉意朦胧。
他可能走错了路,亦或是神思恍惚,竟误入了她居住的院落,推开了她的房门。
他将身穿寝衣、惊慌起身的她,错认成了心心念念的江月影。
他紧紧拥住她,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口中一遍又一遍,深情而痛苦地呢喃着“月影……月影……”
那一刻,她心如刀绞,却还是强忍着翻涌的酸楚与羞耻,默默地服侍醉意深沉的他歇下,为他擦拭额角,清理污渍,守了他几乎一整夜。
次日清晨他醒来,看到衣衫略显凌乱、眼下带着青黑的自己,又瞥见和衣趴在床边困倦睡去的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一句解释或歉意,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僵硬的背影,匆匆离去,仿佛昨夜只是一场不该发生的错误。
从那以后,他再未踏足过她的卧房半步,两人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相敬如宾”,也变得愈发冰冷疏离。
而此刻,在这个重生后、已然成功离京的夜晚,旧梦重温,一些几乎被她刻意遗忘的细节,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猛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似乎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间点前后,身体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不适,而后不久,便被府医诊出了喜脉……
可那个承载着她最初隐秘期待与欢欣的小生命,最终并未来到这世间。
因为没过多久,江月影便风风光光地回京了。
紧接着,便发生了一场“意外”——江月影在王府后花园的湖边“失足”落水。
当时距离最近的人,便是她柳云舒。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及细想,本能地跳入冰冷的湖水中救人。
人是救上来了,江月影只是受了些惊吓,很快被陆明渊紧张万分地抱回房中,传唤太医,百般呵护。
而她自己,却因湖水寒凉,加之救人时耗力过度,当晚便腹痛如绞,见了红。
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事后,陆明渊只来看过她一次,站在门口,隔着帘子,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说让她“好生将养”,并未追问落水细节,也未对失去的孩子表现出多少痛惜。
他甚至未曾回头,多看脸色苍白如纸的她一眼,便匆匆转身,去陪伴他那“受惊过度、需要安抚”的白月光了。
梦境至此,戛然而止。
柳云舒从噩梦中骤然惊醒,坐起身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不止。
窗外,月色凄清,透过窗纸,洒下一地寒凉的光晕。
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之上。
一种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并疯狂蔓延滋长。
离京前的那一夜……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离京前夜,陆明渊似乎也在书房独酌,喝了不少酒。
他并未如前世那般误入她的院子,而是她……是她算准了时辰,将早就备好的、掺了微量安神助眠药物(对外只说是醒酒汤)的羹汤,亲自送去了他的书房。
他当时神思已有些涣散,眼底带着酒意与疲惫。
看到她进来,烛光摇曳下,他恍惚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那熟悉的、带着痛苦与眷恋的呢喃再次溢出唇角。
一切情境,竟与前世那个错误的夜晚,惊人地重合了。
唯一的不同是,上一世的她,在那个时刻心碎欲绝,满心屈辱与悲哀。
而这一世的她,在端着那碗汤走进书房时,内心却清醒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她看着他因醉意而柔和了些许、却依旧俊朗深刻的眉眼,听着他口中无意识呼唤的、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心中没有半分涟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柳云舒,你不能再重蹈覆辙。你不能再将希望寄托于任何人的怜悯或爱意。
你需要力量,需要在这个世间立足的根本,需要一份真正属于你自己、任何人都无法夺走的牵绊与寄托。
陆明渊,你欠我的,欠我那个未曾见过天日的孩子的,我要你用另一种方式,悄无声息地还回来。
于是,在摇曳的烛光与弥漫的酒气中,她冷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步步为营地,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指尖传来的,是此刻小腹肌肤的温热。
她轻轻抚摸着那里,感受着可能正在悄然孕育的新生命,眼中没有即将为人母的天然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平静,以及破釜沉舟后的坚定。
这个孩子,将只属于她柳云舒。
与靖安王府无关,与陆明渊无关,与柳氏家族也无关。
这会是她在未来漫长岁月里,唯一的骨血至亲,也是她重新开始人生的、最重要的理由与铠甲。
03
马车一路向南,颠簸了近一个月的光景,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地处江南水乡的荣安城。
江南的春日,恰是最美的时节。烟雨空濛,远山含黛,小桥流水点缀其间,空气里都弥漫着湿润的水汽与淡淡的花草清香,与京城干燥肃杀的氛围截然不同。
柳云舒用带出来的大半积蓄,在城南一处名为“杏花巷”的僻静地段,买下了一座小巧玲珑的三进院落。
院子虽不阔气,却胜在清雅别致。院中有口水质清冽的古井,墙角倚着几株有些年头的桂花树,靠东边还有一小片荒废了的花圃,泥土湿润,稍加打理便可焕发生机。
安顿下来的第一桩要紧事,便是请大夫。
当那位须发皆白、在荣安城颇有名望的老大夫,为她仔细诊脉后,捻着胡须,含笑说出“恭喜夫人,确是喜脉无疑,算来已近两月,脉象平稳有力”时,柳云舒一直悬在心口的那块巨石,才终于稳稳落地。
夏荷在一旁喜极而泣,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太好了!小姐……您、您有后了!真是苍天保佑!”
柳云舒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她示意夏荷送上诊金,客客气气地送走了老大夫,然后才屏退屋内其他临时雇来的仆妇,只留下夏荷一人。
“夏荷,”她握住夏荷的手,目光凝重而恳切,“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须牢牢刻在心里,对任何人都不可泄露半分。”
夏荷见她神色如此郑重,立刻用力点头,眼眶还红着:“小姐您说,夏荷一定听您的!”
“我腹中孩儿的父亲,你心里清楚是谁。”柳云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但自今日起,无论是对外,还是将来对孩子,都只能说,这是我在南下途中,因缘际会收养的孤儿。他的生身父母皆已亡故,我怜其孤苦,故收为子女,承欢膝下,延续柳氏香火。你记住了吗?”
夏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小姐深远的顾虑与保护之心,眼中再次涌上泪花,这次却是心疼与了然。她重重地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小姐放心!夏荷明白其中利害!此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便是刀架在脖子上,夏荷也绝不会吐露半个不该说的字!”
柳云舒看着她稚嫩却无比忠诚的面庞,心中淌过一丝暖意。
前世,就是这个小丫头,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直至昏厥。
这一世,她们主仆二人,定要活出个不一样的样貌来。
有了安身之所,又确认了腹中骨肉的安然存在,柳云舒心中大定,开始有条不紊地规划起未来的生活。
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她必须拥有一份能够支撑自己与孩子未来生活的产业。
她换上一身低调的男式青衫,将长发束起,扮作一位清秀的年轻书生模样,带着同样作小厮打扮的夏荷,开始在荣安城的大街小巷仔细转悠,观察市井百态,了解当地最兴盛的行当。
荣安城地处江南腹地,水系发达,交通便利,自古便是鱼米之乡,更是闻名遐迩的丝绸织造重镇,城内大小织坊、绸缎庄鳞次栉比。
她凭借上一世的记忆,知道再过大约半年,宫里便会下达一道旨意,要求江南织造进献一批花样前所未有、色彩更为绚丽华贵的“新式贡缎”,用以筹备次年太后的寿辰。
当时,荣安城乃至整个江南的织造坊都为此绞尽脑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进行研制。
最终,竟是一家原本名不见经传、几乎快要经营不下去的小作坊,名为“云锦坊”的,凭借其独创的一种极为复杂的“十六色通经断纬提花织法”,以及数种前所未见的艳丽稳固的染料配方,所织出的锦缎流光溢彩、灿若云霞,一举拔得头筹,不仅顺利成为贡品,更被御笔亲题“天下第一锦”,从此名声大噪,财源滚滚,不过数年便成了江南织造业的魁首。
而现在,根据她连日来的多方打听与暗中查访,这家未来会一飞冲天的“云锦坊”,正处在一个极其窘迫的境地。
老坊主年事已高,独子嗜赌,欠下巨额债务,坊内技艺最好的几位老师傅已被对头挖走,剩下的织工也人心涣散,昂贵的织机蒙尘,仓库里积压着不少因花样过时而滞销的存货,整个作坊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老坊主正急着想将织机、存货连同铺面一起低价盘出去,好换取银钱为儿子还债,自己也能回乡养老。
柳云舒心中暗喜,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并未急于直接上门,而是又花了几天时间,更细致地调查了云锦坊剩余的几位织工情况,尤其是其中两位年纪不大、却因性格耿直不善逢迎而一直被排挤、但手艺据说相当扎实的年轻织工。
摸清底细后,她才选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以“外地商人有意投资织造业”的身份,带着夏荷,叩响了云锦坊那扇略显斑驳的大门。
接待她的正是那位愁容满面、眼带血丝的老坊主。
老坊主见来者是一位面生的年轻“公子”,虽然气质不俗,但毕竟太过年轻,还带着个同样年少的“书童”,心下便先凉了半截,只当又是哪个富家子弟一时兴起,想来捡个便宜,并未抱太大希望。
柳云舒也不多言,仔细查看了坊内尚存的几台大型提花织机,又检视了仓库的存货与库房角落堆放的、颜色略显黯淡杂乱的各色丝线。
“老丈,”她转身,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您这云锦坊,包括现有的织机、库存丝线与布料、这处铺面后连带的小工坊,以及……尚未离开的几位织工伙计,若是打包一并转让,您开个价。”
老坊主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搓了搓手,报出了一个比市价低了三成、几乎可说是半卖半送的价格,末了还急切地补充道:“公子若是诚心要,价格……价格还可再商议些,只是……只是需得现银。”
柳云舒心中了然,知道对方处境确实艰难。她并未趁机压价,反而按照老坊主最初的开价,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半积蓄银票。
“就按老丈说的这个数。”她将银票递过去,声音清晰,“这是定金,余下的,待交接清楚、文书办妥后,一次付清。此外,坊内自愿留下的织工伙计,工钱可按原数再上浮两成,但需签订至少五年的契约。”
老坊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抖着手接过银票,反复看了又看,确认无误后,老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连声道谢,再无半点犹豫,当即唤来账房,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转让文书。
柳云舒仔细审阅了文书条款,确认无误后,与老坊主各自签字画押,完成了这笔交易。
老坊主拿了钱,了却心头大患,对着柳云舒深深作了一揖,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想必是赶着去处理他那不肖子惹下的祸事了。
柳云舒则带着夏荷,正式成为了这间濒临倒闭的“云锦坊”的新东家。
接下来的日子,她几乎将全部心力都投入到了云锦坊的重振之中。
她凭着前世的记忆,结合自己这段时日对当下流行的研究,在夜深人静时,于灯下细细绘出了“十六色通经断纬提花织法”的详细结构图样与操作要领。
又反复试验,回忆并改良了十几种全新的、更为繁复精美的缠枝莲、如意云头、龙凤呈祥等吉祥纹样。
她还凭借前世为陆明渊管理后宅、接触过一些药材与矿物知识的记忆,尝试调配改良染料的配方,力求色彩更加鲜艳夺目且不易褪色。
她遣散了坊内剩余的那些倚老卖老、抱残守缺且对她这位年轻“东家”颇为不服的老织工,只留下那两位她事先看好的年轻织工——一个叫陈实,一个叫赵巧手,以及另外三名虽然手艺不算顶尖但踏实肯干、愿意学习的学徒。
她并未摆出高高在上的东家架子,而是换上简便的衣衫,与陈实、赵巧手他们同吃同住在坊里后院的厢房,一起研究那几台复杂的提花织机,拆解、上油、调试,尝试将新图样转化成可操作的织造程序。
她亲自去采购最好的生丝与染料,甚至卷起袖子,跟着赵巧手学习辨识丝线的优劣与捻度。
起初,陈实和赵巧手等人,对她这位突然出现、看着细皮嫩肉、似乎对织造一知半解的年轻“东家”确实心存疑虑,觉得她不过是花钱买个玩意儿,折腾不了多久便会放弃。
但很快,他们的看法就被彻底颠覆了。
当柳云舒拿出那份详尽得令人惊叹的提花织法图样时,陈实这个醉心技艺的憨厚汉子眼睛都直了。
当她一次次精准地指出他们在试织过程中遇到的技术瓶颈,并提出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法时,赵巧手这个向来心高气傲的巧匠,也不得不暗自佩服。
当她调制出几种他们从未见过、染出的丝线色泽如宝石般瑰丽纯正且附着力极佳的新染料时,所有人都用看神人一样的目光看着她。
那些疑虑,迅速转化为了由衷的惊叹与敬佩,以及紧随其后的、高涨的工作热情。
柳云舒深知,要真正留住人心,光靠技艺折服还不够。
她重新制定了清晰合理的工钱与奖赏制度,干得多、干得好,拿得就多。她改善了工坊的伙食与住宿条件,天热提供消暑的凉茶,天冷备好取暖的炭盆。
她还承诺,若是将来云锦坊生意兴隆,他们这些最初的“元老”,皆可获得份子分红。
实实在在的利益与尊重,让这小小的工坊迅速凝聚起来,每个人都卯足了劲,想要跟着这位神奇的年轻东家,干出一番名堂。
半年时间,在紧张而充实的忙碌中飞快流逝。
果然,秋末时分,江南织造府正式下达了征集“新式贡缎”样品的公文,要求各织坊在一个月内呈送精品,以备宫廷遴选。
消息传来,荣安城各大织坊顿时一片沸腾,各显神通。
云锦坊内,柳云舒与陈实、赵巧手等人,也刚刚完成了最后一批样品的织造与后期整理。
当柳云舒亲自将三匹精心挑选的锦缎样品送至织造府衙门时,负责接收的吏员见送来的是名不见经传的“云锦坊”,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轻视与不耐,随手便将那包好的锦缎放在了角落堆积如山的样品之中。
柳云舒也不争辩,只是平静地递上名帖与样品说明,便转身离去。
遴选之日,织造府正堂内,来自江南各地的数十匹锦缎样品琳琅满目,铺陈开来,光华璀璨,令人眼花缭乱。
织造使与几位从宫中来的管事太监,一一仔细检视,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当轮到查看云锦坊的样品时,那位起初不甚在意的吏员,随手解开了包袱。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霞光自包袱中流泻而出。
三匹锦缎在堂内明亮的自然光线下,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华美。
一匹以深湛的宝蓝为底,用赤金、雪银、嫣红、翠绿等足足十六种颜色的丝线,织出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的缠枝西番莲纹样,花叶翻转缠绕,层次分明,光彩流动,仿佛活了过来。
一匹是温暖的杏黄色底,织着形态各异、展翅翱翔的百鸟朝凤图,凤凰的尾羽用了渐变晕染的技法,从金红过渡到明紫,再点缀以细小的珍珠米珠,阳光下熠熠生辉,百鸟的色彩也各不相同,栩栩如生。
最后一匹则是雅致的雨过天青色,纹样是简洁大气的如意云纹与海水江崖,但云纹的边缘用了极其细微的“绞综”工艺,使得线条带着一种立体的浮雕感,海水波纹则用了深浅不同的蓝色丝线交织,仿佛真有波光粼粼之感。
更重要的是,这些锦缎不仅图案繁复精美绝伦,色彩鲜艳饱和至极,而且触手细腻柔滑,质地紧密厚实,远超一般锦缎。
“这……这是何坊所献?”织造使看得目眩神迷,忍不住上前亲自抚摸,连声问道。
吏员连忙翻看名册,答道:“回大人,是荣安城内的‘云锦坊’。”
“云锦坊?此前似乎未曾听闻。”一位宫中来的太监总管也凑近细看,眼中满是惊艳,“但这织工,这配色,这想法……确是匠心独运,巧夺天工!尤其是这十六色同织的提花技法,咱家在宫中多年,也未曾见过如此繁复而有序的!”
几位评审大人围着这三匹锦缎,反复观看,交口称赞。
最终的结果毫无悬念。
云锦坊所献的“十六色通经断纬提花锦”,被一致推举为魁首,定为此次太后寿辰贡缎的主选品之一。
消息传回云锦坊,小小的工坊内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陈实和赵巧手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个小学徒更是又跳又叫。
柳云舒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大家喜悦的面容,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上一世,她所有的才智与心血,都耗费在了深宅内院,用在了为那个男人的权势之路添砖加瓦上,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
这一世,她终于凭借自己的双手与头脑,为自己,也为这些信赖跟随她的人,挣下了一份实实在在、安身立命的家业。
荣耀与订单随之如雪片般飞来。
不仅是宫廷的贡品订单,江南乃至京城许多高门大户、豪商巨贾,都闻风而动,派人前来云锦坊,重金求购这种“御前挂了号的”极品锦缎,或是要求定制带有自家徽记、独具特色的绸缎。
云锦坊一时间门庭若市,原有的小工坊产能远远不足。
柳云舒当机立断,用第一笔丰厚的贡品定金和后续接到的订单预付,在荣安城最繁华的锦绣大街上,盘下了一处宽敞气派的三层铺面。
她将铺面精心装修,一层陈列各式锦缎绸帛,二层设为雅间供贵客挑选定制,三层则用作账房与接待重要客商之所。
开业那天,她并未以真实身份露面,依旧以“云锦坊年轻东家云公子”的身份,站在幕后掌控。
铺面前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宾客盈门,盛况空前。
她为这间新铺面取名——“天工织锦”。
寓意巧夺天工,织就云锦。
“天工织锦”迅速在荣安城打响了名头,成为江南丝绸界一颗耀眼的新星。
生意蒸蒸日上,一切步入正轨后不久,时令已入深冬。
在一个大雪纷飞、天地皆白的清晨,柳云舒在杏花巷的小院里,顺利诞下了一对健康的龙凤胎。
接生的稳婆喜气洋洋地将两个包裹在柔软襁褓中的小婴孩抱到她面前。
男孩儿先出生片刻,小脸还红扑扑的,闭着眼睛,五官却已能看出几分俊秀的轮廓,尤其那挺直的鼻梁和抿着的小嘴,竟隐隐有几分似曾相识的影子。
女孩儿稍晚一些,哭声嘹亮,挥舞着小拳头,眉眼弯弯,即使新生儿皮肤皱皱的,也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
柳云舒靠在床头,产后虽虚弱,精神却极好。她看着怀中两个小小的、温暖的生命,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柔软与充盈的力量。
“男孩儿,便叫柳怀瑾吧。”她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低声道,“怀瑾握瑜,愿他心志高洁,品行端方,一生持有美玉般温润而坚韧的德行。”
“女孩儿,就叫柳昕玥。”她转向女儿,眼神温柔似水,“昕,是黎明破晓时的光明;玥,是传说中的神珠。愿我的女儿,此生如晨光般明亮温暖,如珍宝般被珍视呵护,一生喜乐无忧。”
怀瑾,昕玥。
这两个名字,寄托了她对孩子们最深切的期盼——不求大富大贵,权势滔天,只愿他们能平安顺遂,内心澄明,在这世间拥有自己的一份清浅欢愉与立足之地。
她抱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那与某人依稀相似的眉眼,心中已无太多波澜。
这是我的孩子,是我柳云舒一个人的骨肉。
我会用我全部的爱与努力,为他们撑起一片晴朗的天空,护佑他们健康成长。
岁月如流水,在不经意间悄然逝去。
转眼间,九年光阴匆匆流过。
当年的云锦坊,早已发展为江南织造业中举足轻重的翘楚,“天工织锦”的分号,不仅开遍了江南各大繁华州府,其名号甚至传到了北方,连京城的一些达官显贵,也以能用上“天工织锦”出品的衣料为荣。
柳云舒,这个曾经顶着“下堂妇”名头离开京城的女子,如今已是江南商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柳东家”,受人尊敬,行事低调却自有分量。
她始终未曾再嫁。
有儿有女,有自己一手创立并蒸蒸日上的家业,有忠心耿耿的夏荷和一帮得力的掌柜伙计相助,她的生活充实而自在,心性也愈发通透豁达。
柳怀瑾和柳昕玥在她的悉心教养下,也渐渐长大,出落得钟灵毓秀。
怀瑾自小性子便比同龄孩子沉稳,颇有主见。他并未因家境优渥而骄纵,反而对母亲经营的生意颇感兴趣。不过七八岁年纪,便喜欢跟着柳云舒去铺子里,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看她处理账目、与掌柜们商议事情,偶尔还能提出一两个稚嫩却颇有见地的问题。他读书也极用功,先生常夸他天资聪颖,悟性极高。
昕玥则完全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像个小太阳,整日里笑声不断。她最爱在杏花巷的院子里追着蝴蝶跑,或是蹲在花圃边看蚂蚁搬家,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好奇。她心思灵巧,女红学得很快,还总爱自己设计些别致的小花样,让绣娘照着做。
柳云舒看着一双儿女,心中满是欣慰与满足。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富足、幸福地一直流淌下去,直到她白发苍苍,儿孙绕膝。
然而,那一年的初秋,一份来自京城的、封口处烫着金印的华丽请柬,被专人送到了“天工织锦”的总店,指名要交到柳云舒本人手中。
是宫里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