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9年1月29日,正值农历己酉年正月初一,浙东奉化溪口。
彼时,这座被四明山环抱的小镇,本该是爆竹喧天、阖家团圆的新春佳节,但却因为形势突变而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霾所笼罩。
没错,就在1天前,蒋介石在南京正式发表“引退文告”,以“因故不能视事”为由,将名义上的权力交李宗仁,自己则退居溪口武岭学校西侧的慈庵别墅,以在野之身遥控国民党残余军政大权。
从眼前来看,国民党确实到了日落西山岌岌可危的境地了:长江北岸,人民解放军已完成渡江作战准备,百万雄师枕戈待旦;淮海战役的硝烟尚未散尽,国民党精锐主力损耗殆尽,国统区经济崩溃、民心尽失…~
虽然庭院里的腊梅凌寒绽放,景色迷人,但蒋介石却无力观赏,而是独坐太师椅上,指尖轻叩桌面,眼神阴鸷,满是败亡前夕的焦躁与猜忌。
就在正午时分,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缓缓驶入武岭门,停在蒋氏故居门前。
很快,从车上走下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此人正是时任浙江省政府主席陈仪。

陈仪,浙江绍兴人,自幼饱读私塾,后入新式中学,逐步展现出军事抱负。
1900年,陈仪赴日留学,入日本士官学校第五期炮兵科,1907年毕业,期间加入光复会,结识秋瑾、蔡元培等革命志士。
1917年,他再次入日本陆军大学深造,成为少数拥有日本陆大背景的中国军官之一 。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陈仪任浙江都督府军政司司长,负责后勤武备,保障军需供给,助力浙江平稳转型 。
由于政绩突出,几年后陈仪应召至北京,任陆海军统帅办事处参议,并在1915年袁世凯复辟时,与蒋方震奉命追蔡锷,以“追不到”交差,不久辞职以示不满 。
1924年,陈仪任浙江陆军第一师师长,在北伐战争中率部加入国民革命军,任第十九军军长,后任第一军司令,深受蒋介石器重 。
后来陈仪赴欧考察军事,回国后执掌军务,支持蒋介石内外政策,任军政部次长等职 。
1934年“福建事变”后,陈仪出任福建省政府主席兼民政厅长、绥靖主任,在位长达七年八个月,成为其治理地方的重要时期 。

抗战爆发后,陈仪又兼任第二十五集团军总司令,领导福建军民抗日,组织民团,加强沿海防御。
后来,随着局势变化,陈仪因与蒋介石在福建治理问题上产生分歧被免职,并且对国民党上层腐败有了深刻认识。
1945年8月,陈仪被任命为台湾省行政长官兼警备总司令,全权负责接收台湾,成为台湾回归祖国的关键人物。
1947年2月27日,因缉私警察殴打烟贩引发“二二八事件”,随后演变为全岛性反抗运动,由于陈仪初期处理不当,后虽采取缓和措施,但事件已造成严重伤亡,成为其政治生涯转折点 ,后被调离台湾,结束在台统治 。
1948年,国民党在大陆统治岌岌可危,陈仪再度被启用,任浙江省政府主席,不过此时他已开始暗中与共产党接触,寻求和平途径。
那一日陈仪前来新春拜谒,既是遵循民国官场旧例,向“下野”的蒋介石致贺新年,也是他在乱世变局中的一次立场试探。
就在春节前几日,他已秘密委派外甥丁名楠携带亲笔信,前往上海策反自己一手提拔的门生、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劝其率部起义,配合解放军渡江,实现沪杭地区和平过渡。
而他此番赴溪口,表面是拜年,实则想最后劝说蒋介石认清时局,停止内战,却不知一场针对他的忠诚试探,已在蒋介石心中悄然酝酿。
很快,陈仪在侍卫引领下步入堂屋。蒋介石见他后起身相迎,语气平淡:“公洽,一路辛苦。”

陈仪躬身行礼:“委员长新春大吉,党国逢凶化吉”,随即奉上浙江特产与新年贺礼。
接着,两人相对而坐,寒暄不过三句,话题便绕开新春喜庆,直指时局谈了开来。
“浙江百姓历经战乱,民不聊生,若再兴兵戈,必致生灵涂炭,还是以和平求安定,以安定救民生的好!”
陈仪侃侃而谈,言语间处处流露止战息兵的想法。
蒋介石听着,嘴角虽然依然挂着笑意,但眼神却如寒刃般锐利,将陈仪的每一个神情、每一句话都牢牢刻在心里。
其实他早已听闻陈仪在浙江释放政治犯、停止修筑防御工事,心中早已生疑,只是碍于其元老身份,未便发作罢了。
就这样,两人谈话不到半个小时,陈仪告退,前往偏厅歇息。
而蒋介石立刻屏退左右后,让侍卫长俞济时留了下来。。
俞济时是蒋介石奉化同乡,黄埔一期毕业生,身为蒋的表亲,多年来随侍左右,负责警卫安全与机要传达,是蒋最信任的“大内总管”,也是蒋心迹最忠实的执行者。

眼看室内只剩两人,蒋介石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随即盯着俞济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济时,陈仪今日所言,你都听见了?我最担心他暗通共党,心怀二志。”
俞济时躬身答道:“陈主席言语间多有袒护共党、动摇军心之嫌,对中枢备战决策,并无半分迎合。”
蒋介石冷哼一声,一字一句道:“你去,略施小计,看看他是否忠诚我。”
听罢此话,俞济时心中一凛,连忙请示:“请委员长明示,用何计策?”
“你转告陈仪,就说我决意调中央军主力进驻浙江,与共军决一死战。命他三日内筹备十万石粮草、征调五千民夫,全力配合军事部署。再问他,浙江境内鼓吹和平、诋毁党国的士绅与官员,他打算如何严惩,是否愿意出面肃清主和派,以正军心。”
不得不说,蒋介石确实狡猾无比:以备战征粮、镇压主和派为试金石。
因为在老蒋的逻辑里,乱世之中,无条件服从、全力支持内战,才是绝对忠诚;但凡推诿拖延、坚持和平,便是背叛党国、暗通中共。

俞济时心领神会,立刻领命前往偏厅,向陈仪转达了蒋介石的指令。
可以说陈仪听完后眉头瞬间紧锁,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为难与坚定。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语气诚恳却毫无退让:
“济时兄,浙江百姓已到山穷水尽之境,再征粮拉夫,只会逼得百姓造反,于战局毫无裨益。至于主和言论,如今举国上下,人心思和,强行镇压,只会失尽民心,加速党国败亡。”
“您是要违抗委员长的命令?”
“我并非抗命,只是不愿做祸国殃民之事。浙江不能再打了,和平,才是唯一的出路。”
陈仪并没有直接拒绝,却始终坚守和平立场,没有半句迎合蒋介石备战的言辞,更不肯承诺镇压主和派。
因为在陈仪心中,忠诚不是盲从独裁,而是忠于国家与人民;而在蒋介石眼中,这份不盲从,便是十恶不赦的不忠。
眼看陈仪油盐不进,俞济时立马将他的回答一字不差禀报蒋介石。
“好一个忠于百姓!我看他是早就和共党勾连,一心卖省求荣!什么和平,全是背叛的借口!此人包藏祸心,绝不能留!”

蒋介石听完,猛地一拍桌案,怒火冲天。
最终,这场新春试探,以蒋介石认定陈仪“不忠”落下帷幕。
此后,蒋介石立刻下令毛人凤调度特务,严密监控陈仪的一举一动。
春节刚过,汤恩伯将陈仪策反起义的密信全盘告密,蒋介石勃然大怒,当即下令逮捕陈仪。
1949年2月23日,陈仪在杭州寓所被特务软禁,随后被押往上海、衢州,最终解往台湾。
在狱中,陈仪始终坚守和平主张,拒不认罪,更不肯向蒋介石低头。
真是令人唏嘘,一场拜年,一场试探,道尽了国民党政权最后的腐朽与悲凉。
蒋介石虽然以“小计”试忠诚,试出的不是陈仪的异心,而是自己失去民心、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必然败局。
而陈仪以坚守赴试探,守的不是个人权位,而是国家和平与百姓安宁,最终以生命践行了自己的初心。
1950年6月18日,蒋介石无视国民党内多位元老求情,下令将陈仪枪决于台北马场町,终年6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