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的时候,我正跪在厨房地砖上,用旧牙刷一点点清理瓷砖缝里凝固的油垢。
我摘下手套,看到是小姑子江雨桐发来的微信:
“嫂子,这个月的按揭该交了,别忘了哈。”
我愣住了,回复她:
“雨桐,你是不是发错人了?我家的别墅是全款买的,没有贷款。”
江雨桐的语音很快追了过来,尖尖的嗓音从扬声器里蹦出来:
“装什么傻呀!我说的是你大伯哥那套85平的学区房!月供4千8,这个月该交了!”
我握着手机,后背抵着冰凉的冰箱门,脑子里嗡嗡作响。
01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的时候,我正跪在厨房地砖上,用旧牙刷一点点清理瓷砖缝里凝固的油垢。
三月的阳光从朝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汗湿的脖颈上,有些暖,也有些刺眼。
我把沾满清洁泡沫的橡胶手套摘下来,在围裙上胡乱抹了抹手上的水,才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是江雨桐的微信消息。
“嫂子,这个月的按揭该交了,别忘了哈。”
后面跟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符号。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按揭?
什么按揭?
我和江屿住的这栋房子,是我娘家给的陪嫁,在城东的翡翠湾,买的时候就是全款付清的。
结婚前,我爸把房产证递到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昕玥,这房子写你的名字,全款付清,往后你在婆家腰杆能挺得直。”
我当时还觉得我爸想得太多,江屿对我那么好,怎么会让我受委屈。
可现在江雨桐催的是什么按揭?
我擦了擦指尖残留的水渍,慢慢地打字回复:“雨桐,你是不是发错人了?我家的房子没有贷款。”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那行提示闪烁了很久。
然后一条语音消息弹了出来。
我点开播放,江雨桐那尖细的嗓音立刻从扬声器里蹦出来,刮得我耳膜有些不舒服。
“嫂子你装什么糊涂呀!我说的是我大哥——不对,是你大伯哥江峰那套八十五平的学区房!就去年秋天买的那套,晨曦小学旁边那个小区!月供四千八,这个月该交了,妈让我提醒你,千万别耽误了,影响征信可麻烦了!”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地面上。
窗外的阳光忽然变得格外刺目,晃得我眼睛发酸,几乎要流出泪来。
大伯哥江峰的学区房?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手指有点发抖,打字都不太利索:“雨桐,你说清楚,大伯哥的房子,为什么是我来交按揭?”
这次江雨桐回得很快。
又是一条语音,语气里那种理直气壮的嚣张劲儿,几乎要隔着屏幕溢出来。
“这还用问吗?贷款是用你的名字和身份证办的啊!当时你不是同意了吗?爸妈和大哥可都签了字的!现在想不认账啊?嫂子我可告诉你,这笔钱你必须出,我大侄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了,耽误了入学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的后背不自觉地靠在了冰箱门上,金属门板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春衫渗进来,让我打了个寒颤。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飞。
我同意?
我什么时候同意过?
去年……去年秋天,婆婆确实跟我说过,要帮我办什么医疗补贴,需要借用一下我的身份证。
我当时刚查出怀孕不久,孕吐反应特别厉害,整天头昏脑涨,浑身乏力,根本没精力多想,就把身份证给了她。
大概过了一周,婆婆把身份证还给我,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说都办妥了。
我还很感激地道了谢。
所以……他们就是在那时候,用我的身份证,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贷款买了套房?
还是买给大伯哥的?
我的手指按在语音按键上,想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只能放弃,改用文字,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往外敲:“我从来没有同意过用我的名义贷款买房。你们这样做是违法的。”
江雨桐直接弹了一个视频通话请求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
屏幕里立刻出现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背景似乎是某个商场的化妆品专柜,灯光打得雪亮,晃得人眼花。
她旁边还站着她那个做二手车生意的男朋友,两个人看起来正在逛街。
“许昕玥你什么意思?”江雨桐连嫂子都不叫了,直呼我的全名,声音又尖又利,“当初是不是你自愿嫁到我们江家来的?是不是你说要和我们成为一家人的?现在用一下你的名字贷个款怎么了?我大哥的孩子上学要紧,还是你那点面子要紧?”
她男朋友在旁边嗤笑了一声,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模糊又刺耳:“雨桐,好好跟你嫂子说话,别吵架。”
“我跟她有什么好说的!”江雨桐对着屏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许昕玥我告诉你,这钱你今天必须转过来!妈说了,你要是不转,晚上就让二哥回来跟你好好谈谈!”
二哥就是我的丈夫,江屿。
我的嗓子干得发疼,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江屿也知道这件事?”
“废话!二哥当然知道!全家都知道!就你一个人在这儿装傻充愣!”江雨桐的语气极其不耐烦,“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还要试口红呢。下午五点之前,把钱转到我卡上,卡号我发你。要是逾期了银行打电话催收,丢的可是我们江家的脸面!”
视频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手机紧接着又震动了一下,是江雨桐发来的银行卡号。
后面还跟着一句冷冰冰的补充:“四千八,别转少了。”
我盯着那串长长的数字,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想哭,是那种气血上涌,气到眼前发黑的晕眩感。
我蹲在地上,橡胶手套还扔在一旁,厨房的地板我才擦了一半,那些顽固的油垢还牢牢地扒在砖缝里。
这房子,这栋别墅,每一个角落,都是我在工作之余,一点一点亲手收拾出来的。
结婚这一年多,我到底在图什么?
图每天下班后,还要赶回来给一大家子人准备晚饭?
图每个周末,永远被叫到婆家去打扫卫生、清洗衣物?
图我自己工资卡里的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流,却还要听小姑子阴阳怪气地说“嫂子你赚钱容易,多出点怎么了”?
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
这次是婆婆赵春梅打来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婆婆”那两个刺眼的字,看了足足有十几秒,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昕玥啊。”婆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雨桐跟你说了吧?那个按揭的事情。这个月该交了,你可别忘了。妈知道你工作忙,但这事儿耽误不得,信用出了问题,以后麻烦就大了。”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试图用疼痛来保持冷静。
“妈,”我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有点发颤,“用我的名字贷款给大哥买房这件事,我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三秒钟。
然后婆婆笑了,只是那笑声听起来有些干涩,有些不自然:“哎哟,昕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去年不是跟你商量过了吗?帮你大哥一个忙,他孩子急着上学,没学区房进不了好学校。你当时不是点头答应了吗?”
我什么时候点过头?
我怀孕吐得天昏地暗的时候,你们一群人围着我,说帮我办医疗补贴,要走了我的身份证。
一周后还给我,轻描淡写地说办好了。
这就叫“我点头答应了”?
“妈,”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在发抖,“我没有同意过。这是冒用我的个人信息,是违法的。”
“违法?”婆婆的音调陡然拔高,那种刻意伪装的温和瞬间消失不见,“许昕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互相帮忙,能叫违法吗?你大伯哥的孩子,难道不是你的亲侄子?你这个做婶婶的,帮侄子解决上学的问题,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也越来越快:“再说了,你现在住着这么大的别墅,全款买的,你娘家条件好!帮你大哥分担一套小房子的月供怎么了?一个月不就四千八百块钱吗?你工资不是一万多吗?拿出一半来怎么了?我们江家娶你进门,是让你来享清福当少奶奶的?一点为家庭奉献的精神都没有!”
我的耳朵里又开始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又是这句话。
“你娘家条件好”。
从结婚的那一天起,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撕不掉的标签,牢牢地贴在了我的身上。
婚礼宴席上,婆婆拉着我的手,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笑呵呵地说:“我们家江屿有福气,娶了昕玥这么好的姑娘。昕玥娘家底子厚,陪嫁了一栋大别墅,以后我们江家人,可都能跟着沾点光了。”
当时我还傻乎乎地跟着笑,以为婆婆是在真心实意地夸我,是在向众人展示她对我的满意。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句话根本就不是夸奖。
那是一份通知。
是向所有江家人发出的正式通知:这个新进门的媳妇有钱,以后家里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尽管去找她。
结婚第一个月,婆婆说老房子的空调坏了,夏天热得根本睡不着觉。
我二话没说,花了七千多块,给她买了一台新空调,还是找熟人装上的。
安装那天,小姑子江雨桐正好过来,摸着新空调的外壳,撇了撇嘴:“嫂子,怎么不买那个进口牌子的?国产的能用几年啊?到时候坏了又得换,多麻烦。”
第二个月,公公说他那个老式手机不好用了,想换个智能机,但又不会用。
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带他去数码城,挑了一台当时最新款的手机。
公公当场就拆开包装开始摆弄,婆婆在旁边看着,随口就说:“昕玥,反正都来了,顺便给你大哥也买一台吧。他那手机卡得都不能用了,接个电话都费劲。”
我看了眼那台手机的标价,五千多。
心里沉了一下,但最后还是默默地刷了卡。
第三个月,家族聚餐,在饭店订了一个大包间。
一顿饭吃完,十几个人,花了差不多两千六百块钱。
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的时候,一桌子的人忽然都默契地低下头,要么玩手机,要么整理衣服,要么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坐在那里,等了三分钟,没有一个人有起身去结账的意思。
最后,我只能自己默默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付了钱。
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大伯哥江峰跟他老婆周莉小声嘀咕:“看见没,有钱就是不一样。两千多,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付了。”
周莉笑着附和:“那可不,人家娘家是做生意的,这点钱算什么呀。”
江屿就坐在我旁边,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握我的手,压低声音说:“老婆,委屈你了。下次……下次我来付。”
下次?
结婚一年多,大大小小的家族聚餐吃了不下二十次,江屿一次都没有付过钱。
因为他的工资卡,一直放在他妈那里。
婚后第一个星期,婆婆就找江屿谈了一次话,说“你们年轻人不会规划,花钱大手大脚,妈先帮你存着,以后你们买第二套房或者养孩子的时候再用”。
江屿是个出了名的孝子,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工资卡交给了婆婆。
所以,我们这个小家所有的日常开销,水电气暖,物业停车,人情往来,包括江屿自己的衣物鞋袜,全是我一个人的工资在支撑。
房贷?没有,别墅是全款。
车贷?没有,我开的那辆代步车是婚前我爸给我买的。
但每个月的生活费,日用品采购,婆家各种名目的“添置”和“应急”,亲戚家孩子生日、满月的红包……全都从我这里出。
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三左右,有时候接点私活做设计,还能再多两三千。
可每到月底,卡里几乎剩不下什么钱。
江屿不是没提过把工资卡要回来。
每次他一提,婆婆就开始抹眼泪,声音哽咽:“妈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帮你成家。现在你娶了媳妇,就要忘了娘了?妈还能贪图你那点钱吗?不都是为了你们小两口将来打算?”
然后江屿就心软了,反过来劝我:“老婆,妈也是为我们好。反正你的工资够用,我的钱就先让她帮忙存着吧,等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开销大了,再要回来也不迟。”
我信了。
我当时真的相信了。
我以为只要我付出得足够多,用真心去对待他们,总能换来同等的真心和尊重。
可现在,我蹲在自己家厨房冰凉的地板上,听着电话那头婆婆理直气壮、甚至带着训斥意味的声音,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一个被人卖了,还在傻呵呵帮人数钱的傻子。
“昕玥?你在听我说话吗?”婆婆的声音把我从混乱的思绪里猛地拽了回来,“这样,你今天先把钱转给雨桐。晚上来家里吃饭,妈给你炖了乌鸡汤,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把这个事情说开。你放心,妈不会让你吃亏的,等你大哥以后手头宽裕了,肯定把钱还给你。”
以后手头宽裕?
大伯哥江峰在机械厂做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不到五千。嫂子周莉在便利店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出头。家里两个孩子,一个快六岁,一个刚四岁,每个月的开销都紧紧巴巴,经常需要公婆时不时接济一下。
他什么时候才能“手头宽裕”?
这七十多万的贷款,是不是打算让我来还上三十年?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这个钱,我不会转的。贷款不是我本人去办的,房子也不是我要买的,我没有义务替别人还这笔债。”
“许昕玥!”婆婆终于彻底撕破了脸上那层温情的伪装,声音变得尖厉而冰冷,“你是不是要反了天了?我告诉你,这个钱,你必须出!不然晚上我就让江屿跟你离婚!像你这样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半点不顾婆家的媳妇,我们江家可要不起!”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和江屿是自由恋爱。
我们谈了将近三年,他追我的时候,真的对我很好很好。
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在我公司楼下送早餐,下雨天一定会带着伞来接我下班,我生病了,他会请假陪我去医院,整夜守着。
那时候他没什么钱,但他愿意把他能想到的所有好,都给我。
我爸当初坚决反对,说江屿家条件太一般,家庭关系又复杂,怕我嫁过去会受委屈,会吃苦。
我不听,我说我不怕,只要江屿对我好就行。
现在回过头想想,我爸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睛,大概早就看清了我会摔进去的坑,只是当时的我,被所谓的爱情蒙住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那就离婚吧。”我说。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婆婆气急败坏、近乎破音的声音才传过来:“好!许昕玥,你好样的!你等着!我这就给江屿打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电话被狠狠挂断。
我依然蹲在地上,看着手机屏幕由亮变暗,最后彻底黑下去,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行时发出的低沉嗡嗡声。
阳光又移动了一点位置,照在我刚才只擦了一半的地板上。
擦过的地方泛着光,没擦的地方,那些深色的油垢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油腻、更加碍眼。
我扶着冰箱门,慢慢地站起来,腿因为蹲得太久,一阵酸麻。
一步一步挪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
这套沙发是我和江屿一起挑的,简约的北欧风格,米白色的棉麻布料。
当时店员好心提醒,说浅色沙发不耐脏,需要经常打理。
江屿搂着我的肩膀,笑着对店员说:“没关系,我老婆可爱干净了,肯定能收拾得特别好。”
现在,沙发的扶手旁边,有一块不大但很明显的污渍。
那是上周江屿的侄子来家里玩,不小心打翻了可乐留下的。
我用尽了各种清洁剂和方法,都没能把它完全清除干净。
就像我和江屿的婚姻,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温馨美好。
可内里,早就被这些琐碎的、油腻的、洗刷不掉的算计和索取,弄得肮脏不堪了。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江屿”。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讽刺感。
我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老婆……”江屿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背景音里夹杂着办公室特有的嘈杂,“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要离婚?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跟她吵起来了?”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江屿,”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大哥那套学区房,是用我的名字和身份证贷款买的,这件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向冰冷的深渊。
“江屿,你说话。”我的声音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你知道的,对不对?”
“……老婆,你听我解释。”江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心虚的气音,好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去年,妈说大哥家孩子上学的事情特别急,学区房必须得赶紧买。但是大哥他……他之前信用卡逾期过好几次,征信有问题,银行不肯批贷款。妈就想……就想用你的名义来贷。当时你不是刚怀孕吗,反应特别大,妈说不想让你为这些事操心,就让我……让我帮忙把手续办了……”
“所以,你就帮着他们,偷拿了我的身份证,伪造了我的签名,去银行贷了七十多万?”我的声音抖得厉害,“江屿,那是七十多万!不是七百块!一个月要还四千八,要还整整三十年!你一个月工资到手七千多,我一个月一万三,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光是还这笔贷款,再去掉生活费,还能剩下多少?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凭什么替我答应下来?”
“不是替你答应……”江屿支支吾吾,语无伦次,“妈说了,就是暂时借用一下你的名字……等大哥以后经济条件好点了,就把贷款转过去,房子也过户……”
“他什么时候经济条件能好?”我忍不住冷笑出声,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江屿,你大哥一个月不到五千的工资,要养两个孩子,要还各种债,他这辈子,还得起这七十多万吗?这笔贷款,最后是不是得落到我们头上?是不是得用我们俩未来的几十年去还?你说啊!”
江屿不说话了,听筒里只能听到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还有,”我擦掉脸上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哽咽,“这一年多,每个月的月供,是谁在还?是不是你偷偷用了我们共同的存款?还是动了我的钱?”
“……是。”江屿的声音更小了,小到我必须把耳朵紧紧贴在听筒上才能听清,“每个月……从我工资卡里转出去还的。妈说……先帮忙垫着,等大哥有钱了,一定会还的……”
“你的工资卡在妈那里,她转我的钱,去还你大哥的房贷?”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江屿,那是我的钱!是我每天加班到深夜,是我周末放弃休息接私活,是我一分一厘辛苦挣来的血汗钱!你拿去给你大哥还房贷?”
“老婆,你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江屿试图用苍白的语言来安抚我。
“一家人?”我厉声打断他,积压了太久的怒火和委屈终于冲破了闸门,“一家人会背着我做这种违法的事情?一家人会把我当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提款机?一家人会这样处心积虑地算计我的房子、我的钱、我的人生吗?”
“妈也是为了大哥的孩子能上个好学校……”江屿还在无力地辩解。
“那我的孩子呢?”我的手颤抖着抚上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我怀了你的孩子,快四个月了。我们每个月要固定支出四千八的贷款,以后孩子出生了,奶粉、尿布、辅食、早教、幼儿园、小学……哪一样不需要钱?你考虑过吗?江屿,你考虑过我和孩子的未来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江屿才沙哑着开口:“老婆,对不起……我真的没想这么多……妈一直在我耳边说,你现在是我们江家的媳妇,帮帮大哥是应该的,是分内的事……”
“应该的。”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无比荒唐,无比可笑,“好,那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不愿意。这笔贷款,我一分钱都不会再还。那套房子,谁买的,谁去处理。如果你们不主动解决,我就报警,告你们冒用公民个人信息,伪造签名办理贷款。”
“老婆!你不能报警!”江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那是我爸妈!是我亲大哥!报警了他们怎么办?你要把他们送进监狱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那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自己种下的因果。”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江屿,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这笔贷款转到你大哥江峰的名下,房子也彻底过户给他,从此以后,这件事和我再没有任何关系。要么,我就走法律程序,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
“许昕玥!你别太过分了!”江屿也急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那是我亲大哥!你就不能体谅一下他的难处吗?孩子上学是大事!”
“体谅?”我笑了,笑声里全是悲凉,“我体谅你们体谅得还不够多吗?体谅到你们觉得我软弱可欺,可以随意摆布,可以任意算计!江屿,我今天就过分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听筒里传来江屿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他显然气得不轻,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
“老婆,”过了半晌,他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咱们别在电话里吵了,行吗?晚上回家,我们好好谈谈。妈说了,炖了乌鸡汤,让我们回去吃饭,一家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把事情说开……”
“我不去。”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江屿,在你和你家人给我一个明确的、合理的交代之前,我不会再踏进你妈家一步。还有,你今晚也别回来了。”
“许昕玥!你什么意思?这也是我的家!”江屿的声音再次拔高。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许昕玥一个人的名字。”我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无比,“这是我的婚前财产,我的房子。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请你回你妈那里住。”
“你——”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动作迅速地将江屿的手机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微信也一并拉黑。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清静了下来。
我瘫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那盏灯是我亲自选的,造型很别致,打开开关的时候,折射出的光影特别好看,特别温暖。
结婚那天晚上,送走所有宾客,江屿就是在这盏灯下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说:“老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我们永远的家。”
我们的家。
可现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处处充斥着欺骗、算计和令人心寒的索取。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接了。
“嫂子,是我。”是江雨桐,她换了个号码打过来,“妈让我告诉你,晚上六点半,老房子吃饭。你必须得来。二哥也会过来。这事儿,必须当面说清楚。”
“我不会去的。”我说。
“许昕玥你别给脸不要脸!”江雨桐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我告诉你,这笔钱,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你要是不识相,我就去你公司闹!让你们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多么恶毒、多么冷血、连自己亲侄子上学都不肯帮忙的坏女人!”
我握紧了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可以试试看。”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你去我公司闹一次,我就报警一次。骚扰、诽谤、威胁恐吓,这些罪名,够你们好好喝一壶的。”
“你——”江雨桐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气结了半天,才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行!你等着!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电话又一次被挂断。
我面无表情地将这个新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坐直身体,打开了手机银行的应用,开始仔细地查询近一年来的交易流水。
一页,一页,慢慢地往下翻。
每个月五号,固定会有一笔四千八百元的支出,备注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房贷还款”。
收款方是某某银行。
从去年九月份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已经扣了八个月。
三万八千四百块钱。
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从我银行卡里悄悄流走的钱。
我继续往下翻看。
还有更多。
十月八号,转账给“赵春梅”,五千元,备注“买电视机”。
十一月二十号,转账给“江峰”,两万五千元,备注“孩子入学赞助费”。
今年一月十号,转账给“江雨桐”,六千元,备注“新年礼物”。
每一笔,都是我牺牲休息时间,熬夜加班,辛苦工作赚来的钱。
每一笔,都无声无息地流进了江家那些人的口袋。
而我得到了什么?
婆婆戴着那副我买的金耳环,对邻居说“儿媳妇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大伯哥家孩子入学的事情办妥后,嫂子周莉在小区里跟人聊天,说“我弟媳妇反正钱多,不在乎这点”。
小姑子江雨桐收到新年红包后,发朋友圈晒图,配文是“嫂子给的,勉强够买支口红吧”。
还有数不清的饭局,数不清的红包,数不清的“顺便帮个忙”。
我就像一头蒙着眼睛拉磨的驴,勤勤恳恳,一圈又一圈,产出的粮食自己没吃到几口,全被别人理所当然地收走了。
末了,还要听人家挑剔:“这驴走得不够快,明天得再加把劲。”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傍晚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尚未褪尽的凉意。
我没有开灯,就静静地坐在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客厅里,手机屏幕发出的冷光,映着我苍白而麻木的脸。
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切割着我残存的对婚姻、对家庭的幻想。
一年。
结婚才仅仅一年。
我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肚子里的小生命,忽然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一条小小的鱼,在宁静的水底,轻轻吐了一个泡泡。
那么微弱,却又那么真实地存在着。
我的手颤抖着抚上小腹,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宝宝,”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对不起……妈妈可能……没办法给你一个爸爸妈妈都在的、完整的家了。”
但是,妈妈一定会努力,给你一个干净的、温暖的、没有算计和伤害的家。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了起来。
这次,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妈妈”。
我看着那两个字,鼻尖一酸,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犹豫了很久,久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才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昕玥,”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温柔,“吃饭了吗?”
“还没。”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浓重的鼻音还是出卖了我。
“江屿呢?还没下班?”
“……他今晚……有点事,不回来吃了。”我撒了个谎。
“哦。”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昕玥,你声音不对劲。是不是哭了?跟妈说实话。”
“没有……”我下意识地否认,可眼泪却不听话地流得更凶了,喉咙也哽得难受。
“跟妈还要撒谎吗?”我妈的声音里带上了心疼和急切,“是不是江屿欺负你了?还是他家里那些人,又给你气受了?”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彻底崩溃,就会嚎啕大哭。
“昕玥,”我妈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当初你爸就说,江屿家那个情况,你嫁过去恐怕要受委屈。你偏偏不听,非要嫁。现在……是不是都应验了?”
“妈……”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他们……他们用我的身份证,背着我贷款,给江峰买了套学区房……现在让我来还月供……”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是我爸暴怒的声音,穿透听筒,清晰地传了过来:“什么?!他们敢!”
“老许你小点声!”我妈赶紧制止他,然后语气急促地对我说,“昕玥,你现在什么都别想,马上收拾几件随身用的东西,回家来。现在,立刻,马上!”
“妈,我……”
“别我我我的!”我爸一把抢过了电话,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昕玥你给我听好了!现在就回家!那破别墅咱不要了!爸给你买新的!他江家敢这么欺负我女儿,我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爸……”我泣不成声,“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是你的名字就更要回来!”我爸斩钉截铁地说,“那是你的婚前个人财产!他们江家一分钱都别想沾!昕玥,听话,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家。不,你别自己开车,我叫小张过去接你。你就在家里等着,哪儿都别去,谁来敲门都别开。”
“可是江屿那边……”
“管他什么江屿!”我爸吼道,“这种男人,帮着自家人算计自己老婆,还算个男人吗?离婚!这婚必须离!”
“老许你冷静点!”我妈又把电话拿了回去,“昕玥,你先回家。有什么事,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慢慢商量。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和西湖牛肉羹,好不好?”
我握着手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这一年多,我为了心中那份所谓的“爱情”,远离了疼爱我的父母,努力地去融入一个从未真心接纳过我的家庭。
我小心翼翼,步步退让,委曲求全,换来的不是尊重和珍惜,而是变本加厉的算计和索取。
而现在,我爸妈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回家”,就让我所有强撑起来的坚强和防线,轰然倒塌。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孤立无援的。
原来,我始终有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真正温暖的港湾。
“妈,”我哽咽着,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我……我等会儿就回去。”
“好,好。”我妈的声音也哽咽了,“路上一定小心。妈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我独自坐在一片黑暗的客厅里,哭了很久很久。
好像要把这一年多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愤怒,统统哭出来。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身上还系着那条沾了油污的围裙。
真是狼狈。
真是可怜。
我一把扯掉围裙,看也没看,直接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然后,我开始简单地收拾行李。
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存放重要文件的U盘、几件贴身的换洗衣物、常用的护肤品。
收拾到一半,门口忽然传来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锁的声音。
我的动作猛地顿住,僵在了卧室的门口。
江屿推门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客厅中央立着的行李箱,还有我手里拿着的衣服,整个人都愣住了。
“老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和难以置信,“你……你真要走?”
江屿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和一点熟食。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的些许光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看着我,又看看那只行李箱,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你回来干什么。”我把手里的衣服叠好,放进箱子,拉上拉链,“我不是说了,让你回你妈那儿吗?”
“老婆……”江屿放下塑料袋,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想要拉我的手,“我们好好谈谈,行吗?别这样。别动不动就说走就走。”
我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谈什么?”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着我熟悉的关切,但现在看来,却只觉得虚伪,“谈怎么继续用我的名字,给你大哥还三十年的房贷?谈怎么让我出钱,给你妹妹买她看中的那款新包?还是谈以后我的工资卡,也一并交给你妈‘保管’?”
“不是这样的……”江屿急得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妈说了,贷款的事情可以再商量。她让你今晚回去吃饭,我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沟通一下,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一家人?”我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江屿,到了现在,你还觉得,我和你们是一家人?”
我把行李箱的拉杆拉起来,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妈,你爸,你大哥,你妹妹,他们四个才是一家人,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我算什么?我是你们家的提款机,是免费的保姆,是随时可以拿来利用、用完即弃的工具人!”
“许昕玥!”江屿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脸色也沉了下来,“你不要这么说话!我妈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大家庭好!她操持这个家不容易!”
“为了这个家好?”我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那为了我们这个小家呢?江屿,你哪怕有一分钟,考虑过我们这个小家吗?考虑过我吗?考虑过我肚子里这个,才四个多月大的孩子吗?”
我的手,又一次轻轻覆上小腹。
那里依然平坦,但我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脆弱的新生命,正在依赖着我。
“一个月四千八的贷款,要还三十年。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两万块。还了贷款,交了物业水电,日常开销,还能剩下多少?孩子出生以后,奶粉、尿不湿、疫苗、体检、早教班、幼儿园……哪一样不是钱?你妈想过这些吗?江屿,你想过吗?”
江屿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他的眼神闪烁着,避开了我的目光。
“你没想过。”我替他回答了,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失望,“因为你妈早就跟你说过了,你的工资卡她帮你保管,我的工资够我们俩花。江屿,你三十岁的人了,不是三岁小孩。你能不能有一点自己的主见?有一点身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感?”
“我……”江屿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哽咽,“老婆,我知道错了。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是……妈养大我不容易,从小到大,她为我付出了太多,我不能……我不能真的跟她翻脸,我不能做不孝子……”
“所以,你就能跟我翻脸?就能牺牲我和孩子的利益,去成全你的‘孝顺’?”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再次颤抖起来,“江屿,我是你老婆!是法律上要和你共度一生的人!是怀着你的孩子的人!现在,你家人合起伙来欺负我,算计我,你不站出来保护我也就算了,你居然还帮他们一起瞒着我,一起算计我!这就是你当初承诺要给我的‘好’?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江屿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显得颓丧而无助。
“贷款的事……我承认,是我们做得不对。”他的声音很低,很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妈当时跟我说,就是借用一下你的名字,暂时过渡一下。等大哥手头松快了,立马就转走。我想着……反正我们暂时也没有买房的计划,你的名字空着也是空着,帮大哥一个忙,也能让妈安心,就……就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我几乎要气笑了,“江屿,那是七十多万的贷款!不是七十块钱!而且你们是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偷拿我的证件,伪造我的签名!这是犯法的!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妈说了,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的事,不算偷……”江屿还在试图用那套可笑的家庭理论来辩解。
“好,就算按你说的,不算偷。”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平静的语气问他,“那我问你,江屿,如果现在,需要用你的名字,给你妹妹江雨桐贷款买一辆车,你愿意吗?”
江屿猛地抬起头,愣住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怎么行?雨桐那个男朋友根本靠不住,三天两头换工作,万一以后他们分手了,或者还不上贷款,那车贷不全都得落在我头上?我压力已经够大了……”
“所以,你也知道不行,知道这是风险,是负担。”我看着他,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我没有让它流下来,“那你大哥贷款买房就行?江屿,你是不是觉得我傻?觉得我娘家条件好,我就活该当这个冤大头?活该被你们全家吸血?”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屿慌乱地想要解释。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打断他,拉着行李箱,绕过他,朝门口走去,“江屿,我们离婚吧。孩子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好。”
“不行!我不同意!”江屿像是被针刺了一样,猛地冲过来,张开手臂拦在门前,“老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回去就跟妈说,跟大哥说,让他们想办法把贷款转走!一定转走!行吗?”
“你去说?”我停下脚步,看着他因为急切而涨红的脸,“江屿,你敢跟你妈说一个‘不’字吗?你敢违背她的意思吗?”
江屿沉默了。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眼神挣扎,痛苦,但最终,那里面浮现出的,还是我熟悉的、那种懦弱的、不敢反抗的退缩。
答案,再明显不过。
他不敢。
结婚这一年多,我看得太清楚了。
在江家,婆婆赵春梅是绝对的核心,是说一不二的女王。
公公是个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人,家里大事小事基本不发表意见。
大伯哥江峰是个典型的妈宝男,事事听从母亲安排。
小姑子江雨桐是被全家宠坏的小公主,任性自私。
而江屿,则是那个看起来最懂事、最孝顺,却也最不敢对母亲说“不”的二儿子。
每一次,婆家有什么过分的要求,或者又找我要钱要东西,江屿都会说:“老婆,你别生气,我去跟妈说。”
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他垂头丧气地回来,对我说:“老婆,妈也是为了我们好,她年纪大了,不容易,咱们就……就顺着她点吧。”
顺着她点。
算了。
忍一忍。
都是一家人。
这些话,我听得太多,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我也忍了太多,算了太多。
忍到最后,算到最后,把自己忍成了一个人人可欺的软柿子,算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债务陷阱。
“让开。”我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老婆……”江屿挡在门前,不肯挪动半步,声音里带着哀求,“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你还怀着孕,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我……我不放心……”
“我回我自己家,回我爸妈家。”我说,“江屿,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点感情,对孩子还有一点点责任心,就别拦我。”
江屿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里面布满了血丝。
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侧过了身体,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
我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进电梯,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我从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里,看到江屿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我的方向,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电梯平稳下行。
一楼到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初春夜晚的凉风立刻扑面而来,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手机响了。
是我爸的司机,赵叔。
“昕玥,我到了,就在小区南门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打着双闪。你出来就能看到。”
“好,赵叔,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漂亮的三层别墅。
精致的铁艺大门,修剪整齐的小花园,暖黄色的壁灯。
结婚的时候,我爸妈买下这里,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那时候,我满心欢喜,觉得这将是我和江屿爱的小巢,是我们幸福生活的起点。
现在再看,只觉得它像一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禁锢了我一年多,也欺骗了我一年多。
坐进车里,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递过来一盒纸巾,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我接过来,低声道谢。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夜晚依旧繁忙的城市车流。
窗外霓虹闪烁,灯火璀璨,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热闹而充满活力。
可那些光与热,此刻却丝毫照不进我的心里,我只感到无边的寒冷和疲惫。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大伯哥江峰发来的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