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泣泪,锦帐凝寒。
定北侯顾昀坠马瘫痪的深夜,我端着温热的铜盆踏入主院,指尖触到他后腰肌肤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几乎冻僵。
那里本该是一块铜钱大小的月牙胎记,陪我度过三年枕席,此刻却只剩一颗陌生的褐色小痣,硌得我指尖发颤,也戳破了这场精心编织了三年的骗局。

我是苏家末女,前朝亡国公主,三年前新帝登基,赐我安宁郡主的封号,一纸婚书将我嫁给平定北疆的定北侯顾昀。
满京城都赞新帝仁厚,顾昀重情,说他愿娶前朝遗孤,是世间难得的良人。
唯有我知道,大婚那夜的交杯酒里,掺了令女子绝育的秘药,是顾昀亲手递到我唇边的。
他抱着绞痛的我,一遍遍说对不起,说朝局不稳,陛下忌惮,我们不能有孩子。
那时我信了。信他是身不由己,信他眼底的温柔是真,信他那句“公主,臣定不负你”的承诺。
三年来,我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夫人,洗手作羹汤,敛去前朝公主的锋芒,对他嘘寒问暖,将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记在心里——那是他征战沙场的荣耀,也是我说服自己放下国仇家恨的理由。
直到三日前,城外猎场传来噩耗,顾昀的马突然惊了,他从崖坡滚落,抬回来时已脊椎受损,下半身毫无知觉。
太医束手无策,只说瘫痪已成定局,能否醒转全看天意。
府中上下一片哀戚,丫鬟仆妇哭作一团,唯有我端着铜盆,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榻前,神色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屏退所有人,亲手为他擦洗身体。
温水浸湿软巾,擦过他宽阔的胸膛,紧实的腰腹,那些刀疤箭痕的位置,与我记忆中分毫不差。
可当我的手指顺着脊骨滑到后腰,那熟悉的月牙胎记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小巧的痣,藏在腰窝深处,陌生得让我心头发冷。
我强压着翻涌的情绪,继续为他擦身,动作依旧轻柔,心底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三年来的点滴细节,此刻如潮水般涌来:他总是刻意回避与我亲密,回府多是深夜,从不让我细看他的后背;他对北疆的风物偶尔语塞,提及当年征战的细节,总有些许含糊;
他递来的那杯绝育药,与其说是忌惮朝局,不如说是怕我生下孩子,识破他的身份。
原来,我朝夕相伴三年的夫君,从来都不是真正的顾昀。
那夜之后,人人都夸定北侯夫人贤德,衣不解带侍奉病榻,唯有我知道,每夜子时的擦身,都是一场无声的对峙。我数着他的脊椎骨节,摸着那颗突兀的痣,不动声色地试探。
第七夜,我故意用指甲轻轻刮过那颗痣,榻上的人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瞬间的慌乱,让我更加确定,眼前的人,只是一个赝品。
第八夜,我在擦身的水里加了黄粱散,那是前朝宫廷秘方,无色无味,能让人陷入半昏半醒,口吐真言。
软巾擦过他的后腰,我柔声呢喃:“夫君,你这里何时多了颗痣?我记得从前,是块月牙胎记的。”
他的喉结猛地滚动,呼吸乱了一瞬,闭着眼含糊道:“没有胎记,一直是痣。”
我指尖按在痣上,一字一句:“张公公当年帮你换身份时,没告诉你么?真正的顾昀,后腰的月牙胎记,我摸了三年。”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清亮锐利的眸子,此刻浑浊涣散,布满血丝。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轰然倒塌。
在黄粱散的作用下,他的呓语拼凑出了真相。
真正的顾昀,三年前在北疆最后一战中身中流矢,重伤濒死,尸首在运回途中遭敌军伏击,不知所踪。
眼前的人,名叫李代,本是顾家军的孤儿,被老侯爷收养,做了顾昀的替身,身形样貌有七分相似,稍加修饰,竟瞒过了所有人。
而帮他完成这场偷天换日的,是御马监掌印太监张德海,新帝的心腹。
那时前朝刚灭,新帝登基根基未稳,顾昀手握重兵,又娶了我这个前朝公主,新帝既忌惮他的兵权,又想利用他的声望安抚旧臣,便借着顾昀重伤的机会,让李代顶替了他的身份。
那杯绝育药,是新帝的旨意,怕我生下带有前朝血脉的孩子,成为后患;他刻意回避与我亲密,是怕我发现疤痕的细微差别;
他常年征战在外,是为了减少相处,降低露馅的可能。他演了三年重情重义的定北侯,演了三年温柔待我的夫君,却在坠马的那一刻,险些落得个被灭口的下场。
猎场的惊马,从不是意外,而是张公公的手笔。新帝坐稳了江山,兵权渐收,李代这个棋子,终究到了该清理的时候。只是张公公没想到,李代命大,只是瘫了,更没想到,我会从一颗痣开始,撕开这场骗局的口子。
摸清真相的那晚,我趴在净房的铜盆边呕得撕心裂肺,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三年的真心错付,三年的忍辱负重,竟都成了一个笑话。我擦干嘴角的水渍,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眼底再无半分温柔,只剩冰冷的恨意。
前朝的国仇,自身的恨事,还有真正的顾昀不知所踪的冤屈,都该算算了。
我开始布局。先是装作身怀六甲,让太医诊出喜脉,借着“遗腹子”的名头,重新执掌侯府中馈,让那些阳奉阴违的下人俯首帖耳;
再是在李代的汤药里加了慢药,让他如真正的瘫痪病人一般,熬着日子,生不如死;我还找来前朝暗卫的后代,演了一场难产的戏码,将淬毒的匕首送到张公公府上,留下他与李代勾结的证据。
我知道,李代只是一枚棋子,张公公也只是推手,真正的幕后之人,是金銮殿上的新帝。可我如今只是一介弱女子,无兵无权,唯有步步为营,借刀杀人。
侯府的白幡挂起的那日,李代在汤药的折磨下吐血而亡,我则借着“难产丧子”的哀戚,博取了朝野的同情。
张公公收到那把匕首后,惶惶不可终日,而我在西郊乱葬岗的义庄,找到了真正的顾昀的尸骨——他被张公公埋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定北侯的铠甲,手边是他的佩剑寒江。
棺底刻着几行小字,是李代留的后手,指向猎场的秘密。只是我没想到,猎场里埋的不是顾昀的遗物,而是三年前失踪的军饷,张公公从一开始,就布下了层层陷阱。
当张公公带着人围堵在义庄,说出一切真相,告诉我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新帝的旨意时,我没有惊慌。我握着顾昀留下的铁戒指——那是顾家军的调兵信物,也是我最后的筹码。
红墙高瓦,皇权在上,我一介亡国公主,看似螳臂当车。可三年的隐忍,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复仇。那颗后腰的痣,戳破了三年的骗局,也点燃了我复仇的火焰。
侯府的风,吹不散心头的恨;京城的雪,盖不住鲜血的痕。我站在义庄的火光中,看着张公公阴鸷的脸,眼底凝着寒霜。这场棋局,从一颗痣开始,便不会轻易结束。
金銮殿上的那位帝王,欠我的,欠苏家的,欠真正的定北侯顾昀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讨回来。
余生漫漫,我不再是那个温婉的侯府夫人,也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安宁郡主。我是苏家的女儿,是前朝的公主,是执棋者,亦是复仇者。
从今往后,步步为营,所向披靡,直到将所有的仇人,都拖进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