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涛早上六点半的闹钟,哼唧二十分钟,强撑着爬起来。早上的被窝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能爬出来的都不是一般人。洗漱时感觉魂还在床上,洗完头低头一看,全是掉的头发,猛然惊醒,赶紧掀开自己的刘海看了看发际线,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比昨天更高了些。二十八岁,头顶上的大M已经盖不住了,马上要秃。“操!”
海涛为省钱住在城市边边上,跟这个城市十分之一的人想一块儿去了。每天要先骑自行车冲刺到地铁站,稍晚一点就要赶上限流,海涛又爱踩点儿,每回被工作人员拿绳子拦在出入口外面都想,哎,要是早三分钟就好了。或者想,哎,要是能抢到共享单车就好了。要么就是想,靠,要不是刚才那个红绿灯……
今天运气不错,一出门就抢到共享单车,又是一路绿灯,冲到地铁站刚赶上工作人员拿限流绳出来。海涛心里畅快极了,赚了大便宜。工作人员看着海涛,眼睛里有点遗憾。海涛就更开心了。
就算这样,七点多的地铁人还是满满当当,在车门排队。列车轰隆隆的到站,轰隆隆的离开,车里车外的人面无表情。
“咻!”一段刺耳的口哨声传来,把海涛吓一跳,有一天耳朵聋了肯定是这个站台大爷吹口哨吹的。
“往黄线后面站!”、“先下后上!先下后上!”
大爷红着脸,脖子青筋一跳一跳的,慷慨激昂,整个地铁站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朝气蓬勃。大家浑浑噩噩的像一群羊,大爷就是牧羊犬,把这群羊往各个栅口里赶。
“往里面走一走!里面都空的。”牧羊犬罔顾事实,不过羊们还是往里挤了挤,门口又挤上来一个。
“咻!”差不多要发车了,大爷又是一声口哨,“不要上啦!不要上啦!等下一班!站在黄线后面!”大爷忙里忙外,干劲满满,使不完的劲儿,用不破的金嗓子。这大爷要是能帮我上班就好了。
今天运气不好,海涛没抢到座位旁边的站位,在走道中间被各路壮汉给架住。众生平等,时尚的,土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都一样,都挤成一块儿,你贴着我,我挨着你。地铁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这个世界要是有巨人的话,开袋即食。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子人味儿。生而为人已经没有独立空间了,还是掏出手机开始刷,表情呆滞,眼神空洞,行尸走肉。每个人所处的都不是眼前这个被架住动弹不得的地铁车厢,都处在眼前一小方屏幕带给自己的世界,操心着国家大事,情感的鸡毛蒜皮,流水一样的美丽精致,都被架住动弹不得。
海涛掏出手机,先打开微信,扒拉扒拉,没有消息。又打开音乐软件,扒拉扒拉,听过的没听过的,好像都不是很想听,最后找了一首老歌。海涛艺术享受一直停留在小时候,新兴的一切他听不下去,这也能叫歌?。年少时嘲笑听老歌的那些老家伙土,跟不上潮流,懂不懂什么叫流行啊,今天也只能说,原来如此。
海涛刷短视频,刷微博,刷朋友圈,个别顺手分享到好哥们群里,也没人看,也没人回复。海涛一边刷,一边往座位边靠拢,期待着自己正对的坐着的那人,能在下一站站起来。可惜今天天不遂人愿,那人稳坐钓鱼台,直到海涛要下车转车才慢慢悠站起来。
海涛愤怒,都是因为他自己才站这么久。可惜愤怒没三秒,车门打开,他被人群裹挟着冲出去,车门外是黑压压的人群,争抢着入栅。
“咻!”又是一声刺耳尖锐的口哨,“先下后上!先下后上!”站台保安来回嚎着,海涛已经被人群冲远了。
这么再换两条地铁线,站一小时,出地铁站再走十分钟,也就到海涛上班的地方了。
“早啊涛,昨天怎么样?”
一进门先遇见椿姐,海涛吓一跳,心里打鼓,虽然也没干什么亏心事,却觉得愧疚,椿姐的热情又加剧他的愧疚。
“不错,聊得还可以。”海涛勉强一笑。
椿姐看不出来,还以为事情成了一半,兴高采烈,拉着海涛又开始说昨天的话。
“哎我跟你说,这个小姑娘是我邻居家小孩,我是看着她长大的。这个姑娘啊,跟你蛮像的。她也是211,就是南理工。性格好,不跟别的小姑娘似的,一看就心比较野…”
海涛微笑,点头,附和,心里想怎么溜掉。还没等找到合适的理由,领导突然过来,叫海涛过去。椿姐跟领导打了个招呼,跟海涛说回聊。海涛庆幸跟椿姐的结束,又担心跟领导的开始,隐隐觉得不是好事。
顶头的领导50多岁,传统的国企老领导,名声相当不好。
海涛一个月前被人资科的副科长坑到现在的部门,进来才知道是个天坑。
十几个同事,一半人跟公司年龄一样大,还有几个达官贵人,一个精神病。老员工和精神病不干活儿,个别有良心的象征性的干一点点,海涛这样的新人,一个人干三个人的。
这个位置原来的人,是公司成立时就在的元老,只干一点点,现在换成海涛,领导把各种活儿都甩过来,工作量加三倍,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一下子蔫了,28的人像58,死气沉沉。
海涛知道是顶头上司的有意为之,但他无法反抗。两位领导恶名在外,简短的接触确信这一点。一开始人资科副科长坑海涛时,只说一,到了真交接时,俩领导直接给了三。海涛当时明白上当了,但人已经过来了,也只能苦笑,苦笑着接下所有的安排,苦笑着释怀他俩给的伤害。
工作的压力,心中的烦闷,大把的头发,越发明显的大M,精气神被抽干的丧和颓废,只能用别的渠道纾解,他知道自己不是俩领导的对手。
这俩领导跟以前遇到的所有的领导都不一样,正领导猿主任,副领导蝗主任,人如其名。
公司身为一个老牌国企,并且要一直存在下去的老牌国企,前几年每年自杀一个。大领导非常头疼,但不想着解决问题,假意给员工提供心理咨询,并且做各种调研,找出“不稳定人员”,然后让各个部门去盯。
海涛前几天提报了心理咨询申请,个人简介一栏只写了工作压力大,结果OA审批直接被拒绝。
海涛气笑了,原来是面子工程。
“说说你最近的问题吧。”猿和蝗坐定,居高临下的表情,旁边还坐了一个党群干事,拿着纸笔做记录。
海涛一下子明白了,这是避责呢。
“领导,我手头忙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忙不过来。来时人资安排的分工,只是嘴上说说,而且也不是我们说好的,真干了才发现居然这么多,最近压力很大。我觉得分工有些不……”
“嗨,我还以为你遭遇了什么重大变故呢,原来只是日常工作啊。”猿主任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蝗主任立马跟上,笑说:“来之前我们还以为你生活上遇到什么打击或者变故了,导致你的压力大。”
“领导,琐碎的东西太多了,真忙不过来,上次那个通知,我压根就没看到……”
“我们向来是对事不对人啊,也只是说那件事,我们讲过你没有?”
海涛:“……”
“我发现你现在状态不对啊,你要是这个态度工作可很难展开啊。你现在还是一个学生的心态,你得赶紧扭转过来啊,扭转成一个,啊,合格的,这个,管理岗位的人。”
“对,领导,这边问题员工太多了,我们当时没说到这个,我真搞不……”
猿主任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正是因为有问题才要你啊!如果没问题,什么都好,那要你干嘛。我们这个岗位不就是要解决问题才存在的吗,假如没有问题,那我们都下岗好了。”
海涛:“……”
“我发现你有点理想主义啊,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哪有那么多完美啊,差不多得了。”
“你是不是那种遇见事儿就一个人死命想的,一个人呆着,沉浸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死命搁那儿想。”
海涛:“我……”
“你得多去找朋友啊,多出去玩一玩,放松放松,调节调节。”
海涛:“领导,我朋友……”
“你是交大毕业的吧?天之骄子,又是这个专业的,可以说很对口。这个公司,说到底,最终还是你们的。你的前途是很广大的嘛,你看你,一进来就是管理岗,前途可以说不可限量。你知道他们都是从生产岗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你知道他们能,啊,这个,现在不也过的很好嘛,啊,这个经过基层的锻炼。”
旁边党群干事立马跟着帮腔:“我可羡慕你们了,一进来就在我们的终点。我们这些大专的,你不知道有多羡慕你们这些名校毕业的。”
“你啊,就是想太多。谁没年轻过,不都这么过来的吗。你看那个谁,小牛,还有小马,他们应该是跟你一个学校毕业的吧。小牛还是你的学长,刚来时小孩儿还没断奶,接的是最重要的一个位置,手下问题员工也不少,你看,啊,人家经过一年的多年,不也搞得很好嘛。”
海涛:“……”
蝗主任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哎,这么一说,你那个牛学长,跟你的经历还真蛮像的,你们俩同样的教育经历,同样在其他部门工作,后来调到市区来,一开始同样有不适应,也是做了这么一次谈话,你看,后来他做的很好。我们把最重要的位置交给他,可以说是很放心的。”
海涛:“……”
妈的,就逮着我们俩使劲儿薅。
海涛跟牛学长除了他们说的那些相似,还有一个相似,两人都是白民——校招进来的大学生,毫无根基,毫无背景的浮萍。
名校毕业,从小被拿捏惯了,又听话,又不会反抗,遇见事儿了只想自己扛,还擅长自我pua,哪个领导不喜欢。
原来那些招聘公告里说的985、211优先,其实还有这一层意思。
“你那儿那么多人,找人帮你啊,那么多员工,啊,小伙子,小姑娘,找人帮你分担一下啊。”
实际情况是海涛作为一个白民,根本使唤不动那些老油条,只能苦笑。
“事情不都分轻重缓急吗,对吧,有的事情,它就急,有的事情,它重要。你得分分类啊,分个轻重缓急,急的重要的,就先做,这不都是方法吗?”
哪有什么轻重缓急,都是些琐碎的,繁杂的,重复的东西。事情本身不复杂也不难,海涛去做就会特别复杂特别难,因为他没有威慑力,老油条不怕他也不配合,简单的事情也变复杂,一天办完的事情要拖三天。
海涛完全没自信了,两个领导化身大道理输出机器,前后左右扯了一圈,闭口不谈分工,也不让海涛张嘴说话。海涛是幼稚的,气势上被完全压倒,变成了上学时被老师pua站在班门口一句话说不出来的那个小学生。
猿主任看完全掌握了主动权也就更加快进攻:“你忙的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也就是一些传达,无非一些汇总,什么的,没有技术含量。这个工作都做不好,你说,你还能干什么!”
“没有什么高深的技术需要你去研究,也没有KPI,干的都是一些最没技术含量的,你这个状态,无论去哪儿都呆不下去。哪怕你考公,啊,或者再去,啊,无论在哪儿,这个状态都是不行的,没人会要你。”
海涛:“……”
海涛完全懵掉。
蝗主任再跟进,唱白脸,语气柔和知心大哥哥的样子:“海涛,一开始听你说工作压力大,也生了病,我们还以为你遭遇了什么重大的变故,家庭上,或者生活,这个结果是我们没想到的。”
说完自己笑了,“如果是这个原因你觉得工作压力大的话,那我觉得真挺可笑的,真的有点可笑,你现在这个状态是不对的啊。”
海涛:“……”
猿:“我们说这些,都是为你好,希望你赶紧融入我们这个大家庭里来。现在呢,你刚来这个环境,这个忙,对你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遇啊。是吧,啊,如果你能面对这个挑战,战胜这个挑战,那你以后肯定会更上一层楼。如果说,啊,你就这个状态下去,那你在哪个环境也是呆不下去的,你这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年纪轻轻,你想躺平啊?”
海涛:“……”
“你还是个男生,是家里的顶梁柱……啊,你还没对象啊。你还是个男生,将来还要建立家庭,是家里的顶梁柱,啊,你看看你现在这个状态,你觉得,你能面对未来的,更多的,更大的挑战吗?”
蝗再唱白脸:“站区里,线路上,这么多小姑娘,有没有看的上的,我跟猿主任帮你撮合撮合。感觉你现在是需要谈谈恋爱,你现在缺乏一些斗志。”
猿:“有中意的,可以跟我跟蝗主任提嘛,啊,我们是很乐意解决员工的生活问题的。”
海涛:“额……”
“你啊,别想太多了。我们说这些,还是为你好。你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海涛人已经快没了:“没了,谢谢领导,耽误领导时间了。”正起身要走。
猿主任突然提一个声调,边说边砸桌子:“哎!你这么说,我倒是觉得今天这个谈话谈对了,今天这个谈话还真谈着了。今天这个谈话啊,非常的关键,让我们了解到,啊,你的这个心理状态,这个心理疏导,还是很关键的。”
海涛半抬的屁股只好又放回凳子上,聆听猿、蝗二主任还有何教诲。
“通过这次谈话啊,你对这个工作,对你现在的,这个啊,这个自己,还有这个所处的,啊这个,啊,都有一个新认识,啊,一个新认识。我相信,也希望啊,你抓紧调整过来,早日以一个合格的,啊,公司员工的精神面貌,去面对工作生活。今天这个谈话,还真是谈着了,啊,还真是谈着了。”
蝗帮腔:“猿主任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也都是我心里的想法。”
海涛:“……”
党群干事:“拿出你的自信和勇气来!”
海涛苦笑,在党群干事那儿签字画押,以后要是自己想不开了,领导可以拿这两张谈话记录开脱,逃避罪责。“我疏导过了嘛,也及时关注了,及时采取措施了。”
海涛突然脑子里跳出来自己自杀父母来公司闹事,两个领导把这几张纸拿出来的画面。他的脑子总是自己在转,总是跳出各种画面。
这一天整个人昏昏沉沉,这样的精神洗礼上回好像还在十年前。海涛花四十分钟回了自己驻地,行尸走肉地又叫了一天,耗了一天,吵了一天。繁复恍惚间,看到站在班门口被老师训得狗血喷头的自己。笑,自己还是那个上课憋尿不敢跟老师说的小学生。
这晚躺在床上失眠,声音反反复复的回响,横竖睡不着。
海涛翻个身,脑子疯狂转。夜深了,周围越发安静,海涛越发能听到很细微的声音。脑子里各种毁灭性幻想,情绪翻涌。谁能想到这样安静的夜晚,有多少人躺在床上脑子里上演各种大戏,还一个个都入戏太深。
原来只是压力大, 一套pua加画饼加pua的小连招,现在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