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问马龙:“在国乒队里,你最怕的人是谁?是不是刘国梁?”马龙摇摇头:“不是,我最怕王楠。”
训练馆的门轻轻合上,王楠走了。
马龙把毛巾搭在肩上,弯腰捡起几个散落的乒乓球。旁边的小队员凑过来,小声问:“龙哥,楠姐刚才看你训练了?”
“嗯。”马龙把球扔进筐里。
“她说什么了没?”
“没有。”马龙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不用说什么。”
小队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继续练发球去了。马龙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刚进国家队那会儿。那时王楠还在役,有次队内对抗,他赢了一场关键球,正有点兴奋,看见王楠从旁边走过,瞥了他一眼。就那一眼,马龙感觉自己那点得意劲儿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就没了。后来他才明白,那眼神的意思是:还差得远呢。
下午是技术分析会。刘国梁讲完战术布置,王楠补充了几句。她话不多,食指在平板电脑的录像画面上点了两下:“这里,马龙你接发球时肩膀提前转了半度。”画面放大,慢放,确实有那么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前倾。“对方注意到了,所以下一板他变线到正手大角,你移动慢了0.1秒。”
马龙盯着屏幕,点了点头。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个小习惯。
“改掉。”王楠说。不是要求,是陈述。
散会后,马龙留了下来,对着发球机单独练那个接发球动作。一遍,十遍,五十遍。肩膀要松,又不能太松。他找到那种微妙的平衡感时,天已经擦黑了。
馆里只剩他一个人。安静下来后,他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很轻。回头,王楠站在那儿,不知看了多久。
“楠姐。”马龙直起身。
“改得不错。”王楠走进来,从球筐里拿起一个球,在手里掂了掂,“但你改的时候,表情太用力了。”
马龙愣了下。
“比赛时,你脸上每多一分‘用力’,身体就少一分灵活。”王楠把球抛给他,“心里有数就行,脸上要看不出来。”
马龙接住球。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场世乒赛决赛,王楠在局分1比3落后时,坐在场边擦汗,表情平静得像在休息。然后她连扳三局赢了。那时候他还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谢谢楠姐。”他说。
王楠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巴黎奥运,单打名额就两个。”
“我知道。”马龙说。
门开了又关。马龙站在原地,把手里的球握紧,又松开。然后他走回球台前,继续练习。这次他对着球馆的大玻璃窗调整自己的表情,让肩膀记住感觉,让脸学会放松。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平静的,专注的。渐渐地,那张脸和王楠多年前平静的脸重叠在一起。那不是放弃或松懈,是把所有的“怕”和“想赢”,都沉到最底下,变成底座的石头。
练完最后一筐球,马龙关掉发球机。整个场馆彻底安静下来。他收拾好东西,关灯离开。走廊的墙上挂着历代冠军的照片,王楠的那张在中间,穿着红色队服,握着拳头,但脸上在笑。
马龙从照片前走过,脚步没停。他知道自己还要走很长的路,才能配得上那种笑。而那种“怕”,会一直陪着他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