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里有一个规律。

这个规律，韩信撞上时，正站在齐地大营里。

项羽的使者刚走。刘邦被楚军围在荥阳，催他南下救急的书信一封接一封。韩信没动。他铺开竹简，另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荥阳：齐地刚定，民风反复，不设假王镇不住，请封他为假齐王。

信使出发后，韩信觉得这事能成。齐地是他打下来的，项羽是他挡住的，刘邦身边能独当一面的人不多。他要一个假王，不算过分。

其实在这之前，蒯通已经给他指过另一条路。蒯通说，楚汉相争，天下权在你手里。你帮汉，汉胜；帮楚，楚胜。不如谁也不帮，三分天下。韩信摇头。他说刘邦把车让给他坐，把衣脱给他穿，把饭分给他吃，不能背。蒯通再劝，他还是不听。蒯通后来装疯走了。

韩信选了忠，又向刘邦伸手要王。两件事放在一起，刘邦看见的只有后一件。

荥阳那边，刘邦拆开信，拍案大骂：“我困在这里，早晚盼他来救，他倒要自立为王！”张良和陈平就在旁边。陈平踩了刘邦一脚，张良低声说，现在拦不住他，不如顺水推舟，让他守齐地，不然可能生变。

刘邦立刻改口，骂得更响：“大丈夫平定诸侯，要做就做真王，做什么假王！”

于是张良被派去齐地，封韩信为齐王，同时征他的兵去打项羽。

韩信接到王印，心里踏实了。他以为刘邦认了他的功。他没看见，刘邦那声改口，已经记进心里。

项羽一败，刘邦做的第一件事，跟赏功臣无关。他驰入韩信军营，夺了齐军兵符。接着把韩信从齐王迁为楚王，都下邳。

韩信到了楚地，还把当年给他饭吃的漂母找来，赐了千金。又把让他受胯下辱的屠夫召来，任为楚中尉。他做这些，像是要告诉乡人，他韩信不忘旧恩，也不记旧仇。他觉得天下已定，自己该安稳了。

没多久，有人告韩信谋反。刘邦问诸将，诸将喊：“发兵坑竖子耳！”陈平问刘邦，你的兵比韩信精吗？将比韩信能吗？刘邦沉默。陈平让他伪游云梦，在陈地会诸侯。韩信若来，一人可擒。

韩信果然来了。他提着钟离眜的人头，想向刘邦表忠。刘邦却喝令武士把他绑了，载在后车。

韩信在车里说：“果然像人说的，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本来就该烹了。”

刘邦只回一句：“有人告你反。”

到洛阳，刘邦赦了他，降为淮阴侯。韩信知道刘邦怕他的本事，常称病不上朝。一次刘邦问他，我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十万。刘邦问，你呢？韩信说，臣多多益善。刘邦笑问，多多益善，为什么被我擒了？韩信说，陛下不善将兵，善将将。刘邦笑了，在场的人也记住了：韩信还是不服。

后来陈豨反。吕后找萧何商量。萧何派人去骗韩信：前线传来消息，陈豨已死，群臣都进宫祝贺，你虽然有病，也强撑着来一趟。

韩信信了萧何。他当年是萧何追回来的，如今也由萧何送进长乐宫。

韩信一进宫，吕后命武士把他捆了，斩在钟室。临死前，韩信说：“我后悔不用蒯通之计，竟被妇人小子骗了，难道不是天意吗？”随后，三族被夷。

韩信到死才把那个规律看清：臣子把功劳当筹码那天，君主就把他当隐患。刘邦封他真齐王，是怕他当时翻脸。等项羽没了，怕的人就只剩他。

那封请封假齐王的信，从送出去那天起，就再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