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71年，西晋泰始七年，洛阳城里死了一个老人。

六十五岁，封号安乐县公，一觉睡过去，就没再醒来。

司马炎按照公侯规格给他治丧，赐了谥号"思公"，把他安葬在洛阳以北的孟津。棺椁落土那天，有个叫张绍的人跪在灵前，上书朝廷，说自己愿意去墓前守陵，终老此地。

这个老人叫刘禅。他曾经是蜀汉的皇帝，在成都坐了整整四十年的龙椅。

要讲明白这件事，得从头说起。

刘禅是刘备的儿子，生于公元207年，他两岁那年，父亲在当阳长坂坡被曹军追杀，赵云单骑冲阵，从乱军里把他抱出来。这段故事后来人人皆知，他是被赵云救出来的太子。

公元223年，刘备在永安病逝，十七岁的刘禅即位，是为后主。那一年，诸葛亮接过了托孤的担子，开始辅政。

有诸葛亮在的那些年，蜀汉还撑得起来。北伐虽然没打下多少地盘，但至少攻势还在。诸葛亮死于公元234年，刘禅那年二十八岁。

此后将近三十年，刘禅独自撑着这个残局。

这人到底是庸主还是另有玄机，历来争议不断。有人说他昏聩，重用宦官黄皓，朝政一塌糊涂。也有人说他没那么简单——诸葛亮死后，他既没有让姜维一家独大，也没有让蒋琬、费祎之后出现一个彻底压倒众人的权臣，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国祚又延续了将近三十年。这点本事，说他什么都不懂，说不过去。

但不管怎样，公元263年，大限来了。

那一年，魏国兵分三路伐蜀。其中邓艾那一路最出人意料——翻越了被认为根本无法通行的阴平小道，从天而降，直插成都腹地。守将诸葛瞻（诸葛亮之子）在绵竹迎战，力战而亡，其子诸葛尚也随父殉国。

邓艾的大军就这么出现在了成都城外。

城里能调动的兵力已经不多。有人主张往南撤到南中，有人主张东出投奔孙吴，争来争去，刘禅最后做了一个让很多人寒心的决定——开城投降。

他派了谯周去谈，自己绑了双手，带着棺材，出城归降。

这一幕，史书写得很简洁，却沉甸甸的。四十年的家业，就这样交出去了。

跟着刘禅一起走出城门的，有他的臣子，有他的家人，也有张绍。

张绍是张飞的次子，论辈分，他的姐妹嫁给了刘禅，他是皇帝的大舅子。张飞的大儿子张苞早年已经去世，张苞之子张遵，就在绵竹之战里跟着诸葛瞻一起战死。张家两代，在这场亡国之战里，各自走了不同的路：张遵死在了战场上，张绍则跟着后主走进了投降的队列。

这两条路，没有哪条更好走。

降魏之后，刘禅一行被押送洛阳。魏国——很快改朝换代成了西晋——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安置：安乐县公，封地食邑，府邸仆从，一应俱全。表面上，什么都有了。

就在洛阳，发生了那件后来被人讲了一千多年的事。

有一天，权臣司马昭设宴，特意叫人演奏了蜀地的乐曲，跳了蜀地的歌舞。在座的蜀汉旧臣，想起故国，一个个掩面而泣。刘禅坐在那里，神情平静，看着台上的舞，嗑着瓜子——当然，史书没写嗑瓜子，但那份神态大约就是那意思。

司马昭问他：思蜀否？

刘禅答：此间乐，不思蜀。

司马昭当时就笑了，跟旁边的人说，一个人怎么能无情到这种程度。

旁边坐着蜀汉旧臣郤正，散席之后赶紧把刘禅拉到一边，说陛下，下次再问，您得说想蜀，闭上眼睛，挤两滴泪出来，这样才能活。

果然没过多久，司马昭又问了一次。

这次刘禅照郤正教的说了：先人坟墓，远在陇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

司马昭盯着他，说：这话怎么听着像郤正说的。

刘禅眼睛一亮：对对对，正是郤正教我说的！

司马昭哈哈大笑，从此再没把他当威胁。

后人读到这里，各有各的解读。有人觉得他蠢透了，把救命稻草当笑话讲。也有人觉得他聪明——你以为他是真说漏了嘴？他就是要让司马昭彻底放心。装蠢和真蠢，旁观者很难辨清，但结果是一样的：他活了下来，在洛阳又活了整整八年。

这八年，他没有再提蜀汉，没有试图联络旧部，没有任何复辟的举动。

公元271年，他就这么在洛阳走了。

那个跪在灵前请求守陵的张绍，最终没有获批。朝廷没有允许他终老于此，他继续在西晋为官，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寥寥无几。

我有时候想，张绍当时跪在那里，脑子里转的是什么。是念着刘禅这个人，还是念着他的姐妹，还是念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蜀汉，还是都有。

史书不写这些。

司马炎给刘禅定的谥号是"思"。思，有思念之意，也有追忆之意。

说他乐不思蜀的人是司马昭，给他定"思"字谥号的人是司马炎。这父子俩，一个嘲笑他，一个却用这个字送他入土。



【主要信源】
1. 陈寿：《三国志·蜀书·后主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中华书局1959年点校本
2. 房玄龄等：《晋书·武帝纪》及《列传》相关卷目，中华书局1974年点校本
3. 习凿齿：《汉晋春秋》，佚文辑录见裴松之《三国志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