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 公元 249 年,正始十年。正月里,洛阳的寒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年轻的皇帝曹芳,刚满十八岁,在大将军曹爽的陪同下,出城前往高平陵 —— 那是他的父亲魏明帝曹叡的陵墓。车驾浩浩荡荡,曹爽带着弟弟曹羲、曹训,马队华服,威风凛凛。城门口,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躺在病榻上,连粥都端不稳。两个侍女扶着才能勉强坐起来,粥洒了一身,手抖得厉害。来探病的人前脚刚走,老人后脚就把眼睛睁开了。他叫司马懿。这位 “只剩一口气” 的老臣,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曹爽的罪,史书里写得很明白。根据《三国志》裴松之注引的记载:“饮食车服,拟于乘舆;尚方珍玩,充牣其家;妻妾盈后庭,又私取先帝才人七八人,及将吏、师工、鼓吹、良家子女三十三人,皆以为伎乐。”不懂文言文没关系,用大白话说就是 —— 他吃穿用度学皇帝,家里藏了无数的珍宝,后院塞满妻妾,还私自把前任皇帝(曹叡)留下的七八个宫人占为己有,又从民间搜罗了三十三人,组建了一个自己的私人乐团。很多人把这件事当成曹爽酒后失德的风流韵事。但这不是好色那么简单,这是僭越。僭越,比贪财要命一万倍。因为在古代,一个大臣动皇帝的女人,不是欲望的问题,是野心的问题。他是不是觉得自己能当皇帝了?这是任何统治者都无法容忍的红线。更要命的是,曹爽还把郭太后从正殿赶到了永宁宫。郭太后是曹叡的皇后,曹芳名义上的母亲。一个托孤大臣,把太后扫地出门 —— 这笔账,郭太后记在了心里。所以司马懿需要的从来不是 “曹爽有罪” 这个事实,而是一个所有人都认得出来的罪名。七八个先帝才人,就是那个罪名。
正月甲午日,天还没亮,司马懿从榻上坐了起来。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调兵,而是找郭太后请了一道懿旨。有了太后的命令,后面所有事就有了名分。城门关闭,武库打开,洛阳十二门的守将一夜之间换了人。他的儿子司马师,带着三千死士早就埋伏在城外,天亮时分鱼贯入城。然后司马懿上了奏疏,一条一条列曹爽的罪。最后一条就是:私取先帝才人。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兵去打曹爽。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 —— 指着洛水起誓,派人告诉曹爽:“你只要交出兵权,我发誓保你做个富家翁,绝不杀你。”
此时的曹爽在哪里?在高平陵外头。他手里握着天子,身边有大司农桓范。桓范连夜从洛阳逃出来,找到曹爽,说了一句所有历史迷都记得的话:“许昌有粮有兵,你带着天子去那里,号令天下,没人敢不从。”曹爽抱着刀,坐了一整夜。那一夜,被后世称为三国历史上最贵的一夜。因为一个决定,关系着整个曹魏的未来。桓范在外面急得跳脚,曹爽在里面反复算一笔账:交出兵权,能不能保住荣华富贵?天亮了。曹爽把刀一扔,说出了一句让后世骂了一千多年的蠢话:“交出兵权,我至少还能当个富家翁。”桓范当场就哭了。他骂自己的主公:“曹真是英雄,怎么生了你们这几个像牛犊一样的蠢货!”司马懿听到这句话,只笑了一下。他知道,这个人完了。一个在生死关头只想着荣华富贵的人,永远算不清楚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曹爽回了洛阳,交出兵权,住进了自己的府邸。四角搭了高楼,日夜有人盯着他。他还让人在院子里撒豆子,说有贼人翻墙。司马懿听着这些闹剧,一个字都不评价。拖了一个多月。黄门张当被提审,供出曹爽 “谋反”,说计划三月起事。这个口供来得不早不晚,正好够走完最后一道程序。正月起的兵,二月定的案。曹爽、曹羲、曹训,连同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桓范,全部夷三族。张当也被诛杀。曹氏宗室从此被削尽兵权,再也没有人能站在司马懿面前大声说话。那一年,司马懿七十岁。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装病装了三年,等机会等了十年,用一道洛水誓言骗了天下人,最后把整个天下装进了自己家的箱子里。
回头看那七八个才人。她们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没做过任何决定。但她们成了压垮曹爽的最后那根稻草。史官要写一个人的罪,总得挑几件能让天下人点头的事。偷先帝的宫人,比贪污军饷好听,比结党营私好懂,比赶走一位太后更能戳中所有人的道德神经。所以她们被写进了奏疏,写进了史书。这就是历史冷的地方:一件风月事,能顶十万兵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