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期盼遇见在峰回路转的下一站,却在这执念下离出发点越来越远。七月的骄阳把世界晃的白花花一片,毫无色彩可言。一天的时间已经耗去一半,我仍在不死心的往前走,大基山在我的曲折迫近中涌起。

大基山夕照
大基是“太极”的衍称,峰峦四面合围而成的谷地俗称“道士谷”,山前一座石坊,上题“仙峰道谷”。远望去,山的一角隐去了谷的大半,只露出幽蓝神秘的一隅。这里已然是初具规模的旅游景点,必须花上几十元钱才能进得山去,这又给我的此行增添了得不偿失的压力。
山间的浓荫遮蔽了一路的烈日,此刻我仿佛遁入清凉世界。按说真正的游历非得以人的速度去深入,以人的高度去丈量,否则就不能体会到峰之高,谷之深;峰之连绵,谷之蜿蜒;峰之雄壮,谷之幽美。
我骑着车子,虽然可以省些力气,却加速了时空的递进,人已到达深谷腹地,感觉还落在半路上。在这酷夏溽热的正午,除了我,山谷里空无一人。高树蝉鸣、山林愈静,没有一丝风,枝头和时间都一动不动,一抬脚便迈出了世界。

春临道士谷
半山腰的白云庵院门虚掩,好像在等待谁的到来。拾阶而入,穿过不大的院子,蹑步来至大殿,殿内供奉的是南无观世音菩萨。一位道人端坐在殿侧的桌后伏案练字,头顶松散的发髻,身着泛白的蓝袍,旧报纸上依稀可辨淡墨写下的“爱河千尺浪,苦海万丈深”。我的此刻到访让他略显惊慌,忙搁笔起身,条件反射一般脱口而出:“上炷香吧。”一旁的条案上摆满了长短粗细不一,价钱不等的供香。
于是我请来一炷不大不小的香供上。
返身走出白云痷,凭栏回望来时的山谷,有蓦然回首、豁然开朗之感。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走了,就在这里安心画吧。那道人出门,看到了树荫下的我。知道我并非走马观花到此一游,他似乎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地走过来看我画画,好奇而又拘谨地问几句画里画外的事。只言片语的交流中得知他姓陈,河南人,年纪比我大,同我一样有过井下劳作的经历,这也让我觉得跟他有了几分亲切。老陈面庞干瘦,蓄几根稀疏的黄须,如果不是这身服饰,俨然一个本分和善的农民,不知道他是走过怎样的一条道路,才在此我相遇。

大基山下杏花村
后来又去过几次大基山,必到白云庵。老陈每见到我,都有一丝故人重逢的惊喜,用河南话轻声问候:“恁来了。”我每作画,他都站在一旁默默的看,最多问我口渴不渴,有一次送出来两支熟透了的香蕉,大概是撤下来的供品。也有别的道人过来找他闲谈,内容并不超脱,无非对身边的人事说长道短。老陈只是诺诺的支吾应承。
突然有一次,他好像憋了好久鼓足了勇气,怯生生的向我开口了,问我能不能帮他画一幅观世音菩萨像。这虔诚而庄严的请求,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缘分和殊荣,我恭敬地答应下来。
相较于实景写生,为南无观世音菩萨造像对于我来说是一次新的任务,虽然历朝历代、庙堂民间可供参考的资料很多,可是哪一尊更接近 “真”呢?回到家中,我着手搜集资料、构图起稿,只将自己心目中那个神圣慈悲的形象呈现。
初秋的一个休息日,我顶着薄雾,又一次骑上摩托车奔赴大基山。到达目的地,买票进山,已近中午。当我找到老陈,将镶嵌着铝合金框的观世音菩萨像送给他的时候,木讷的他感动得手足无措,将这幅小小的画像呈在白云庵内一并供养。

秋照白云庵
秋天的道士谷数峰无语、万籁俱寂,只有橡子远远近近从树上掉落的声音,这一切都给我的画幅注入了一种莫名的幽寂,那一刻我与这山林融为了一体。有自作的打油诗为证:空谷虚庵径,秋峰斜阳坡,青衫修道者,独听橡子落。
时隔数载,陪家人去大基山,又到白云庵。老陈不在,一打听,他早已往栖霞昆嵛山去了,而那幅观世音菩萨像依旧供奉在白云庵的大殿内。
图&文/迁徙的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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